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祖从没带过孩子。
即便这样,在相处了一段时间过后,他也看得出来,自己的孙女是个很乖的小孩。
她会按你的吩咐去做任何事,没有疑问,毫无怨言。时不时用小孩子特有的甜软嗓音喊你爷爷,扬起那张年画娃娃似的脸蛋,眼睛会说话一般望着你。
就算你心情不好骂了她几句,她也一点儿不往心里去,仍然会安静地跟在你身边,帮你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任劳任怨得仿佛地里的牛马。
再加上,这孩子的天资极为聪颖,凡事一说就会,一点就通,又舍得下苦功,教起来很有成就感,倒转八方这门技艺到了她手里,想来不会没落。
相处的时间越长,王耀祖就越不敢相信,这般逆来顺受的天才儿童,竟能是他家的种。
这样听话懂事的孩子,最适合的路子自然还是在正道上循规蹈矩地过活。
管她将来是开铺子当掌柜,还是去大学里当□□先生,以她的才能,随她做什么,终归能平安顺遂度过一生,便是很好的日子了。
黎小满本来过的就是这样的人生。
可惜,才起了个头,就被他给毁了。
‘鬼手王’的名头在异人界里自是鼎鼎有名的,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旁人听到只有惧他厌他,更何况他还是个全性中人。
全性这一门派,从战国流传至今,初创时的理念是“人人不损一毫”,如今已然发展成四处为非作歹、人人恨之入骨的邪派。全性里随便拉出一个人来,不说恶贯满盈,至少也是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让自家孙女和这种声名狼藉的门派扯上关系,王耀祖自然不乐意。他现在倒理解起了当年儿媳妇死活不愿让黎小满跟他走的心情。
可惜为时已晚。
他一时意气当了孙女的师父,令她成了‘鬼手王’的徒弟,和全性有了牵连。可孙女的个性明明更适合走名门正派的路子,只因他当爷爷的私心作祟,便被领着走上这条不归路。
越是想下去,越是悔不当初。夜里辗转反侧时,王耀祖直接一掀被子起来给自己两耳刮子。
该!
人家好端端一个孩子,你招她干啥!这可是你亲孙女!
长此以往,王耀祖对自家孙女的感情越发复杂。一边任由她将倒转八方视作把戏手段,也不和她讲圈子里的种种规律;另一边又推着她把倒转八方融会贯通,想在有生之年看这丫头能将这独门绝技深入到何种地步。
兜兜转转至今,遭长鸣野干一朝点破,心头悔恨顿胜一筹,又生起不告而别的念头。
但这些年的相处到底还是养出了些许长辈的担当,王耀祖送走长鸣野干后,思量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再见见孙女。然而一到家门口,瞥见孙女做的一大桌子菜,嘴里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闷头吃起了饭,什么话也没说。
直到第二天,眼看快要动身的时候,王耀祖踌躇许久,终于开了口,先说已将这门手艺教给了她,往后如何且看她自己选择,又道他这当爷爷的还有别的事儿要办,就此告别,有缘再会。
黎小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既不哭也不闹,像往常那样很懂事地点点头,转身为王耀祖收拾好了行李,连前几日烙好的油饼也一并揣上,细心包好了递到他跟前。
“爷爷,你多保重呀。”
她脆生生地说道,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眨也不眨地望着王耀祖,看得他仿佛啃了口青柿子,满嘴又涩又苦,只得略显狼狈地摆摆手,转身拎起行李大步离去。
王耀祖心里是很放心不下这个孙女的,还计划着等事情了结,让小苑替自己多盯着点儿,免得出什么意外。
黎小满却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和亲爷爷分别固然不舍,但这种抑郁的情绪只在她心头缠绕了片刻,便被其他事转移了注意。
在昨天以前,黎小满从没试过将倒转八方这手段往人身上招呼。
昨晚情急之下那么一试,当时还不觉得,现在回过味儿来,竟有几分有趣。
也是,弹丸蚕豆这些死物,怎么能和活生生的人比呢?
虽然冒出了将人当弹丸那般操控的念头,黎小满可不会轻易付诸实践。她从小就被爹娘教导要当一个好孩子,断然干不出随意伤害他人的行为。
不过,要是有人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这种全凭机缘的‘好事’很快就发生了。
过了几天,在黎小满返乡途中,偶然路过一镇子。
镇子生在穷乡僻壤,走近一瞧却热闹非凡,一问才知,原是当地一豪强在此举办寿宴,呼朋唤友广邀宾客,天南海北的人都汇聚一堂,难怪街上熙熙攘攘,热闹程度竟不逊一些大城市。
走累了的黎小满便寻摸着找家客栈歇歇脚,然而绕着镇子问了一圈才知,这镇上仅有的几家客栈都已被包了场。
此时的黎小满已从中午逛到了傍晚,眼见夜幕降临,天地间如同立起四壁黑墙,静谧而封闭,而不远处的街市上,无数窗口透出橘黄色的暖光。
黎小满盯着那片透着喜庆热闹的灯光,歪起脑袋想了一会儿,复又抬脚走向最近的客栈。
一进门,她便表现得极谦卑的样子,对掌柜小声开口道:
“打扰了,我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空房,还望您通融通融,随便给块地方住就行。”
这白胖掌柜登时为难地皱起了眉头,看着面前的小丫头,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可怜模样,又叹一口气道: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有心无力。这镇上的客栈都是陆家的家产,最近几日都被当作客房包下了,我不过是个管事,哪里做得了主。”
略一停顿,见这丫头生的唇红齿白,模样标志,一个人孤伶伶出门又没长辈跟着,心头恻隐,复又道:
“实话与你说吧,我那东家是个家底殷实的大善人,你要实在没地方去,等会儿我领你去他跟前,你跟他好声商量商量,说不准他就同意你在这儿歇脚了。”
黎小满听了,自无不可,朝这好心的胖掌柜连连道谢。待胖掌柜得了闲,又脚步轻巧的跟了他往聚会宴客的陆家大院走去。
刚到附近,便已听到隐隐约约的喧哗声,待跨过门槛,偌大的堂内映入眼帘,每个桌子边上几乎都坐满了人,盘子碗声,嘻笑声,坐客吆喝声,伙计答应声,还夹杂了点儿小孩儿啼哭声,闹成一片。
黎小满站在边儿上瞧着,忽又想起前不久自己还跟着爷爷在一处,如今却是孤身一人,再和眼前合家欢的场面一比,心里未免有几分惆怅。
但就在此时,就听场子内一声惊呼,原来不知是谁猛地将一黄杨木方桌举起,抬手便砸向了一旁起哄的同伴。那同伴笑骂一声,灵巧地闪身躲开,却苦了正巧站在这同伴身后不远的黎小满。
也不知这扔桌之人使了什么技法,砸过来的桌子势大力沉,隔了老远依然势头不减,转瞬就到了她跟前。
“喂!刺猬!你身后有人!”
那闪身躲过的同伴听罢也是一惊,侧头看向黎小满时又愣了愣神,不过须臾之间,等反应过来再想救场时却已晚了。
然而想象中的惨状却并未发生。
只见那需得成人费力才能搬起的桌子,在空中突兀地拐了个弯,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操纵一般,缓缓落到了地上,连丁点儿声响也没发出。
黎小满放下手,仍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犹如无事发生。
她梳着两条辫子,身上穿了一套半新不旧的水红洋纱短衫,瓷白的娃娃脸配着一头漆黑头发,很是玲珑可爱。
虽然黎小满自个儿不觉得有什么,然而落在旁人眼中,只觉这大概是个很得意的小丫头。
霎时间,满堂喧闹有了一刻寂静。但不消多时,鼎沸的人声便以更大的势头席卷了回来。
“嘿!哪来的丫头!站那儿半天都没人发现?”
“哈哈,稀奇,真稀奇,这手段瞧着像是倒转八方?”
“瞎说!你是喝酒喝糊涂了吧?倒转八方就是一江湖戏法,能有这效果?”
“哼哼,那我就和你打个赌!那丫头,你再使一遍那手段,让这家伙涨涨见识!”
“别在这儿放屁!好好的寿宴别被你这搅屎棍给搅和了!”
……
在这如沸水进油锅的嘈杂场面里,黎小满却精准地找到了她想听的话,望向那说话人,表情认真道:“请问,要是我再使一遍手段,能否腾个地儿让我借住一晚?这里的客栈都被包下了,实在找不到空位。”
见周围议论声骤然小了下去,似都在悄悄打听她发言,黎小满眨了一两下眼睛,想起书塾先生教导的待人有礼,便抿起嘴,笑盈盈的环视周围一圈,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有礼貌的样子。
先前那说话人穿了身灰缎袍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很豪气地摆了摆手:“小事!你要手段使得好,随便哪间客栈都住得,要实在没空房,我就把我那屋子收拾出来让你住。”
听见今晚的住处像是有了着落,黎小满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甜甜地道了声谢。
只是,如何才叫‘手段使得好’呢?
这般念头在脑里转了一圈,黎小满很快便有了答案。
既要使得好,比起桌子板凳之类的死物,果然还是有生命的东西耍起来更显绝妙。
得出答案的黎小满当即准备动手。
离她最近的是先前被称为‘刺猬’的少年郎,见黎小满盯着他瞧,他颇不自在地看了回去,粗声粗气的说了句‘看我干嘛’。
“没什么。实在抱歉,得罪了。”
黎小满真心实意的提前道完歉,又板板正正朝他鞠了一躬。见这头发像刺猬一样的少年还在茫然看向她,没再解释什么,直接动了手。
爷爷传她的倒转八方已被她摸得极为熟络,这手段的精髓在于对人体磁场与物品的精微操控。她直接一抬手,那少年郎便似被无数无形丝线缠绕,骤然拉扯向上,继而悬停半空。而后手法陡然一变,那少年又以极快的速度倒卷而回,翻跟斗似的在空中左旋右转,好不热闹。
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那被挟持于半空的少年郎在高速腾挪间亦是一脸空白,仿佛还未回过神来。
见此情形,以为耍的差不多了的黎小满收回了手,无形之炁如潮水般退去,将那少年轻轻放回地面,又给他搬了张凳子来,扶他坐了上去。
甫一挨上凳面,原本魂不守舍的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一张俊秀脸蛋涨得通红,指着黎小满鼻子骂道:
“靠!哪有你这样的!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我们再来比一场!今儿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吕——”
“——好了,兄弟,大家都看着呢,就当给各位表演节目了。”
少年郎高昂的公鸭嗓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打断,那少年仍是气性未消,绷着一张脸,梗着脖子向来人看去:
“哥哥!明明是她使坏!我们素不相识,怎么不去找陆谨那小子给他爷爷表演节目,偏拉我丢脸?”
来人年岁不大,看外貌与这少年郎有六七分相似,但放那少年郎身上显得肆意张扬的五官,在这人脸上就温润了许多,瞧着更为沉静内敛。
就见他叹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家兄弟的后脑勺上:“行啦,你还知道是丢脸啊。人家一个小姑娘,又没让你受什么伤,你还计较什么。”
那少年郎闻言不吭声了,但牙关咬得死紧,双眼死盯着黎小满不放,简直恨不得从她身上剜几块肉下来。
这位当哥哥的也没再说什么,朝黎小满和气地笑了笑。礼尚往来,黎小满又是一连声道歉,还鞠了好几躬,引得对方一脸苦笑,向黎小满拱拱手,强拉着自家的犟种弟弟走了。
原本凝滞的气氛这才重新热闹起来,无论大人小孩,皆笑着拿刚才的‘表演’充作饭后余谈,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活。最开始提议那说话人也讪讪摸了摸鼻子,笑着说等会儿便将屋子收拾出来,叫这胆大的丫头搬进去,引得黎小满又是一阵道谢。
就在此时,一人却穿过满堂宾客,径直向着黎小满走了过来。
来人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淡,可那对凤眼里又有着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通透,望人时不起波澜,却教人心底那点私念无所遁形。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衫被他穿得格外出众,行走时衣袂飘飘,恍如仙人临尘。
“你这倒转八方,是从哪儿学的?”
‘仙人’迈步来到黎小满面前,开门见山询问道。
黎小满先是被这‘仙人’的仙姿佚貌看得一怔,随即又注意到周围人明里暗里朝这儿打量的目光,心里隐约察觉到‘仙人’的身份地位应该不同凡响,遂收敛心神,老实答道:“是门家学,从爷爷那儿学的。”
“爷爷……”
‘仙人’嘴里念叨几声,修长的眉毛微微皱起,似乎想要再说什么,却又碍于周围人的目光,最后只一抿唇,夸她一句‘手段不错’就转身走了。
真是个怪人。
黎小满目送‘仙人’回到了座上,又和‘仙人’身旁一少年对上了视线。
那少年站在人堆里,穿了一身和‘仙人’一般无二的白衣,乍看是个寻常弟子模样,可那眉眼间透出的神色,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嘴唇似笑非笑地抿着,看人时不爱正眼瞧,偏要斜斜地一瞥,莫名便有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讥诮。
见黎小满正望着他仔细瞧,少年眼珠一转,嘴角一咧,冲她露出一个野得有点邪性的笑容。
未等黎小满反应,旁边正要提箸夹菜的‘仙人’头也不回便是一筷子敲在了少年的身上。那志得意满的少年被敲得发出‘哎呦’一声,引得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左门长,今晚你这徒弟已经挨你多少下打了?”
“哈哈哈哈!李慕玄,刚才赢我的时候不是拽得很吗,现在丢人不?”
“哎,师弟,好好吃饭吧,别再惹师父生气了。”
……
那少年在周围人的笑闹中气红了脸,把脸板得鼓皮一样紧,眼角上都含有一种杀气,气势汹汹地与其余人一一辩驳了起来。期间不知又说错了什么话,引得原本那清冷出尘的‘仙人’蹙起眉头,喝斥了声‘胡闹’,又抬筷子敲了他几回,这下歇了下来。
黎小满静静看着不远处这一幕,突然回想起以前跟着爷爷学艺时的场景。心中顿生感慨,遂收回视线,走自个儿的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