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经之所以是晨经,就是要在太阳露出一角时开始诵读,太阳完全露出时停止。
花清歌为了不耽误晨经而被莫尘师太找麻烦,更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于是在月亮还未完全落下时就起了。
妙音庵位于山顶的位置,早晨还是很冷的,出门时,她特意多带了一件袍子。
这次她来得十分早,雾还未散去,已经达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她跟着记忆这才找到了清心殿的位置。
她到达时,刚好见到那位师姐推门进入。
“师姐,好巧啊!”,花清歌难掩激动道。
那位师姐推门的动作一愣,随后转过身子,站在门前朝她看去。
师姐的眉眼清冷柔和,灰色道袍被夏日早晨的凉风吹得微微摆起,手心玉珠随着指尖的动作而缓慢滑动。
“师姐,早晨寒凉,你的身体还未好,这是我带的袍子,师姐可以先用着。”,花清歌将手中的袍子递了过去,殷勤道。
那师姐摇头,并未接过:“不必。”
花清歌只好走上前,替她遮挡住身后吹来的风:“师姐,今日我也可以跟着你一起诵经吗?”
那师姐比她还要高一点,在花清歌期待的目光下,看着她点了点头。
供桌上经文各不同,花清歌想也不想就拿起了那本《碧霞元君护国庇民普济保生妙经》,把一旁师姐看得眼神一滞。
少有人晨经诵这本。
师姐摇头,接着拿起另一边的《碧霞元君宝诰》,这也是晨经常诵的内容。
诵晨经前要为香炉中换上新的香,花清歌与师姐一左一右地站立,每人手中捏着三根燃起的香朝着碧霞元君真诚拜了拜。
花清歌将手中香插入香炉,跪在底下蒲团往上看去时,她突然有点心虚。
方才那一拜,突然让她想到了以往见到的拜堂时的场景。
在意识到自己的脑子里都想了什么时,花清歌被吓了一跳,连忙将脑海里的杂念祛除。
如今碧霞元君就在眼前,若是只罚了自己还好,连累到了师姐那才是自己之过。
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晨经响起,只听师姐的声音像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
“膺九炁而垂慈示相,冠百灵而智慧圆融......”
经文到了最后,升起的太阳自殿外落在两人身上,花清歌有点舍不得,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起身犹豫道:“师姐,我还有事,要先离开了。”
师姐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听到她的话于是点了点头。
花清歌只觉得可惜,又小声追问:“不知师姐法号为何,我今日就要回...回到外门,奉晨经时,也能告知上方碧霞元君,与师姐一同。”
那师姐摇摇头,最后睁开眼睛看她:“元君灵应九州,法号皆是虚妄,修行无问东西,心诚即可。”
花清歌有点失望,看向师姐的眼神也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她现在已经开始道别:“那师姐,我先回去了,若是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再见到师姐。”
师姐刚刚那抹不认同的眼神显然戳到了她的伤心处,道别时的悲伤情绪占满了整个大殿。
那师姐的目光停在上首碧霞元君的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有理会她的话。
花清歌抬起脚,背影略显颓废:“师姐,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就在她刚迈出脚时,那师姐就道:“且慢。”
花清歌脸上带着欣喜,迅速回过身来。
只见师姐从袖中递来一串木珠子,外表没有任何装饰,但花清歌仍旧很高兴,双手接过手,将她戴在手腕上。
大小正合适,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似的。
对方很显然并不明白花清歌为什么会这么高兴,于是解释:“并非贵重之物,不必欣喜。”
她说的没错,这珠子成色并不好,用料也是很普通的桃木,但珠子十分光滑,显然常被人在手心把玩。
想到这里花清歌更高兴了,声音也难掩激动:“谢谢师姐!”
见师姐没有理她,花清歌又将视线移到上方碧霞元君的身上,跪下来行礼道:“谢谢元君!”
挨个谢完后,她这才动身离开。
那师姐仍旧跪在原地,向元君轻声解释:“此人心不坏,不过性子顽劣了些,元君莫怪。”
花清歌哼着歌到了不远处的念经堂,见到她这么高兴,莫尘师太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这花清歌这些天的脸都臭烘烘的,像是有人得罪了她似的,怎么这两天的心情这么好?
很显然,莫尘师太以为她是高兴回家,于是就此泼了盆凉水道:“还有半日时间,小主未免太过激动。”
花清歌给了她一个‘你不懂’的眼神,不过想到今后再难见到那位师姐,心情也低落了不少。
见到自己猜对了,莫尘师太继续道:“元君大圣大慈,待你回到家中后也莫要忘记常诵经文。”
“那是自然!”,想到师姐说的那番话,花清歌也来了动力。
今日的花清歌实在是怪异,莫尘师太也离得她远远的。
晨经诵读时比自己见到她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若是不知道的人来看,甚至都能以为这是妙音庵真正的弟子。
斋堂的饭食依旧是难吃的要命,不过花清歌少见的将饭吃完,温热的素包子吃得她心里暖暖的。
饭后是一小会儿的休息时间,花清歌回到住所,将带来的东西一律打包,接着坐在空荡荡的床上出神,回想还有什么忘记的东西。
手腕上的木珠已经融合进她的体温,花清歌轻轻把玩着,突然想到今日自己带去清心殿袍子还放在原处。
方才她从斋堂回来时,特意绕路去了清心殿一趟,殿门紧闭,显然师姐已经不在那里了。
袍子留作纪念也好。
想到师姐的那身已经洗的发白的袍子,花清歌突然有点心疼。
朝中前段时间拨了不少的款来为妙音庵的运作发展,如今连个袍子都舍不得给师姐换,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怕不是被那法云师太贪了去!
真是可恶至极。
就在这时,她的房门被人敲响,来人的声音一听就是那让人讨厌的莫尘师太。
“小主的家中有人来接,法云师太允你提前下山。”
花清歌几乎是跑着下山的,山下在马车外焦急等待的貌美妇人与她生的有三分像。
“娘亲!”,花清歌扑进女人的怀里,激动大喊。
那女人不似其他一味求得得体端庄的贵气妇人,面对十日未见的孩子时,也顾不上那些规矩,只拍着她的后背操心道:“你这倒霉孩子,就不能老实呆着,怎的还让人延后三日下山?”
花清歌从她怀里直起身,忍着发疼的后背抱怨道:“还不是因为您第一个送我过来,身边也没个人说话,强行问了那些弟子一些话就被罚了三日诵经。”
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纠正她道:“你哪次不与那昌平闹得天翻地覆,若是真让你与她们一同过去了,你还有下山的可能?”
花清歌与那昌平公主向来不对付,一见面就能吵起来,将两人分开也是最好的决定。
花清歌自知理亏,只好推着妇人往马车的方向走:“哎呀,娘亲。我们先回家,我都快饿坏了。”
妇人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她省心。
她压着怒火道:“是该给你相看人家了!”
“娘亲!”,花清歌突然止住她的话道,将人送上马车后,她趴在妇人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你!”,妇人一脸惊讶,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拍着花清歌低声警告道:“虽说是女人,但那可是妙音庵!”
如今民风开放,世间女子与女子在一起的例子并非罕见,她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况且她就这么一个孩子,要星星要月亮也得给她摘来。
花清歌自小被她一手带大,心里想的什么她也门儿清。
孩子的眼神不像是开玩笑的。
但说到底妙音庵的弟子她们动不得。
花清歌知晓妙音庵在自家娘亲心里的重视程度,便也没敢告诉她那是妙音庵的内门弟子。
但今后事情如何还不一定呢,她也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性子,妙音庵规矩繁多,不如在家里舒服。
“碧霞元君在上,我家孩子多有得罪,还望您莫要生气。”
花清歌看着向天祈祷的娘亲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若论花家皇族最信仰那碧霞元君的非属她不可。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道路两旁的人见到敬和长公主的座驾纷纷让出一条道路。
敬和大长公主乃先帝与先皇后唯一嫡出,自成婚建府时,便由先帝赐下陇右八地,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时风头无两。
生的女儿也随皇姓为花,由先帝赐名清歌,封为郡主,后来也是位同皇室固伦公主。
自从当今陛下登基,敬和大公主低调不少,但仍处于高位,与亲王平起平坐。
公主府先前由先帝命人监制,规模宏大,但府中主子也就两位。
“娘亲晚间有宴,便先不陪你了。”,将女儿送到家中,花依莲便回到房中换了身漂亮的衣裳,高高兴兴参加早就邀约好的宴席去了。
离开之前,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正在桌上大快朵颐的花清歌。
正准备叮嘱什么,但又想到那昌平如今已经启程去往妙音庵,花清歌也没个吵架的人在,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放心离开了。
殊不知吃饱喝足的花清歌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十二凤金线床帷,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公主府富丽堂皇,可以与那皇宫媲美,特别是花清歌的房间,全都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宝贝。
但她总觉得不开心。
伸出手腕时,那串平平无奇的木珠将她夏日的燥热安抚了下去。
花清歌突然想到了那远在妙音庵的人。
也不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已经下山了没有。
说到底,还得多谢那位法云师太,允自己提前下山。
谁让她多留自己三日呢。
不过,若不是多留的那三日,自己还真见不到那位师姐。
花清歌说不清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很快,躺在床上想到了什么的花清歌‘嗖’的一声跳了起来。
“小翠,去把管家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