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锋利的边缘,从窗缝中挤进来,掀动着桌面上散乱的草稿纸。语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铅笔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
她总是这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心里空了一块,风从中穿过,发出寂寞的嗡鸣。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像是翅膀轻轻扑打玻璃,又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她的名字。
窗前站着一个人。
淡粉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耳际别着一朵黑色的四瓣花,绿眼睛像蓄满了雨水的森林,正静静地看着她。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短裤,外面松松披着一件米色的羊毛开衫,像是从某个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梦境中走出来的。
语没有惊慌。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你好,语。”窗外的人开口了,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膜,“我是羽樱。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语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黑发。羽樱轻盈地跳进了房间,落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的愿望?”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快乐。”羽樱微笑着,绿色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你六岁那年,向Promised stars许下的愿望。”
语沉默着。她并不记得这件事。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许多东西都模糊不清。但羽樱的存在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你不害怕吗?”羽樱歪着头问道,向前迈了一小步。她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和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味道。
“害怕什么?”
“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说是来实现你的愿望。”
“你不像陌生人。”语轻声说。这是真话。羽樱给她的感觉异常熟悉,像是在镜中看到的另一个自己,却又更加清晰、更加鲜活。
羽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语的脸颊。她的手指很凉,像是浸过夜露,触碰的瞬间却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的眼睛很寂寞。”羽樱低声说,指尖缓缓下滑,掠过语的下颌线,停在她的颈侧。那里的脉搏正平稳地跳动着,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不寻常的触碰而加速。
“你看得见寂寞?”语问道,没有躲开。
“我看得见你的一切。”羽樱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压着那温热的皮肤,仿佛在测量其下血液流动的节奏。“你的寂寞,你的沉默,你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话……它们像丝线一样缠绕着你,把你困在原地。”
她的手指继续向下,轻轻划过语的锁骨,停在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她没有试图解开它,只是用指尖抵着那颗小小的塑料扣子,像是在感受其下的骨骼形状。
“我可以帮你解开它们。”羽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那些丝线。只要你愿意。”
语没有动。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麻痹感,从羽樱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是认同般的放松。仿佛她的身体早已在等待这个陌生的、却无比熟悉的存在来触碰她,解读她。
“为什么是我?”语问道。
“因为你是特别的。”羽樱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语的颈窝,一个缓慢、几乎带着怜惜的动作。“因为你的愿望召唤了我。因为……”
她顿住了,微微前倾,嘴唇几乎要贴上语的耳廓。语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温暖而湿润,带着那股甜腻的花香。
“……因为我就是你。”羽樱最终轻声说道,然后稍稍退开,观察着语的反应。
语的表情没有变化。这句话听起来荒谬,却奇妙地没有引起任何反驳的冲动。相反,它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某扇她早已遗忘的门。
羽樱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她收回手,环顾着语的房间。目光扫过堆满书的书架、未完成的画稿、以及角落里蜷缩着的毛绒玩具。最后,她的视线落回语身上。
“今天开始,我会陪在你身边。”羽樱宣布道,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直到你真正快乐起来。”
语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快乐”具体指什么,也没有问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她只是接受了这个设定,如同接受一场早已注定的梦境。
傍晚时分,语坐在床边看书,羽樱则跪坐在她身后的床铺上,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很轻柔,带着某种仪式感。
“你的头发很软。”羽樱评论道,指尖缠绕着深色的发丝,缓缓拉紧,直到语的头皮感受到一丝细微的张力。不痛,更像是一种强调,一种无声的宣告。
语没有回应,只是翻过一页书。但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文字上。她能感受到羽樱的膝盖偶尔会碰到她的后背,感受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发顶,感受到那双手指在自己头发间进行的、近乎迷恋的探索。
“闭上眼睛。”羽樱轻声说。
语顺从地闭上了眼。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感到羽樱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滑下,抚过她的太阳穴,她的眼睑,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和之前沾染的、语的洗发水的味道。它轻轻按压着语的下唇,描摹着唇瓣的轮廓,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语没有动。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浅,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节奏似乎稍稍加快了一些。
羽樱的拇指轻轻擦过语的唇角,然后稍稍用力,抵开她的牙齿,探入一丝指尖。语尝到了极淡的、像是薄荷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你在忍耐吗?”羽樱低声问道,手指没有继续深入,只是停在那个临界点上。
语摇了摇头,动作轻微,以免牙齿碰到对方的手指。
羽樱抽回手指,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嘴唇。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语的额头上。温暖、干燥、一触即分。
“很好。”羽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会慢慢来。”
夜里,语躺在床上,羽樱睡在她身边。她们没有触碰,但语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像是一个温暖的能量场,扰乱了房间里惯常的寂静。
她睡不着。翻身面向羽樱,发现对方也睁着眼睛,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正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语问道。
“看你呼吸的样子。”羽樱回答,“看你胸膛起伏的节奏。看你在黑暗中依然微微皱着的眉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语的眉间,试图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你需要学会放松。”羽樱说。她的手滑下去,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语的心脏上方。掌心温暖,甚至有些发烫,与之前指尖的凉意截然不同。
语能感受到那手掌的重量和温度,透过布料渗透进来,熨帖着她的皮肤。她的心跳在那手掌下平稳地跳动着。
“你的心跳很慢。”羽樱评论道,手掌微微施压,仿佛要更清晰地感受其下的生命搏动。“即使在我这样触碰你的时候。”
“我应该心跳加速吗?”语反问道。
羽樱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不,不用。就这样很好。你的平静……也很可爱。”
她的手没有移动,就这样持续地贴着语的心脏,直到语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均匀,陷入睡眠。
而在语完全睡着之后,羽樱缓缓收回了手。她撑起身子,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语的睡颜。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每一寸轮廓,最终再次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低下头,这一次,她的吻不再是落在额头,而是极其轻柔地印在了语的唇上。没有深入,没有侵略性,只是一个长时间的、停留的触碰,仿佛在品尝某种即将融化的雪花。
然后她退开,悄无声息地躺回原位,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而晦暗的微笑。
窗外,一颗星星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一个无声的承诺,或者一个无人察觉的谎言的开端。
2.开始——
羽樱到来的第七天,雨开始下个不停。
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潮湿的寂静里。语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旧相册。羽樱则侧躺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床上,手支着头,目光像温暖的蛛丝,一层层缠绕在语的背影上。
“你在看什么?”羽樱的声音打破寂静,柔软地贴着雨的窸窣声。
“以前的东西。”语轻声回答,手指拂过一张褪色的照片。上面是六岁左右的她,抱着一只破旧的毛绒兔子,对着镜头笑,嘴角缺了一颗牙。背景是一片模糊的金色麦田。
“看起来很快乐。”羽樱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跪坐着,下巴轻轻抵在语的头顶。她的手臂从后方环过来,越过语的肩膀,指尖点在那张照片上。“这个时候,许下那个愿望的时候。”
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羽樱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花香,几乎让人沉溺。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感,也如影随形。
“我不记得了。”语说。
“你会记得的。”羽樱的嘴唇贴近她的耳廓,呼吸温热。“所有被忘掉的,都会回来。尤其是那些……你最不想记起的。”
她的手指没有停留在照片上,而是缓缓下移,覆盖在语握着相册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挤入语的指缝之间,形成一个近乎十指交扣的姿势,却又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测量、在比较。
“你的手很凉。”羽樱低语,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包裹住语微凉的双手。她的掌心滚烫,熨帖着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雨天的寒气很重。”
语没有说话。她的注意力被相册的另一页吸引。那是一片空白。本该贴着照片的地方,只留下四角淡淡的胶水痕迹,还有一行模糊的、孩子气的字迹写下的日期。
那一年,她七岁。
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水底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上心头。
羽樱立刻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她收紧手臂,将语更紧地拥入怀中,脸颊贴着语的鬓角,轻轻摩挲。
“这里少了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催眠。
“不知道。”语试图合上相册,但羽樱的手压着她的手背,阻止了她。
“你知道。”羽樱的嘴唇几乎贴上了语的耳垂,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想一想。那是什么?谁拿走了它?或者……是你自己撕掉的?”
语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那片空白像是一个无声的漩涡,试图将她吸进去。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羽樱的手松开了她的手指,转而向上,掌心贴住她的喉咙下方,感受着她加速的心跳。
“看,你的身体记得。”羽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像是收藏家欣赏着一件即将完整的珍宝。“即使你的大脑拒绝了它。”
她的拇指缓慢地、带着某种韵律地抚摸着语颈间跳动的脉搏,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测量她不安的深度。
“没关系,”羽樱喃喃低语,如同吟唱,“我会陪着你。一起找到它。我们一起……吞下它。”
那天夜里,语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片麦田里奔跑,金色的麦浪高过她的头顶。她在追着什么,心里充满急切和渴望。然后她摔倒了,麦秆划破了她的膝盖,血珠渗了出来。她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逆着光,向她伸出手。那只手很温暖……
她猛地惊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身边,羽樱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熟。但语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第二天,语在储物柜最深处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藏在这里的。铁盒上锈迹斑斑,锁已经坏了。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小截干枯的麦穗,和一张纸。纸上是一幅画,用蜡笔画得很稚嫩:一个小女孩拉着一另一个高一点女孩的手,走在阳光下。高一点的女孩面部被用力涂抹过,用黑色的蜡笔,涂成了一团混乱的阴影。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和阿木”。
语的指尖冰凉。
她猛地合上铁盒,像是被烫到一样。胸腔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几乎让她无法呼吸。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空洞,那个名为“朋友”的缺失,此刻正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回她的心上。
“找到了吗?”
羽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眼神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
语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那个铁盒,指节泛白。
羽樱走过来,跪坐在她面前,将茶杯放在一边。她没有去看那个铁盒,而是伸出手,轻轻捧起语的脸。语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很痛吗?”羽樱轻声问,拇指温柔地擦过语的眼角——那里并没有眼泪。
语闭上了眼睛,试图躲开那过于锐利的凝视。
羽樱却不允许。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固定住语的脸庞,额头抵上语的额头。她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羽樱的温暖,语的冰凉。
“看着我,语。”羽樱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不要逃。这就是困住你的第一根丝线。我们必须解开它。”
语睁开眼,跌入那片绿色的、深不见底的雨林之中。那里面有怜惜,有理解,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渴望分享她的痛苦,渴望吞噬她的脆弱。
“她离开了。”语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再也没有回来。”
“是的。”羽樱低语,鼻尖轻轻蹭过语的鼻梁,像一个亲昵的安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占有欲。“她抛弃了你。这份被抛弃的恐惧,从此就住在了这里,对吗?”
她的手指下滑,指尖轻轻点在语的心脏位置。
语颤抖了一下。
羽樱的指尖在那里画着圈,缓慢而坚定,仿佛要透过皮肤和骨骼,触摸到那个冰冷的硬核。
“它让你觉得,你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留下。所以你先把自己藏了起来。”羽樱的嘴唇离语的嘴唇只有一线之隔,气息交融,“你害怕任何温暖的东西,因为你相信它们最终都会消失。就像那片麦田的阳光,就像……”
她没有说完,而是向前倾,用一个吻封住了语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它不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掠夺性的意味。羽樱的嘴唇温热而柔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吮吸着语的下唇,舌尖轻轻舔舐着她紧闭的牙关,像是在索求安慰,又像是在强行分享那份痛苦。
语没有反抗。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奇异的解脱感攫住了她。仿佛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的重物,终于有人来分担了一部分,即使分担的方式如此扭曲,如此充满侵略性。
羽樱的手移到了她的后颈,轻轻揉捏着那里紧绷的肌肉,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按在她的心口,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烙印进去。
许久,羽樱才缓缓退开。她的嘴唇湿润,绿色的眼眸深暗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里面翻滚着语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满足、渴望、以及一丝……痛苦?
“现在,”羽樱的指腹摩挲着语微微红肿的嘴唇,声音沙哑,“它属于我们两个人了。”
她拿起旁边那杯已经温热的茶,递到语唇边。
“喝掉它。然后,我们把它埋了。”
语就着羽樱的手,小口喝下那杯茶。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苦涩和回甘。她看着羽樱拿起那个铁盒,走向窗边的小盆栽。
羽樱没有将铁盒埋进土里,而是打开它,取出那幅画和那截麦穗。她用火柴点燃了它们。小小的火苗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稚嫩的笔迹和干枯的植物,化作一小撮灰烬,融入了盆栽的泥土中。
“看,它成了养分。”羽樱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微笑,但眼底却藏着幽深的火焰。“而不是困住你的恶魔。”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苍白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房间。
语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平静。那个空洞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晚上,羽樱为她梳头时,动作格外轻柔。
“你很勇敢。”羽樱看着镜中的语,轻声说。
语没有回应。她看着镜中的两人,羽樱站在她身后,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眼神专注而深情。那一刻,她们看起来如此亲密无间,仿佛本就是一体的。
但语的心底,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在低语:她吞噬了我的痛苦。她以我的痛苦为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羽樱低下头,将一个吻印在语的头顶,呼吸温暖地拂过她的发旋。
“我们会继续的,”羽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直到所有丝线都解开,直到你完全……快乐起来。”
语在镜中对上羽樱的视线。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平静却空洞的脸庞。
她忽然想到,羽樱从未说过,解开所有丝线之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