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攻玉》 第1章 清平乐 黎小满出生在五月。 因为正好赶上小满的节气,所以取了‘小满’的名字。不过,待她长到读书识字的年纪,这名字的由来又被父母换了个说法,说是取自‘何须多虑盛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里的‘小满’,是一个寄托着父母期望的、很有寓意的名字。 到底多有寓意,黎小满也不知道。她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孩子,对于父母给出的说法,从来不会衍生出别的联想,只会顺理成章地接受这一切。 在这一点上,倒是和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此人被取了‘光宗’的名字,听着像是被家族长辈从小寄予厚望、盼着将来光宗耀祖的。可惜老父亲实在不争气,年纪轻轻就当了屠户家的上门女婿,连生下的独女也随了母姓。 倒插门这种事,放在如今的世道是会被说闲话的。但那些闲言碎语却对老父亲没造成任何影响,平日里只顾关起门过日子,倒也乐得清闲。 只偶尔醉酒上头时,老父亲方才追忆往昔大吐苦水,说起他那不着家的爹,又谈起他那积劳成疾的娘,以及他娘对他爹有多么恨之入骨,连名字也特意取了个‘光宗’,只为了和他爷爷重名,这样就能压他爹一头,让儿子骑在老子头上。 黎小满对于亲爹口中那位素未谋面的奶奶的‘报复’行为不置可否。她熟练地收拾好桌上的残羹冷炙,又给亲爹倒了碗醒酒汤,坐在一旁的矮桌上温习起了功课,第二天一早热好了饭菜,自个儿背起书袋上学去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一下来,她成了街坊邻居口中的‘好孩子’。 知道孝顺父母,上学勤勉刻苦,读书过目不忘,从不调皮捣蛋,说话做事规规矩矩,长相也出挑……整个一标准版的‘别人家的孩子’。 若无意外,她的人生几乎一眼望得到头。长大、工作、结婚、生子……是很平凡,也很幸福的一生。 但这一切都在她十岁时改变了。 那是个架上葡萄藤刚冒出新芽、被暖风吹得不停摇晃的下午,从书塾回家的黎小满突然被人给叫住。 “——喂,丫头。” 小巷里人迹寥寥,黎小满下意识回过头,见到是个陌生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您是在叫我吗?” 她试探性地问道。 离她不远处,站在巷尾、打扮落魄的光头老人正双手背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她。 见着她回过头,又被这么一问,那老人顿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齿。 “是啊,我就是在叫你。” 他似是感叹一般说道:“好些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你刚出生时我还看过你,那么小一点儿,如今都能在地上跑了。” 黎小满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老人注意到这一点,又笑道:“你不问问我是谁?” 黎小满便顺从地问道:“您是哪位?” 闻言,老人哈哈大笑,眼角挤出的皱纹在他的脸上形成复杂的阴影。黎小满看不懂那是怎样一种表情,迟疑地站在原地,想着是继续和老人说下去,还是干脆拔腿就跑。 愣神间,老人已收住了笑意。黎小满这才注意到,一开始,她只觉老人的五官很深邃,再仔细一瞧,便发现原是靠着消瘦的下颚和脸颊,衬得原本平平的五官凸出了起来。 若是忽略皮肤上的皱纹和老年斑,只看五官,竟与自家老爹有几分相似。 意识到眼前的老人大概是亲爹那头的哪位亲戚,黎小满也不打算跑了,站在原地只等对方开口。 “带我去找你爹。” 甩出这句话,见黎小满没太大的反应,反而点点头就要领路,老人哼了一声,又道:“你这丫头,年纪小小,倒是沉得住气,就不好奇我是谁?” 黎小满虽不明白老人的脸怎么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仍是老实开口:“观您面善,大抵是我爹家中的亲戚吧。” 老人又是不甚满意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理了理衣领:“猜得不对,说我是他亲戚也太生分了。你给我记住咯,我是你亲爷爷!” 尾句的几个字被老人咬得格外的重,像是分外看中这个。 黎小满倒是被这突然冒出的爷爷激得一惊,不过她打小就情绪不外显,即便心头讶异非常,面上还是端着大人的架子,貌似平静地点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转身便领着这位新鲜出炉的‘爷爷’回了家,一路无话。 这一路的安静只持续到她跨进家门后。 先前已经说到,黎小满的亲爹做了倒插门,而这招赘的黎家,时代都是屠户。 在古时,肉少价贵,堪称暴利行业,能进这行当的大多背后有些关系,屠夫这活计是富而不贵,日积月累下来,已是颇有家资。 眼前这幽雅小院,便是黎家女儿结亲时,黎老头出了大价钱买来给小两口过日子的。 从外边进来,是个月亮门,月亮门里头的院子,有三四丈来见方,院里搭了个葡萄架,如今藤蔓爬了大半个架子,看着翠绿蓊郁。其余半边院子,栽了一株梨树,掩住半边屋角,树底下一排三间屋子,两明一暗,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大门扫着一地的花瓣碎叶。 “爹。”黎小满朝那人喊了一声。 黎小满的亲爹王光宗循声回头,脸上已堆满了笑,嘴边的‘乖女’还没喊出口,余光扫到黎小满身后那人,竟是生生僵在了原地。 “爹——?!你怎么来了?” 王光宗这嗓门可比黎小满大了不少,调子拉得又长又怪,听着不像是亲爹上门,倒像是债主寻仇来的。 这位自封的亲爷爷也听出了里面的意味,瞪着眼望向他道:“怎么?老子千里迢迢来看你还不乐意?你不想认我这个爹了?!” “这、这也不是……” 王光宗的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他本就不善言辞,这时更是结结巴巴半天憋不出话来,连旁人看了都替他着急。 “爹,要不我们进屋再说吧。” 这回喊爹的又变成了黎小满。她此时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帮自己口拙的亲爹说起了话:“站在外面也说不明白,看起来你们有很多话要讲,还是坐下来慢慢谈吧。” 闻言,‘亲爷爷’的目光从手足无措的王光宗落到了黎小满身上,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瞧你,还没自个儿闺女会说话。” 话罢,自个儿背起手,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黎小满也有样学样地跟在身后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却被亲爹一把拎住衣领口,硬是让她继续打扫院子,不要掺合大人谈话。 这样的事在她家从未发生过。 虽然黎小满年纪还小,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父母都是铺到明面上来讲,只是她感兴趣,便任由她在旁搭张凳子听了个遍,从不做背地里说悄悄话的事情。 没曾想这位‘亲爷爷’一来,却是开了说小话的先例,她的亲爹还特意叮嘱,不许趴门缝上偷听。 放别的孩童身上,这是很容易激起反对情绪的,越是不让做便越要做。可黎小满不同,她天生就是很守规矩的小孩,大人说什么是什么,从不阳奉阴违。 不让听就不听吧。黎小满听话的扫起了院子,从下午扫到晚上,从亲娘匆匆回家到在屋里破口大骂,那声音隔得老远仍然清晰可闻。 “让小满跟你学艺?!你想让她将来当乞丐要饭吗!你这丧良心的老王八——” 后面就听叮呤咣当一通乱响,黎小满茫然地握着扫把站在墙角。东边一轮月亮已涌起来几丈高,照见满园梨花似雪,这本来是很有意境的场面,却被接连不断的打砸声破坏得一干二净。 就在她想敲开门侦探一番时,紧闭的木门被猛地推开,率先走出的是那个不请自来的‘亲爷爷’,原本深陷的双眼,此刻却因为愤怒几乎要从眼眶中飞出来似的。 “好!老子今天偏要带她走!不把她教出手,我绝不让她回来见你们!” 话罢,他朝这边一挥手,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隔着两三丈的距离,黎小满只觉一阵巨力袭来,拉扯着她飞似的朝前冲去,眨眼便到了老人面前。 “哎哟!你还是她爷爷吗?怎么还对孩子使上手段了!我家小满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你这样搓磨!” 在亲娘的哭嚎声里,黎小满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中的双脚,又抬头望向死命拦着娘的爹,和恨不得冲出来和老人拼命的娘,张了张嘴: “——” 爹。 娘。 她努力想要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儿声音,可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手脚也不听使唤地垂在空中,于是只能瞪大了眼睛,挤眉弄眼地想要传递信息。 也不知爹娘究竟有没有接收到她的信号。只见自家堵着门的亲爹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脸颓丧地摆摆手,语气分外疲倦: “小满,这是你爷爷。他是…想领你学点手艺,你、你听他的话,好好学,爹娘在家等着你。” 说罢,头往下一低,竟像是不敢再看她一般。 黎小满头一回见亲爹露出这样的神情,遂目不转睛地怔望着他。耳畔是亲娘一声比一声悲切的哭喊,但娘的面容却被挡在爹瘦高的身形下,黎小满怎么也看不见。 那时的黎小满并不知道,这个因一时之气将她从父母身边抢走的爷爷,会是她混乱人生的开端。 不做饭,就没有饭吃TvT 实在找不到粮了,只有自割腿肉了(悲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清平乐 第2章 望海潮 黎小满的爷爷是个居无定所的江湖人士。 或者,换个难听点儿的说法,那就是个无业游民,是能跟乞丐混混、地痞流氓归为一类的底层行当。 小小年纪就熟读四书五经、深得学堂先生看中的黎小满自然知道,‘无业游民’可不是什么好营生。 所以在跟着爷爷的这些天,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对方的喜好和擅长的手艺,试图劝说对方去找个活儿干。 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爷爷看着也就六七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打着让高龄老人再就业的心思的黎小满,很快就发现了自家爷爷的独门绝活。 ——杂耍卖艺。 当这小老头出现在街角时,起初不过是个枯瘦老人,混在杂耍艺人堆里毫不起眼。可待他袖口一抖,三五枚乌黑铁弹子滴溜溜悬空转起,周遭便渐渐聚了人。 都说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名号,这‘鬼手王’的外号显然不是白来的。 只见他十指如枯枝轻颤,那些弹子便似活了一般,初时如蜻蜓点水,只在人眼前三尺内打转,而后又渐成了风车模样,呼呼作响,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周遭围观的多是寻常百姓,哪见过这等手段,个个伸长脖颈,眼珠随着弹子转动,连大气也不敢喘。 待到精彩处,老人那似睡非睡的眼睛忽地一睁,精光微露,就见手法陡变,弹子竟似生了磁力,忽聚忽散,时而上冲如鹤唳九天,时而低回如鱼翔浅底。 有个胆大的后生想伸手去碰,那弹子却似生了眼,倏地绕开,引得一片惊呼。众人纷纷叫好,赏钱如雨点般落在面前,他却只微微颔首,枯瘦的脸上不见得色,仿佛这让人瞠目的技艺,不过是寻常把式。 袖袍再一卷,弹子瞬间收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那个不起眼的瘦老头,唯有地上叮当作响的赏钱,印证着方才那手技艺的非凡。 黎小满站在人群前排,像只小海豹似的使劲鼓掌,在和这位手段非凡的爷爷对上视线时,她便露出明亮的笑容,引得这小老头也跟着咧起了嘴角。 而后,在老人问起她愿不愿意学这门手艺时,黎小满点头如捣蒜。 “愿意的。” 在她看来,这般出神入化的手段,不比外公的杀猪手艺差。待她学成回家,在乡里建一个杂耍班子,不愁不能养活一家人。 到时候若有余钱,便再雇上几人,负责家中琐碎杂事,免得娘被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绊住了脚,逢事就掐着爹的耳朵吵。 怀着对一家人未来美好生活的期望,黎小满全神贯注地学起了这门戏法。她本就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碰到不懂的地方更是一点就通,再加上练起功来简直废寝忘食,很快就由生到熟,手法圆融,令弹丸随她心意,于无声处起落。 此时,黎小满刚过十三岁。 这天,独自出门采买的黎小满拎着大包小包走在路上,过了大桥,路过戏台,又钻进一条胡同。 正值夜晚,胡同里万籁俱寂,两旁的院落里种着不知名的树木,粗壮的枝干蔓延攀升出院子,在胡同上方探出细碎的枝丫。 黎小满抬头望树枝上的月亮,亮晶晶的,那些染了露水的花枝,被月亮照着,叶子上都放出一种光彩。 于是她停下脚步,似驻足欣赏这景色。恰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在身上,很有些冷,她抖了抖身子,突然转过身去,平静地说: “不知是哪位贵客,一路跟随至此。如果有事相谈,还请现身吧。” “……” 目所能及处空无一人。 唯有远处一阵阵的人声如潮水一般,乃是戏台处游人和车马的声浪,倒衬得胡同里寂静非常。 黎小满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个精雕玉琢的木偶。 过了好半晌,自胡同拐角的阴影里,出来了一道人影。 “嘿,我说这王老头最近几年怎么没咋见着人,敢情是躲这儿来教徒弟了。” 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来者生得一副寻常买卖人的面相,脸上挂着三分笑意,瞧着像是个和气生财的铺面掌柜。 黎小满却直觉这笑容里夹杂了几分不怀好意,于是没有接话,只抿着嘴角,脸上像戴了一副面具,不流露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东西。 见状,这人脸上笑意更盛,语气开朗得近乎轻佻:“哟,怎么就警惕上了?小妹妹,别这么见外,我和你师父可是故交。论辈分,你就是喊我一声叔我也应得。” 黎小满并没把这话当回事。眼看这人离她越来近,心里估摸着差不多了,她丢下手上拎着的一堆杂物,朝对面一抬手,学着以前操纵弹丸的手法,炁流暗涌,好似延长的手臂一般向那人冲去。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红鼻头男人像是被黎小满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惊,反应过来时只来得及旋身躲避,却还是挨了一下子,被砰得摔在了墙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趁此功夫,黎小满转身拔腿就跑。 她还是头一回将这‘倒转八方’的技艺给使在人的身上,眼瞧那陌生人被她按倒在地,心里那股子气儿顿时散了大半,慌慌张张往前跑,只想着赶紧远离此人,回去找爷爷问询一番。 可惜天不遂人愿。黎小满刚要跑出胡同口,眼前一道黑影倏地闪过,先前那陌生人却是又拦在了面前。 “你这小妮儿,空有一声本事,王老头难道没教过你,比武讲究个你来我往,最忌讳打完人就跑吗?” 黎小满双眼紧盯那人,沉默不语。 杂耍手段而已,谈何比武? 心里想着,面上仍是很谨慎地看着面前之人,小心开口道:“抱歉,我实在不懂这个。先前是我对不住你,你到底有什么事,直接说了吧。” 听到这话,那陌生男子带了几分怒气的脸忽地一顿,转眼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瞧瞧,这小大人的模样,真不像是王老头教出来的。若非我亲眼所见,倒有些怀疑自己找错人了。” 男人说着,摆起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子,朝黎小满步步逼近。 黎小满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动,悄然运起炁来,只待看准时机便要出手。 而这蓄势待发的紧张对峙却在下一刻被打断了。 “小兔崽子!没事儿别跑你爷爷这儿来犯浑!” 胡同口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紧随其后冒出一道身影。一身半旧青布衫,眉头锁得死紧,松垮的老脸上一副怒火中烧的表情,正大步朝这儿赶来。 见到来者熟悉的样貌,黎小满面上不显,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连忙迎了上去。 “爷爷!” 她清脆地喊了一声。 那陌生男人也听到这称谓,顿时讶异地挑了挑眉,见王老头跟护小鸡仔的母鸡似的将那女娃护在身后,更是稀罕的啧啧称奇。 “稀罕呐!堂堂鬼手也有这么慈祥的时候!你去照镜子看看,现在的你哪有全性的样子?” 这鬼手王听他这么一说,一张脸阴沉得可怕,声音也拔高了几个度,道:“放什么屁话!你找过来就是为了看我老头子的笑话?” 陌生男人将双手揣进袖口,笑嘻嘻地作了一揖:“嗨,这可不敢当,我过来是想求您帮我办件事儿。” “哼!” 王老头将自家孙女挡在身后,语气分外不善:“既是找帮手,那就别寻错了人,堵我徒弟算什么本事!” 陌生男人瞧着像是没当回事的样子,嘴上却道:“哎哟,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不是跟小朋友开个玩笑嘛。” 他嬉笑着,和王老头说起话来一副熟稔的态度。王老头摆明了怒气未消,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牵起黎小满的手就往外走。 这时候,黎小满开口了:“爷…先生,还有东西落在胡同里没拿。” 她隐约觉察到爷爷好像并不想被这个男人知道他们的亲缘关系,遂临时换了个称呼。 站在一旁的男人‘噗呲’一声笑了起来,又在王老头的怒视里忙不迭地说:“诶,别急,我去拿,我去拿就行。” 也不知男人使了什么本事,脚下如风,很快便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见状,王老头又是一声冷笑,扯着黎小满就走。男人也不恼,似乎很熟悉这种相处模式了,自顾自地跟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王老头说些闲话。 黎小满被牵着往前走,她抬头看了看爷爷,又扭头悄悄看了眼后面亦步亦趋跟着的红鼻头男人,想了想,什么话也没说。 就这样相安无事到了家。 屋内灯点的通亮,洋炉子里的火也烧得正旺,半新的家具陈设被擦抹的干净,作为临时居所还算得上不错。可租借这房子的人大抵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有客人造访,眼下三人齐刷刷站在这屋里,显然空间格外拥挤。 “走,出去说。” 王老头终于开口道,摸摸黎小满的头,转身看向男人时又是一张阴鸷面庞,警告似的瞪了男人一眼,开门走了出去。 男人像是无奈地耸耸肩,朝黎小满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跟着王老头出了门。 黎小满乖乖站在原地,目送两个大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提起菜篮子绕到了后面厨房,琢磨着今晚要做哪样菜。 屋外。 此时正值初秋天气,瑟瑟西风吹来,越发显得马路上静悄悄的。街上的电灯次第排得老远,越远排列越密,一串亮星似的悬在半空里。灯光下偶尔有几辆人力车,带着一只半黄半白的灯,‘咯吱咯吱’地从马路上拉了过去。 “你这徒弟可不像徒弟。” 街上,并肩而行的一老一少里,那年轻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说,王老头,这该不会是你孙女吧?之前流传你儿子和你割席断亲,做了别家的上门女婿,这事儿不会是真的吧?” 在行当里被起了个‘长鸣野干’的诨名的男人笑着问道,只得来身旁老人一个冷冰冰的打量。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老人苍老的声线格外冷峻。 长鸣野干却像是没意识到周围沉重的氛围,依旧笑道:“要真是你孙女,那可得好生庆祝一番,我这就把那几个混蛋叫来!一来贺你鬼手王后继有人,二来也叫他们认认人,今后都是道上混的,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 王老头沉默不语,好半晌才冒出一声:“她不是这条道的人。” 这算是默认了黎小满是他孙女的事儿,长鸣野干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容在脸上逐渐扩散。 “哟呵,多新鲜呐。” 他道:“我瞧那丫头的‘倒转八方’使得挺溜,就是交起手来生疏得很,想来没怎么和人练过。以你的本事,怎会交出这样一个徒弟?” 王老头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半晌才道: “小苑,实话跟你说了罢。也不怕你笑我,倒转八方我是当戏法教给丫头的,她只当这是寻常把戏手段,今后也不会踏进异人圈子。” 顿了顿,他又着重强调道:“这事儿到此为止,明天我就跟你走。” “嘿,您这话说的,稀奇!” 长鸣野干的两条粗眉毛挑得老高,嘴里啧啧称奇:“走?去哪儿?哪儿还有这热闹看?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倒转八方都交出去了,你还说这丫头不混异人圈儿?” 王老头没开腔,兀自朝前走着。 没得到回应,长鸣野干又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你看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有个能承你手艺的孙女,这是好事啊!难道你还后悔了不成?” 王耀祖确实后悔了。 他闷闷不乐地负手走在街上,思绪却飘回了以前。 年轻时他心高气傲,和家里婆娘一言不合便负气出走,留下他们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数年后那股气性才消,回去探亲时才知,孩子他娘早就撒手人寰,留下个已长成的儿子,见了他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爹,自是冷言冷语,将他娘俩儿这些年的不易统统怪在了王耀祖身上,末了还放下狠话,称自己娘生娘养,不需要爹这种玩意儿,要和王耀祖断绝来往。 王耀祖在江湖上可是被评价为“手段狠辣,性子孤拐”的怪杰,被自个儿亲儿子这样贴脸嘲讽,当然受不了,直接把这不孝子叮咣四五一通乱揍,甚至用上了倒转八方的能耐,将其打得是鼻青脸肿,躺在床上半月才堪堪下地。 谁知这儿子也继承了他老子的倔脾气,刚能动弹,立马就四处寻人家,推销自己能当上门女婿,称自己有娘没爹,如今亲娘也已去世,自己就是个孤儿,最适合倒插门不过。 此番言论一出,又激得王耀祖勃然大怒,冲过去当街将这小子打得皮开肉绽,哀嚎连连,简直惨不忍睹。 经此一役,儿子算是被老子给打服了,见到王耀祖会怯怯憋出一声‘爹’,那神情简直像是在直面洪水猛兽。 王耀祖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这父子关系算是到头了。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悔恨,种种情绪复杂交错,最后竟又如当年那般,一声不吭地走了。 可到底年纪大了,意气不比当年,心里总是牵挂这唯一的儿子,隔三差五便悄悄潜回附近打探,躲在一旁看他入了赘,生了个女儿。 那婴儿刚满月时,王耀祖趁屋里没人的空隙进去瞧了瞧,又白又小的一团,跟个猫崽儿似的,见了生人不哭也不闹,光睁着一双葡萄般的眼珠静静地望着人,任凭王耀祖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半点他们王家的影子。 他盯着襁褓中的孙女出了神,眼前又浮现当年儿子刚出生时的场景,一时间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竟有些不敢再面对这孩子,丢下一堆金银物什,又匆匆走了。 再后来,就是黎小满十岁的时候了。听说黎家生了个神童,读书很是厉害,凡经手的书籍无不倒背如流,连镇上最有名望的先生也夸这女娃前途无量,若是搁旧时候,是能中状元光宗耀祖的。 得知这说法的王耀祖别提心情有多复杂了。 他犹豫许久,到底还是忍不住过去瞧了一瞧。谁知就一个照面,他见那孩子生得可爱,根骨尚佳,便顺嘴提了句想将手艺传给她,对面那便宜儿子的脸色登时唰地惨白下来,百般哀求他别祸害自家闺女,就差跪地上磕头了。 到这为止,事情发展尚在情理之中。 王耀祖是晓得儿子对自己有诸多怨气的,心底里也觉得对这儿子确有亏欠,所以即便儿子将他视作拍花子一样来防范,他也只是沉默不语地看着。 但当儿媳妇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时,形势又不一样了。 先前王耀祖偷偷去看儿子时,是见识过这儿媳妇的泼辣劲的。 有吹毛求疵的客人来铺上找茬儿的,她直接放开了嗓子和对方吵,什么俚语方言都用上,十个会说的人都抵不过她一张嘴。 有小偷想偷她银钱的,她便抄起杀猪刀直朝着那人脖子上砍,吓得对方屁滚尿流逃命去了。 就是碰上和丈夫吵架的时候,她也是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再不然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很会拿捏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而这次,这个从丈夫那儿知道了王耀祖过往事迹的市井女人,自然对这公爹没什么好脸色。在听闻王耀祖想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向他这等人拜师学艺,更是怒从心头起,一时间什么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 王耀祖可受不了被人指着鼻子这样一通骂。他成名已久,那‘鬼手’的名号,在江湖上是带着三分阴森、七分忌惮传开的,当即便拍桌而起,欲要动手。最后还是被儿子死命拦了下来,砸了些家具泄愤了事。 但经儿媳妇一激,王耀祖那驴脾气又上了头,原本只是随口一提的授艺竟被他记在了心里。 既然这婆娘嫌他出身不好,招式不行,他便偏要教给她闺女!到时任其在外头闯出名堂了,看她还会不会如嫌他一般嫌弃自个儿的亲女儿! 当时的王耀祖正在气头上,全凭感情做事。他儿子遭过两回毒打,也晓得这爹的脾气,惹急了只怕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只能有苦难言,憋屈地将女儿交到了这个爷爷手里。 然后,王耀祖就开始后悔了。 第3章 少年游 王耀祖从没带过孩子。 即便这样,在相处了一段时间过后,他也看得出来,自己的孙女是个很乖的小孩。 她会按你的吩咐去做任何事,没有疑问,毫无怨言。时不时用小孩子特有的甜软嗓音喊你爷爷,扬起那张年画娃娃似的脸蛋,眼睛会说话一般望着你。 就算你心情不好骂了她几句,她也一点儿不往心里去,仍然会安静地跟在你身边,帮你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任劳任怨得仿佛地里的牛马。 再加上,这孩子的天资极为聪颖,凡事一说就会,一点就通,又舍得下苦功,教起来很有成就感,倒转八方这门技艺到了她手里,想来不会没落。 相处的时间越长,王耀祖就越不敢相信,这般逆来顺受的天才儿童,竟能是他家的种。 这样听话懂事的孩子,最适合的路子自然还是在正道上循规蹈矩地过活。 管她将来是开铺子当掌柜,还是去大学里当□□先生,以她的才能,随她做什么,终归能平安顺遂度过一生,便是很好的日子了。 黎小满本来过的就是这样的人生。 可惜,才起了个头,就被他给毁了。 ‘鬼手王’的名头在异人界里自是鼎鼎有名的,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旁人听到只有惧他厌他,更何况他还是个全性中人。 全性这一门派,从战国流传至今,初创时的理念是“人人不损一毫”,如今已然发展成四处为非作歹、人人恨之入骨的邪派。全性里随便拉出一个人来,不说恶贯满盈,至少也是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让自家孙女和这种声名狼藉的门派扯上关系,王耀祖自然不乐意。他现在倒理解起了当年儿媳妇死活不愿让黎小满跟他走的心情。 可惜为时已晚。 他一时意气当了孙女的师父,令她成了‘鬼手王’的徒弟,和全性有了牵连。可孙女的个性明明更适合走名门正派的路子,只因他当爷爷的私心作祟,便被领着走上这条不归路。 越是想下去,越是悔不当初。夜里辗转反侧时,王耀祖直接一掀被子起来给自己两耳刮子。 该! 人家好端端一个孩子,你招她干啥!这可是你亲孙女! 长此以往,王耀祖对自家孙女的感情越发复杂。一边任由她将倒转八方视作把戏手段,也不和她讲圈子里的种种规律;另一边又推着她把倒转八方融会贯通,想在有生之年看这丫头能将这独门绝技深入到何种地步。 兜兜转转至今,遭长鸣野干一朝点破,心头悔恨顿胜一筹,又生起不告而别的念头。 但这些年的相处到底还是养出了些许长辈的担当,王耀祖送走长鸣野干后,思量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再见见孙女。然而一到家门口,瞥见孙女做的一大桌子菜,嘴里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闷头吃起了饭,什么话也没说。 直到第二天,眼看快要动身的时候,王耀祖踌躇许久,终于开了口,先说已将这门手艺教给了她,往后如何且看她自己选择,又道他这当爷爷的还有别的事儿要办,就此告别,有缘再会。 黎小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既不哭也不闹,像往常那样很懂事地点点头,转身为王耀祖收拾好了行李,连前几日烙好的油饼也一并揣上,细心包好了递到他跟前。 “爷爷,你多保重呀。” 她脆生生地说道,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眨也不眨地望着王耀祖,看得他仿佛啃了口青柿子,满嘴又涩又苦,只得略显狼狈地摆摆手,转身拎起行李大步离去。 王耀祖心里是很放心不下这个孙女的,还计划着等事情了结,让小苑替自己多盯着点儿,免得出什么意外。 黎小满却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和亲爷爷分别固然不舍,但这种抑郁的情绪只在她心头缠绕了片刻,便被其他事转移了注意。 在昨天以前,黎小满从没试过将倒转八方这手段往人身上招呼。 昨晚情急之下那么一试,当时还不觉得,现在回过味儿来,竟有几分有趣。 也是,弹丸蚕豆这些死物,怎么能和活生生的人比呢? 虽然冒出了将人当弹丸那般操控的念头,黎小满可不会轻易付诸实践。她从小就被爹娘教导要当一个好孩子,断然干不出随意伤害他人的行为。 不过,要是有人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这种全凭机缘的‘好事’很快就发生了。 过了几天,在黎小满返乡途中,偶然路过一镇子。 镇子生在穷乡僻壤,走近一瞧却热闹非凡,一问才知,原是当地一豪强在此举办寿宴,呼朋唤友广邀宾客,天南海北的人都汇聚一堂,难怪街上熙熙攘攘,热闹程度竟不逊一些大城市。 走累了的黎小满便寻摸着找家客栈歇歇脚,然而绕着镇子问了一圈才知,这镇上仅有的几家客栈都已被包了场。 此时的黎小满已从中午逛到了傍晚,眼见夜幕降临,天地间如同立起四壁黑墙,静谧而封闭,而不远处的街市上,无数窗口透出橘黄色的暖光。 黎小满盯着那片透着喜庆热闹的灯光,歪起脑袋想了一会儿,复又抬脚走向最近的客栈。 一进门,她便表现得极谦卑的样子,对掌柜小声开口道: “打扰了,我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空房,还望您通融通融,随便给块地方住就行。” 这白胖掌柜登时为难地皱起了眉头,看着面前的小丫头,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可怜模样,又叹一口气道: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有心无力。这镇上的客栈都是陆家的家产,最近几日都被当作客房包下了,我不过是个管事,哪里做得了主。” 略一停顿,见这丫头生的唇红齿白,模样标志,一个人孤伶伶出门又没长辈跟着,心头恻隐,复又道: “实话与你说吧,我那东家是个家底殷实的大善人,你要实在没地方去,等会儿我领你去他跟前,你跟他好声商量商量,说不准他就同意你在这儿歇脚了。” 黎小满听了,自无不可,朝这好心的胖掌柜连连道谢。待胖掌柜得了闲,又脚步轻巧的跟了他往聚会宴客的陆家大院走去。 刚到附近,便已听到隐隐约约的喧哗声,待跨过门槛,偌大的堂内映入眼帘,每个桌子边上几乎都坐满了人,盘子碗声,嘻笑声,坐客吆喝声,伙计答应声,还夹杂了点儿小孩儿啼哭声,闹成一片。 黎小满站在边儿上瞧着,忽又想起前不久自己还跟着爷爷在一处,如今却是孤身一人,再和眼前合家欢的场面一比,心里未免有几分惆怅。 但就在此时,就听场子内一声惊呼,原来不知是谁猛地将一黄杨木方桌举起,抬手便砸向了一旁起哄的同伴。那同伴笑骂一声,灵巧地闪身躲开,却苦了正巧站在这同伴身后不远的黎小满。 也不知这扔桌之人使了什么技法,砸过来的桌子势大力沉,隔了老远依然势头不减,转瞬就到了她跟前。 “喂!刺猬!你身后有人!” 那闪身躲过的同伴听罢也是一惊,侧头看向黎小满时又愣了愣神,不过须臾之间,等反应过来再想救场时却已晚了。 然而想象中的惨状却并未发生。 只见那需得成人费力才能搬起的桌子,在空中突兀地拐了个弯,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操纵一般,缓缓落到了地上,连丁点儿声响也没发出。 黎小满放下手,仍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犹如无事发生。 她梳着两条辫子,身上穿了一套半新不旧的水红洋纱短衫,瓷白的娃娃脸配着一头漆黑头发,很是玲珑可爱。 虽然黎小满自个儿不觉得有什么,然而落在旁人眼中,只觉这大概是个很得意的小丫头。 霎时间,满堂喧闹有了一刻寂静。但不消多时,鼎沸的人声便以更大的势头席卷了回来。 “嘿!哪来的丫头!站那儿半天都没人发现?” “哈哈,稀奇,真稀奇,这手段瞧着像是倒转八方?” “瞎说!你是喝酒喝糊涂了吧?倒转八方就是一江湖戏法,能有这效果?” “哼哼,那我就和你打个赌!那丫头,你再使一遍那手段,让这家伙涨涨见识!” “别在这儿放屁!好好的寿宴别被你这搅屎棍给搅和了!” …… 在这如沸水进油锅的嘈杂场面里,黎小满却精准地找到了她想听的话,望向那说话人,表情认真道:“请问,要是我再使一遍手段,能否腾个地儿让我借住一晚?这里的客栈都被包下了,实在找不到空位。” 见周围议论声骤然小了下去,似都在悄悄打听她发言,黎小满眨了一两下眼睛,想起书塾先生教导的待人有礼,便抿起嘴,笑盈盈的环视周围一圈,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有礼貌的样子。 先前那说话人穿了身灰缎袍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很豪气地摆了摆手:“小事!你要手段使得好,随便哪间客栈都住得,要实在没空房,我就把我那屋子收拾出来让你住。” 听见今晚的住处像是有了着落,黎小满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甜甜地道了声谢。 只是,如何才叫‘手段使得好’呢? 这般念头在脑里转了一圈,黎小满很快便有了答案。 既要使得好,比起桌子板凳之类的死物,果然还是有生命的东西耍起来更显绝妙。 得出答案的黎小满当即准备动手。 离她最近的是先前被称为‘刺猬’的少年郎,见黎小满盯着他瞧,他颇不自在地看了回去,粗声粗气的说了句‘看我干嘛’。 “没什么。实在抱歉,得罪了。” 黎小满真心实意的提前道完歉,又板板正正朝他鞠了一躬。见这头发像刺猬一样的少年还在茫然看向她,没再解释什么,直接动了手。 爷爷传她的倒转八方已被她摸得极为熟络,这手段的精髓在于对人体磁场与物品的精微操控。她直接一抬手,那少年郎便似被无数无形丝线缠绕,骤然拉扯向上,继而悬停半空。而后手法陡然一变,那少年又以极快的速度倒卷而回,翻跟斗似的在空中左旋右转,好不热闹。 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那被挟持于半空的少年郎在高速腾挪间亦是一脸空白,仿佛还未回过神来。 见此情形,以为耍的差不多了的黎小满收回了手,无形之炁如潮水般退去,将那少年轻轻放回地面,又给他搬了张凳子来,扶他坐了上去。 甫一挨上凳面,原本魂不守舍的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一张俊秀脸蛋涨得通红,指着黎小满鼻子骂道: “靠!哪有你这样的!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我们再来比一场!今儿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吕——” “——好了,兄弟,大家都看着呢,就当给各位表演节目了。” 少年郎高昂的公鸭嗓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打断,那少年仍是气性未消,绷着一张脸,梗着脖子向来人看去: “哥哥!明明是她使坏!我们素不相识,怎么不去找陆谨那小子给他爷爷表演节目,偏拉我丢脸?” 来人年岁不大,看外貌与这少年郎有六七分相似,但放那少年郎身上显得肆意张扬的五官,在这人脸上就温润了许多,瞧着更为沉静内敛。 就见他叹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家兄弟的后脑勺上:“行啦,你还知道是丢脸啊。人家一个小姑娘,又没让你受什么伤,你还计较什么。” 那少年郎闻言不吭声了,但牙关咬得死紧,双眼死盯着黎小满不放,简直恨不得从她身上剜几块肉下来。 这位当哥哥的也没再说什么,朝黎小满和气地笑了笑。礼尚往来,黎小满又是一连声道歉,还鞠了好几躬,引得对方一脸苦笑,向黎小满拱拱手,强拉着自家的犟种弟弟走了。 原本凝滞的气氛这才重新热闹起来,无论大人小孩,皆笑着拿刚才的‘表演’充作饭后余谈,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活。最开始提议那说话人也讪讪摸了摸鼻子,笑着说等会儿便将屋子收拾出来,叫这胆大的丫头搬进去,引得黎小满又是一阵道谢。 就在此时,一人却穿过满堂宾客,径直向着黎小满走了过来。 来人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淡,可那对凤眼里又有着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通透,望人时不起波澜,却教人心底那点私念无所遁形。一身寻常的月白长衫被他穿得格外出众,行走时衣袂飘飘,恍如仙人临尘。 “你这倒转八方,是从哪儿学的?” ‘仙人’迈步来到黎小满面前,开门见山询问道。 黎小满先是被这‘仙人’的仙姿佚貌看得一怔,随即又注意到周围人明里暗里朝这儿打量的目光,心里隐约察觉到‘仙人’的身份地位应该不同凡响,遂收敛心神,老实答道:“是门家学,从爷爷那儿学的。” “爷爷……” ‘仙人’嘴里念叨几声,修长的眉毛微微皱起,似乎想要再说什么,却又碍于周围人的目光,最后只一抿唇,夸她一句‘手段不错’就转身走了。 真是个怪人。 黎小满目送‘仙人’回到了座上,又和‘仙人’身旁一少年对上了视线。 那少年站在人堆里,穿了一身和‘仙人’一般无二的白衣,乍看是个寻常弟子模样,可那眉眼间透出的神色,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嘴唇似笑非笑地抿着,看人时不爱正眼瞧,偏要斜斜地一瞥,莫名便有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讥诮。 见黎小满正望着他仔细瞧,少年眼珠一转,嘴角一咧,冲她露出一个野得有点邪性的笑容。 未等黎小满反应,旁边正要提箸夹菜的‘仙人’头也不回便是一筷子敲在了少年的身上。那志得意满的少年被敲得发出‘哎呦’一声,引得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左门长,今晚你这徒弟已经挨你多少下打了?” “哈哈哈哈!李慕玄,刚才赢我的时候不是拽得很吗,现在丢人不?” “哎,师弟,好好吃饭吧,别再惹师父生气了。” …… 那少年在周围人的笑闹中气红了脸,把脸板得鼓皮一样紧,眼角上都含有一种杀气,气势汹汹地与其余人一一辩驳了起来。期间不知又说错了什么话,引得原本那清冷出尘的‘仙人’蹙起眉头,喝斥了声‘胡闹’,又抬筷子敲了他几回,这下歇了下来。 黎小满静静看着不远处这一幕,突然回想起以前跟着爷爷学艺时的场景。心中顿生感慨,遂收回视线,走自个儿的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