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里的任何地方都带着寂寞意味:
残破的建筑孑立着,蒙了一层灰,不知何时会行来几个匆匆的人。
在这座被怪物侵占后的小城,这结论再为明显不过。
倒塌了半边墙的房屋周边飞崩着一圈砖瓦块,浮灰散在青石板街上,与街道竖直相接的一轮月亮静静的发着光。
扑通——
扑通——
过分剧烈的心跳同踢踏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这声音给我的心惊程度,不亚于一列士兵附在我的鞋跟上,跟着我走动。
四周太安静了。
我的目光克制不住的要往四周看,唯恐不能及时发觉什么风吹草动,以至于来不及逃命。
静悄悄的砖瓦房屋在黑暗里大敞着门,宛若一张要将迷途路人吞下去的黝黑巨口,残缺了牙齿,直直看到内里混沌……
我不敢再细想,匆匆移开了目光,唯恐自身原本就过分小的胆子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了个干净。
身边的人比起我,有着一张稍显稚气的面庞,圆润的脸上生着一双圆钝的眼。
他倒是一派从容,与我的畏缩相比,他像是在自家花园里闲逛,真不愧是管控机构的王牌。
头顶上的月亮一点点的往上移。
一开始的心惊胆战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按下,我又有心思能够胡思乱想:
我们的这次行动不像是激发异能,倒像是在平白送死。
事实也确实如此。
等到被一堆大张着獠牙的怪物悄悄围困后,要歇菜想法瞬间到达了高|潮。
我被吓到脑子一片空白,逃跑的意识充斥着紧绷的身体,又被理智生生压下来。
而同行的人无疑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身上全红色夏装坠着的黄色穗子随着他的动作,在月光的清光里旋转,摇荡。
怪物庞大的身躯也像这根穗子,随着他的动作左飞,右晃……
轻巧的宛如一出玩具戏。
一只暗中窥伺许久的怪物试图偷袭,它先是绕到那人的视野盲区,蓄足力气后,寒光一闪,大张着满嘴斜龇的獠牙猛地扑上去……
“小心……”
我还没说完,他从原地迅速一跃,踏着一只迎面扑过来的怪物借力,飞身一踢……
咔嚓——
那只偷袭的脑袋骨裂的声音清脆,
嘭——
被当做借力支点的被踢到地面砸出一个十几米深的巨坑。
眼见为实,我不得不承认,这被基地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的异能——“一力降十会”,果真是强横。
只他一人,便在怪物群中清出一块安全的空地。
怪物的身躯上长满绒毛,它大张着嘴,利齿带着嗜血的渴望,一次次不知疼痛的向着这里扑过来,又被毫不留情地踢开。
越来越多的怪物被打斗声吸引过来,披着黑暗的一双双黄色眼睛浑浊空洞,却在此刻闪着瘆人的光芒。
我按照研究员预测的方案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月亮,它半弯着,并不准备向我吐露任何秘密。
怪物群像潮水,不知疲倦的汇聚,带着雷霆之势向着这里撞击,他渐渐应付的有些体力不支,动作一点点慢下来……
我跟他,在这座空城,就像两只误入的羔羊,随时会被奔腾的浪头淹死。
头顶的月亮兀自圆着,我始终没有任何感觉:
焦躁,
不安,
恓惶,
……心防被一个个突如其来的情绪彻底炸开!!!
我忍不住来回踱步,频繁搓抓头发。
又过了一段时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像是海胆一样的头发,我不自觉开始啃咬起指甲:
除了越来越多嘶吼的怪物,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不知多少次,诱导我异能的方案又要失败了。
他估计感觉体力快到了尽头,咬牙催促我说:
“快走!”
我闻言点头,转过身的目光里:
月亮——已经全圆了,
就在它满掉的那一刻,皎洁的中心突然暗下来,天边只剩一个闪着淡淡光晕的圆形轮廓。
一股力量涌入了我体内,看来我们猜错了,我的异能同吸收月光什么的根本没有关系,而是吞噬,
在满月之时吞噬掉月亮……
随着这股力量涌入身体,一个未知的东西从原本待着的角落苏醒过来,正试图跟我的意识融合,像是我的灵魂中被插入了一根细小的针,童年时的一些记忆倏然清晰: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喵——”
“喵——”
我先是听见一只狸花猫的叫声,而后:
“嘭——”
一声撞击声响起,
“噼里啪啦——”
“叮铃——”
满地细碎瓷片弹跳,
等我赶到时只看见窗外溜走一点浅黄色猫影。
而事实又似乎只对了一半,并且顺序错乱。
“喵——”
我是先听到了一只狸花猫尖细的叫声,而后因为担心楼下瓷器瓶的安全,脚步匆匆地赶到现场。
那只猫就蹲在半开的木质窗户边,一双剔透的橙黄色眼睛落在日光里,像是两汪耀眼的泉水。
它同站定在几步远外的我对视了一眼,而后扭身从窗外跑走了。
我跑到窗边上想去关上窗户,却不料看到我那时最讨厌的人从房子前路过。
他的身边照例围着几个小弟,一群人看着打扮的精神得体,模样乖巧,实际平日里招猫逗狗无赖尽显。
“哦吼~,巧遇。”
万分不幸,他的视线留意到我,嘴上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他的语调懒洋洋的,显然找到了新乐子:
“小子,出来玩啊。”
我迅速关上窗户,假装没有看到。
往楼上去的过程中,不放心回头:
他手里拿着块石头,正跃跃欲试,比划着朝窗户这边投。
……后来,
再睁眼,“我”就到了院子里。
像是与现实世界隔着了一层罩子,我被关在了不知道哪个区域。
原本举着石头的几个人面色灰白,昔日跋扈的脸上没有了得意。
在他们惊恐的眼睛里,我看见“我”:
尖锐的
冷漠的
明明是一样的五官,却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给我的观感不像人,更是一件平板的雕塑,冷硬疏离,表情欠奉。
几秒钟前还在家里摆着的瓷器,一片片,碎的大小相同,厚度均匀。
他轻抬了下手指,掉的哪里都是的碎瓷片漂浮到半空中,湮灭成粉末,窸窸窣窣落入草坪,不见了踪影。
对面几个人裸漏在外的皮肤上全是被划出的道道血痕,却不见血珠。
我听见“我”说:
“下次碎掉的就是人。”
这声音离我很近,就像是我操纵这具身体说出来的。
谁都能听出这句话不是威胁,反而带着明显的趣味,“我”似乎是很期待这种发展。
“我要去找我爸爸过来。”
“你给我等着。”
……
带着明显的哭腔,几个人四散着跑开了,唯恐被追上。
“我”侧过头,站在原地没动,看见先前从窗边溜走的那只狸花猫。
原来是躲在墙角了……
我脑中浮现了这个想法。
“我”似乎是想过去,可那只猫的毛几乎全竖起来了:
“喵!”
那只猫凄厉的叫了一声,疯狂挥动着爪子离开了。
“我”只好收回了抬起的手。
……后来的事,我就全忘了。
只记得家里人问我:
“院子里的地,为什么有一块没了草坪……”
“你是不是趁我们不在家,又拿着铲子偷偷刨地了?”
当时我仔细回忆无果,只好挠挠头说:
“我也不知道。”
“鬼信你不知道!不是你是谁……哪里跑来个野猫闲得慌吗?”
……
时间拉回现在,头顶的月亮黑漆漆的,
被不可名状的东西吞噬的只剩一层浅淡的光晕。
我恐惧着,忐忑不安的心被掷在跷板,不知道黑暗里会有什么突然的,随便往一端加放重量。
只有一个直觉,像是不可违抗的定则:
获得力量的同时,
“我”——
也要回来了……
同行的人猛地抓住我的一只手,拼命地带着我往回跑。
陡然大暗下来的环境里,无数兽类的瞳孔里带着杀意。
“我”看着发起进攻的怪物露出了一个全然不带情感的笑,倒比它们更像残忍的野兽。
局势,反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