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整个科室的气氛低沉了整整一天,直到夜班交接后,他们才开始活络血管,他们想到白日里做的善后事情,给家属拨打电话,一开始是隔半小时拨打占线,再到后来一小时,两小时,无果。
他们没有人质疑电话号码是否正确,只会问,是不是自己输错了,怎么一直占线。
莫序今天醒来有些恍惚,手机上弹出杨箫千发来的名单链接,距离游学时间还有……十天。
时间过得太快,一下子就到了暑热的“半年后”莫序想到蒋纤,在名单上翻找,发现没有后,一时失神。
他焦躁不安冲去了蒋纤家的门口,拿出自配的钥匙,来回扭动门把,无济于事。
莫序如潮水般涌来的被背叛痛感,脊背上发毛的麻木,他猛的撞开房门,吓到了听到动静出门探查的邻居。
“你找蒋纤吗?他不在家,前几天看到他被救护车拉走了。”
莫序听到这句话,心脏猛烈跳动,不安充斥他全身上下,如同破掉的装着脑浆的气球。
他不相信这件事,他觉得眼前的人在唬自己,手指上拨动蒋纤的电话,发现很快被人接听。
他快速和对方道明来意,却听到:“您好,请问您是蒋先生的直系家属吗?这里是S市人民医院,我们是7栋A区外科护士站,很不幸的通知您,蒋先生于昨日胃癌晚期,抢救无效,遗体仍在我院区,三日后会送往殡仪馆火葬,请您到时来取。”
低沉的,没有一丝起伏的女声,边上还有一个在哭喊的小孩噪杂声。
莫序接通这个电话,心脏如坠冰窟,冷的他四肢打颤,手指握不住手机的重量,滑到了地面。
挂断的电话里,他看到未读的消息,一条陌生的邮件,标题是,请莫序接收。
莫序捡起手机,不敢点开,他打了一辆车去电话里讲的医院。
路径他感到眼熟,是春节时蒋纤带他去的医院,无数个被对方特意隐瞒的细节从莫序脑海中爆发。
被蒋纤呵护,满足索求仍不知足,继续装傻充愣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抚摸他腹部时被阻止的手,感受到蒋纤额头冒出的冷汗,黑暗里他看不见的眼睛,是否孕杂情动,还是久病的沉疴作祟。
他被蒋纤赶出门外时,也不觉得气恼,他觉得对方只是害羞,讨厌他的贪婪。
哪怕更换的门锁,也不会让莫序感觉到背叛,对方只是讨厌一个不请自来的强盗。
莫序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直索取一个病人的喜怒哀乐。
但同时,他觉得隐瞒病情的蒋纤很可恶,他本身应该愤怒,痛斥这么个没把他当朋友的坏人。
但他此刻,想死,想见到蒋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问问他,一个人逃离的世界好不好看?他想看到,那张背叛了自己的脸。
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开心?
到了科室,老杨亲自来接待的莫序,他把病理报告和抢救记录单放在一旁,最上方的明显字眼刺的两人头痛。
“死亡通知单”
“这是他的遗留下来的物品,没有指定给谁,他的父母还在通知中。”
老杨以为自己要经历一场家属的大闹,没想到莫序和蒋纤一样平静,越是平静,老杨越是惧怕,人在缄默中会做出来什么事?
他情愿莫序骂自己一通,发泄压抑自我的情绪。
“他父母那,我会通知,请问我可以去看看病人的遗体吗?”
“三日后,殡仪馆。”
“这样吗?可我想见他。”
老杨见他坚持,亲自带着人前去地下三楼的冷藏室。
莫序一路上抱着笔记本看,脸上的表情很冷静,唯独压着书页的手指泛白。
“1.19日晴生日的第二天,昨晚和莫序买了个小蛋糕庆祝了十八岁的生辰,他很激动,一直抱着我亲,他不知道我吃不了奶油,我把他赶出去后,半夜胃痛吐了半宿。”
“莫序如果看到了这一页,不要自责,我是自愿吃下去的。”
“5.21日阴有彩虹同桌宿惬惬给我画了一副肖像画,我问为什么没有莫序,她回了一句,因为我也喜欢你。”
“她知道我和莫序在一起的事,也祝福过我们,她的想法很单纯,她希望她喜欢的人都能平安幸福,所以,我同样没有告诉他,我快死了。”
“我也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日记厚厚一叠,是蒋纤在医院夜里因为病痛折磨睡不着写的,他咬牙忍住痛,一声不吭写到白日,用记忆补齐了从“半年后”回来,发生的琐事。
很有规律,想起什么补写什么,蒋纤把属于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储藏在里面,等翻开书页的人发现。
去太平间的路很短,当老杨转身时,看到的是一身冷汗的莫序。
他急忙问对方的情况,发现莫序肢体颤抖的抱着那本笔记不撒手,他沉默的开了门,和莫序一起走进了冰室。
没有生命的物件,是病人死后,连接世界与活着的人沟通的媒介。
蒋纤的身体在这里待久了,很冰冷,莫序挑开白色罩单扫视几眼,对方过分瘦削的下巴,和生前没两样,怎么喂都喂不胖,他要是养只老鼠都学会了偷油瓶,可他养的是蒋纤。
死寂沉沉,和活着的时候,像又不像,反倒和山洞里模样重叠,莫序他饿了,他抓起蒋纤的手指猛的啃食,吓的一旁沉浸悲伤的老杨紧忙拉住。
顾不得悲伤了,病人的遗体要被家属损坏。
“你俩不像有仇怨的人,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他的离开。”
老杨劝慰这个孩子,但莫序已经听不见任何人讲话了,他突然有了很严重的耳鸣,他听到了蒋纤的呼吸声,他大喊着蒋纤还活着!他听到了他的呼吸!!
老杨被唬的一愣一愣的,见对方跑去靠近遗体,用体重钳制住莫序的身体。
莫序挣脱开要去靠近,就被几个听到动静说保安按住拉走了。
蒋纤的父母已经到了科室,两个人很尴尬,站的离对方都很远,莫序的母亲是来领人的。
他们对医院拨打过来的电话很质疑,直到莫序发了消息通知他母亲,转达到他们这,才万不得已推掉工作来到医院。
莫序一言不发,避开语气质问他的蒋纤父母,他讨厌这一对抛弃蒋纤,各自组成家庭,自私自利的父母。
莫序的情况不对,钟茹自然不会让他们伤害自己的孩子,她和两人道别,带着莫序回了家。
“序序,能告诉妈妈,你还好吗?”
“妈妈每次回来时,都没看到你人,但家里的阿姨说你每天都很高兴,和他有关吗?”
钟茹的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到莫序心中的哽刺。
莫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到三日后蒋纤的葬礼,莫序才走出房门,他把手上的笔记看完了,时而像受到惊吓的猫去抚摸心脏,认为自己要死了,时而回神说,没那么快,他比某人的命硬。
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和同样没睡好的母亲去到殡仪馆领回了属于他的“人”。
他们在一处郊区买了块地,种下了一棵小树,莫序一只手紧抓着一束娇艳的白玫瑰,另一只手撂着那本笔记,目光一直追随那一小坛罐子栽进了树底。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那只是一坛骨灰,蒋纤的灵魂未必在那依存,死去的,无法言语的,无法感受心脏跳动的一碾死灰。
莫序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拧紧拉扯的生痛,眼泪悄无声息从他眼帘流下。
某个夜晚,蒋纤少有的主动谈起,死后要埋在哪最好,莫序没想好。
而蒋纤的回答是——最好的死法是变为空气,想住在你的耳边,伴着你长大,看着姓莫,名序的人生活步入正轨,我会和你结婚,亲吻你手上的戒指。
他们会共赴年少的约定。
莫序当时只当是蒋纤浪漫的情话,没想到是镀了层糖衣的水银,他是咬钩的鱼。
一个不热衷于搞浪漫的人,费尽了心思搞出了一场别出心栽的恶作剧。
谁会用生命最后的阶段去搞一个恶作剧,忍着生理上的痛苦,去维持正常的生活假象,带着人去看风看雨看世界的喧嚣。
他给他们淋雨的洞穴,铺了一床温水煮青蛙的被窝,来报复一个与他相似的人,让身处其中的自私鬼不敢有作死的打算。
他说,我想看到2050年的雪景,莫序,我想看到50岁后的你。
莫序应下了,可蒋纤,你现在又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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