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四个字反复在埃尔谟齿间碾磨,“别来无恙。”
裴隐沉默着。
现在回想起来,早在裴安念指着冠冕座宝石星亮起的画面给他看时,他就该预有所预感。
都说骗小孩没有好下场,报应这不就来了?
裴隐出神地想着,无意识低唤了一声:“小殿下……”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骤然锁紧他。
迟迟没等到下文,埃尔谟嗓音破碎地追问:“你要说什么?”
裴隐怔了怔,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但他是有话要说的。
一定是有话要说的。
半晌,他终于开口。
“广场上那个男孩,”喉结滚了滚,“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一瞬间,埃尔谟的眼神骤变。
颈侧青筋暴起,虬结的手臂猛地扯住裴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拽起,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
伴随着金属轻响,佩枪从腰间卸下,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下巴。
“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个?”枪口缓缓上移,擦过颌骨,碾过颊侧,激起一阵战栗,“在你把我骗得团团转,害我沦为整个帝国的笑柄,在你叛逃八年之后,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只是……‘广场上的男孩怎么样了’?”
裴隐凝视着眼前的人。
目光扫过他因盛怒而扭曲的眉眼、颤抖隐忍的唇角,和每一寸绷紧到极致的肌肉。
他知道,埃尔谟的怒火已经燃至极点。
那只握枪的手随时可以,且可能,对自己扣下扳机。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死到临头的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迎上那道恨不得将他撕碎的目光。
“不是,”裴隐声音很轻,“但这个答案会决定我接下来要对您说什么。”
埃尔谟明显一怔,表情出现瞬间的空白。
下一秒,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衣领被攥得更紧,金属枪口陷进脆弱的肌肤,传来清晰的痛感。
裴隐没有闭眼,也没有闪躲,就这样看着那只手指扣上扳机,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按了下去。
咔。
一声空响。
裴隐恍然睁眼。
枪没有上膛。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一口气缓缓松开,胸腔仍在剧烈起伏。
“子弹是对你的仁慈,”埃尔谟将枪收回腰间,声音冷得刺骨,“你不配留全尸。”
劫后余生的空气涌入肺腑,裴隐急促地调整呼吸,大脑飞速运转,寻找打破僵局的契机。
埃尔谟低着头,钳制他的力道,似乎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裴隐试着开口:“小殿下,我知道你生气,气我当初骗了你,气我逃婚——”
埃尔谟猛地抬头,脸上浮起狰狞的嘲讽:“你以为我会在意你逃婚?”
“……”
“欺瞒皇室、泄露军机、私通敌国,”每说出一个词,声音就更冷一分,“哪一桩不够判你死刑?如果当初你真的留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和你举案齐眉……那才真让我恶心透顶。”
裴隐叹了口气:“没有就没有吧,您不必如此激动。”
他是看出来了,埃尔谟的情绪仍处在爆裂的边缘,一点星火就能重燃,他必须谨言慎行。
埃尔谟有的是力气,可他这具破败的身体,实在经不起更多折腾。
“我想说的是……您要杀我,我认,”裴隐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无力回天的疲惫,“其实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全靠各种各样的药吊着口气,能再撑半年就算不错了。”
埃尔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死,”裴隐眼神真挚,“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我保证,事成之后,这条命任您处置。”
埃尔谟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您当然可以不信。我只要半年时间,去了结最后的心愿。半年后如果我还活着,您随时可以杀了我。”
埃尔谟没有回答。
良久,他垂下头,目光落在空处,不知是在说给谁听:“我给过你机会。”
裴隐一怔:“什么?”
“会客厅的茶,”埃尔谟的视线转向桌上的头盔,“精神力强化器。”
裴隐心里一紧,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凡你能早一点认出我,我或许都可以网开一面,”埃尔谟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凉薄的自嘲,“可是你没有,就连我的脸,你都忘了……”
“我没——”
辩解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在埃尔谟抬头的瞬间戛然而止。
刚才那几分破碎的情绪已彻底敛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可见,你对你犯下的罪孽,毫无悔过之心。”
裴隐不再说话。
埃尔谟说得对,也不对。
从会客室里的黑色妖姬花茶,到刚才的头盔,甚至更早,照片里奥安皇室的专属玉佩,以及那双无比熟悉的灰蓝色眼睛……
如今回想,处处都是线索,能将埃尔谟和寂灭者联系起来。
每一个细节,裴隐都曾经捕捉到。
可这些念头往往刚闯入脑海,就被他快速掐灭,仿佛从没停留。
只因他心中的四皇子,永远是那个在阳光下温柔喂食狐狸的少年。
但现在说这些,未免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于是他没有争辩,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小殿下如今贵为执掌生死的寂灭者,我眼拙没能认出,正说明您已经脱胎换骨了,和从前判若两人了。”
埃尔谟下颌线绷紧,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裴隐话锋一转:“正如我所说,等我了结那件事,您要我死,要我怎么死,我都认。但现在……不行。”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一点,声音沉静:“我还有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
埃尔谟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你这种连心都没有的人,也会有所牵挂?”
“很遗憾,”裴隐浅笑,“也是会有的。”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不知为何触到了埃尔谟的逆鳞,眼底好不容易平息的浪潮再度翻涌。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松开的手再度收紧,“我要你哪天死,你就得哪天死,轮得到你谈条件?”
裴隐在压制下艰难喘息,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从容:“小殿下……我们合作,远比您现在就杀了我,对您的大计更有利。”
埃尔谟眸光一凛:“大计?”
“寂灭者威名响彻星际,您韬光养晦至今,”裴隐直视他晦暗不明的双眼,“最终目标,恐怕不只是做个默默无闻的亲王吧?”
埃尔谟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裴隐心下了然:看来他对皇位,的确存有野心。
只要有所求,那就不难办,他继续循循善诱:“我还没告诉您我此行的目的。我手上握着有关邪神的重要线索,要是能助您一举歼灭邪神,皇位还能不稳吗?”
埃尔谟静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寒意凛然:“如果我说,我就想现在杀你了呢?”
“那您很快就会看到,您持有违禁品、委托副官寻求特殊服务的证据传遍星际每个角落。相信无论是尊贵的亚历克斯二世陛下,还是奥安帝国万千子民,都不会接受一位私德有亏的储君。”
埃尔谟死死盯着他,半晌,唇边勾起一抹冷意。
“所以你说的这些证据,”那枚戒指倏然在他指尖闪现,“是存在这里?”
裴隐心脏猛地一沉。
刚才场面太乱,他竟完全忘了,戒指还在埃尔谟手里。
裴安念……
裴安念还在跃迁舱里。
“还给我。”裴隐彻底乱了分寸,伸手去夺。
埃尔谟攥紧掌心,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看来是了。”
“小殿下,请您还给我……”裴隐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他绝对、绝对不能让埃尔谟踏进跃迁舱!
埃尔谟注视着他,灰蓝色的瞳孔不见一丝波澜。
“你不该偷走我的跃迁舱,”他指尖轻转戒指,“现在让我告诉你,皇家跃迁舱永远认主。即使你删除了我的生物信息,我仍是最高权限者。”
“不要——!”
太迟了。
拇指摁下的瞬间,金属流光旋转扩张,一座完整的跃迁舱赫然显现。
时隔八年,埃尔谟再次踏入这片空间,发现这座曾经仅用作代步的简易载具已然面目全非。
柔软的毛毯随意搭在沙发上,几只色彩明快的杯子散落桌角,空气里浮动着生活的暖意,俨然一个被精心经营着的小家。
他走到书桌旁,左手拿起《七岁孩子必做的思维训练》,右手拈起《秘密花园亲子涂色书》,目光复杂地瞥向裴隐:“这就是你现在的阅读品味?”
说完他继续走动,没有留意到裴隐惨白的脸色。
越往里走,越多杂物映入眼帘:散落的积木、拧开盖子的水彩笔、花花绿绿的识字读本、悬挂的小秋千、几辆翻倒的玩具车……
这一切给他的第一感觉是乱。
但这种乱里面,又隐隐透出一些别的讯息。
至于那是什么……埃尔谟莫名不愿细想。
他蹙紧眉头,试图挥散心头怪异的不适,忽觉裤脚一沉。
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正顺着他的腿攀爬而上。
那是……
章鱼?
八只触手,身子圆乎乎的,的确是章鱼的样子,颜色却很特别,半透明,带着奇特的花纹,此刻正仰着脑袋,对他眨了眨眼。
诡异的是,明明是一只章鱼,埃尔谟却仿佛能从它脸上读出人类的情绪,糅合了喜悦与好奇。
更诡异的是,他竟没有立刻甩开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小东西爬上手臂。
就在这时,章鱼仰起头,发出稚嫩的、但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的声音:“是、是你吗?”
埃尔谟神智轰然回笼。
畸变体!
只见他眼神骤厉,下意识摸向腰间佩枪,直指那诡异的生物。
然而,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那畸变体非但不惧,反而舒展着触须,整个身体抱住了枪管,亲昵地蹭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纯粹的惊喜,脆生生地喊出声——
“爸比!”
裴安念:ee们,念念见到爸比了!他一定会很爱我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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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合作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