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满出生在五月。
因为正好赶上小满的节气,所以取了‘小满’的名字。不过,待她长到读书识字的年纪,这名字的由来又被父母换了个说法,说是取自‘何须多虑盛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里的‘小满’,是一个寄托着父母期望的、很有寓意的名字。
到底多有寓意,黎小满也不知道。她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孩子,对于父母给出的说法,从来不会衍生出别的联想,只会顺理成章地接受这一切。
在这一点上,倒是和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此人被取了‘光宗’的名字,听着像是被家族长辈从小寄予厚望、盼着将来光宗耀祖的。可惜老父亲实在不争气,年纪轻轻就当了屠户家的上门女婿,连生下的独女也随了母姓。
倒插门这种事,放在如今的世道是会被说闲话的。但那些闲言碎语却对老父亲没造成任何影响,平日里只顾关起门过日子,倒也乐得清闲。
只偶尔醉酒上头时,老父亲方才追忆往昔大吐苦水,说起他那不着家的爹,又谈起他那积劳成疾的娘,以及他娘对他爹有多么恨之入骨,连名字也特意取了个‘光宗’,只为了和他爷爷重名,这样就能压他爹一头,让儿子骑在老子头上。
黎小满对于亲爹口中那位素未谋面的奶奶的‘报复’行为不置可否。她熟练地收拾好桌上的残羹冷炙,又给亲爹倒了碗醒酒汤,坐在一旁的矮桌上温习起了功课,第二天一早热好了饭菜,自个儿背起书袋上学去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一下来,她成了街坊邻居口中的‘好孩子’。
知道孝顺父母,上学勤勉刻苦,读书过目不忘,从不调皮捣蛋,说话做事规规矩矩,长相也出挑……整个一标准版的‘别人家的孩子’。
若无意外,她的人生几乎一眼望得到头。长大、工作、结婚、生子……是很平凡,也很幸福的一生。
但这一切都在她十岁时改变了。
那是个架上葡萄藤刚冒出新芽、被暖风吹得不停摇晃的下午,从书塾回家的黎小满突然被人给叫住。
“——喂,丫头。”
小巷里人迹寥寥,黎小满下意识回过头,见到是个陌生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您是在叫我吗?”
她试探性地问道。
离她不远处,站在巷尾、打扮落魄的光头老人正双手背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她。
见着她回过头,又被这么一问,那老人顿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齿。
“是啊,我就是在叫你。”
他似是感叹一般说道:“好些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你刚出生时我还看过你,那么小一点儿,如今都能在地上跑了。”
黎小满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老人注意到这一点,又笑道:“你不问问我是谁?”
黎小满便顺从地问道:“您是哪位?”
闻言,老人哈哈大笑,眼角挤出的皱纹在他的脸上形成复杂的阴影。黎小满看不懂那是怎样一种表情,迟疑地站在原地,想着是继续和老人说下去,还是干脆拔腿就跑。
愣神间,老人已收住了笑意。黎小满这才注意到,一开始,她只觉老人的五官很深邃,再仔细一瞧,便发现原是靠着消瘦的下颚和脸颊,衬得原本平平的五官凸出了起来。
若是忽略皮肤上的皱纹和老年斑,只看五官,竟与自家老爹有几分相似。
意识到眼前的老人大概是亲爹那头的哪位亲戚,黎小满也不打算跑了,站在原地只等对方开口。
“带我去找你爹。”
甩出这句话,见黎小满没太大的反应,反而点点头就要领路,老人哼了一声,又道:“你这丫头,年纪小小,倒是沉得住气,就不好奇我是谁?”
黎小满虽不明白老人的脸怎么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仍是老实开口:“观您面善,大抵是我爹家中的亲戚吧。”
老人又是不甚满意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理了理衣领:“猜得不对,说我是他亲戚也太生分了。你给我记住咯,我是你亲爷爷!”
尾句的几个字被老人咬得格外的重,像是分外看中这个。
黎小满倒是被这突然冒出的爷爷激得一惊,不过她打小就情绪不外显,即便心头讶异非常,面上还是端着大人的架子,貌似平静地点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转身便领着这位新鲜出炉的‘爷爷’回了家,一路无话。
这一路的安静只持续到她跨进家门后。
先前已经说到,黎小满的亲爹做了倒插门,而这招赘的黎家,时代都是屠户。
在古时,肉少价贵,堪称暴利行业,能进这行当的大多背后有些关系,屠夫这活计是富而不贵,日积月累下来,已是颇有家资。
眼前这幽雅小院,便是黎家女儿结亲时,黎老头出了大价钱买来给小两口过日子的。
从外边进来,是个月亮门,月亮门里头的院子,有三四丈来见方,院里搭了个葡萄架,如今藤蔓爬了大半个架子,看着翠绿蓊郁。其余半边院子,栽了一株梨树,掩住半边屋角,树底下一排三间屋子,两明一暗,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大门扫着一地的花瓣碎叶。
“爹。”黎小满朝那人喊了一声。
黎小满的亲爹王光宗循声回头,脸上已堆满了笑,嘴边的‘乖女’还没喊出口,余光扫到黎小满身后那人,竟是生生僵在了原地。
“爹——?!你怎么来了?”
王光宗这嗓门可比黎小满大了不少,调子拉得又长又怪,听着不像是亲爹上门,倒像是债主寻仇来的。
这位自封的亲爷爷也听出了里面的意味,瞪着眼望向他道:“怎么?老子千里迢迢来看你还不乐意?你不想认我这个爹了?!”
“这、这也不是……”
王光宗的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他本就不善言辞,这时更是结结巴巴半天憋不出话来,连旁人看了都替他着急。
“爹,要不我们进屋再说吧。”
这回喊爹的又变成了黎小满。她此时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帮自己口拙的亲爹说起了话:“站在外面也说不明白,看起来你们有很多话要讲,还是坐下来慢慢谈吧。”
闻言,‘亲爷爷’的目光从手足无措的王光宗落到了黎小满身上,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瞧你,还没自个儿闺女会说话。”
话罢,自个儿背起手,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黎小满也有样学样地跟在身后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却被亲爹一把拎住衣领口,硬是让她继续打扫院子,不要掺合大人谈话。
这样的事在她家从未发生过。
虽然黎小满年纪还小,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父母都是铺到明面上来讲,只是她感兴趣,便任由她在旁搭张凳子听了个遍,从不做背地里说悄悄话的事情。
没曾想这位‘亲爷爷’一来,却是开了说小话的先例,她的亲爹还特意叮嘱,不许趴门缝上偷听。
放别的孩童身上,这是很容易激起反对情绪的,越是不让做便越要做。可黎小满不同,她天生就是很守规矩的小孩,大人说什么是什么,从不阳奉阴违。
不让听就不听吧。黎小满听话的扫起了院子,从下午扫到晚上,从亲娘匆匆回家到在屋里破口大骂,那声音隔得老远仍然清晰可闻。
“让小满跟你学艺?!你想让她将来当乞丐要饭吗!你这丧良心的老王八——”
后面就听叮呤咣当一通乱响,黎小满茫然地握着扫把站在墙角。东边一轮月亮已涌起来几丈高,照见满园梨花似雪,这本来是很有意境的场面,却被接连不断的打砸声破坏得一干二净。
就在她想敲开门侦探一番时,紧闭的木门被猛地推开,率先走出的是那个不请自来的‘亲爷爷’,原本深陷的双眼,此刻却因为愤怒几乎要从眼眶中飞出来似的。
“好!老子今天偏要带她走!不把她教出手,我绝不让她回来见你们!”
话罢,他朝这边一挥手,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隔着两三丈的距离,黎小满只觉一阵巨力袭来,拉扯着她飞似的朝前冲去,眨眼便到了老人面前。
“哎哟!你还是她爷爷吗?怎么还对孩子使上手段了!我家小满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你这样搓磨!”
在亲娘的哭嚎声里,黎小满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中的双脚,又抬头望向死命拦着娘的爹,和恨不得冲出来和老人拼命的娘,张了张嘴:
“——”
爹。
娘。
她努力想要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儿声音,可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手脚也不听使唤地垂在空中,于是只能瞪大了眼睛,挤眉弄眼地想要传递信息。
也不知爹娘究竟有没有接收到她的信号。只见自家堵着门的亲爹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脸颓丧地摆摆手,语气分外疲倦:
“小满,这是你爷爷。他是…想领你学点手艺,你、你听他的话,好好学,爹娘在家等着你。”
说罢,头往下一低,竟像是不敢再看她一般。
黎小满头一回见亲爹露出这样的神情,遂目不转睛地怔望着他。耳畔是亲娘一声比一声悲切的哭喊,但娘的面容却被挡在爹瘦高的身形下,黎小满怎么也看不见。
那时的黎小满并不知道,这个因一时之气将她从父母身边抢走的爷爷,会是她混乱人生的开端。
不做饭,就没有饭吃TvT
实在找不到粮了,只有自割腿肉了(悲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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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