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窝在真一郎怀里,小脑袋蹭着他洗得发软的衣领,能闻见上面晒过太阳的皂角味——这是我出生一个月来最熟悉的味道。他正用指尖轻轻碰我的小拳头,逗得我晃了晃胳膊,嘴里发出细碎的“咿呀”声,要是往常,万次郎早凑过来抢着抱我了,今天却被爷爷叫去院子里帮忙晒衣服,家里只剩我们俩的轻笑声。
突然,纸拉门被轻轻推开,爷爷的身影走进来,平时挺直的背好像弯了些,头发也比昨天看着更白了。他没像往常那样先摸我的脸蛋,只是站在真一郎面前,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用日语慢慢说:“真一郎,你妈妈……樱子,病故了。”
“病故”两个字像小石子砸进水里,我心里猛地一震,连晃着的小拳头都停住了。怎么会?明明前几天去医院看妈妈时,她还能伸手摸我的额头,轻声叫我“小葵”,怎么才过几天,就再也见不到了?真一郎抱着我的手臂突然收紧,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发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我,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却藏不住尾音的颤:“小葵,没事呀,以后有哥哥照顾你,还有爷爷和万次郎,我们都陪着你。”
他顿了顿,又轻轻摸了摸我的耳朵,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我说:“虽然你听不懂,但还是想跟你说,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很爱小葵的。”
哥哥不知道,我听得懂,每一个字都听得懂。我想放声哭,却只能发出小小的、委屈的呜咽,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蹭在他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后来,真一郎抱着我去了医院,妈妈躺在病床上,盖着干净的白被单,脸色苍白得像纸,再也不会睁着黑亮的眼睛叫我名字,再也不会用掌心暖我的小脸蛋了。这几天,爷爷和真一郎忙前忙后办葬礼,爷爷的眼睛一直是红的,真一郎瘦了一圈,抱着我的时候,手臂都酸了也不肯放下,万次郎也不闹着玩了,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们身后,拉着真一郎的衣角。
葬礼办完的第二天,家里突然来了个陌生男人。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一进门就盯着我,嘴里念叨着“这就是小葵啊”,伸手就想来抱我。
是他,那个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没问过妈妈一句的爸爸!
我心里的讨厌一下子涌了上来,本能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接着就放声大哭,哭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我不要他抱,不要这个从来不管我们的人碰我,装什么关心,现在才来,早干什么去了?
真一郎立刻把我从他面前抱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眼神冷冷地看向那个男人:“你别碰她,她怕生。”那个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
他刚走没多久,爷爷的手机就响了。爷爷接起电话,没说几句话,手就开始抖,挂了电话后,他沉默了好久,才跟真一郎说:“你爸爸,出车祸,死了。”
我窝在真一郎怀里,眼泪还没干,心里却乱糟糟的——说快乐,是真的有一点,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终于不会再出现了,不会再让妈妈伤心(虽然妈妈已经不在了),不会再让这个家添乱了;可说伤心,更真切,妈妈不在了,那个就算再不好、也是妈妈曾经爱过的人也没了,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又空了一块。
真一郎像是察觉到我心里的不安,把我抱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头顶,声音软下来:“小葵不怕,以后哥哥一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蹭了蹭他的肩膀,把脸埋进去,心里默默想:妈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跟着爷爷和哥哥们活下去,像你希望的那样,像向日葵一样,好好长大。
我裹着软软的碎花小被子,窝在藤编摇篮里,小脑袋只能轻轻晃,鼻尖总绕着爷爷煮味噌汤的暖香——这是爸妈走后,我每天最熟悉的味道。爷爷坐在旁边矮凳上,手里转着拨浪鼓逗我,时不时伸手擦去我流出来的口水,嘴里念叨着“小葵乖,再等会儿,真一郎就放学了”。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近了,还混着几句少年人的说笑,我立刻蹬了蹬小短腿,睁着圆眼睛往门口望。真一郎背着书包,额前沾着点汗,一进门没顾上放书包,先弯腰把我抱了起来。他身上的皂角味裹住我,比摇篮里的被子还暖和,我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衣领,发出“咿呀”的小声。
“给你们看,这是我妹妹,佐野葵。”真一郎抱着我,转头朝身后喊了声。我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门口站着三个男生:一个个子有点矮,头发有点卷,看着格外活泛;一个肩膀宽宽的,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有点拘谨,不敢靠太近;还有一个话少的,手里攥着个布做的小狐狸,指尖轻轻捏着,像怕弄坏了。
我心里突然一亮——是他们!动漫里真一郎最要好的伙伴,金牛若狭、荒狮庆三,还有明司武臣!原来书里的人,真的会这样站在我面前,带着真实的温度。
“哇,这么小一只!”卷头发的金牛若狭先凑过来,蹲在真一郎脚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我的小脚丫,“真一郎,我能抱抱她不?我肯定轻,不摔着她!”荒狮庆三也凑过来,却只敢远看,小声说:“别碰太用力,她看着软乎乎的,像棉花。”明习武臣则把手里的小狐狸递过来,轻轻放在我怀里,声音细细的:“给她玩,不扎手。”
真一郎笑着点了头,小心地把我递到金牛若狭怀里。他的胳膊比真一郎粗些,却格外稳,还特意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怕我吹着风:“小葵不怕,我是若狭哥哥。”
从那天起,金牛若狭就成了家里的“常客”。每天早上真一郎背着书包上学,他总会跟着出现——后来我才知道,他总逃课,就为了来帮爷爷带我。爷爷要去家里的道场 ,金牛若狭就抱着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给我讲学校里的事,比如谁上课睡觉被老师说,谁踢足球赢了,虽然我只会“啊啊”回应,他也说得津津有味。
我饿了,他就照着爷爷教的方法,把米糊搅得细细的,用小勺一点点喂我,洒在我下巴上,他就赶紧用软纸巾擦,笨手笨脚的,却没让米糊沾到我的衣服上;我困了,他就把我抱在怀里晃,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轻轻的,像哄小宝贝似的,直到我靠在他怀里睡熟;我醒了闹着玩,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他也不恼,跟着我爬在地上捡,捡完了再陪我扔。
每天等真一郎放学回来,总能看到金牛若狭抱着我,要么在门口晒太阳,要么在垫子上陪我玩小狐狸,爷爷在厨房做饭,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我们,一点都不冷清。我窝在若狭怀里,看着他笑起来的时候,心里软软的——原来没有爸妈也没关系,我有真一郎哥哥,有若狭哥哥,还有庆三、武臣哥哥,还有爷爷,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