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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苍山雪(九)

作者:司买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卯正,商音竹与戴眉山一同将霍安送到城门口。麦城路途遥远,沿途常有匪盗出没,戴眉山派车骑并十二个护卫护送霍安送葬回乡。


    不经意间,听见有些细碎的谣言在城中传开。


    这些谣言千奇百怪,听了让人叹为观止。但即便是捕风捉影,影子里也晃出几分真实,譬如所有讹闻与生死相关,并且都指向同一人——擅罪者。


    戴眉山听到这些闲话,无奈之余只能叹气。


    有关擅罪者的一切他知道的太少,熟悉的却又恰好应证了谣言。


    送行队伍在城门口停下,戴眉山止了步,道:“霍兄,此行当一帆风顺,他日我经过麦城必当为霍叔扫墓上香。”


    霍安恋恋不舍往会稽城内看去,城里人歇息得早,起得也早,街上已有了叫卖声,富庶的戴府已经瞧不见了。


    送行的侍卫开口催促:“府君该走了,再不走,天黑走不进城,恐怕会有意外。”


    霍安又看了眼会稽城,终于驾车远去。


    戴眉山看着远行的车马,尚存疑虑:“莫不是我真的冤枉了他?”


    “没看到最后便不要先下结论。”商音竹道,“人要杀你,你命可只有一条。”


    “姑娘说的是。”戴眉山看着她,脸上浮出笑意。


    “你回去,我跟上。”车马人影快消失,商音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说,“先说好,要是他老实我也不会与他为难,要是使诡计,可不会让他好过。”


    这边暂且告一段落,戴府里还有丧事要处理。之后,就是耆老会了。说到耆老会,戴眉山已经命人张罗起来,但这回来的人似乎比往年多了些,刚才一路走来,听人说,客栈都已经住满了好几家。


    但他无暇顾及这么多,商音竹一离开,他便赶回戴府,还没走到正堂,就听小厮急匆匆来报:“府君,不好了,严枫死了!”


    戴眉山脸色大变,顿了一下,快步走去:“怎么死的?”


    “吊死的,就在府君离开没多久。”


    戴眉山入内一看,果见严枫躺在床上已经断了气,脖子上还有乌紫的勒痕。孙大夫查了尸身,指着撕成碎条的被单:“是自己吊死的,没人害他。”


    说着,叹了口气:“早半刻发现还有救。”


    戴眉山听着脑中一顿昏乱,讷讷问道:“他可留下什么话?”


    孙大夫直摇头。


    “他故意等你走才吊死的。”


    “要说什么,早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戴眉山在混乱的意识中疯狂搜寻,严枫死前的交代,不就是那日他从山上回来,问严枫是否要见见他的妻儿。严枫没有去,只希望他帮忙把妻儿埋在会稽城。


    严枫说,千万别送回山上了。


    戴眉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在擅罪者上山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严枫的死局。如果自己多嘴问一句,早一点回来,拦住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戴眉山越想越怕,白着一张脸,拔腿就走。


    孙大夫见他神色不对,连声喊住:“喂喂喂!你可别也想不开。”


    戴眉山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开,他只好追上去:“你做什么?”


    见他穿过海棠园子,忽地明白过来:“你要去找那神棍。”


    “严枫已经找过他了。”


    戴眉山戛然而止,回头道:“什么时候?”


    “霍安找他之前。”


    “你可别怪我没告诉你。”孙大夫连忙解释,“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也被吓了一跳。”


    而且,这几日戴眉山忙进忙出,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说话。


    “还有。”孙大夫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他实情,“擅罪者活不了多久。”


    “什么!”戴眉山这次真的被吓到了,脸都变了色,“是因为严枫?”


    也不怪他这样想,严枫一直以为自己妻儿的死与擅罪者脱不开关系,死前特意去找他,怎么肯轻易放过他。


    “不是,与严枫无关。”他猛地停了一下,觉得这样说也不对,擅罪者伤得下不了床,不就是拜严枫所赐?


    他纠正道:“严枫这次没对他下手,是他受伤太重,根本熬不过去。”


    “伤太重?”戴眉山语带疑问。孙大夫不是已经稳住他病情了吗,近两日甚至能开口说话,现在怎么又说伤太重?


    “神仙难救无命人。”孙大夫一脸沉痛,“给他治病的时候就发现他之前就受过伤。”


    “而且是重伤。”孙大夫打开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身上全是伤口,肚子也被捅穿过好几次。”


    “手臂。”他比了比自己的肩膀,“左臂差不多废了。”


    戴眉山神色凝重:“怎会如此?”


    孙大夫难得露出同情的情绪,虽然他是个大夫:“他能预见生死,每次告诉别人,那些人不会承他的情,人要是死了,也只以为是他害的。”


    戴眉山亲眼见过死者亲属的疯狂,只觉心口一窒,闷闷地说不上话。


    周盈脑子里也浮现一句话:好心不得好报。


    好一会儿,戴眉山才开口:“难道就没救回过一次?”


    孙大夫摇着脑袋:“神仙难救无命人,他是,他们也是。”


    严枫自然也是。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明明知道救不了人,明明知道自己也要受连累,不惜赔上性命,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在尝试。”


    “尝试?”


    “救活一个就够了。”


    “做了尚有一线生机,要是置之不理,就只有死路一条。”


    脑海一阵翻腾,戴眉山只觉无限悲哀,孙大夫是郎中,可他救不了擅罪者,擅罪者看得见生死,可到了最后也只剩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生死太过残忍,人们无计可施,却又不愿束手就擒。


    戴眉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问:“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是他不愿意说。”


    “为什么?”


    “耆老会。”


    戴眉山一怔,以沙漏为喻,事情历历在目。


    擅罪者说,他要看人。


    “站在更高的楼上,看更多的人。”


    他忽然明白擅罪者始终蒙住眼睛的缘由。有时候知道比不知道还要残忍。


    不知道,或许被迫束手就戮。


    知道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赴死,看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步步走向死亡。


    戴眉山只觉心中揪痛。


    “严枫找他做什么?”


    “道歉。”


    “道歉?”戴眉山重复道。


    “他这事儿做得可恶。”孙大夫忍不住叹气,“但他不蠢,只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事后就自己想清楚了。”


    孙大夫特意跑去看过严枫妻儿尸身,死相实在太惨,连他都不禁动容。严枫看见,怎么可能不疯。


    “但他这一疯也害了人。”孙大夫重重叹了气,“所以他只能死。”


    戴眉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走吧,你不是要找人吗?”孙大夫突然笑了一下,“在他眼里,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不晓得我是怎么个死法,希望死得舒服点吧。”孙大夫自嘲道。


    *


    擅罪者躺在床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他面容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受不到气息,仿佛正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戴眉山唤了他一声。


    “是府君。”擅罪者听出声音,回应他。


    戴眉山知道他在受苦。


    忍不住道:“你会后悔吗?”


    “后悔?”


    擅罪者咧开嘴角,似乎想笑,但他因为受伤,笑得很勉强。


    “为什么?”擅罪者反问。


    “你不能活了。”


    擅罪者终于笑出声,笑得十分勉强。他咳了一下,好像这就能减缓他的疼痛。


    很多人都畏惧死亡,他们不一定畏惧死亡本身,因为未经历死亡的人根本无法知道死亡是怎样一种感受。


    比之死亡,他们更怕死亡带来的空虚。那是一种可以遇见的恐惧,亲人、朋友、万贯家财,死后通通化为乌有。死亡之前往往会伴随着□□的折磨,这种痛苦人世皆知。


    可这世界上没有人能体会他这种痛苦。


    对他来说活着,便是煎熬。


    严枫也是这样,但严枫死了,也解脱了。而他……


    他笑了一下,说:“府君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说得满头大汗,戴眉山只好凑近一些,希望他少费些力。


    擅罪者感受到他的接近,声音却未有分毫压低,好像故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府君曾问我的年龄。”


    周盈也记起来了。


    就在擅罪者来的那个早上,他说他要参与耆老会,不是像一般人一样只在外面看个热闹,而是在耆老会有一席之地。参与耆老会一个条件是必须年满八十,所以按照惯例,戴眉山问了他的年龄。


    当时他的回答是“不记得了。”


    现在戴眉山才知道他不是不愿意说,而是真的不记得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年纪都忘记,戴眉山不知道。


    “我活得太久了……太久了……”


    “所有我认识的都先我死去。哪怕是……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我都会预知他们的死亡……”


    “我很孤独。”


    “我在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声音平静而孤独,如死前的独白,但是正如他所说,认识的人都死了,这些话说现在说出来,到最后能记住的只有自己而已。


    所有人……


    所有人都将死去……


    除了恶鬼。


    擅罪者悲哀地想。


    “你找到了吗?”戴眉山问他。


    “没有。”


    “但你终于要死了。”戴眉山道。


    “我要死了。”擅罪者只是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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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找谁?”戴眉山说,“我帮你。”


    擅罪者摇头。


    “这只眼睛。”擅罪者捂住自己的左眼,“因为它,我能看到你们……你们的死期。”


    “但是我无法看到我的……所以,那个人我也看不到。”


    “那个人也会这样痛苦吗?”戴眉山问。


    “不知道。”擅罪者道,“我还没遇见他。”


    对于“他”但定义戴眉山并不太清楚,只是隐隐知道与生命的长短有关。擅罪者活了很久,但是修者不也能活很久?或许他活得比那些修者还要久一些,也许是很多………


    但他终于要解脱了。


    这几天死了很多人,戴眉山终于有一次不用觉得惋惜。


    “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想知道这个?”擅罪者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戴眉山点点头,然后帮他取下了面上的黑布。擅罪者看着他,有一瞬的恍神,最后终于笑了。


    *


    棺材铺掌柜再次看见戴眉山大驾光临时,挤出别扭的微笑:“府君上小店有何贵干?”


    旁边的小厮比出个“二”


    棺材铺掌柜扯着嘴角:“两个?”难道这会稽城里又死人了,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惊,这两日的传言……


    他直摇头,太过玄乎了,可………


    他迅速回过神来,看见戴府小厮捧出两大把银钱,这些钱,刚好能买两幅铺子里最好的棺材。


    *


    一切置办妥当,接下来得将棺木送去城西下葬。


    戴府位于城东,要去城西,动作快些,也得走半个时辰。


    没想到送葬的队伍才刚出府便引起轰动。


    人群聚在一起,分不清是游人还是会稽城住民,你看我,我看你,流言夹杂着各种口音的议论声传进送葬队伍。


    “听说没,府君的客人看一眼就能知道你什么时候死。”


    “这么玄乎,前几日不是才听说他要死了。”


    那人小声接道:“没死呢,在府里养着呢。”他悄悄看了眼戴眉山,“府君不准议论,但听说霍管家、猎户一家的死都被他提前瞧出了。”


    “传言,传言而已。”


    “什么传言!谢家酒铺老板都说了,不然,霍管家怎会跌进河里!”


    “…………”


    “哎,”那人一脸苦相,“别说了,要真看出了,提醒一句,他们怎会逃不过一死。”


    “府里还摆着个棺材呢,也不知是给谁的……”


    传言靠谱与否从未有人站出来一锤定音,但这不妨碍不少人相信会稽城来了个活佛,即便不以为然的,也愿意被他看一眼,亲自试试真假。


    于是,传言从城东扯到城西,队伍后面跟着的长队,逐渐组成了颇为壮观的送葬队伍。


    上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老府君过世的时候。只不过老府君过世,旁人受他恩惠,自愿跟随,便是没得过他好处的,感念他名声,也愿意送一送。今天严枫一家入土,却是伴着无关者的闲言碎语。


    尾巴越拖越长,队伍被迫越走越慢。前方人海如山,戴眉山只好叫人先行分散夹道人群。


    幸好这些人只为着好奇,没有什么坏心肠,戴府护卫跑上一轮,高声呼唤几句,人流很快分作两拨,空出一条供送葬队过路的宽道。


    然而,离城西墓地还有两公里时,本已经低下去的人声忽又蹿高,许多人围在一起,再次拦住送葬队伍。


    戴眉山即刻遣人去探查。


    回来的人禀报:“府君,有人躺在路中。”


    “为何不让他离开。”


    小厮面露难色:“那人似乎已经……”


    喧闹的人声立时把声音盖过。戴眉山正疑惑着,人群中忽传来一声:“死人了!死人了!”


    拥挤的人群开始推搡不止,跟在送葬队的人群中也有人开始往前凑,队伍出现了异动。


    戴眉山高声喝止,让人群不要聚在一起,以免出现踩踏。见那些人不听,只好叫送葬的府丁强硬驱散人群。


    然后,戴眉山自己下了马。


    这里面有许多人第一次见他,但知道他是戴府府君,便自觉从他身边分出个小道。戴眉山往人群聚集处走去,没走几步,只见个中年男子斜斜躺在路中央。


    戴府小厮拿根棍子,上前胡乱一拨,那人完全没反应。戴眉山凑近一看,不见流血,也不见身上有伤痕。待他再想细看时,那人身上突然腾起一阵轻烟,皮肉、毛发、连着骨头都迅速消弥。


    人群顿起一阵惊呼。


    此时,旋起一阵怪风,忽地把烟雾吹散了。


    再一看,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的是,大路中央还有一堆衣服,从头到脚,衣裤鞋袜,一个不落。


    戴眉山脸色惊变,那日在船上,商音竹也打捞起成套的衣物。而衣服主人,却死活找不到。


    没想到送葬这日,大庭广众之下又死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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