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久抱着汤圆,把自己塞进前台底下那点狭窄的空间里,活像只受惊的土拨鼠。
“嗒、嗒、嗒——”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人路过吧台猛地停住,拖长调子发出一声惊呼:“哟,老板,我说怎么不见人呢?原来躲在这儿撸……”
何久抬头用眼神杀过去。
丽丽娜咯咯一笑,嬉皮笑脸地补完后半句:“……猫呢。”
何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丽丽娜显然没把他的坏脸色当回事,纤长的手指点了点下巴:“对了,刚才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帅哥好像是来找你的。”
何久吓得一个激灵,脑子里只剩下冷墨那张覆着寒霜的脸。
“什……什么帅哥?”
“嘻,”丽丽娜冲他挤了挤眼“还能有谁,你那个青梅竹马的情郎师兄呗。”
何久骂丽丽娜:“扯什么不三不四的闲篇儿?赶紧去后台换衣服干活去。”
自己则扶着吧台,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抬头只见一个人影正朝店门口走过来,是时光,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
看见何久向他招手,时光刻意加快了步子:“我妈怕你晚上又胡乱对付,给你做了点吃的,让我给你送过来。”
饭盒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带着香甜酱气的肉香霸道地钻进鼻孔。
满满一盒红烧肉,油亮软糯,色泽深红,旁边还点缀着几棵碧绿的菜心。
社会的千捶万打,抵不过“老妈”的一盒家常菜。
何久瞬间就脆弱了,咬着后槽牙差点没让眼泪当场掉下。
时光看了看他,把保温饭盒的盖子又给盖回去了。
“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被人欺负了?师兄替你去打他。”
“没。就是感觉肉太香,把孩子给馋哭了。”何久想扯出个笑,可嘴角实在僵硬。
“就为了一盒红烧肉,你也不至于感动成这样?”时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何久,你看着我。”
何久被迫抬起头,对上时光那双清澈的眼。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时光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下瞟,这个毛病从穿开裆裤的时候起就没改过。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久把头重新低下,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我今天……闯大祸了。”
等何久把今天的事情一说,时光也愣了。
“把千亿总裁的亲爷爷给气死?怪不得会吓成这样。”
时光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不行,这个地方不能待了!现在就跟我走,去我家住!还有你的猫,也带上!”
时光家住的是老式居民楼,楼道儿窄灯光暗。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打开,扑面而来的是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看见何久眼睛就笑成了一对弯月。
“小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是时光的妈妈,陈淑芬。
陈淑芬跟何久的妈妈何玫瑰是一对好闺密,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何玫瑰这辈子,疯过闹过潇洒过,为爱情割过腕,为事业受过伤,像一团烧得最旺的火,偏偏熄得也早,三十几岁就英年早逝。
而陈淑芬呢,一辈子本本分分,相夫教子,任由岁月把她打磨成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何玫瑰走后,陈淑芬把何久当成了亲儿子看待,嘘寒问暖,时时挂念。
她从何久手里接过猫包,就把他往屋里推:“知道你要来,特地烧了你爱吃的菜,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是时光那个刚上初中的妹妹时月。
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猫包,熟门熟路地拉开拉链,把汤圆一把捞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亲了几口:“汤圆!我都想死你啦!”
汤圆习惯了她这份热情,象征性地“喵”了一声,便由着她揉搓,一副任君采撷的淡定模样。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陈淑芬还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忙碌。
何久向来会来事儿,挽起袖子就进厨房帮忙:“姨,我叔呢?今晚没回来?”
陈淑芬说:“他啊,成天就是加班呗。现在家里负担重,小光现在工作不稳定,收入还低……”
“妈。”时光挤进来,一个眼神递给陈淑苏“汤我端出去了。”
陈淑芬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哎,端吧。“转脸给何久小声说“你看,他还不让说呢。”
一家人热热呵呵地吃完饭,时光和何久并排躺在床上。
何久盯着一屋子球星海报问:“光哥,你那个当篮球明星的梦还做着呢?”
时光“嗯”了一声,继续刷手机看篮球比赛。
“又挣不着钱,你说你图什么?死磕着有意思?”
“有意思。”时光回望他,“你不也一样?守着你那个半死不活的KTV不也守了好些年。”
“那不一样,”何久立刻反驳,“我那儿现在叫网红工作室。”
时光轻嗤一声:“换汤不换药,底下养着群漂亮姑娘和小伙子,干的还是擦边儿生意,能有什么区别?”
“嘿,不许侮辱我的职业。”何久拿手肘轻轻怼了他一下。
“彼此彼此,不许侮辱我的梦想。”时光也学着他的样子,怼了回去。
黑暗中,两人没头没脑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一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