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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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纤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周围是熟悉的被褥,书桌,窗帘,还有一只仿真的绿色玩具鹦鹉夹在床头。
蒋纤对眼前的景物思考片刻,很快接受了自己回到了半年前,第一次出现胃部抽痛的时候。
他有胃病,一直以为不严重,也不去检查,没想到高二年开头憋了个大的。
蒋纤笑了笑,去洗漱完,挖出床底的药箱,从里面掏出了几颗缓解疼痛的药吃下,没有喝水,苦味卡在喉咙里让人发慌,蒋纤面不改色吞下。
拿起身旁的手机回复起父母的消息,今天是周末,两人两星期前去外地出差,告知蒋纤要好好吃饭,他们春节再回来。
蒋纤看了那行字许久,事实上,春节也不会回来,反而会和平离婚,各自组成新的家庭。
蒋纤想了想,他春节那会知道这个消息时,好像也没有意外,只是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忍着胃部不适睡去了。
叮铃——
有人按响了门铃,蒋纤不记得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敲过门,他走近猫眼,看清对方的脸时,错愣了好一会,连带着脸色煞白。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门外,是提着几个袋子来登门拜访的莫序,对方穿着舒适的常服,不耐的按动门铃。
“你来干什么?”
蒋纤把门打开,让对方走进来,他背对着莫序不想理会。
他不清楚这个莫序是不是跟自己一块回来的,或许这只是他死后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莫序扫视蒋纤的四肢,鼻息打在对方颈侧,手掌小心翼翼的摸上腰肢。
见蒋纤没有推开他,莫序得寸进尺,整个人软挂在对方身上。
“我来的路上可担心死了。”
“那最好。”
莫序碰了一鼻子灰,他没想到蒋纤面对回到过去这么离奇的事,能表现的这么冷静。
他试探道:“你好瘦,但比“半年后”好一些。”
“来这干嘛?”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蒋纤不回,听到楼道里传来孩子的嬉戏声,他推开挂在身上的牛皮糖,去把门关上了。
“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没必要。”
“我们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你……”
“我不在乎了。”
“那你还跟我去那谈话。”莫序以为蒋纤并不是表面上的冷淡,没想到面对面,蒋纤表露出的态度,还真是一副无所谓。
“是你拉着我去的。”蒋纤咬了咬牙,想下逐客令,没想到莫序把他抱紧在怀中。
“是去年冬天发生的事吧?你耍我脸色最狠的那次,你觉得我对你有所隐瞒,我没敢跟你说发生了什么,这意味着我和你之间出现了秘密和裂缝,可你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糟糕透顶的人,我害怕你看到那样的我。”
“蒋纤,你真的很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吧。”莫序以退为进,观察蒋纤的反应,他想要对方亲自来揭开这薄薄的面纱。
“没必要。”蒋纤果断回绝,他一直有预感,这个回答是潘多拉的魔盒,里面会释放出此世的邪恶,莫序最阴暗的时期,他宁可忍住好奇,不去揭开别人的伤疤。
“不想知道吗?我以后告诉你。”莫序哄了哄,遗憾道。
他很自来熟的去厨房烧起水来,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蒋纤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是了,如果没发生去年冬天的事,他和莫序的交情并没有差到哪去,只是随着胃痛加剧,父母离婚,他把人推的越来越远,自己也钻了牛角尖。
这个莫序要非“半年后”的人,两人还在处于冷战阶段,连社交软件都是拉黑的。
想着,蒋纤拿着手机把联系拉了回来,电视机上播放着预热的小品节目,等蒋纤做完一切,莫序已经端着两碗面走到客厅的茶几那了。
蒋纤见对方又在打量自己,倏然心里发毛,不自在的回视疑问的目光。
“去洗手吃饭。”
莫序推着蒋纤去洗手池台洗手,镜面上的两人肩膀对肩膀,打着洗手液揉搓手心,忽然,莫序的手攀到蒋纤的指尖处。
蒋纤眼皮一跳,两人只有在小时候,被父母摁着教洗手时会这么干,他脸色不对,莫序看到镜面上的蒋纤,表情看似不乐意,却依着自己动手动脚。
是他从小认识到大的人,父母的乖乖仔,老师眼里的好学生,邻居们口中的好孩子,只是,蒋纤愿意听到这些吗?
“洗好没?”
蒋纤见对方跟玩似的玩弄自己手心上的泡沫,偶尔搓动自己指尖缝隙,忍不住催促道。
“嗯,蒋纤,你如果生我的气能直接告诉我原因吗,我都不知道怎么哄你。”
蒋纤不理会对方贴着耳朵说的撒娇话,把水打开,洗干净后,径直走去吃饭。
他对山洞里发生的事,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只是在讨厌自己。
茶几上的番茄牛肉煎蛋面,冒着腾腾热气,煎蛋脆嫩的焦边盖在面上,没遮住下方铺好的牛肉片。
红色的油亮汤汁看起来很有食欲,蒋纤忍不住吞咽口水,肚子适时发出激昂的叫声。
莫序来这之前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新鲜番茄,牛肉,用了冰箱里的挂面,打定主意来认错,觉得他一定会让对方进来。
蒋纤从小到大挑嘴的厉害,吃不惯很多冬季的食物,面食算中上的接受度,他父母不理解他哪来的饮食口味,做饭的频率随着工作的繁忙成减少,蒋纤也庆幸,自己不用再吃掉不和口味的食物。
他拿起筷子,夹起挂面吃了起来,莫序洗完手,也坐下开动,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看着筷子夹起来的食物,送入的唇边,还有嘴角的汤汁,他总觉得,那里比自己碗中的食物好吃百倍,莫序舔舔舌,快速吃完碗中的面。
蒋纤吃了些面,碗中还剩了一大半,他胃口再好,也很难吃完那一大碗,何况,胃部源源不断的抽痛,使他很难维持着镇定,他侧身沉着脸,不让莫序看过来,发现不对。
这家伙就不能收敛一下那些目光吗?明明自己碗里还没吃完,就盯着他碗里的看。
“你把我碗里的肉挑走吧。”
蒋纤推了推还拿着筷子吃的莫序,背对着人,他没看到莫序正像饿狼一样盯着自己的目光。
如果看到了,蒋纤或许会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莫序把蒋纤碗里的面吃完,去厨房里洗碗洗锅,他没觉得自己这么做哪里不对,来者皆是客,不请自来者……
蒋纤回到卧房,锁好门,从床底扒拉出胃药,不费力吞了下去,再掩饰好床底的药箱。
随着厨房里的洗碗声停止,蒋纤已然躺在自己床上昏昏欲睡。
咔嚓——
蒋纤听到一声门把扭动声,猜到是莫序想进来,但他锁门了,犹豫着是否给对方开门时,下一秒,莫序把门拧开了。
他手中夹有一把钥匙,蒋纤愣了愣,没明白对方的钥匙哪里来的。
“吃饱了就睡,对身体不好。”
莫序在房间里逛了逛,和以往的装潢没啥变化,可他意识里却是半年多没来过这个地方。
蒋纤不明白对方这副稀奇模样,他困意渐浓,吃下胃药的同时,他多吃了片安眠也开始起了作用。
他没有多少精力的看向那柄钥匙,和他卧室的钥匙颜色不太一样。
没想清楚前,他陷入了沉睡。莫序还在房间里没有走,他去拉开窗帘,开了条缝通风透气。
外面阳光明媚,蓝色的天空下是往来的行人,刺目的阳光快把冬天的湿冷干散,街道上有一群组织有序的人在行道树上挂起了红色的塑料灯笼。
莫序想到,这个春节,如无意外,他和蒋纤都是一个人度过的,父母外出务工,异地相隔,他因为某种原因,不敢找上蒋纤。
想来,这短短的半年里,两人经历的事,大同小异,他走到蒋纤的床头,俯视对方熟睡的眉眼。
蒋纤长得像他妈妈,眉眼温柔,眼尾上扬,眼角有一小颗红痣,鼻子高挺秀气,嘴唇很薄,没有半点血色。
他裹着被子睡着自在,莫序不知道看了多久,等蒋纤醒来时,第一眼就是莫序近在迟尺的那张脸。
他忍不住想起在山洞里的画面,不由得,心底的厌恶感攀升,胃部抽痛,忍不住干呕起来。
莫序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转忙去拿垃圾桶和纸巾,生怕蒋纤呕在床上。
蒋纤起身把去找东西的莫序推出房间门,没落锁,他们背着一墙之隔,莫序焦急问对方的情况,而蒋纤忍住生理上的不适,梗着嗓子回:“我不想看到你。”
“能和我说清楚为什么吗?”
蒋纤不语,他内心矛盾发紧,加上不占理,只能赶人。
“你走吧,明天班上见。”
“嗯,但我想问问你,你在躲我吗?”“对。”
“可以知道原因吗?”
“……”蒋纤没有回他,听到卧房门外咔嚓的门声,他以为莫序走了,才开了门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就见“折返”的莫序站在他门前,往日平和的脸上布满阴郁的色彩。
他不由分说抱住蒋纤,眼泪如淅淅沥沥的小雨点打在蒋纤肩膀上,涌来一片潮湿。
蒋纤没推动人,任由对方把自己的衣服弄湿,有时候蒋纤觉得自己是个冰冷的人,他看到父母吵架,吵的不可开交时,两人都脸红红的掉眼泪,他却没有半点泪意,甚至看得麻木,也没有想去缓和两人的关系。
他一点也不懂人类的情绪,如同此刻,他觉得拥抱只是人类想要和好的象征,但他没有半点感觉到关系的缓和。
“你想自己一个人待着,那我呢?我不想。”
莫序嗓音低哑,他想知道短短的半年时间,蒋纤为何会变得如此不计较这些事?
为何要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开,他们明明在缓和焦作的关系。
如同熨烫一条扭曲的丝带,稍不留神,那里已经烤焦,散发出塑料的味道,随时可以被暴力情绪斩断。
修复也会变得丑陋无比。
“蒋纤。”莫序恳求的语气让蒋纤回神,他安静的等莫序下一句话,良久,屋外突如其来下起了一场暴雨。
两人要说的话也掩盖在了其中。
没有开灯的房子,两个抱在一起的人,颈贴着颈的呼吸声,还有游动在腰背上的手指,蒋纤眼底闪烁着什么,像放弃了一件别扭的事,伸手揉了揉紧抱着他的人脑袋。
摸到毛茸茸的触感,蒋纤问:“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回答他的是莫序不可置信的惊呼和恨不得把他揉进体内的手臂。
蒋纤感到到莫序激动的反应,肯定对方一定不知道,这是他的一个恶作剧,一个他此生最阴毒的想法。
左右他活不了多久,不如让一个倒霉蛋永远记住他。
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总是来扰乱,闯入他的生活。
他得让对方吃点擅闯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