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不好了!”一进门,商音竹还没说话,霍安便抢先开口。说话时,神色仓皇,似受了不小的惊吓。
商音竹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插嘴的行为表示不悦。果然,她一眼扫来,霍安就老实闭了嘴。
商音竹这才正色道:“有人拦路。”
她把离开会稽城后的事情一一道来,只是把跟踪改为“路过”。但如何“路过”,没人问她,她自然也不用刻意解释。
她说:“我离开会稽城,没走多久就看到两队人马在争执,凑近一看,其中一队正好是送霍管家归乡的人马。”
“对方领头的,是个书生。”
“书生?”戴眉山好不容易才把严枫一家三口下葬,连口茶都还没喝上,这下又狠狠吃了一惊,“是那背后之人!”
“这个书生可不是简单。”商音竹难得露出凝重的神色,“是笑面书生。”
“笑面书生……”戴眉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
“是玄冥帮。”商音竹道。
戴眉山久居会稽城,不理外事,对笑面书生了解不多,但玄冥帮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也可说是臭名昭著!
不同于流匪与一帮乌合之众组成的匪团,玄冥帮依附罗刹海,多少有些武功根底,别说寻常百姓,即便是嚣张跋扈的匪徒、恶盗,也对他们避之不及。
这群恶徒四处劫掠,见钱就抢,尤爱“刮地皮”。
所谓刮地皮,其实是种劫掠财宝的狠辣手段,不过扯上玄冥帮,不免带着浓厚的血腥意味。
具体说来,玄冥帮一旦盯上座孤城,通常先把城门堵死,派人守住所有可能的逃生通道,彻底断绝城内外联系。
第一天,他们三五成群地挨家挨户打劫,金银细软全部搜刮一干二净。第二天,就会上些硬手段,打死打残一概不计,死活得榨出点油水。到了第三天,百姓几乎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玩意儿,但他们也绝不就此放过。便是鸡圈里摸,猪圈里掏,有层皮也要给他扒下来。到了第四天,第五天,便是以杀人为戏了。走前还要放把火全烧了。
手段凶狠,行事残毒,玄冥帮也得了个“雁过拔毛”之称。
就这样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偏有罗刹海当靠山,帮主盗指玄冥距真正的修者仅差半步——世人称半步修者,更练有一招阴毒无比的玄冥指,一般人拿他们根本没办法。
听到玄冥帮三个字,戴眉山就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个他、一个戴府这么简单的,搞不好连会稽城都已经被盯上。
而等待他们的………那两字让戴眉山喉咙发紧,有这么一瞬间,他呼吸几近停滞,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眉山?”察觉他不对劲,商音竹唤了一声。
戴眉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有盗指玄冥的消息没?”
“没听说。”走了半日,渴得不行,这时商音竹捧着茶杯,边喝边说,“不过笑面书生是他的狗,狗叫唤得怎么凶,人肯定不远。”
她袖口沾了点血,平时不好看清楚,喝茶时把手一抬,才暴露无遗。
戴眉山正想唤人给她添点茶水,忽看到她袖口的血,耳边一嗡,从凳子上跳起来:“你受伤了!”
“没,笑面书生是只纸老虎。”商音竹面有愧色,“但我没想到他会放阴招,我没事,但你的人受伤了。”
正说着,孙大夫已经背着药箱走进来。
放下药箱,才说:“放心,人没死。”
听到人还活着,商音竹不经意松了口气。她要擒下笑面书生时,那狗东西故意让她分心,扇子一歪,胡乱射中了躲在马车后面的侍卫。
分明只是几只牛毛细的针,没想到上面喂了毒。侍卫当即被射倒一片,马也被弄趴下了两匹。
可气的是,等她给人止住毒气,笑面书生居然跑了。
越想越觉得不痛快,商音竹猛喝两壶茶,问他:“那是什么毒?”
“百叶竹。”孙大夫见多识广,两眼就看出端倪,“这种毒草一枝生有百叶,越往上面的毒性越强,他们中的虽是最底端的毒,也有苦头吃了。”
闻言,商音竹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伎俩十分反感。
想了想,又问:“买通匪帮截杀你的必定是笑面书生,牵扯到他主子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你有头绪没?”
戴眉山也是一头雾水,二十多年来他几乎没怎么离开会稽城,祖上几代也都是读书人,更从未与人结仇,笑面书生没理由针对他。
再者,对付他,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孙大夫也明白事情严重:“别人也就算了,笑面书生可是盗指玄冥看门狗,惹上他和惹上盗指玄冥没什么两样。”
“盗指玄冥、赤狐、罗刹海。”说着,竟掰上手指头:“别说是你,公室想对他们动手都得先想想清楚。”
戴眉山脸一白:“不好,耆老会不能在这个时候开。”
“玄冥帮要是挑在这个时候找上门……若是屠城……”
孙大夫脸色一变:“来不及!”
“会期将近,现在传出消息说取消根本来不及,而且有件事情十分反常。”孙大夫在定居会稽城之前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直觉比戴眉山灵敏,他一脸严肃,“分明城中发生了好几条不明不白的命案,那些人脑子估计有点毛病,不但不忌讳,反倒一股脑儿地挤上来,你要怎么拦?”
戴眉山左右为难,只好先放出休会的消息。
没想到消息刚出,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还聚集了一堆人马在戴府门前敲锣打鼓,大喊抗议,嚷嚷着必须要擅罪者参加。
孙大夫听得直跺脚,霍安更是心惊胆战,玄冥帮来不来与他无关,但现在无论如何却都走不了了。
他忌惮擅罪者的预言,戴府万贯家财也不敢想了,巴不得离商音竹越远越好。
没想到笑面书生不肯罢休,居然半路拦人,他又不能当众承认与玄冥帮勾结,几番纠结,又灰溜溜跟着回来。
“这样闹腾也不是办法。”孙大夫大腿一拍,提议道,“不如去问问那神棍,他既能判定生死,不如叫他看看。”
孙大夫素来不喜这些神神叨叨的,原是不相信,后面虽知可信,也不想被它束缚手脚。现在,玄冥帮压在头上,外面又闹翻天,让擅罪者提前看看,耆老会究竟开得开不得也就知道了。
*
擅罪者躺在床上,静静听着。
良久,喘了口气,缓缓道:“府君。耆老会……我会如期参加。”
戴眉山还没说话,孙大夫又跳了起来,呵道:“你疯了!”
他骂得唾沫横飞:“耆老会来了多少人,你要他们一起死在玄冥帮手上吗?”
“玄冥帮不会杀他们。”擅罪者说得吃力,“盗指玄冥也不会在耆老会上动手。”
“为什么?”孙大夫惊道,“你又……又看见什么?”
擅罪者摇摇头,只道:“耆老会能安然度过去。”
孙大夫将信将疑,却不再多问。商音竹早瞧出端倪,问他:“盗指玄冥为何会盯上会稽城?”
诸所周知,盗指玄冥这种级别的大盗,寻常银钱财宝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每次他亲自出手,必得是罕世宝物。玄冥帮作恶虽打着他的旗号,但他本人却从不亲自动手。
试想,这小小的会稽城又有什么宝贝值得他惦记?
众人皆一惊,霍安盯着擅罪者手上的铃铛,孙大夫直接对上了他缠着黑布的眼睛。戴眉山面不改色,问:“先生认识盗指玄冥?”
显然,他们都认为玄冥帮的出现与擅罪者脱不开干系。
“不认识。”擅罪者实话实话,“不过与赤狐有过几面的缘分。”
商音竹听出他话里意思:“你是说,盗指玄冥是受赤狐驱使?”
擅罪者点点头,说:“我手上有赤狐的东西。”
“那他为何要杀眉山?”商音竹道,“你把话说清楚……嗯……可以说慢些。”
听到商音竹这句话,擅罪者明显迟疑了一下,他道:“他杀不死府君,府君在会稽城会很安全。”
然而,谈及其他,他却始终一字不说。
戴眉山道:“先生若改变主意,眉山可派人送先生出城。”
商音竹点点头:“如果他们真是冲你而来,你待在这里的确不安全。”
至于耆老会,人都跑了,他们还能怎样?
擅罪者却道:“不必担心,我会去。”
孙大夫又跳脚:“嫌自己命长?非要赶着送死!”
“耆老会一开,他们会问你什么,你自己不清楚?现在城里人心浮动,很明显有人在散播谣言——也不算谣言。”孙大夫咬牙,不悦道,“长命百岁的又有几个,你要一张口就说人家要死,人家能轻饶你?”
孙大夫睨了他一眼,意思是看看你这身伤是怎么来的?但他没说,心知肚明的事,戳穿了也没什么用。
戴眉山显然更加心平气和,问他:“先生果真要去?”
擅罪者点点头。
“府君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死前,我还想看得更多。”
“然后带进坟墓?”孙大夫讽刺道。
画面定格在这里。
*
擅罪者的预言没错,最后一届耆老会虽闹出不少的乱子,却无不相干的百姓因此丢了性命。玄冥帮也没对会稽城出手,城里面原有的八万住民,外来的六万人,共十四万余人,都安然度过耆老会。
因为,会稽城真正动乱是在那一年年末。
戴眉山、商音竹以及擅罪者从此消失。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周盈此时一想,觉得这事极有可能与玲珑骨扯不开关系。
一开始的想法渐渐被推翻。
严枫上吊自尽,眼前屋里的老者肯定不会是他。风烛残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一直唤着商音竹。
甚至还记得二人当年关于阿枚的对话。
老者的身份昭然若揭……一百多年了,周盈阖目,她亦不敢相信,戴眉山竟然还活着!
当戴眉山站在床前,解下黑布,二人对视之时,擅罪者笑了一下,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不远处,“赤狐”对着赦心铃一阵沉思,忽地,他将魔掌伸向了老者。
周盈暗道不妙,难道戴眉山最后要死在他手上!
身子几乎要冲出去时,屋外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吆喝:“买酒——鉴湖酒了——”
“卖酒——”
紧蹙的眉头不觉一松,听到这声吆喝,戴眉山缓缓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赤狐”如临大敌,警惕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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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皇地冲外面看了一眼,然后直奔内屋。
见他冲进来,周盈正琢磨着给他吃个阴招,掌上正攥着力呢。忽然,只觉一阵强力从左臂传来,还不及反应,就被海若渊连拖带拽拉到了屋外。
地上积雪厚而实,人落到上面会留下脚步却不会发出明显的声响。
周盈对他不打招呼就把人拽走的行为早有不满,正想狠狠瞪他一眼,脑袋转了半圈,忽然注意到雪地里有一样东西十分突兀。
那东西四四方方的,只比膝盖高出一截,通体上下盖了一层厚厚积雪,一时看不出名堂。
周盈正要伸手拂去上边儿积雪,左肩忽被人一点。
瞪了海若渊一眼,她只好放下好奇心,把视线拉回屋内。
也许是做了亏心事怕人发现,见屋里有个木箱,“赤狐”想也不想,轻轻撩开箱盖,迅速缩了进去。
戴眉山耳目失敏,自然无法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响声。周盈灵机一动,跨过窗台,绕到箱子边,在上面使了个封决,然后又轻步跃到门边偷听。
此时,戴眉山走出屋子,正与来人交谈。
第一眼是个男人——
穿着实在潦草,粗布棉衣,不算厚的布鞋打满补丁,头顶还戴了个灰扑扑的绒线帽子。帽檐宽大,刚好把脸遮住。
脚边还放了两坛酒并一个长扁担。
酒坛与戴眉山屋子里形制如出一辙,不难判断戴眉山的酒就是从此人手上买的。
明白这点,周盈心里极快闪过一丝异样——
因一场风雪,往鉴湖取水极其困难,鉴湖酒的买卖更是吃力不讨好,而且既要做生意,为何一次只挑这小小的两坛酒?
强行压下这股疑虑,周盈正想多看几眼。
然而,二人却没有继续攀谈的意思。戴眉山仅仅与来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早有准备似的摸出一枚小小的碎银。那买酒郎得了钱,冲他点了点头,一字不说,很快便提着扁担离开。
看戴眉山的反应,这似乎已经形成一种习惯。
可想而知,这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他屋前经过,并且将挑来的两坛酒卖给他。周盈不由得想,鉴湖边上的小屋,屋子里面不也装了许多鉴湖酒?
这人,难道是商音竹?!
毕竟也没看到脸。
然而,她又极快否定。
原因很简单,戴眉山不可能认不出商音竹。
但依顾曾云的遗言,商音竹一定还活着,并且长居云顶峰。
一瞬间,周盈陷入极大的矛盾,商音竹既然活着,戴眉山亦在云顶峰,为什么她却避而不见?
那一年年末,戴眉山在会稽城受擒,为何商音竹不来救他?
故事看到一半就被强行打断的感觉属实难受,周盈在地上戳了好几下,表示不满。
戴眉山正弯着腰把刚买下的两坛酒搬回屋里,他的步子很慢,慢到僵硬的地步。每一次弯腰,都需要很久才能再次挺直。酒不算重,但对他来说十分费力,两趟下来,筋骨分明的手已经难以抑制地颤抖。
这些细节无一处不在说,戴眉山已经是个老人。
目光移向海若渊,周盈打了个疑问的手势:“接下来怎么办?”
海若渊指了指箱子:“抢赦心铃。”
周盈点点头,有了赦心铃,他们就可以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还有……完成顾曾云的嘱托。
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人很奇怪。一会儿追上去问问。”不管他是不是商音竹,能出现在这里,肯定与商音竹有关。
海若渊“嗯”了一声。
“赤狐”虽暂时受制,但毕竟是罗刹海三煞之一,绝不能疏忽大意。
怕动起手来误伤戴眉山,周盈指了指方才二人偷窥的后窗,又指了指木箱,意思是:“把人搬远点再动手。”
海若渊一点头,将木箱稳稳抬起,开始往屋外移动。
离地一刻,从箱子里传来剧烈的敲打声。周盈脸色微变:“赤狐”知道外面有人动手脚,开始挣扎了。
速战速决,二人不管木箱里的响动,用最快的速度把箱子搬到屋外。
很快,“赤狐”就察觉到箱子被人加了禁制,在木箱即将落地之时,他发狠猛地一撞,咚的一声,箱子在雪地里砸出个深浅不一的坑。
周盈扣住箱盖,低声呵道:“赤狐,不想死就安静点!”
她的威胁没起任何作用。
“你……是什么人?”“赤狐”惊恐地问了一句,随即开始更加猛烈的撞击。
周盈不想让戴眉山听见,决定把箱子搬远点处置,没想到抬着箱子才走了两步,身后猝不及防一痛。
簌簌是落雪的声音,周盈闻声回头,只见桩子上露出几笔字迹。
那是块方方正正的提了字的石板。
不难看出,最下面是一个“竹”字,“竹”字上面是个“日”字。
积雪来时层层堆叠,落时一泻千里。
又是一声极轻的落雪之声。
他们终于确定,石板上露出的两个字是“音竹”。
心中腾起一股莫名而熟悉之感,周盈俯身将石板底部积雪拍得一干二净,这时,她看见了石板全貌——墓碑。
立碑人,是戴眉山。
碑上大字:爱妻商音竹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