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老人身上重新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平稳的“滴滴”声。
听到有人走近,老人费力地掀开眼皮。
当他看到跟在冷墨身后一脸不情不愿的何久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倏地燃起一簇微光。
“爷爷,我把表弟带回来了。”冷墨走近。
何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走上前去,努力挤出个笑脸:“外公。”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干瘪的嘴唇用力翕动着,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冷墨站在一旁,看着这幅他一手促成的“祖孙情深”的画面,眼神也难得柔和了一瞬。
老人颤巍巍地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我想单独和他呆会儿。
冷墨识趣地转身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何久和病床上的老人。
何久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盯着自己的鞋尖,肚子里还是憋气。
这算什么事儿?昨天还是明码标价的临终关怀,一次十万;今天就成了分文不取的义务劳动。
资本家的剥削真是无孔不入。
可也总不能就一直这么坐着干瞪眼吧?随便找个话题把时间打发完了就成。
“外公,您……您喜欢猫吗?”何久自顾自地就开了口。
“我养了只猫,叫汤圆。就是现在门口保镖怀里头那个。粘人得要死,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长我身上。您别看它长得可爱,其实就是个小恶霸,在家里横行霸道的,没事就用屁股对着我……”
“汤圆是我妈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捡到的时候不知道被哪个变态给虐的就剩一口气,瘦得跟把柴火似的。”
“那会儿我妈在歌舞厅坐台,就是陪客人喝酒唱歌,又辛苦钱挣得又不多,可她还是每天抽时间陪它看病,硬是把它给救活了。”
何久不知不觉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里。
“我宠汤圆,也是因为我妈,她不在了之后,就只有汤圆陪着我了。你知道吗?我妈她唱歌特别好听,酒量也好得吓人,舞厅里那些男人想占她便宜,总变着法儿地灌她,可就没见她醉过。有回一男的特别贱,看我妈喝不醉,竟然给她下药,结果您猜怎么着?我妈把他给打了!打得那叫一个惨,门牙都飞出来了!事后我妈跟我说,她体质特殊,什么东西都麻醉不了她。”
“……可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上手术台的时侯可真是受老罪了。后来罪受完了,人也照样没了。”
“她一死,这世上就剩我孤伶伶地一个人了。结果今天早上家里还来了一群人,二话不说就把我家给砸了……他们不就是欺负我没钱没权没势,还在这世上没亲人吗?这帮生孩子没□□儿的……”
他自顾自絮絮叨叨,完全没注意到,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瞪得溜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直到仪器“嘀——”的一声响。
何久这才猛然回神,抬头看去,只见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上下起伏的曲线已经直了!
何久吓得赶快拉着老爷子的手用力晃:“不是,外公,我是开玩笑的,我妈她没死,没死!她真真真没死!喂……老爷子你可醒醒啊!”
医生护士一拥而入,推着病床把老爷子往手术室送。
冷墨冲过来一把揪住何久的衣领:“谁让你告诉爷爷,我姑姑已经死了?!”
何久哆嗦着:“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谁能想到老爷子会有这么大反应?”
冷墨扬起手臂要抽何久,却在半空中生生顿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何久转身就跑,到了电梯口又折回来。将汤圆从保镖手里抢过来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