《反派也能和男主HE吗》 第1章 第 1 章 痛! 秦安只感觉额头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着大锤子往他脑门上一砸,敲钟一样嗡嗡地疼。 他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往额角一摸,果然肿了一块。 秦安只记得昏倒之前自己刚从组会上回来,在熬了一个通宵准备开会要用的ppt和应付导师的文献,第二天像没有感情的尸体捱完长达四个小时的组会,回寝室后他还试图赶完今晚就到死线的期末论文之后。 他猛地一下砸在了书桌上,心脏钻心的疼。 可眼前并不是熟悉的寝室。 墨色黑亮的架子床横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放着被人精心侍弄的兰草,颜色浓丽的工笔画装点墙面。 这是在梦游吗? 但额头的疼痛却又清晰而真实地存在着。 没等秦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门边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还伴着几道人声。 “母亲喜酒,但饮多伤身,叫人煮了醒酒茶喝了再睡。” “是,公子,都安排好了。” “宾客也都散了,让何叔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再清扫也不迟。” “已经和何叔说了。” 秦安头还晕着,起身站不稳,晃悠两步走至门边,想看清外面是何状况。 刷的一声。 檀木隔扇门从外至里打开。 月色清淡,银灰的光透过连廊漏窗洒在眼前人身上,神色看不分明。 “你怎么在这里?”徐廷川原本无甚情绪的眉眼在看见门边人时倏然皱起。 秦安刚行至门边就又被打开的木门撞了下本就饱经风霜的额角,心想自己也太衰了点。 抬眼,站着的两人穿着电视剧里才有的古人装束。 一个都不认识。 好极了。 不是在做梦就是真穿了。 徐廷川等了几息没等到人回答,神色顿时更冷。 “秦安,说话。” 秦安? 看来自己还是叫秦安。 脑中快速搜索一遍最近的记忆,只想起一周前学弟推荐给自己的一本叫做《权臣之路》的爽文龙傲天小说,还说里面有个男配和自己名字一样,建议全文背诵。 男主徐廷川十多岁时,其父徐伯卿作为主将打退北蛮来势汹汹的军队,却在胜利后因为旧伤复发离世,只留下伤心欲绝的母亲和两个孩子。 但好在朝廷给的抚恤金够多,徐廷川也曾是皇帝的伴读,自然会特别关照。 之后徐廷川依照父亲遗愿,读书科举,一路平步青云,斩奸佞,佐帝王。 而秦安在原书中只是一个身世可怜但又讨人厌的炮灰男配。 秦安的父亲是徐伯卿的心腹副将,可在与北蛮的战役中为徐伯卿挡剑身故,母亲秋宁与其躞蹀情深,虽伤心悲痛但也硬撑着将秦安拉扯到17岁就撒手人寰。 秋宁因丈夫的缘故,和徐廷川母亲温宛月也早成为了多年的至交好友,故而在秋宁走后,秦安就被温夫人接到了家里。 毕竟父母皆亡,又和自家有这样的渊源,任谁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不管这孩子死活。 可秦安却在来到徐家后不久就开始作妖,许是觉得徐家欠他家的,抑或是自己无依无靠没有安全感,几次三番使计想傍上徐廷川做他的夫人。 秦安只看了开头就看不下去,实在是这个顶着和自己一样名字的配角行为着实尴尬,再看下去脚趾都能扣出一座迪士尼城堡。 也不知道作者设置这个角色意欲何为。 是为了给男主顺利的仕途增加那么一点点不太顺利的调味剂吗…… 但没想到自己还真穿成这个炮灰男配了。 “徐廷川?”秦安试探开口。 见人没太大反应,秦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其实我是穿……”书来的。 脑子不清醒,差点要把心里想的都给倒出来。 “串门来的。”穿字弯了几个音,秦安觉得问题不大。 还能苟。 还没等徐廷川有什么反应,身边的小厮脸上就已经写满了“你看我信吗”的大字。 月明星稀,宴席散后已是有“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寂寥之感,悄然无声。 “回去。”徐廷川嗓音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得嘞,他滚。 秦安就等着这一句,话落就眼明手快地溜出门,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溜两步,又听见身后人说“慢着”。 “以前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再犯我不会容忍。”像是掺了冰碴子,冷意在刚入夏的时节里尤为明显。 “徐表兄放心,我也不会容忍我自己。”秦安正了正神色,装乖卖好。 开玩笑,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先抱住眼前大腿才是正道。 说来徐廷川也只比原来的秦安大了3岁,放在现代可能还是个清澈愚蠢的学生。 但书中的徐廷川仅是及冠之龄就一路披荆斩棘,通过录取率比清北还恐怖的科举考试,因年纪轻面容好才被点为探花而非状元。 这可和清澈愚蠢一点都不沾边。 徐廷川不置可否,抬脚走进房间,视线扫过一圈,在掀开了一角的被褥上顿住。 自己爱洁,身边伺候的人从来都是把房间里外洒扫的干干净净,只能是他。 “换掉。”再看一眼都是心烦。 徐廷川走到桌边坐下,反扣的青釉瓷杯被修长冷白的手翻过,沏茶声起。 墨书习以为常地抱起床榻上的被褥和软枕往门外走去,面色却忿忿。 “这人真是越来越过分,都爬上床了!”不知廉耻! “母亲说他身子不适,”徐廷川搁下茶盏,冷声道,“去查查。” 倒要看看这位“表弟”是怎么身子不适到他房里来的。 —— 秦安出了徐廷川的院子,站在垂花月洞门外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住哪。 徐府不算大,当年徐伯卿封为定北大将军时,朝廷是打算赐一座新抄的前朝重臣的府邸给他。 可徐伯卿嫌府邸太大,他又不好奢靡,家里人丁仆从都不多,就另置了一套规模稍小的宅子自住。 但对于秦安这个出门必备手机导航,不然就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人来说,着实也不算小了。 院落的屋檐在夜色里黑黢黢一片,正前方横着一个月牙形池塘,晚风拂过能听见水波微动的声响。 书里自然不会出现一个炮灰男配的寝房在哪里的这种细枝末节。 正犯难,打算凭缘分找到自己住处的秦安刚朝右侧卖出迟疑的第一步,就被来人抑扬顿挫的语调吓得抖了抖。 “公子,我可找到你了!” “我就在门外打个盹的功夫你人就不见了!” “你出门怎么都没叫我!” 秦安现在听见“门”这个字就头痛。 少年人炮语连珠声调高昂的话更是让人耳膜震得厉害。 “不是不见,时候未到。”嘿,现在出现的时机刚刚好,指南针兄弟。 “你是……”秦安勤奋发问。 “我是云雀啊,公子!”少年人语调变得更高,倒真像只云雀嘹亮啼鸣。 “我当然知道你是云雀,我就是考考你。”秦安从善如流睁眼说瞎话。 云雀:“……” …… 总算是回到自己房里,秦安脑门的撞伤被云雀发现,又催着拉着擦上了他常在老人身上闻见的红花油味药膏。 折腾了一阵才躺上他已阔别12时辰的床榻,骨头都松散了。 这一天过得像打仗一样,秦安睁眼望着头顶青色的纱幔放空了几秒,没抵住睡意,还是缓慢闭上了眼。 再说吧,死都死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没事的,随便活。 没事的,死不了。 哦不对,应该是,没事的,大不了再来一次。 秦安带着美好的精神状态进入睡梦。 —— “公子,我看着他回房了,”墨书说完又顿了一瞬,随即神色古怪,“路上碰上梅景文扶着他母亲回去,说……” “什么?” “说……让我告诉秦公子,今天让他空等,没尽兴,是他不好。” 徐廷川眸光锐利,似飞矢入木:“什么叫没尽兴?” 墨书被自己公子的眼神震住,嗫喏着觑着再次开口:“秦公子哪是身子不适,还约着人家梅公子推牌九呢。” 只是不知怎么,约到公子房间的床上了…… 秦安第二天一早是被云雀的叫声唤醒的。 许是写论文人已经写到麻木,睡梦中秦安还恍惚自己身处图书馆,后面有野人在追一般地奋笔疾书。 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朦胧间听见有人在说着“愚公愚公”的,心想,可不是吗,这一座座论文大山也是他辛辛苦苦从伟人大作里左搬一点右搬一点搬来的。 “是徐公子派人来叫公子你去问话呢,”云雀崩溃地推搡着床上睡得七零八落的人,“不是愚公是徐公啊!!” 从最开始的轻声细语到怎么叫都叫不醒的破防只需要一刻钟。 床上的少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温润白玉似的锁骨,再往下的地方有一点红痣若隐若现。 但谁都没功夫去欣赏这有些旖旎的景色。 秦安只感觉耳膜好似又要被震破了,猛然从不太美好的睡梦中抽离,脑仁突突地疼。 睁眼,仍是熟悉的青纱帐顶。 转头便对上一张五官放大,面色着急地像是要给他邦邦两拳的脸。 是云雀。 看来他没睡回去。 “怎么了?”秦安开口有些沙哑,清了清嗓。 云雀见状,终于如释重负般没继续贴在床边,转身给秦安倒了杯茶,这才解释道:“徐大公子让墨书来传话,叫公子去书房。” 秦安一咕噜整杯水下肚,这里的杯子太小,浅浅一口并不能解渴。 约莫众人不会牛饮,浅尝品味而已。 “有说什么事吗?”秦安又递了杯子出去示意再来一杯,接着话头问。 “并未,”云雀也不解,过了几息眯了眯眼又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不会是公子你又惹大公子生气了吧。” 秦安掀开被衾的手顿住,从纷繁杂乱的记忆里摸索出昨夜的事。 不是都蒙混过关了? 不能是昨晚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今天才要来秋后算账的吧。 想到这,秦安霎时看云雀也不似欢快的鸟儿了,应该是只变种的乌鸦。 怀着沉重的思绪,秦安迈着像是要奔赴刑场的步子往徐府书房走去。 —— 白天再看徐府景致比夜晚更加分明,松风翠竹,飞檐亭台错落有致。 徐廷川的书房和住处都在一个院子里,穿过月洞门,再走过一小段抄手游廊便能看见。 昨晚和徐廷川在一起的小厮在门外倚着柱子百无聊赖地逗两只羽毛雪白的鸽子,不知是养来炖的还是红烧的。 那人一抬头望见秦安走近,面上便收了那副无所事事的悠闲样,横眉冷对:“怎么才来,平日里我们大公子唤你不都是后脚推着前脚巴不得飞过来吗?” 按照云雀的描述,此人应该就是徐廷川身边嘴巴特别利索,他见了都要甘拜下风的墨书了。 刚要回话,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道沉金冷玉的声音:“来了就进来。”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墨书闻言撇了撇嘴,给秦安推开门。 徐廷川的书房看起来倒比寝房还大一些,书架摆满书简,旁边燃了不知叫什么的清幽熏香。 再转眼一看,昨天夜色里辨不清的眉眼此刻才看清,端方雅正,容貌俊美,一身玄衣衬得周身都缠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愧是将军的长子。 “表兄唤我何事?”秦安想着早死晚死不如早死,开门见山询问。 可书案前坐着的人又不回话了,只垂眸执笔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眼睫挡住看不清神色。 秦安等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凝滞的氛围,只余笔落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催眠。 上辈子秦安在心情烦闷时会打开电脑放着白噪音视频,什么类型都有,雨声风声钟声,写字声键盘声都能让他平静下来。 但此刻的这份平静让早上被吵醒还困倦的秦安无声地打了个哈欠,黑亮的眸子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徐廷川抬首看见的便是这一幅景象。 快要及冠的少年一身松绿青衣直挺挺地站着,腰带束身显得人愈发清瘦,眼眸湿润呆呆地看着地,倒显得受了什么大委屈一样。 他一贯爱作这般姿态。 徐廷川唇角线条更冷:“母亲说你昨日身体不适才早早回房休息,表弟倒是说说,是怎么拖着病体来我这‘串门’的。’” “串门”二字还被这人用刻意字正腔圆的语调说出口。 “如果说是我在梦游的时候拖着病体来的,表兄信吗……”秦安赧然,不好意思地开口。 怎么不算是梦游呢,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人就已经在徐廷川房里了。 “……” 秦安好像听见上方坐着的人隐忍地叹出一口浊气,默了几息,又忍无可忍地开口道:“梦游就把房门锁好自己梦。” “过几日夫子告假回来,你更要端正己身,专心课业,如此才不负你父母……”说到这又倏地停住,才继续,“你回吧。” 秦安觉得他没说完的话是“如此才不负你父母所托”,要是他们还在的话定然也会像其他父母一样,盼望原主可安身立命,不是武举便是科举,总归能立足,便无挂碍了。 “表兄的话我记住了,”秦安抬头撞进徐廷川漆黑的眸子,语气认真,“以后不会再做出令表兄难堪的事。” 当时看到这本小说里“秦安”的行为就觉得不妥,同为寄人篱下,父母辈又有这样的缘故,原书里的秦安想的不该是如何在徐家人的帮助下走出自己的路?到底是怎么迂回到想去做徐府大公子的夫人这条路的? 记得书里的秦安也不是草包纨绔,母亲去世前已然考取了秀才,可见在读书上不是没有天分的。 想不通便不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秦安现在只觉得徐家人对原主的愧疚和善意不该被糟蹋。 再者自己都穿成反派了,首要任务肯定是把之前的人生拨乱反正,别再把自己作死。 …… “公子就这么让他走了?”墨书拿起墨条一边磨墨一边不解地发问。 公子最讨厌有人乱动他东西,更别说是卧榻这种私密之处的物件了。 “下不为例,”徐廷川沉吟,带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怅然道,“他也少时失怙。” —— 秦安从徐廷川院子里回来本想继续回床上补觉,但躺了没一会,再次被云雀的叫声唤醒。 “……” 秦安感觉原本就在受窝囊气的自己更没脾气了。 云雀说是梅公子来了在门口等他。 带着点起床气再次出门,秦安眯眼看着已经快升至湛蓝天空正上的日头,又左右望了望。 南方地区初夏的风带着点水汽的燥热,掠过屋檐瓦角吹得柳树簌簌响。 院中空无一人。 “不是在门口?”秦安转头狐疑,因为刚睡醒的燥热又随意扯了扯衣襟扇风。 “是在府门口。”云雀傻愣愣笑着说,一口白牙被金灿的日光映得锃亮。 “……” 走去徐府门口的路上,秦安又不动声色地从云雀嘴里套话,他对这位梅公子也一无所知。 这才知晓,原来这位梅公子全名梅景文,并非徐府的亲戚,也非旧友。 只是家住徐府附近,其母在家门口被父亲殴打,还扬言要将他们母子二人赶出家中,又恰好被马车里要去灵山寺祈福的徐廷川母亲看见。 之后便时时帮衬着这家人。 在把原书中的秦安接来家中后,便又给秦安和比徐廷川小几岁的弟弟专门请了夫子来教授课业。 想着教两人也是教,再教几人也是教,便又叫来了梅景文和另一位徐夫人手帕交的儿子。 “梅公子和公子你的关系看着挺好呢。”云雀补充。 什么叫“看着”? 秦安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待细问,便在离府门不远的小花园里碰见了徐府管事。 “哎呀,秦公子身体可大好了?这日头烈着怎得不撑把伞就跑出来。”管事约莫四十上下,但看人的眼神却足足像个已经儿孙满堂的慈蔼老人。 “梅公子找呢,何叔。”云雀话篓子又开始倒。 秦安礼貌颔首,做足晚辈样子:“何叔这是在忙什么?” 花园里桃红柳绿,粉蝶穿行又停驻在舒展的花枝上。 “嗐,叫下人们剪剪枝叶驱驱虫,这不是暑热天就要到了。”何叔摆了摆手,让秦安自忙去,不用管他。 …… 梅景文约定的地点也不是徐府大门,而是侧边没什么人的小门,云雀引完路也不过去,熟练地站在花圃边等着。 秦安耐心都要磨尽了,才见到这位“客人”尊容。 长得文文弱弱,说出来的话让人不解其意。 “昨天我碰见墨书就知晓你必没得手,这不,给你拿来了好东西。”梅景文神秘地打开一小张油纸,露出一小撮棕褐色的粉末。 “?”什么东西。 “你就别害羞了,这可是我托了好多人才弄来的春风散,据说可让人如痴如醉,欲罢不能。”梅景文状似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也是看你可怜,无父无母的,徐公子才是你的好归宿啊。” 竟是个不怀好意的!这个什么“春风散”越听越像那什么药。而且听这意思原主倒像是受他挑唆才会做出那些辜负徐家善意的事。 来到徐家后原主还是个知道兄友弟恭的正常人,后面不知怎的才会行那些龌龊事,再想起方才云雀说的那些话,霎时明了。 “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吧。”秦安皮笑肉不笑,婉拒。 “?”梅景文急了,明明之前都说好的,自己还特意约这个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蠢货到偏门。 几日前夫子告假,梅景文就没正经理由进徐府,这里平常都没有下人,最好行事,平日里他们都是这般。 “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你就拿着吧。”梅景文见秦安不收愈发气恼,心说这人忒不知好歹。 “没推辞,不要。”秦安冷声,两人一番推搡角力。 啪的一声,装着粉末的纸包掉落在地,散落出一些,在清灰的石板上显得格外突出。 “你——”梅景文眼明手快地捡起纸包,终于不耐烦地不管秦安愿不愿意,直接就往他手上塞。 “梅公子在做什么?”何叔拎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小盒,瞪大眼睛看着这边,视线一转落在石阶上,大惊失色。 “你们怎得去吃刚洒下的灭鼠药?!!” 第2章 第 2 章 徐廷川听见何叔来报,说秦安和梅景文在花园边聚众吃下灭鼠药,甚至两人为争抢药粉还大打出手拉拉扯扯的时候。 徐廷川还以为自己是老了,中了风把别人正常的话听成了疯言疯语。 但直到这两人被墨书拎着来书房,棕褐的药粉明明白白地摆在桌案上,才缓过神。 自己没中风,可能是这个世界疯了。 “什么时候的事?”徐廷川说着就急忙起身询问情形,随即又吩咐墨书将他的药箱和针灸拿来。 徐廷川年幼时因父亲的缘故,还曾在军营随军医学过几年医术,不说是华佗再世妙手回春,也算得上一剂知,二剂已,日常母亲有甚么不适的也常由他来看诊。 见徐廷川神情严肃竟真的信了何叔的话,秦安忙解释道:“是误会,误会,我们没吃灭鼠药。” 哎,何叔也是的,都说了不是灭鼠粉却不信,非得拉着他们来徐廷川这里。 闻言,徐廷川嘴唇微抿,目光又投向自进门就作楚楚可怜姿态的梅景文。 梅景文被徐廷川漆黑深邃的眸子盯得有些莫名心虚,压下心底深处的情绪,开口道:“确是如此,何叔误会了。” 话音刚落,徐廷川嘴边呵的一声冷笑,回身坐在书案后的杌凳上,镇纸啪地一声被人搁在一边,颇像是青天大老爷威严断案。 “说吧,怎么回事。”徐廷川吐字冰冷。 梅景文在镇纸拍案时就作西子捧心状,泪珠噙在眼里要落不落的,一开口莲花味十足:“是我不好,今天若是不来找秦公子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徐廷川向来不耐这般迂回婉转拖拉碍时的话术:“说重点。” 梅景文哽了一下,刚刚酝酿好的情绪像是被人一提一掐,险些漏了气:“秦公子昨日便催我来给他送……这药粉,只是我今日才得空,故而才来叨扰。” 话音顿了顿,又含着些新酝酿好的委屈继续道:“可能秦公子不高兴了,不小心推了我,将这药粉洒了。” 秦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么清香扑鼻的白莲花,以前虽也遇到一些会耍心眼子的人,但也是暗戳戳的,无伤大雅的那种。 这坏人都舞到自己面前了,不做点什么他秦安就把自己名字正过来写! “表兄明鉴!”装可怜嘛,谁不会,秦安藏在衣袖里的手掐了把大腿,登时也楚楚可怜起来,“明明是这位梅公子扰人好梦,我正补眠呢,被别人薅起来听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要给我莫名其妙的东西。” 徐廷川视线在面前两人身上扫了扫,又落回到桌上油纸包着的药粉。 用手抿了一小撮,递到鼻尖轻嗅,沉吟片刻。 附子,肉桂,杜仲,淫羊藿…… 真是大补。 “这粉末从何而来?”徐廷川神色不变,看不出心中所想。 梅景文见话题终于引到这,急促答道:“是我托人买来的,秦公子需要的春风散。” “春风散?”徐廷川像是不知道此为何物,眼神微惑,示意梅景文继续说下去。 梅景文咬了咬唇,纠结一番,嗫喏道:“就是能助人行事,春风一度的那种药。” 堂中有片刻寂静,木匣落地的的声音又刷的将众人思绪牵扯回来。 墨书不知何时取了药箱回来,目瞪口呆的,转而又看着秦安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隐约听见“禽兽”之类的字眼。 秦安心里大喊冤枉。 “那你便说说,我是何时何地叫你去买这春风散的?买来做什么?”秦安面上冷静,心里将自己脑中为数不多关于原书的记忆再一次翻出。 非常确定作者给男主徐廷川安排的剧本就是事业登顶,爱情为零的剧本,当时弃文秦安还去评论区看了看,大家也都在骂“秦安”这个纠缠男主的角色,但并没出现任何“秦安”真得手了的情节,男主直到最后也还守身如玉,一心事业,并且再也没出现类似作用的角色。 既然没得手,里面必然有什么关窍出了问题。 “具体何时我也忘了,至于做什么……”梅景文眼珠转了转,隐晦地看向正端坐着如琢如磨的君子,徐廷川。 有一霎那秦安察觉上方人的目光如炬,能把人心里的鬼魅伎俩全都看穿。 哎,早上才和徐廷川保证过不会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稳了稳心神,秦安又继续追问:“那我再问你,你又是何时何地找何人在何处买的?” 梅景文已被之前的询问弄得心烦不已,本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那人往日的作风,只会听他的话感恩戴德地把药下给徐廷川,再由自己无意间好心揭发…… “不记得了,这么细节的东西我如何能记得丝毫不差。” “那就奇了,明明梅公子之前在府门口和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秦安神色古怪,像是个认真好学的学生,请对面答疑解惑,“不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托了好几人才买到的‘好东西’吗?” 徐廷川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又转向了梅景文。 梅景文有一瞬慌神,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我方才忘说了,我的意思是太细节的东西记不清。” “那你便说说,在哪买的,地点总记得吧。”秦安音调不紧不慢,面露微笑,踱了两步走到梅景文面前,大有让他好好想想的意味。 “是……是杏林堂,”梅景文抓住了稻草一样,急忙开口,“那里会卖春风散,你去附近一问便知。” 果然有破绽。 “哈,胡言乱语,”秦安面上笑意更胜,好心指出,“既是一问便知,那你又怎说要托很多人才可买到?杏林堂无事不关,要买随时去就是了。” “再者,我早上对表兄说的话是认真的,绝不会再做那种事。”秦安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徐廷川。 “若违此言,”秦安倾身,伸手拿起书案上的纸包,将已经倾洒大半的棕色粉末倒入口中,“那全进我肚子。” 咕噜。 苦的秦安以为自己干嚼了一袋咖啡豆,方才淡定自若的表情管理失效,脸皱成一团疙瘩。 “……” 徐廷川淡漠的眸子见秦安这番动作终于掀起一阵波澜,捏了捏眉心,道:“今日之事我自有决断,墨书,送客。” —— 秦安在听见“杏林堂”的时候就松了一大口气。 听名字就知道,这明显是家医馆。 既是医馆,又怎会卖这种药? 再者,虽说常见小说电视剧里有用这种催/情/药干些不可说的事,但现实并没有这么玄乎。 所谓的催/情/药,大多是民间杜撰,一传十十传百的壮/阳/药而已。 又是在医馆售卖,中医讲究阴阳平衡,辨证施治,秦安合理怀疑,这种春风散流行起来可能是因为这个朝代肾精亏虚,需要温补肾阳的人太多了罢! 所以才大胆地在徐廷川面前服下这药,既能洗清自己嫌疑,也可稍稍扭转自己在这人心里的印象。 穿成反派可真是举步维艰!哎! …… 秦安今日也早早睡下,又轰云雀自去睡去,不必守夜。 今日被徐廷川叫去问话又把这只鸟给吓着了,安抚了好一通才叫人放心下来。 徐廷川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幅光景。 庭院无人,屋里没点灯漆黑一片,偶有几声蛙鸣衬得这处有几分寂寥。 收回眼神,推开房门便看见床上的人一身雪白寝衣裹在薄被里,一只玉足大剌剌伸出被单,悬在床沿。 徐廷川抿了抿唇,克制住想要把这人睡姿端正端正的念头,在秦安榻前的矮凳处坐下,又从被衾里掏出这人的手。 三指按在寸口脉处,闭眼凝神。 浮而无力,脉气不敛。 又想起这两日秦安行为不似以前,处处透着古怪。 徐廷川眉心微皱,收回手,垂眸看着人嘴巴微张睡得香甜,之前的额角碰伤还泛着余红,微微出汗,粘的头发一绺绺贴在上面。 倒是显得乖觉可怜。 “公子。”墨书低声回禀,“杏林馆确看见是梅公子买的药,并无他人随同。” 事已明了,撒谎的是谁不言而喻。 第3章 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徐廷川就和母亲说了昨日之事。 “这人断不能留在学堂里了。”徐廷川温声道。 明知不是正经药,却仍买来行诡诈之事,还将事情全都推到别人身上。 徐家一向家风清正,克绍箕裘,徐廷川更受其父徐伯卿忠孝传家的影响,眼里容不得沙子。 “竟有这事?”温宛月惊诧,深思片刻,“我自会与晴娘说道说道。” 晴娘便是梅景文的母亲。 温宛月见儿子面上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便有些不满:“安期那边你可处理好了?受了这么大委屈也不见他来找我诉苦,你又是个不会说话的。” 安期是秦安小名,同是武将之家,家里人对平安健康总是看的重的,期盼孩子平安顺遂。 徐廷川面上不显,却记得昨日秦安一句接一句问得梅景文慌乱无措的样子,张牙舞爪的,看不出半分委屈。 以前也不见秦安如此口齿伶俐过,近来行为之间透过古怪,不知他又有何图谋。 “他无碍,只是身子有点发虚,到时儿子给他开两剂药便好了。”徐廷川耐心同母亲解释,往日冷淡之色已收敛许多。 母亲温宛月自父亲去后悲痛不已,可膝下还有二子,家中琐事一应需要她来照看,母族那边惯是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之人,当年朝廷抚恤金下来甚至还带着族人一齐赶来想吃绝户。 若非今上暗中帮忙,还不知当初自家会落的怎样的境地。 母亲一人实在太辛苦了。 “同你这个冷心冷情的人说不清,还是得为娘来。”温宛月哼着翻了个白眼,吩咐下人去把小儿子和秦安都叫来。 徐廷川被嫌弃也不恼,纵着母亲说教指点,只淡笑着道:“那儿先告退了,今日翰林院还有事忙。” 温宛月在想着等会怎么给秦安开解安慰呢,没工夫搭理他,摆手让徐廷川出去了。 —— 秦安被叫来时看见一温婉妇人装扮的女子倚在榻上斜靠,另一看着年岁比他小些,面容秀气的少年端坐在一旁回话。 丫鬟婆子打扇听着主人家闲聊,氛围很是安逸。 听见脚步声响,谈话声停住,两人都望过来。 “这才说你呢,就来了,可真是会算时间。”温宛月笑着打趣,挥挥手让秦安也靠在她跟前坐下。 秦安从善如流,乖巧温顺的面具又带起来了:“温姨,表弟。” 几人一番客套,温宛月才夸张地握住秦安的手,声泪俱下:“我可怜的儿啊——” 一旁张嬷嬷见温夫人戏瘾上来了,见怪不怪,小声提醒道:“夫人,过了,您的儿在左手边。” “……” 温宛月被打断的情绪很快又接了起来:“我可怜的安儿啊——” 秦安“……” 没什么区别,连读起来安字可以忽略不计。 安儿顺从接话,赧然道:“还好,您也不用如此悲痛,安儿还活着。” 倒也不必这样。 “咳……你说你也是的,那药怎就胡乱放嘴里吃,吃出问题可怎么好?”温宛月总算切入正题,心切色急情绪上头地啪啪两下拍着秦安的手。 “温姨不必担心,那药还挺提神的。”给他苦得一激灵,大早上被人薅起来的怨气都散了。 “……” “……” 静了一瞬,室内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温宛月扑哧一声捂着嘴笑道:“你这孩子,真是愈发讨人喜欢了。” 随即又正色,将方才徐廷川来过这的事情说与两人听。 “我会处理好,你们二人就安心念书,”像是想起什么,温宛月又偏过身问张嬷嬷,“他们夫子该是明日回吧?” 张嬷嬷点头,含笑道:“正是呢。” 徐府请的这位夫子大有来头,出身寒门,但19 岁便中进士,先后历任泉州同安主簿、知南康军,只是宦海沉浮十余年,看清许多事,不愿继续留在官场,便想着教书育人。 徐廷川因知晓这人治学严谨,严厉清正,不似其他人家私塾里那些只会卖弄文采,托着捧着这群大家子弟之人,才被徐府请来。 温宛月闻言,又温和地对二人说:“你们课业可都做完了?礼明在学堂多照应着些你秦表兄,可别再让人给蒙害了。” 怕是在温夫人眼里,秦安就是地里可怜的一颗小白菜,风吹雨淋的。 徐礼明自是答应,表示一定好好照顾表兄。 秦安听着汗颜。 徐家人对自己未免也太好了。 徐廷川虽不喜自己,却还是将梅景文的事处理好,并不因自己的情绪就故意让秦安受委屈,为人端的是公正清直。温夫人和徐礼明也温煦体贴,明明自己还是“表兄”,却让还小自己几岁的徐礼明关照自己。 这情形,秦安感觉自己都要被哄成胚胎了! 只是,刚刚说的“课业”是什么? 自己完全没印象啊!!! —— 同温夫人与徐礼明道别后,秦安飞快回了自己院子,抓着勤奋洒扫的云雀一通问:“上次夫子布置的课业你可还记得?我应该写了吧?在哪呢?” 云雀怀里揣着把鸡毛掸子懵道:“应该……都在书案上放着吧。” 懵完云雀脸上又写满担忧,忘了手里的鸡毛掸子登地往前一伸,刷刷给秦安扫了两下脸。 “公子,你是不是上次磕着脑子还没好,怎么最近这么善忘。” 秦安抹了把脸,又把掸子抢来回敬两下,神清气爽了,这才悠悠然往书房去。 “善忘的是你,早上脸都忘洗,我刚看见你眼角生眵了~” 云雀惊恐,遂寻镜自照,哪是眵,明明是颗小痣! 公子的眼神也不好! …… 秦安在书案上一番搜索找到之前原主写好的课业。 经义、策论、诗赋都有。 但秦安从未接触过这些,上一次看文言文还是在高考,现在也大都还给老师了。 再研墨提笔,还好,原主已有的软笔基础现在还在,至少不会因为字迹不同被人看出端倪。 唉,只能慢慢苟了。 秦安的心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冰冷。 呵,读研半生,归来仍要读书。 不过秦安自认为还是很尊重脑中的知识的,因为:没偷,没抢,没有。 —— 次日清晨,秦安再次被云雀清亮的叫声唤醒。 睁眼的瞬间,秦安感觉心脏跳空了,继而心里像有个不安分的小人,横冲直撞地蹦着,跳声突突的。 秦安估计再来几次就习惯了,和现代用手机定闹钟没什么区别,只要听见熟悉的铃声就开始ptsd。 半睁半眯地穿好古人繁复的衣衫,用帕子打湿擦完脸,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云雀把窗支起来了,屋外天色还透着黑夜没散尽黑沉,院里没点灯,瞧着还在梦里一般。 “什么时辰了?咱是上夜学吗?”秦安打了个哈欠,迷糊发问。 好清奇的上学时间,还怪贴心的,让人先睡一会再把人薅起来读书。 云雀从书房把要带的课本课业都装在一个小箱子里,闻言只当是公子没睡好又在说胡话了。 “卯时一刻,公子拿点点心带着吃吧。” 秦安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约莫才五点多的样子。 疯了吧,他上次这个点还醒着的情况是第二天就噶了。 真是凌晨五点,看海棠花未眠哈。【1】 带着浓浓一股早起人的怨气,秦安游魂似的飘到了徐府专供夫子讲学的学堂。 学堂靠近府门,周围一片茂林修竹,清晨夏风泛着凉意,掠过竹林簌簌地响,仿佛能闻见竹叶清香。 徐礼明已然到了,端坐着温书,远远望去秦安觉着自己看见了缩小版的徐廷川。 不愧是亲兄弟。 “表兄早上好。”徐礼明听见脚步声从书本里抬头,很是神思清醒口齿清晰,还带着点对书本的意犹未尽。 “表弟早上坏。”秦安凄凉一笑。 真想和你们读书人拼了。 “?”徐礼明见秦安面色惨白,想起母亲的嘱托,关心道,“表兄莫不是昨夜温书到太晚,早晨精力不济?” 是了,徐礼明之前也干过这种事,后来被兄长发现说教一番才没有熬夜读书。 “表兄真乃吾辈楷模!但表兄还是要注意身体。”徐礼明有些老成地说 “……” 秦安不想回话,手摆了摆示意自己还想眯一会,便又在书案上团了团,枕着胳膊闭上眼。 …… 再次听见声响是徐礼明把他摇醒。 夫子来了。 一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素色圆领大袖的襕袍,蓄了须,站在讲桌前整理书本,估摸着快要上课了。 秦安揉眼,再往窗外一看,天色又亮了些,云霞托着金乌挂起。 “这两人还未到?”夫子看着神色不虞。 “梅兄以后应该不会来了,母亲还未来得及同您说,李兄……”徐礼明面露难色。 不待夫子回应,门外便有人未至声先到。 “来了来了——” 这人一身窄袍,袖口收紧,头发用朱色丝带高高束起,看着很是少年意气。 “李效岳,你又来迟!”夫子气道,髭须抖了抖,有几分喜感。 那少年扶着门框喘了几口粗气,才直起身子,往秦安身旁座位走来,走至讲台,停步。 “没迟没迟,正正好卯正,您这次可别冤枉我。”指了指边上的刻漏,李效岳笑道。 “你……”夫子一看,确实如此,火气上来又被憋在嘴里咽回去,抬手点了点,看着那人像是在看朽木一般。 总算开课,夫子又让大家把上次布置的课业拿出。 秦安见身旁这位从自己的书箱里掏出一团团咸菜似的竹纸,又一团团打开,像是在找上次的课业。 “……” 夫子忍无可忍,噌噌两步走到李效岳桌前,气势汹汹地捞起这堆破烂,定睛细看几息,嘴角抽了几下:“笔意散乱得如蚯蛇盘绕!” 要说让夫子最满意的,还是徐礼明的课业。 先是夸文章深明经义,又是说援经据典,切中肯綮。 别说,古今老师们夸人和骂人的话术倒挺像。 秦安坐在异世的学堂,却能找到自考上研究生便再也没感受到的吵闹的,细碎的,却又令人安心和纯粹的学习氛围了,心里倒有些说不出的惬意和怀念。 “你兄长中探花时的那篇《言事书》也极好,切中时弊,有经世济民之略啊。”夫子说着颇为感慨。 “哪是谁都能和徐表兄比,我等凡人仰望仰望就得了……”邻座低声蛐蛐。 秦安见夫子仍沉浸在赞赏和感慨里,心里又有些好奇,便也小声问:“徐廷川真这么厉害?” 说来自己也算是见着活的探花郎了,在古代科举选拔比现代考大学还难的境遇下,能这么年轻就考中且成绩还不错的,秦安一边佩服却一边也没有实感。 平时只觉得这人冷冰冰的,不过大家都不是仙人,都得吃饭睡觉,也就没感觉探花郎和普通人有甚区别。 “你不知道?”看来也是个上课被闷坏的,李效岳被人一戳就打开了话匣子,极热心地解惑,“确实很厉害了,徐表兄当时在紫云书院功课一直都是甲上,我爹天天拿我和徐表兄比,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好了,现在大家都按照方才我讲的方法再做一篇经义,便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为题。” 什么东西?讲了什么? 秦安听着李效岳讲了会有的没的,就惊觉自己只记得几句“徐廷川可厉害”“去紫云书院上学不仅不要钱还给发钱”“听说温姨让表兄定要穿上赤色亵裤去考场”云云,夫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什么也没听清。 好奇心害人! …… 等到快要下学,夫子下来检查课业,李效岳毫无疑问又被训了。 “表意粗略,我看你根本没懂题目的含义!”看着比方才更气了,夫子口若悬河,隐约还能看见嘴边在冒小喷泉,呈弧线状向前飞。 李效岳也注意到,不动声色地歪着脸躲避,撇撇嘴,看着倒是已经习惯。 秦安快被笑长寿了,手指微动,支着笔在砚台里润了润,在书本里偷摸开小差。 实在是太无趣了,这书看得这文章写得秦安快睡着了,夫子讲课时语调又不似发怒这般高昂,低低沉沉语速缓慢。 为了让自己清醒清醒,于是秦安做起了学子们神游总会做的事——在书本空白处画画写字。 什么都有,有几页写着“好饿,想吃书”,有的画着夫子摇头念书的神态,现在又多了一副《学堂奋袂唾斥图》,抓住二人神情精髓,栩栩如生。 噗嗤,秦安自己画完先笑出声。 “看来秦公子对自己的课业很有自信。” 正训人,被笑声打断的夫子面色不快,又转过身抽来秦安的书本。 糟糕,玩脱了。 “……你。”看着竟是更气,面色涨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干脆大手一挥,“你们二人给我出去站着!” 李效岳也看见了夫子手里的东西,吭哧一下差点也没憋住笑,囫囵推着秦安往外面走。 在前排徐明礼担心的眼神中走至门外,秦安才无奈地拍了拍这人,示意李效岳收收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秦兄,噗嗤哈哈哈哈哈,”李效岳笑得前仰后倒,扶着秦安才稳住身形,“没想到你竟是个妙人哈哈哈哈。” 秦安啪啪两下将这人的手从肩上拿开,反捂住李效岳的嘴。 “……” 可长点心吧,夫子人还在屋里就笑得如此猖狂。 “哎,看你我也是同道中人,最近新出的那本《红鸾缘之棒打薄情郎》便借与你。”李效岳大方地一挥手,面上一副好兄弟同甘共苦共患难的模样。 “……” 看看就看看,还不知这古代的话本较之现代有何不同,总归比什么之乎者也有趣些。 这里也没手机,就当打发时间了。 —— 徐廷川下值回家听见墨书来报夫子找他的时候,还以为是因为梅景文的事。 虽说是将人劝退,但并未同夫子讲具体缘由,母亲还是想给人留一分脸面。 直到看见秦安乌七八糟的书本和一篇狗屁不通的经义,徐廷川沉默了。 面前夫子还炮语连珠,身侧墨书瞅瞅书本上的东西,目光又暗暗转向夫子,小声嘟囔:“别说,还挺像。” “……” 徐廷川斜了眼墨书,缓缓吁了一口气,道:“劳夫子费心,我知晓了。” 等耳边清静下来,徐廷川看着桌上的纸张书本,顿觉头疼。 还以为梅景文的事处理完,秦安会安分一点,不再生事端,也没人再簇着他生事。 虽说确实没再如以前那般有事没事就在他眼前乱晃,行些轻浮狎昵之举,可也好不到哪去。 徐廷川让墨书把书案上这堆乱七八糟的收拾走,先选择眼不见为净,瞥见竹纸上依旧方整匀称的馆阁体,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以前秦安的课业虽称不上上品,却也似乎并无现在这般……一言难尽? 在徐廷川的印象中,秦安的课业一直以来都比较平庸。 文章诗赋皆是工整,却也因此稍显拘谨刻板,少了灵气。 不过既能过了童子试,学识基础上自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而夫子递来的课业,字迹一如既往规行矩步,内容却较以前又要差上档次,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不知是想到夫子这番话,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今日徐廷川出门上值路过学堂时,脚步顿了顿,往里头望去。 木窗支起,可以看见夫子手里拿着课本讲读,徐礼明直挺挺坐着,神色认真。 徐廷川暗自点头,二弟一向对待课业严肃,尊敬师长。 又瞥见李家那个儿子歪七扭八瘫坐着,手里拿笔戳着头,好好束整齐的头发被弄得乌七八糟。 没个样子。 再转眼看见秦安安静低头看着书本,手支着额头,但半天也不见书翻过一页。 徐廷川眉尖蹙起,这般走神怎能学好东西,也难怪夫子昨日怒气冲冲。 不待视线移开,徐廷川便见秦安的手没撑住,头小幅度地向下一滑。 这才看清,原来这人根本没在看书,手扶着头是为了挡住那双眼下青黑一片,安然闭着睡觉的眼睛! 徐廷川额角青筋在跳,半晌,回身移步朝门外走去。 墨书疑窦地也随徐廷川的视线朝里看,看清里面情形才又急急忙忙跟着公子走。 …… 马车里,墨书熟练地烧水沏茶,茶气沸腾卷着上升,香气云雾一般清雅高长。 将茶水递给徐廷川后,才又想到方才的场景,开口道:“没想到秦公子现在倒是刻苦起来。” “……?” 刻苦? 呵,此人分明冥顽不灵。 “何以见得?”徐廷川并未打断墨书,倒是想听听他是从哪里看出秦安刻苦的。 徐府并不讲究寻常人家的高低尊卑,或者也不是说不讲究,只是主人待人并不十分苛刻,不会随意打骂。 且侍从仆妇们大多在徐家还没发迹时便跟着了,又经历了父亲那遭事,情分非寻常主仆能比。 “昨儿个晚上碰见二公子,聊了几句,才知道秦公子这几日似乎常常温书到半夜,第二天又睡不醒。”墨书答道。 徐廷川知晓二弟从不说谎,最是正直诚挚不过。 “要我看,这秦公子还是现在这样好,没了旁人撺掇,也就不敢往您身边凑了。”墨书笑道,非常满意秦安现在的识趣。 徐廷川并不接话,拿着新泡好的云雾茶慢慢品着,垂眸看见茶汤鲜绿明亮。 鲜爽甘醇的茶汤入口,心里熨帖少许。 心想,倒是错怪他了。 —— 秦安今早起床又是在云雀令人心悸的呼唤声中惊醒。 和昨日一样,一番拉扯拽推才在上课前赶到学堂。 实在太困了! 昨天李效岳非热情地塞给他那本《红鸾缘之棒打薄情郎》,说是限量发售,现在外面早就一抢而空,想看都看不到。 他也好奇,便睡前窝在榻上打算随意看看打发时间。 可谁知,一看便看到了半夜丑时,还是云雀起夜发现他房里亮着烛火才发现的,进来催着秦安上床睡觉。 别说,还是挺好看的,这话本说的是一书生累极倒在一家人门前,被这家人的小姐捡了去。 这家人又看这书生可怜便收留下来,供他读书,一番相处下来书生和小姐决定结为眷侣。 后面就是书生变心,进京赶考路上又遇另一富家小姐相帮,便想舍了昔日糟糠妻,无非是因为钱财前途几字。 看到这秦安还为这小姐生气,但精彩的还在后面,这并不是什么渣男贱女文,小姐之后与一大人物结识,又和那位富家小姐成为知己,几人联手将这渣男的前程毁去,结局那叫一个倒霉。 小姐们也一起办了个天下第一的酒楼,事业蒸蒸日上,无数美男前赴后继,那叫一个爽快。 这才是他们辛苦读书打工的大人该看的! 不过就是因为看得太入迷,秦安今天在夫子课上才没忍住打算小小憩一下,使出了他常用的上课必备睡觉姿势。 问就是昨晚如何在三个小时内睡满八个小时。 这姿势百试百灵,老师们还以为你是在认真思考。 …… “秦公子,你来说说这道题,老夫看你已经思考良久,必是有了石破天惊的想法。”夫子见课堂沉默,贴心地调动起课堂气氛。 “……” 石破天惊?他吗? 他能让石烂天塌还差不多。 心里这么想,秦安还是淡定起身,咧了嘴角露出一贯讨长辈欢心的笑,不好意思道:“……您能再说一遍题吗?” “……”夫子见状手指微动,想抬起又还是放下,语气发凉,“德骤……咸受吉化。” 秦安辨认了一番夫子的口型,犹豫道:“德什么咸鸡化?德州咸鸡?” 只听过德州扒鸡,这边还有另个品种吗? 想到记忆中色泽金黄,肉质鲜嫩的口感,秦安咕嘟一下隐秘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攒动。 “……” “……” “……” —— 不出所料,秦安下课后已经感觉身心俱疲,自己像是被这群读书人做了局。 李效岳刚才在课堂上又没憋住,发出了一串石破天惊的笑,被夫子一顿臭骂,现在又来嘲笑他:“秦兄,你饿死鬼投胎啊哈哈哈哈哈哈。” 秦安被他笑得脑仁疼,面无表情地推开这人凑过来的嘴脸,又将沾上的口水往李效岳衣服上揩了揩:“你好吵。” 又是一阵大鹅般的笑声,李效岳才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了眼角笑出的泪水:“你想吃鸡,那改天我们去盛天楼啊,那里的荷叶鸡可是一绝!” 一旁的徐礼明也忍俊不禁:“秦表兄想吃可以告诉母亲,母亲之前还发愁不知道你的口味喜好。” 秦安一脸麻木,试图解释:“有没有可能我只是耳背。” 两人不听,只是一味慈笑。 ——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秦安打算好好看看科考的书籍,势必要洗刷今日耻辱。 再者,自己实在也不好意思一直赖在人家徐府。 别人收留自己这个少失怙恃的“孤儿”是好心,心里觉得亏欠,可真要自己也把这份亏欠看作理所当然,秦安还做不到。 且秦安惯来喜欢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前世父母走后寄人篱下的感觉实在不好,他都向李效岳打听过了,若举人入学紫云书院,朝廷发的补贴都够他养活自己了。 这般想着,秦安从书架拿过几本书,垂眸认真看。 这几日也摸索透了,这个朝代的科举制有点类似唐宋,进士科考诗、赋、论各一篇,要求严格切格律与声韵。 秦安很有自知之明的认清自己文采也就一般的现实,不过科举诗赋重在应试,还是和文赋之类的不大一样。 先掌握平仄格律这类基础知识,再求观点新颖切实,说不定能弥补一些辞藻上的短处。 秦安虽对读书称不上喜欢,但只要沉浸下去认真做一件事,便也觉时间如流水,像少数短暂快乐的时光,不留神就溜走许多。 再次合上书已是傍晚。 屋里因白日开着窗,日光明亮的缘故并未点灯,现下倒是显得昏暗,日影西斜,余下晖色零落洒在窗边,映出几簇斑驳的线条。 秦安听见屋外有些吵嚷,不多时,门开。 是徐廷川身边的墨书,一手提着一个箱匣,神色倒不似上次那般怒目圆睁的。 不知道那位又有何事。 希望是好事。 “公子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着便打开其中一个稍小一点的匣子,或者说,更像是食盒。 秦安低头一看,一碗散发出苦辛气的,热腾腾的,黑的五彩斑斓的汤药摆在眼前。 “……” 秦安抬眼看着面色无辜的墨书,真诚发问。 “表兄终于忍不住要对我下手了?” 【1】出自川端康成《花未眠》,改编一下玩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秦安觉着徐廷川这人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前天把梅景文赶出去他还以为这是给他公正,心里暗暗叫好。 结果现在又让墨书给他送来这黑乎乎,看着能把人毒死的东西又是想怎么? 莫不是之前他俩没吃下灭鼠药,这次真就把人当老鼠整啊。 “说什么呢,这是我们公子特意为你开的补药。”墨书在最后两个字上特意加重,字正腔圆。 哦,还好,不是毒药。 秦安放下心来,又狐疑:“我身体挺好的,不用这个,让他留着自己喝吧。” 墨书见人推辞还以为是不好意思,看看这人青黑的眼圈,怜悯道:“你都虚成这样了,别客气。” 什么虚?谁又在造他谣? “公子喝了吧,确实挺虚的。”云雀就没见过谁早上能困成这样的,好容易把人从床上拽起来没一会,一个不留神就能看见,公子竟是在闭着眼睛走路。 太诡异了,云雀心想。 秦安感觉自己身体倍棒,只是年纪轻贪睡而已,没睡好就上脸,眼圈看着吓人罢了。 但推辞无法,墨书非得看着他把药喝了才肯回去复命。 捏着鼻子眉头皱成疙瘩总算喝完,秦安连忙含了颗云雀给的蜜饯。 总算把人送走,云雀打开另个匣子发现里面竟是些燕窝花胶枸杞黄芪之类的补品。 “大公子现在待您真好。”云雀感慨。 秦安:大可不必。 —— 几日热中式下来,秦安觉得自己也像这碗里的汤药,命苦的很。 真的是吃不了一点苦,上一世大家期末周通宵复习,为了提神大都会选择咖啡,但秦安连咖啡也受不了,选择睡觉。 想着自己治不了徐廷川,但有人可以。 于是这日下学便打算去找温夫人。 下学时辰不算晚,堪堪下午过半,现在日头已有些毒,长时间晒着脸会有些发红发烫。 到的时候,温夫人午睡也才起身,叫了张嬷嬷把人领进来,自己还惫懒地靠着藤椅打瞌睡。 见秦安脸色有些不寻常的红,便嗔他:“瞧你,脸都晒红了,也不打把伞。” 又叫人给秦安打扇,这才问:“怎么今日这时候来我这?” 秦安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缓缓开口:“其实是想温姨帮帮我。” 把这几日墨书领着药和补品来找他的事情和温夫人说了,最终总结道:“所以温姨能不能和表兄说说,其实就是我没睡够,不是身体虚……” 原以为以温夫人之前对自己的态度来说,这点小事应会答应。 可秦安话落半晌,只见温宛月有些迟疑:“医术上的事我不懂,但廷川说有问题应是差不了的。” 秦安嘎巴一下,感觉心死了。 见秦安有些生无可恋,温夫人忍俊不禁,又解释:“小时候廷川见他父亲常常伤病,便自告奋勇说要学医,将来他给父亲包扎熬药,就在军营跟着那的大夫学了几年,还真让他学成了。” “我们府里有些什么头疼脑热,他都能看,他师父还夸他聪颖,用药配伍精妙。” 讲到记忆中的事,温夫人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何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和感伤。 默了几息,思绪才又流转回现实,瞥见秦安表情,又是好笑又是好奇:“这药这么苦?” 秦安点头如捣蒜,不带任何迟疑。 温夫人看得开怀大笑,却也安抚他说:“良药苦口,忍忍就过去了。” …… 药是没法推辞了,秦安便打算回去再看看书。 这几日他也算头悬梁锥刺股,白日几乎沉浸在书山书海,上课尽管夫子讲得再如何令人瞌睡,也还会扒拉着眼皮不让他闭上,有时放课还会追着夫子提问。 连李效岳都说他“背叛组织一心向学”,还说以后不借他话本了。 秦安甚至感觉夫子现在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哈,自己好歹也是个研究生,真要学起来他自己都害怕。 秦安要走,温夫人却拉着他说:“厨房做了冰雪冷元子,很是香甜,你吃完再走。” 等人将这“冰雪冷元子”端上来,秦安便看见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碗里盛满白玉似的小丸子,浸在牛乳里晶莹剔透的,看着和现代夏天常吃的鲜芋仙,清补凉之类的有点像。 秦安捞起一些,尝了尝,有股米香和豆香。 温夫人苦夏,就喜欢叫厨房做些这种冰镇零嘴来开开胃,用了一些,才忽地想起:“哎呀,你吃着药,不好吃冰的。” “……”秦安的深渊巨口已吃下大半,碗里不剩多少。 “……” 飞速将最后一点也吃干抹净,秦安咂咂嘴,无辜道:“就亿点点,应该没事叭。” 吃药已经这么苦了,再不来点甜的怎么可以! 还在探讨这是“一点点”还是“亿点点”的问题,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快快!快把这些都收走——”温宛月眼疾手快地招呼下人将桌上的碗碟全都藏起来,动作间很是熟练。 不过几息,温宛月便像无事发生一般,理理衣摆,擦擦嘴,叫人进来。 秦安:…… 怕不是您儿子也不让您吃这些吧…… 来人是何叔。 温夫人虚惊一场,抚抚胸口,怪道:“何叔你真是的,走路声也太大了,吓死人。” 何叔:“……?” 何叔不明所以,只递来一张大红色又像丝绸又像纸张的物件。 “夫人,安阳侯府送请柬来了。” 温夫人顿时来了精神:“这么快,上次去还只在请期呢。” 请期便是选定婚期,男女方都无异议这成亲的日子就定下了。 “映真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一转眼就许了人家。” 见温夫人情绪要上来,张嬷嬷怕她家夫人又犯戏瘾,连忙打断:“可不是,也好久没有喜事了,夫人得想想备什么礼。” 温宛月的注意瞬间被拉到这件事上:“过几日去街上逛逛不就得了,再看看库房还有什么。” 想到这,温宛月看着秦安又补充道:“你也去,叫上礼明,要去筵席的,给你们裁两身新衣。” 秦安没什么意见,自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出去逛过,也不知这里的街道和集市长什么样。 又随口问了句:“表兄不去?” “翰林院还有事,到时问问他,估计是不会去了。” 温宛月想,她还不知道她儿子,就是没中进士之前,还在念书的时候,叫他去宴席陪他娘逛街也是十次里九次不去的,去的那次还是软磨硬泡,说是有这时间不如多看点书。 哈,这个年纪的男子她就没见过不爱玩的,成了亲的也是,偏徐廷川不是,少年老成。 一想到这就犯愁,温宛月没好气:“廷川这样,以后娶了媳妇人家都不爱搭理他。” 又转头一想:“现在媳妇影都看不见,看看别人家里他这年纪哪个不是已经成家了的。” 秦安心想,徐廷川这么优秀也会被催婚,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 却还是宽慰道:“徐表兄现在年纪也不大,温姨不必太忧心。” 确实不大,二十左右的年纪,正是闯荡的时候。 “再说了,成亲也得表兄喜欢不是?若是娶了表兄自己也不喜欢的,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表兄自己也不欢心?温姨也不想见表兄郁郁寡欢吧。” 温宛月有点难想象大儿子郁郁寡欢的模样,记忆里小时候徐廷川还会跟在父母屁股后面撒娇,后来长大了,他父亲走了,就像突然长成参天大树的林木一样,变得愈发可靠,稳重。 但一想到徐廷川娶了自己不喜欢的人真是每日郁郁寡欢,沉默少言,体会不到夫妻和睦恩爱携手的乐趣,温宛月也心疼。 “而且还有我呢,”秦安见温宛月面色不佳,便故意作彩衣娱亲之态,“一日为s……兄,终生为父,表兄的养老送终由我来守护~” —— 徐廷川是在何叔之后过来的。 本是下了值,准备在书房静心临帖,却又听墨书来报,说夫子又来了。 徐廷川心里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夫子看着形容疲惫,音量也没上次中气足的样子。 以为是秦安又在学堂惹了什么事,却不料夫子开口居然夸道:“秦公子近来课业勤勉,一改往日,老夫甚是欣慰。” 倒是稀奇。 “只是,太勤勉了老夫也受不住啊——”话音一转,一向古板严肃的夫子竟流露些许崩溃的情绪。 听夫子一通絮絮才知,原来秦安上课也不打瞌睡了,反而勇于提问,下课也不急着走,倒是好学深思地拿着书本问夫子问题。 问题就出现在这问题上。 “秦公子这几日从放课问到天黑,”夫子面露难色,“问题是好问题,就是老夫这嗓子……” “……” 言未尽,徐廷川明了夫子意思。 听着夫子讲话确实有些哑了,让墨书取来平日他闲着无事自制的清音丸。 歉然道:“夫子辛苦,此事我会处理。” 把人送走,徐廷川默坐了会,想到上次秦安上课开小差画的图,又想想今日夫子言语形状。 不知秦安又在发什么疯。 见墨书送完人进来,便问:“这几日药都送去了?” 墨书点头:“都看着人喝了” 徐廷川看着外面天色,沉吟片刻,提步往秦安院子处走。 墨书不明所以,也跟着徐廷川走。 徐廷川和秦安的院子离得不远,隔着府中鱼池相望,一刻钟不到就能走到。 站在秦安院中却并未见人,小厮也不知跑哪去了。 墨书见公子不语,小声道:“公子找秦公子吗?我方才见着人应是往夫人那里去了。” 徐廷川抿抿唇,眼神落在墨书身上:“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墨书道:“我以为公子是想出来散散步。” 徐廷川感受着午后的日头,南方夏季来得很快,现在这个月份已能感觉到轻微暑气,热风催着蝉鸣。 徐廷川:“……” 又转头往母亲院子去。 来了就听见屋里叮铃咣啷的,猜到母亲在吃冰碗。 都说了母亲年纪渐大,脾胃不宜吃这些生冷之物,却不听劝,总能抓到她联合下人一起背着她偷偷吃。 又听见里面在说李家女儿成亲的事,和秦安这一番“养老送终论”。 心想这人似乎真与之前不同,居然没在这时候隐晦地说出些自荐枕席的话来。 毕竟秦安惯会讨母亲开心,母亲心中又对秦家有愧,真要说了,还不知如何收场。 这样想着,徐廷川抬手轻叩,等听到一声“进来”才掀帘。 入目看见秦安面上乖巧的笑容未收,再细看,嘴角沾了不知何物,龇牙眯眼的。 也不知吃了多少冰碗。 “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徐廷川哂笑,停顿一下,“犬子。” 秦安:我可去你的吧。 第5章 第 5 章 秦安不知道徐廷川37度的嘴能讲出这么冰冷的话来。 不等他反应,温夫人先不高兴了。 “安期一片好心,怎能这样说。” 徐廷川找了个空凳坐下,闻言挑了挑眉,徐徐道:“还没说母亲偷吃冰碗的事。” 温夫人下意识反驳:“我吃的是冰雪冷元子,不是冰碗。” 徐廷川:“……” 这些冰凉寒性之物在徐廷川这并无差别,统一称为冰碗。 察觉到大儿子深邃漆黑的眸子并无波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这下温夫人也闭嘴了。 屋内气氛僵滞,徐廷川本人却并无感觉,终于说明此行来意:“明日你和礼明放课后来我书房温书。” 秦安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在和他说话,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先下意识拒绝:“一身秀才味的我怎敢靠近一身探花味的你。” “……?” 大约没料到秦安会拒绝,徐廷川眉头皱起,正要继续开口,温夫人插了一句。 “什么味?哎呀,安期你别推辞,让廷川指点可是好事!”说起这个温夫人就来劲了,一扫刚才被徐廷川说的哑口无言的状态,“秋闱也快了,你们这样许能进步得快些。” 秦安这样听着也觉得有道理,又有些迟疑:“还是不麻烦表兄了,夫子也能解惑。” 说到这个徐廷川脑海里就会浮现前几日气势汹汹地夫子如今崩溃欲哭的场景,颇有些无言。 “夫子近来……口干舌燥,”徐廷川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不要何事都劳烦夫子。”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秦安却听懂了。 怪道今日夫子怎么放课就溜得那么快,以前恨不得把他和李效岳都留下来耳提面命才好,李效岳那厮还坑他说是人有三急,害他在课室等了小半个时辰,遭蚊虫叮啮,身上起了些痒疙瘩。 最后,去徐廷川那温书这件事还是定了下来。 …… 正巧碰上徐廷川来这儿,温宛月又把请柬的事提了,果然如她所料,得到的回答是“不定有时间”。 又说过几日去街市,还是没空。 虽早就想到徐廷川会这么说,温夫人还是抱怨几句,又手一伸握住张嬷嬷的手,道:“你瞧他,越大越不可爱。” “以前小不点一个,就跟在他爹后面,亦步亦趋的,叫他来就来,给他打扮成姑娘……”温夫人越说越上头。 徐廷川听见后面那几个字倏然打断,神色有片刻的不自然,瞬间又恢复到往日古井无波的状态,一双眸子静静看着母亲。 温夫人再次闭嘴。 秦安面色淡然,心里我了个大草,没想到还能在亲妈嘴里听见徐廷川这么激动人心的“黑料”。 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上次在学堂开小差,被李效岳强行灌输的“徐廷川穿红色亵裤”这件事。 心想,不会这个真是真的吧。 徐廷川在秦安心里严肃冷漠的形象霎时有些ooc。 好在这种让谈话再次陷入尴尬场景的局面没再出现,因为徐礼明来给母亲问安了。 屋里变得热闹起来。 单纯的徐礼明并未感觉屋内气氛有何不对,照常问母亲安,又谦和地和兄长和秦安打招呼。 正值饭点,温宛月让几人留下一起用饭。 “有安期你想吃的德州扒鸡。”温夫人对秦安挤了挤眉眼。 秦安下意识看向身旁端坐的徐礼明,眼神示意:你? 徐礼明也笨拙地使眼色:是我应该的。 秦安:徐家人都有种怪怪的好怎么回事…… 等菜上齐,万众瞩目的德州扒鸡被人特意摆在正中央,烛火照着显得色泽金黄,香味浓郁。 温夫人热情招呼:“安期别客气,快上。” 说的不像是快吃,倒像是快爬。 秦安承受不住这么热情的目光,扒拉筷子伸向这道“德州扒鸡”,夹起一块,想了想,先放进温夫人碗碟里。 “温姨先尝。” 温夫人顿时慈眉善目。 又瞥见旁边徐礼明不断因为吞咽而上下攒动的喉结。 第二块夹给他的徐表弟。 只剩一人。 秦安觑着对面徐廷川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喜怒,想了想,还是挑挑拣拣将第三块放进他碗里。 徐廷川早就注意到秦安迟疑的动作,隐晦的眼神,猜到他要干什么,正想拒绝,这人的筷著就已落下。 低头一看,这道菜中极难寻的肥肉赫然躺在碗碟正中。 徐廷川嘴角一抿,抬眼看他。 眼前这人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微张的嘴里隐约可见两颗虎牙,很是无辜。 见徐廷川不动筷,还假模假样说道:“表兄怎得不吃,可是嫌弃我的筷著?” 话音刚落,餐桌上其余两道视线也刷刷扫过来。 徐廷川:“……” 没法,徐廷川只好将这块在他看来不甚养生的肥肉吃下。 秦安其实本来没想这样,但一想到这几日难以下咽的漆黑汤药,手就不由自主地夹起那块油腻腻的肉。 手不听话,可不能怪他。 —— 这顿饭吃得秦安通体舒畅,酣畅淋漓,心里的那点不快都要烟消云散了。 饭毕,几人向温夫人请辞,朝各自院落走去。 徐廷川身高腿长一人走在最前方,秦安和徐礼明二人结伴缀在这人后面。 许是饱暖思淫/欲,秦安想起温夫人说徐廷川小时候穿裙子这件事,便悄声问徐礼明:“你兄长小时候真被温姨扮作姑娘了?” 其实按理来说男子穿“裙”在这个时代也并非稀奇事,前世某国家直到现代男子也会在重要场合着裙,但男子的“裙”和女子总归不同,多为纯色,纹样更简,女子裙则以刺绣、染织、镶边为特色。 话一问出,徐礼明像只警觉的小动物,若有耳朵怕是早就高高竖起:“什么,兄长居然这样?!” 秦安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忽略徐礼明的年岁了,平日这位表弟端的是从容不迫,君子秉直,总能让人下意识地以为他不是小孩。 认真算算,徐廷川是小孩的时候徐礼明怕是才呱呱坠地! 但既出声,秦安不问出点什么心又痒痒,譬如讲八卦的人讲到一半就溜了,留着剩下的人抓肝挠肺,吐槽这人没有卦德。 秦安小心瞥了一下前面背影挺阔的人,见人没注意,才又放心地小声问:“那你兄长科考时真被温姨逼着穿上红亵裤了……?” 温姨温姨,哪句话都离不了你,真是坑儿子第一大功臣。 秦安只能敬佩又欣赏地暗自咂舌。 这下徐礼明倒是想起点什么,踌躇一会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兄长应是没有穿的。” “噢……”秦安遗憾应声。 三番两次询问,徐礼明看秦安方才急切中带着期待,惋惜中带着怅然的神情,问:“秦表兄如此关心兄长,是……” 秦安一个激灵,高压线可不能碰,他只是爱吃瓜没想让自己变成那个瓜。 连忙辩解:“嗐,是李效岳好奇表兄穿什么颜色亵裤,想入同款,又不好意思自己来问。” 对不起了李兄,死道友不死贫道。 徐礼明反应了一会何为同款,遂点头做恍然大悟状。 秦安见状,又好心添了句:“这事你莫要和旁人说,李兄害羞。” —— 秦安先到达自己住处,和徐礼明告别。 徐廷川和徐礼明院子都和秦安的隔池相望,挨在一处,剩下这段路自然是两人结伴走。 垂首便是胞弟毛绒乌黑的发顶,徐廷川看了会便说起补习之事。 徐礼明闻言唰地抬头,两眼在周遭灯火的映照下似在发光:“兄长差事忙碌还如此……” 徐礼明自小就知自己兄长天赋过人,才高八斗,向来以徐廷川为榜样,也想成为这般人。 这下能得兄长亲自指点,心下欢喜。 路还有一段,除了走路踏步声,一切都静悄悄的。 又听徐廷川随口问了句:“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从母亲院中出来,徐廷川便留意到身后悉悉窣窣的声响。 还没从方才的喜悦里出来,徐礼明想也不想就道:“在聊兄长的亵裤是什么颜色?” 徐廷川脚下步子踉跄一下,露出些不可置信的意味来。 短短几天,徐廷川再次疑心自己耳朵怕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总能听见疯言疯语。 徐礼明:糟糕,答应秦表兄不能和旁人说。不过兄长也不算旁人……但李兄又如此害羞…… 脑中天人交战一番,小心觑一眼兄长的神色,明显是在等徐礼明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纠结一会,徐礼明小小的脑瓜迸发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灵感。 徐廷川只见弟弟的脸色转阴又转晴,最后斩钉截铁道:“是秦表兄好奇,想购入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