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子狂笑一阵,忽道:“明师,叫些死人来做什么?”
众人纷纷回头,果见明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第八槛。
受他指示,金刀卫瞬间从混乱的局势中清醒过来,一拥而上,将玉京子与莱山罗罗团团围住。
周盈比旁人多看了几眼。
明师周身没入黑暗,唯有腰间流转着一束微光,像暗夜的游鱼,鱼鳞泛着柔和又耀目的光彩。
那是一张弓弦。
神机十器中恰好有个弓箭,名唤三叠,周盈记得清楚,关于唯一一把弓箭,神机会元记了三个字——“伤不愈”。
最直观的猜测就是被三叠弓射伤后,伤口无法愈合。
玉京子收回眼神,盯着周盈,忽然笑了一下。
手刚在被他捉住,那种冰凉浸骨的感觉实在不妙,现在他无故笑了一下,周盈立即警觉起来。
玉京子道:“人家赶着送死,你又瞎掺合什么?”
周盈一头雾水,几秒之后,忽然醒悟:“是你骗那些人去三摩地!”
玉京子道:“他们心甘情愿,怎说是骗?你冤枉人。”
听他满口胡言乱语,周盈不怒反笑:“你明知他们会死,还故意透露用神机会元透露阎王刺的消息哄他们去。当然不是骗,是居心不良,蓄意戕害人命。”
玉京子笑道:“我又不认得他们,为什么要害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太贪,又怎会被纸上三言两句耍得团团转?”
这句话竟然人无从辩驳,周盈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玉京子敛了笑,当真思索了好一阵,才说:“也许是活得太长,有些无聊吧。”
周盈着实被这轻飘飘一句气到了,因为一句无聊,就可以让这么多条人命赔上性命,人命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下辈子在苦牢里边儿继续无聊吧!”周盈忍住没让这句话冲口而出。
目光微动,周盈迅速看了眼现场情况,对可能局势进行预判。
除他以外,离玉京子最近的就是海若渊,一会儿若动起手,海若渊一定可以带走朱明公室。但是阎王刺只有一把,再快也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而且必须一击必中。莱山罗罗还是玉京子,究竟该选谁,一时举棋不定。
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玉京子是不是恶鬼。
一番思索后,视线回落在黑压压的人群身后。金光闪烁,那张大网上每一处都流转着丰沛力量,不寰鸟早就包围了整个十里槛,他们逃不了了。
只见阎王刺在暗夜划出一道流畅、炫目的轨迹,出乎众人意料,这把利刃竟然攻向了玉京子。
看到这个举动,玉京子似乎也很是惊讶。
明师始终在高处关注战局,神色沉着。
果然,周盈一动,玉京子下意识集中精力对付他。海若渊便趁机带走朱明公室,并给周盈投去一个赞许的眼光,可惜没人看见。电光火石间,却见周盈身形猛地一转,原本要攻向玉京子的利刃乍一调头,袭向了莱山罗罗。
变化来得太快,莱山罗罗避之不及,刺骨疼痛袭来,一条左臂被生生卸去。血雾喷射而出,顿时血腥漫天,莱山罗罗的左臂在空中划优美的曲线,利落地滚到了人群中。
看得自己的断臂,莱山罗罗那张青色的面孔骤然扭曲变形:
“啊———”
一声极度痛苦的哀嚎划破长空。
“呜——啊——”
像是看到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受到极度惊吓,莱山罗罗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只顾狼狈地往后缩,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同一时间,周盈左手化掌,击向玉京子心口。
远处,明师箭在弦上,手一松,目标直指玉京子。
玉京子腹背受敌,但他依旧不慌不忙,似乎明师丢过来的只是个小石子,周盈拍过来的只是个小水花。
黑色箭羽在暗夜中一时辨认不请,箭风凌厉,穿过一片血雾,索命而来。
几乎同一时间,透心一掌重重拍过玉京子胸膛。他支持不住,竟被打得后退两步,呕出两口鲜血。
然而,那箭却被玉京子稳稳当当握在手上。
掌心皮肉被剥离得面目全非,露出森森白骨,苍白的手顿时血流如注。
玉京子与莱山罗罗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们分别被废去一掌一臂,又陷入了公室重重包围,被擒作保命符的朱明公室也被夺走。
然而,玉京子惨白的脸上再次出现笑意。
他轻轻松开手,看了看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伤处,神色淡然,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只是一件失败的作品。把箭一抛,玉京子缓缓回身,对周盈无声道:“小姑娘,我记住你了。”
这句话,没有一点儿被算计的怨恨,也没有一点儿受伤的痛苦,甚至连恐惧恐惧都没有。好像只是一场游戏、一场已经渐渐接近尾声的狂欢,而他一直冷眼旁观,如今意兴阑珊,理所当然要离开。
众人没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一时不明觉厉。谁知下一刻,束束金光拔地而起,从第一槛开始窜升,升到第二槛、第三槛、第四槛……第八槛,一直到了第十槛,在十里槛顶上聚合在一起,闭成一张大网。
十里槛外面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金色的“鸟笼”!
稍远处,明师还在注视着整个战局,手不曾离弓,不是他发动的阵法!
下一秒,漫天箭雨扑面而来。
随后就是一阵惨叫!
从第一槛到第八槛,哀嚎遍地。
玉京子根本没想过破阵。
他只是提前触发了阵法。
周盈因为那句话起了一身冷汗,甚至不确定地要去摸那喉间凸起。然而,漫天箭雨猝不及防扑面而来,她忙拔剑出鞘,旋出一道剑网,抵御四处乱射的飞箭。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要把他们活生生射成筛子。刀光剑影中,金刀卫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惊心动魄,叫人脚底发寒!
这原本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偏偏莱山罗罗是不死之身,就算把他射成刺猬,对他也没一点伤害。
不寰鸟一启动,局势瞬间逆转,眨眼之间,胜利的天平倾向了罗刹海二人。
玉京子已经掌握了主动权,打量着这一切,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丝毫不在意莱山罗罗的惨嚎,也不关心自身伤势,任由左臂麻木地吊着,鲜血从掌心里啪塔啪嗒流下。
他在等。
等明师不得不撤下不寰鸟。
“不寰鸟,取的是飞鸟投林,鸟本傍林而生,自由的所在如今反成樊笼。”
金刀卫本依附十里槛而存在,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公室,没想到这座山却成了他们葬身的坟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金刀卫的哀嚎似乎从未停止。生命的流逝不比时间慢一点儿,触目惊心的鲜血将明师拉回一百年前恶鬼凌虐的世界。
一轮红日坠入天穹。
他的脚下是一具具鲜活的尸体,余温还未散尽。人死后,尸骸堆积成山,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一股浓烈的血味钻入鼻腔,鲜血啪嗒一声,震耳欲聋,一张张浸血的面庞争先恐后朝他挤出笑。
就好像在嘲笑他那一晚做下的决定。
灯火阑珊处,明师终于丢下三叠弓,双掌并结法印。紧接着,围绕着十里槛的金光一道道撤去,箭阵即刻停止,樊笼一点点消失。
攻击一停,周盈把剑沉甸甸一放,只觉得手臂一阵阵发麻。
此时,金刀卫倒下泰半,死者千百,伤者无数。谁也不会想到,如此平静寻常的一夜,十里槛经历了怎样恐怖的杀戮。
然而玉京子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效果不是很满意。
你敬我一尺,我便要敬你一丈,恶鬼的报复哪有这么简单!
周盈看到两团黑气浮在自己的面前,还以为是自己被箭阵花了眼睛。但那两团黑气一直绕着她打圈,像是在看美味的点心,找准味道来源后,一口咬了过来。
“啊啊啊……”
几个声音此起彼伏:
“身上!”
“快看金刀卫身上!”
一团黑气从死掉的金刀卫身上突然冒出,像断线的风筝,随风空中飘摇,不受控制,摇摆不定。一靠近活人,猝不及防嗖地一下,钻进那人的眉心。
一阵古怪的抽搐,那些人然后开始一拳一拳打在自己天灵。
还有人尖叫一声,举起金刀,插进了自己胸膛!
尸体倒下后,又有一团黑气从死人的眉心钻出来。
不,是两个,周盈看见两团黑气钻出死人躯体,然后兴冲冲地撞向自己。
无数的黑气从尸体钻出来,开始攻击活人!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周盈抽出剑,想要拍开那两道黑气。
但它们似乎缠上了她,像咬到了美味的食物,死活不肯松口。
十八学士一声吼道:“别让它们靠近你!”
她也想啊!
周盈心里暗暗叫苦。
但那两团黑气像长了鼻子似的,嗅着人味儿就自动黏了上来。
周盈大声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浑然不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团黑气正要往她头上“啄”呢!
十八学士一把扯开周盈,急道:
“火!”
“快点火!”
火?周盈四处搜寻,哪里有火?
然后一拍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随即只见她左手食指与大拇指靠近一搓,一团幽蓝的火焰在窜上指尖,噗地升起两尺高。
用力过头了……
周盈一看,刚刚还如饥似渴的两个黑气居然一瞬间跑出三尺远,她举着火一晃,那两团黑气瑟瑟发抖,竟然对她退避三舍。
看到周盈收到的奇效,众人有样学样,都抱火“取暖”去了。
周盈松了一口气,问道:“学士,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死灵。”
死人不安分的灵魂。
十八学士视线移向玉京子,似有浓浓恨意。而明师与海若渊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人有魂有体,平时只能看到彼此的□□,无法感知到灵魂。
因为□□有实实在在的温度,可以感受到,有清楚的形状,可以被看到。但是灵魂却依附在□□里面,人活着,它便安安稳稳的。人一死,□□也不能用了,灵魂就被迫舍弃自己的肉身。
因为无法被感知,离开肉身以后的灵魂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却与活人一直相安无事。
但是一百一十九年前那只恶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操纵了灵魂。这些被操纵的灵魂就是“死灵”。死灵为了让自己“活”过来,就会主动去抢夺侵占活人的身体。
一山不容二虎,一体不容两魂。
两个灵魂争夺身体的所有权,大打出手。死灵与本体灵魂的内斗,阴气碾压阳气,造成阴阳失衡。架打完,人也就一命呜呼。
最恐怖的是,每死一个人,就会多出一个灵魂。这个灵魂会继续抢占下一个肉身。争斗不休不止,在恶鬼出现短短数月里,五十六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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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生。
玉京子刚才还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内乱”,见自己操纵的死灵仅仅靠一个小火把就被压制住,渐渐失去兴味。
千百缕火焰中,只见周盈手上那簇发着幽蓝的光,在指尖有规律的跳跃,忽明忽暗,却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她看着那些死灵安定下来,倒也松了口气,渐渐理清楚头绪。
对付死灵有两种办法:
第一,等。
一直等到天亮。
只要太阳出来,就会把这些死灵逼回暗处。
但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等天一暗,死灵又会开始作祟。而且,现在离天亮还有相当一段时间。
第二,找出玉京子操纵这些死灵的手段。
可是,从他出现一刻,就一直与公室正面交手,没有看见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玉京子意兴阑珊,重头戏已经过了,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想起什么,侧目一瞥,随即冷笑一声。
莱山罗罗被活生生射成了刺猬,一只箭从口中插入,箭上湿湿黏黏,滴滴答答正挂着他的口涎。他感受不到疼痛,却一副死人样地歪在无忌公室墓碑边上,口中正胡言乱语。
“闭嘴,不准念经”。玉京子呵道。
他两步走上去,拽起了莱山罗罗,又朝十八学士与明师分别玩味地看了一眼,便在众目睽睽下逃出了第八槛。
周盈拔腿欲追,却被十八学士拦住。
十八学士神情严肃地指了指什么东西。
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离公室坟墓不足两百米的一处角落,因无人守护,灯火燃尽后,只是黑黝黝的一片,在一片火光中十分不显眼。
但是只要稍稍凝神就能看到那里正笼罩着一股黑气,黑气似乎从地底源源不断地冒出,然后迅速向四周扩散。
黑气的源头,就在苦牢。
十八学士一指:“阵眼在那里。”
也就是说,玉京子是用阵法控制了这些死灵。
任何法阵都有阵眼,明师布下的不寰鸟是以整个十里槛为阵眼。玉京子既然能提前布下阵法,那阵眼一定是在某个他停留过的地方。而且这个阵法布置起来颇耗费功夫,他一定要在那个地方待上相当一段时间。为了救莱山罗罗,这个地方最有可能就是苦牢。
也就是说,孤身闯入十里槛,玉京子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他无法毁掉十里槛,索性就在不寰鸟上面动手。第二,他无法确定明师何时会撤下阵法,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便另外设了个阵法。不寰鸟杀死的人越多,第二个阵法效果就越好。
一环扣一环,以彼之茅攻彼之盾,翻掌之间,四两拨千斤,打得公室措手不及。
看着玉京子就这么大摇大摆离开十里槛,却无人再追。
明师设下不寰鸟,就是为了在十里槛把人解决,如今阵法一撤,再动手只会伤到更多百姓。
那团黑气完全没有被压制住,周围的死灵极其活跃,十八学士略一沉思,道:“用阎王刺试试。”
浑浊的黑气抑制不住地四处飞窜,还没走到刑架,周盈就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好像灵魂搅在一起,要把肉身活生生撕裂开。
阵眼所在,就是法阵最棘手的地方。那团黑气像无数死灵纠结在一起,一旦有人靠近,争先恐后,像恶狗扑食一样抢夺生人的□□。
她不敢大意,连忙退出苦牢。
海若渊见周盈被逼出苦牢,道:“我来。”
话音刚来,人便大步走了进去。
周盈看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冲里面喊道:“喂,你还在吗?”
“在。”
之后就没声了。
周盈又问一句:“还活着吗?”
“……”
黑气外溢,什么都看不见。
周盈远远地走了几步,一掌拍出,屋顶被砸出个破洞。她想,这样就看得清楚一些了。
周盈爬在屋顶上,往下看,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儿动静也听不到。于是冲着里面问:“砸到你没?”
里面的声音道:“刚好。”
“刚好砸中。”
“……”
周盈仔细一瞧,破洞刚好对着那团黑气。
但是海若渊在干什么,被黑气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到。
对了,火,海若渊的火熄了。
周盈搓了搓手,一团幽蓝的火焰炸在眼前。颜色不对,她把火掐掐灭,重新念了个法诀,一道煞白的光窜上掌心。
紧接着,瞄中黑气聚拢之处,把那团白焰抛了下去。
强烈的白光瞬间照亮苦牢。
海若渊被围在黑气中间,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周盈又抛下一团白焰,焰火瞬间被黑气吞没。但是,在坠地一刻,白焰火又瞬间气势大涨,并且压制了黑气。
煞白的焰火与黑气纠缠在一起,此消彼长,谁也不肯低头。
周盈眼尖,冲里面喊道:“往火上扎。”
海若渊一看,一黑一白,极致拉扯着,竟像是阴阳共生之态。在白焰要吞并黑气一刻,海若渊抛下阎王刺。黑气瞬间收拢,一点点往中间聚集,最后被死死压在阎王刺下面。
黑气被尽数收拢以后,那团白焰却轻易逃脱了阎王刺的压制,溜到一旁,渐渐与周盈丢下的第一簇白焰融为了一体。
苦牢外,无数浮在空中的黑气像炸开的水花,嘭地一下,滴水入河,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待一切结束,玉京子与莱山罗罗早就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