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徽的情绪彻底被拉扯到极点,一直憋住的那股气急需要找个什么释放。
实际上,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切都与伊涅斯有关,他们也不过才见过几次面而已。
他就是怀疑,可佐证,居然是那枚玫瑰状的深蓝色宝石与幻觉中的、鱼尾伊涅斯手捧的心脏如出一辙。
假如应徽向其他人说起他乱发脾气的原因,一定很多人嘲笑他有毛病,但就跟不久前的应徽怀疑自己有精神隐疾那样,现在,他彻底排除了这个可能。
他非常清醒,非常非常,甚至对自己混乱的记忆也是。
应徽无法判断那些记忆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他已经发现……他的生活绝对绝对,被某样东西入侵了。
而此刻,信息量过载致使应徽的情绪波动,进而影响激素分泌,他在歇斯底里后捂住肚子,感受到令人熟悉的阵痛。
而至于为什么熟悉……好像某一刻,他也曾经历过这样的胎动,只是他并不记得。
随后,一双冰凉如海水的手抚上应徽的脸庞,诚然,伊涅斯的确还不够聪明。
他没办法隐藏他的非人感,因为缺乏十几年的人类社会的经历,又不像江绪声那样刻意隐藏,现在的他压根不懂人类的感情,有着怪物一般下意识的行为。
如同睁着苍蓝色眼瞳的青年,在备受指责后,仍然因为仰慕的“母亲”,而直接使用自己非人的能力。
伊涅斯用着委屈的神色,曾经毫无波澜的苍蓝色的眼里却一片晶莹,几乎让人以为,他快被应徽凶哭了。
那双不够舒适的手迟缓地抚上应徽的脸,在意识到脸色苍白的青年下意识的躲避后,那双手终于失落地转移至应徽的耳边,然后捂住。
那瞬间,应徽感受到汹涌的海浪声,在强制性抚平他脑子里的东西——那些焦躁、不安和恐惧。
如此直接了当,用另一种简单粗暴的声音,代替一个人类脑子里的思绪,也只有社会化完全不够的伊涅斯能够做到。
然而,过于庞大的声音会让应徽的精神海感到疼痛,于是,在意识到清丽的青年,竟在难以遏制地皱眉那刻。
还没当人多久的伊涅斯,在汹涌的浪潮中笨拙地模拟出类似人类的歌声,喑哑低沉,雾蒙蒙地传来。
应徽逐渐平静,在这样的声音下,腹部的疼痛居然逐渐缓平息,那生命的能量过于剧烈,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能够供给孕育的,又实在令伊涅斯惊叹。
待脸色苍白的应徽清醒,自己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此刻他与伊涅斯无比接近,而不知为何,那家伙身上混乱的海水气息愈发浓重了,真是令人反感。
这么想着,恢复过来的应徽一把推开伊涅斯,倒把那家伙推得一脸懵,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睁着的大眼睛眨了眨,空洞无神。
他听到应徽疲惫的声音,“你不是跟着舒遇的吗?为什么又要来跟着我?”
“我只是误会你插足了舒遇和江绪声,你不会,是要借此来惩罚我吧?!”
越说,应徽自己都觉得想笑,却完全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扯动嘴角。
“舒遇?”伊涅斯机械地重复了一声。
感情这家伙,不会真不记得这个人了吧?那之前表现得那么狂热是在?
总之,应徽狠狠唾弃了一把。
“唔……”他低头沉思,似是回忆。
终于抬头,眼睛一亮,“舒遇,父神的使者吗?”
“父神?”
应徽转了个眼珠,愈发觉得能从伊涅斯身上得到些什么,首先这货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其次他帮助应徽缓解了不适。
想到这里,应徽眉间紧锁,下意识捂住肚子。
他只是觉得,说不定,伊涅斯能在他找到孩子父亲(罪魁祸首)的道路上,发挥不小的作用……
“能单独聊聊吗?”
茶褐色的眼瞳深处恍若锁了连应徽自己都不知道的、幽深的湖泊,他冷冷地望向伊涅斯。
如果不能,当场问出来也不是不行。
但是伊涅斯怔住,忽然喊了应徽一声,“母亲……”
应徽,“???”
这个称呼实在槽多无口,他忽然想到幻觉中的伊涅斯是怎么叫的?
应徽神色诡异,目光不住在伊涅斯与旁人并无不同的双腿处转悠,只害怕这人不会忽然给他变成一条鱼了吧?
“别随便认母?你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他应该思考是否能够与伊涅斯这个奇怪的家伙沟通。
伊涅斯怔了瞬,收回自己不加收敛的热切目光,某个瞬间,居然有些委屈,“我很抱歉,母……我的母神,我不该以过从亲密的称谓来称呼您,不受母亲宠爱的子嗣怎配以母亲来称……”
“好了!”应徽打断,心道“母神”这个称谓,看起来远古又中二,根本也没好很多。
“去还是不去?”
伊涅斯沉默不语,眼神却逐渐坚定。
只要他的母神有需求,那当然是……
……
应徽花了点功夫理解伊涅斯嘴里的称谓,使者、父神、母神等等……
“也就是说,最开始,你是误以为舒遇就是你那位父神的使者,才一直跟着他的?”
“误以为?”伊涅斯困惑地重复。
“算了,别纠结这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还有你的那位父神……这就是他随意播种的方式吗?那你的母亲是谁呢?他就是这样随便找一位Omega,然后让对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怀孕?”应徽嗤笑道,语气嘲讽。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的生活本来是一个足够装进很多的东西的大衣柜,可是现在,这间衣柜快分崩离析了。
“不,您似乎误会了什么。”
伊涅斯的乖顺中忽然掺杂了一些锐利和锋芒,“父神绝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人!”
应徽无语地冷笑一声,这听起来,倒跟那位“父神”的脑残粉似的。
“那他是什么人?”
“我、我……”苍蓝色的眼瞳异常混乱,某个瞬间几乎透成带着浅蓝的透明白色,他在疯狂思索,应徽看着看着,忽然深吸一口气。
兄弟,要不你别思考了,感觉要变身……
而即便对伊涅斯非人的身份有所猜测,应徽也是绝对绝对,不想在现实中,与伊涅斯的另一个相貌面对面。
“你……”
“他很爱您!”
哈?!
“我不过是千年前父神随手拯救的浮游生物,是祂,在途径那片海洋是赐予了我无上的智慧,从此我萌发出生命,能够凌驾于愚昧的同类之上,更重要的是!”
伊涅斯浮现的崇拜和感激,以及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狂热不似作伪,“他在我的心脏,下放了一丝属于他的能量……那让我逐渐成长,变得强大,只要那么一点点,就能缔造一个生命……”
与伊涅斯在咖啡馆中同一张桌子面对面的应徽不仅打了个寒颤,因为他只看到了一个,绝对慕强的非人。
没有情绪感知,没有感情常识,甚至没有血缘关系,单纯,是崇拜强大。
“请相信我,我的母神,你是他的唯一,他坚定的选项,我能感受得到,只需要一点点的,独属于父神的气息……”
伊涅斯苍白冰凉的手忽然握住应徽的手,应徽想要挣脱,伊涅斯却无比强硬。
人类的体温如此无害,温和得如同伊涅斯想象中温和包容,又美丽的母亲。
他抓住应徽的右手,为了更加用力地感受,冰凉的指节强硬地插入青年白皙的指尖,每贴近一分,他就能够感应到心脏中属于“父神”的部分疯狂叫嚣着,无比满足。
哪怕此刻,伊涅斯的胸口,一片虚无。
他的心脏不在这里。
应徽皱眉,瞳孔中不禁浮现出鲜明的排斥与恐惧,伊涅斯如此不受控,不受控得令应徽害怕。
人都会害怕非人的东西。
然后就在应徽瑟缩的瞬间,伊涅斯又感受到了,“父神”的心脏中十分失落,就连青灰色的触手都暗暗垂下头,耷拉在地。
“我很抱歉……”
应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伊涅斯忽然松开他,强烈的压迫感消失,伊涅斯变得失落。
“父神,我错了,母亲感到不开心,可是就连我的身体,也那么的不开心,为什么会这样?”
应徽再次用诡异的眼神看伊涅斯,这太诡异了,诡异得不能用简单的“诡异”来形容。
“您知道吗?祂是多么的爱您,祂选择了你,你是唯一一个,母神,请相信我,您是唯一一个有资格为他诞育子嗣的人。”伊涅斯捂住空洞地心脏,幽幽地说。
鸡皮疙瘩都快起来,应徽强制自己坐在原地,而没有立马弹起来,他咬着牙,有些“咯吱”作响。
“所以……你的父神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伊涅斯扯动脸部肌肉,不熟练地用那张俊美精致的脸,绽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因为他爱您,他深爱着您……”
就像神明随手的施舍,可能让一个浮游生物从此脱离愚昧,凌驾于众生之上,神明的爱意也是。
神明的爱意,过于空泛以至于不知何时就被缠上,等意识过来,就只会让人感到恐惧和无法理解。
应徽终于忍受不了,莫名其妙地怀孕,和被莫名其妙的家伙缠上都会让他发疯,他直接站起身,一杯咖啡就泼在了满脸让人忍受不了的狂热的伊涅斯脸上。
苍蓝色的眼眸一怔,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抬头,有些错愕地望着发怒的应徽。
那些咖啡,顺着他灰黑的碎发一缕缕流淌,直至高挺的鼻梁和灰红的唇色,伊涅斯抿唇,失落地垂眼,有些委屈似的。
他好像又惹母神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