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锈蚀的呻吟。风立刻纠缠上来,带着初夏特有的躁动,拂过语的脖颈。
羽樱背倚栏杆转过身来。淡粉色短发在光线下呈现半透明质感,仿佛某种会呼吸的珊瑚。薄薄的白衬衫罩在她身上,下摆散落着塞进牛仔短裤,衣角被风吹起时露出那一截瓷白的腰肢。
“你来了。”她唇角弯起隐秘的弧度。阳光穿透她的瞳孔,折射出粉绿交织的异色,像初樱与新叶的混合体。
她的指尖已经探向语的衣领,“穿太多了。”气息呵在耳畔,带着草莓的甜香。
语没有动弹,任由她解开两颗纽扣。指甲偶尔划过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楼下传来老人的太极音乐和孩童的嬉闹,这个时间点小区里的人并不多,但这些日常声响渐渐放大了父母缺席带来的空洞。
“我爸妈似乎...”语刚开口,羽樱的指尖就压上她的嘴唇,冰冰的。
“去奶奶家了,带着你弟弟。”羽樱歪着头,瞳孔颜色似乎又深了些,“不是给你发了消息吗?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语翻找手机却一无所获。羽樱轻笑出声,突然贴近,鼻尖几乎蹭到语的下颌:
“我删掉了。反正你也不希望他们在,不是吗?”手臂环上语的脖颈,体温透过薄衫渗过来,“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更好。” 所有辩解都融化在羽樱的注视里。她得逞似地笑起来,语盯着她那颗小巧可爱的虎牙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个玻璃罐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羽樱手中。她们坐在天台边缘,六层楼的高度让风变得更具侵略性,吹乱了语的长发。
“第一课。”羽樱蘸取罐中液体,在语的手背画下星形。光芒一闪即逝,如同被黑夜吞没的流星。羽樱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眨了眨眼便垂下头,从肩膀滑落的发丝中,语看见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羽樱的指尖探向语的胸膛,触碰那道黑洞一般的裂缝时,星形图案神奇地重新亮起,如同找到归途的萤火。
“你的裂缝,是星星的入口。”羽樱低语着,低下头俯身用舌尖轻舔语的锁骨,语一只手撑着地,危险地保持着平衡,另一只手环着羽樱的脖颈。雨水与淡淡的草莓味的香气汹涌而来,是语喜欢的味道……
语仰着头,小心着不让下巴戳到羽樱的肩膀。在羽樱发丝的掩盖下语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味,是想要永远留住她吗,这么想着,有些不安的手指攥紧了羽樱的衣角。羽樱轻笑着退开,指尖抚过语的嘴唇,又有些意犹未尽地碰了碰自己的。
“是甜的。”羽樱突然宣布,眼中闪过捕食者的光芒。
还未等语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力量将她推倒,羽樱跨坐上来,粉发垂落成将她们与世界隔绝的帷幕,语的心跳也被羽樱的动作撞得零零散散。
羽樱俯身,用牙齿轻轻咬住语的嘴,语有些不敢呼吸,小心翼翼地感受着。那唇齿间好像刚吃过奶糖般甜津津的,语有些沉醉地攥住羽樱的衣角,看见羽樱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语还是琢磨不透她的动作,只是这么毫无防备地躺着,感受着羽樱用那带有浓烈侵略性的舌头轻轻吻着。
语有些呼吸不过来,刚想轻轻推开羽樱,但羽樱突然用力地咬合,“嘶!”语吃痛地别开脸,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刺痛感中渗出血珠。羽樱蘸取那抹殷红,看着血珠在她苍白的指腹上绽放,任由它滴落罐中。液体瞬间泛起涟漪,染上晚霞般的红晕。可能是有些不满于打断这个吻,语的手滑入羽樱的发间,指尖陷入柔软的发根,与羽樱四目相对。这个回应让羽樱瞳孔微张,随即露出被取悦的笑容。 “这样就好了,”羽樱满意地低语,再次吻下来,这个吻深入而缠绵,“你永远在这里面了。”
罐中的碎屑开始旋转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如同千万颗星星在私语。羽樱盖上盖子,声响戛然而止。
“第二课,”羽樱展开那张熟悉的纸片,三行字如同古老咒文。她的瞳孔变成了深翡翠色,像幽深的森林。语的指尖悬在“现在式”上方,微微颤抖。羽樱的手覆盖上来,掌心相贴。 “为什么不是将来?”语的声音不自知地响起。 “因为将来是雨夜的同谋,”羽樱的眼神突然变得幽远,“而雨夜从不守信。”
风忽然转凉,天色暗淡如黄昏。羽樱将罐子抱在胸前,如同怀抱婴儿。
“第三课,”羽樱对着罐子低语,声音轻如叹息。罐中传来回声:“生日快乐。” 语怔在原地,这个被重复的祝福此刻听起来像一句咒语。 “生日快乐,”羽樱重复道,眼睛又变回了淡粉色,“是我爱你的翻译。” 这句话像子弹击中心脏。那些被删除的讯息,被安排的独处,此刻都化作蜜糖与铅块同时沉入心底。语伸手轻抚羽樱的脸颊,指尖描摹她眼角的轮廓,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当羽樱把那颗星星放在语的掌心时,灼热感几乎让语松手。但羽樱按住语,掌心相贴。 “别怕,”羽樱的声音带着催眠的力量,“它只会疼一次。” 银色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最终停在胸口的裂缝处,凝固成星形。疼痛如约而至,尖锐而短暂,如同情愫的初体验。羽樱抚摸着那颗星星,眼神充满占有欲:“好了,现在你永远带着我的标记了。”语抓住羽樱的手腕,轻轻咬了羽樱的指尖作为回应,羽樱发出小声的惊呼,随即笑了起来。
下天台时,语在五楼停住脚步。“那些短信...”语试图重提父母的话题。 “生日快乐。”羽樱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语气却与前两次不同——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语沉默地咽下疑问,任由那个小小的矛盾在心底生根。或许羽樱说得对,语确实享受这份独处,只是不愿承认。语拽住羽樱的衣角,将羽樱拉近,给了羽樱一个短暂的吻,作为无声的回答。
夜晚十点二十分,语再次站在天台上。雨水开始落下,羽樱准时出现,浑身湿透却毫不在意,水珠沿着她的发梢滴落,如同坠落的星辰。罐子再次被递到语手中,纸条再次展开。语在“现在式”上写下答案,看着字迹化作粉色光点消散。
当羽樱拥抱语时,雨水是冷的,羽樱的皮肤是冷的,但羽樱的嘴唇是热的。那句“生日快乐”再次响起,这次听起来像告别。然后羽樱走向天台边缘,纵身跃入夜色。没有坠落声,没有惊叫,只有罐底多出的一颗心形碎屑。
回到家,语发现胸口和手腕的星形印记同时发光,如同互相呼应的星座。手机亮起,来自Haneki的新消息: 【明天十点二十,老地方。】裂缝深处传来低语:“生日快乐。” 这次语听出来了——那是语自己的声音,却带着羽樱的语气。仿佛羽樱的部分已经融入语的身体,成为语无法分割的另一半。语抚摸着胸口的星形印记,忽然期待起明天的相见。
手机的震动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屏幕亮起,那条熟悉的讯息如期而至。
【老地方。——Haneki】
没有犹豫,语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一种被牵引的感觉无比强烈,仿佛这条信息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她胸口那道裂缝中震颤而出的一般。她需要答案,而羽樱,是眼下唯一的知情人,或者说,唯一的引路人。
天台的铁门再次被推开,锈蚀的合页发出比以往更刺耳的呻吟,像是在抗议这频繁的造访。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却吹不散语心头的迷雾和胸口的滞重感。
羽樱果然在那里。她今天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衬得她的粉发更加醒目,肤色近乎透明。她背对着语,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捧在手中的那个玻璃罐。罐子里,那些星辰碎片般的物质正以一种缓慢而有序的轨迹流动着,偶尔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听到脚步声,羽樱回过头。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语下意识按着胸口的手上,粉绿色的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看来‘门’睡得不怎么安稳。”她唇角弯起,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轻快,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语身上发生的诡异变化。
语走到她身边,放下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它……一直在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鱼……她真的在我……心里?”最后一个词她说得有些艰难。
羽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玻璃罐递到语面前。“摸摸看。”
语犹豫了一下,想起昨天触碰罐壁时那汹涌而来的恐怖声音和画面,心有余悸。
“别怕,”羽樱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次不一样。试着去感受,而不是抗拒。它是你‘世界’的一部分,只会回应你的心。”
语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上。
预想中的恐怖冲击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细微的共鸣感。从罐壁接触指尖的地方开始,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非常微弱,却清晰地与她胸口那道裂缝的搏动产生了呼应。那持续的钝痛似乎减轻了些许。
同时,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情绪碎片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上她的心头——一丝微弱的好奇,一阵短暂的安心,一段悠远的悲伤……它们不属于她自己此刻的情绪,更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偶然翻出的、褪了色的旧物。
语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羽樱。
“感觉到了?”羽樱歪着头,“这是‘世界’的基底,那些最细微、最平常的情感尘埃。它们构成了‘世界’本身。”她的指尖划过罐壁,引着语的目光看向罐中那些缓慢流转的碎屑,“而有些碎片,更大一些,更亮一些,也……更重一些。”
她的手指虚点向罐子中央几颗稍微大些、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碎屑。
“比如,那颗带着淡蓝色的,可能是某次深夜无声的哭泣;那颗边缘有点尖锐的橙红色,或许是一次被强行压下去的怒火;还有那颗……灰蒙蒙的,几乎不动的,”羽樱的声音低沉了些,“可能是一段漫长的、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空白。”
语怔怔地看着那些被羽樱一一指出的“碎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这些……都是她的一部分?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或者从未在意过的瞬间,竟然都以这种形式存在着?
“那阿鱼呢?”语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是什么样的碎片?”
羽樱沉默了一下,收回手,抱紧了罐子。“她不是碎片。”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高楼切割出的蓝天,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阿鱼……她更像是很多很多重要的碎片,因为无法承受,或者不被允许存在,而被强行挤压、聚集在一起,形成的一个……‘结’。一个沉在‘世界’最底层、被迷雾和遗忘紧紧包裹着的‘结’。”
她转过头,看向语,目光锐利起来:“昨天我们只是意外地惊动了她,或者说,是‘门’的松动让她得以短暂地显露。但‘它’——那些追逐她的、由遗忘和麻木化身的东西——也因此被惊动了。它们不喜欢这些‘结’被触动。”
语想起昨夜那吞噬光明的黑色阴影,还有排水沟里那令人窒息的无助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我们……”
“得在‘它’彻底吞噬掉阿鱼,或者这个‘结’彻底崩散之前,找到她,解开她。”羽樱接过了语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否则,不仅你会永远失去这一大块重要的自己,这个‘结’的崩散也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导致整个‘世界’变得更加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