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一觉醒来,重新经历一遍已经经历过的事,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
要不是身上的衣服,江刃会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或是又穿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头。
就在刚才,他才睁开眼,熟悉的血盆大口迎面扑来,作势要咬断他的脖子。
腥臭的风萦绕在鼻腔,来不及思考,江刃翻了个身拔腿就跑。
熟悉的一幕开演。
没冲几步,不知道什么东西勾住脚背,害他滚下坡,瘦骨嶙峋的狼再一次莫名其妙不见其踪,唯一与上次场景有差别的点在于这一回他异常清醒。
天已经蒙蒙亮,微弱蓝光铺了大半张天,参天古木掩蔽下的树林内部依旧黑暗,气温稍低,空气阴湿。
尖锐枯槁的树杈仿佛一只只枯瘦的手,直指天际,细瘦密集的垂藤从树上一直拖曳到地。
有风从远处吹来,分成无数道支流在每两棵树之间快速穿梭,树叶哗哗响,好像一只只顽劣的小鬼在枝头跳跃,以戏耍的姿态,窥伺面色惨淡的人类。
一根稍微粗些的藤老鼠似的在落叶底下钻行,叶片与棘刺爬动间,勾了些肥沃的黑土渣,悉悉索索钻到江刃身边,探出头顶的一点尖,迅速戳了下闭眼装死的人,仿佛在以独特的方式打招呼。
江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戳得大叫一声,二话不说四肢并用往后爬,直到后背快抵上树,他惊疑不定地看着。
他已经做好了那头狼再来就把自己一头撞死的准备了,不承想自己面前的哪儿是什么狼,他一眼望去,分明就是……
江刃闭上嘴,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有点蠢。
树藤见人类望着自己不说话,黑溜溜与自己的尖刺一模一样的眼睛十分讨藤喜欢,于是小狗摇尾巴似的甩了甩尖脑袋,还讨好地开出两朵黑红色小花,噗歘一下,贴上江刃的小腿,撕都撕不开。
人,你好~
人不好,人有点呼吸困难。
有会说话的乌鸦和气势逼人的古堡主人在前,江刃的接受能力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有自主意识的藤蔓罢了,他很快就发现,对方虽然长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然而对自己没有恶意,不像现代修真小说里描述的什么魔兽,会吸血吞噬肉块堪比化尸水……
它简直像条黏哒哒的狗崽,一察觉自己对它卸下防备,就亲亲密密粘在了自己手腕上。
刚才从坡上滚下来,江刃腰酸背痛,他站在树边,顾忌上面可能有毒虫所以没敢伸手去扶,沿藤蔓延伸过来的方向往回走了有一会儿了,回头看,藤身拉了老长一条,至今没看到根在哪里,扒又扒不下来,呵斥还听不懂,江刃只觉得头疼。
自己都走不动,还要拖一根懒洋洋的累赘,他崩溃地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不走了,谁来也别想让他再动一下。
不远处一片树丛摇晃起来,有人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直抵江刃的耳膜。
“江刃?”
江刃猛然抬头,清澈的眼底浮现出很好读懂的难以置信,以及看见来人十分明显的狂喜。
早晨就已经远走的古堡主人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迈开修长的双腿走来,他背后是幽暗昏晦的密林,是恶鬼森寒的爪牙,那张深邃而苍白的冷峻面孔却奇异地蒙上似怜悯又似讶异的表情,此时的江刃还无法理解这种表情的含义。
还算丰富的情绪变动使得生冷的五官柔和下来,江刃把所有目光倾注在古堡主人身上,暂时忘记恐惧。
最终,银发血族离江刃不过一臂的距离,站在他跟前,皮鞋鞋尖近乎抵上江刃毛茸茸的鞋尖,好似一个怪诞的亲吻。
赛德尼斯收敛眉目,手权点在江刃双腿之间,居高临下望着狼狈的他。
江刃心里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但比焦躁先一步到来的,是赛德尼斯带给自己的心安。
恍惚间,他好像嗅到了香水的气味,前调浓烈,尾调邈远,令他无来由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嗅到过,他就把之归因于赛德尼斯衣服上的熏香。
“我很惊讶,会在这里见到你。”
江刃眼眶悄悄红了,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朝自己微笑的血族,脸蛋也花了,头发乱糟糟,衣服被树枝划破,倔强又可怜的脸蛋叫赛德尼斯心底针扎似的刺痛,生出一丝半缕后悔,但很快,欲念完胜微不足道的人性,他伸出手,把那点儿悔意强行碾碎。
腕上的藤蔓最后蹭了蹭江刃的手心,在始祖血族不悦之前,恭敬地退开。
赛德尼斯轻瞥一眼,不再搭理旁的东西,站定在江刃身前,为他遮住所有令他恐惧的黑暗,向他摊开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骨骼粗大,皮肤上的纹路几乎看不清晰,熹微晨光里白得像一段颜色惨淡的石灰石,就这么摆在江刃眼前。
赛德尼斯对着爱人做了回畜生,没冠冕堂皇询问江刃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的原因,只睁着猩红凉薄的双眸,始终温和地注视他,而这时的江刃,恰巧最需要的是这种无声的体贴。
赛德尼斯声音很轻,轻笑,“你看上去十分疲倦,我想,一个安稳的睡眠能抚慰躁动不安的心。”
江刃垂眼,没跟那双眼珠对视,也不吭声。
他把手放了上去。
*
那件事之后,江刃对赛德尼斯改观很多,他开始主动亲近他,也不会拒绝对方的一些自己接受范围内的亲近。
比如在他看书的时候;在他偶尔躺在露台吊椅上思念父母的时候;又或是坐在后厨小板凳,等待乌鸦管家烧完饭菜。赛德尼斯一般会鬼魅似的无声无息自黑暗中走出,冰凉的发丝滑过他的脸颊,宽厚的胸膛贴近他的脊背,俯在耳后轻轻询问:
在做什么?
他愿意试着了解这个让他觉得安定的家伙,即便对方不是人。总归对他没有坏心思。
原本就喜欢住在偏僻地方的江刃没再说离开的事,逐渐找着了生活在这的乐趣,手底下死了一整年的花圃终于在春末夏初长出一截小手指高的绿芽,却在第二年冬一场大雪后再次团灭,江刃都没脾气了,见状也不过捏捏安东尼管家气鼓鼓的圆肚皮,安慰他。
“明年叫上花藤来帮我们,它是玫瑰,玫瑰和月季差不了多少,它懂得应该挺多,春天到了,咱们再种一次。”
意外总在预期之前到来,等不到春天了,在门口积雪最厚实的那一夜,安东尼闯进了江刃的房间,二话不说开始为他收拾行李。
江刃从睡梦中惊醒,撑起身,一脸茫然地看火烧屁股的肥乌鸦。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黑得他脑子一懵。
“……安东尼,你干嘛?”
安东尼心急如焚,几乎使出三头六臂,紧张地“嘎嘎”几声,一旁加快速度收拾,一旁仓促解释,语速快得像嘴里钻了只扎嘴的钢毛蜘蛛。
“主人将自己关去了地下室,但那些锁链即便经过药水特制却还是不可能拴住他,主人已经快要挣脱锁链出来了,我们得赶紧逃跑,不然安东尼被主人抓到就要变成死鸟啊啊啊啊啊啊——!!!”
安东尼手里的小包裹一丢,两手抱头瑟瑟发抖,惊恐的小眼珠探向窗外。
利器摩擦玻璃的刺耳声音响起,不消一个呼吸,那块站立在窗框中历经几个世纪暴风雨雪的玻璃轰然炸成碎块,紧接着,诡异而短促的兽啼划破夜幕下的宁静。
江刃没能完全理解安东尼的意思,就在他惊天动地的嚎叫里震得捂住耳朵,再看过去时,只见庞大的黑影趴伏在地一动不动,安东尼已经没声了,不知是见机跑了,还是已经被吃了。
江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宁愿自己是头猪,一旦睡着雷打不动。
但话又说回来,安东尼好说歹说是自己半个衣食父母,将近两年的相处,感情不是白搭的,江刃秉持基本的良心,又对之前一次赛德尼斯失控却没伤过自己有微妙的信任,顶多……算了不说了。
他试探性地爬到床尾,想看看安东尼还死没死,活着他就赶紧搭把手给他扔出去。
才生出想要碰碰那团黑影的想法,对方先一步扑了过来,天旋地转,江刃直接被压得趴在了床上,脸颊深陷进柔软的床垫,比床垫更绵软的软肉挤压得鼓了起来。
“赛德尼斯,赛德尼斯,你冷静点。”江刃抬起头,试图往后看,艰难地张嘴大声喊,试图唤醒赛德尼斯的理智。
这个时代睡袍的领口比较小,江刃嫌勒,就没待脖巾,于是领口大敞。
他衣衫凌乱,腰后的布料在扭动中早爬上了背,袒露出大片皮肉。
人类的皮肤与血族死尸般的肤色完全不同,那是种月季汁液混杂白面粉一样健康的嫩红色,轻轻一掐,就会浮现出里头细腻的馅,来自血族冰冷的吐息毫无阻隔喷洒在光裸微凸出的脊线和后颈,在敏感的人类皮肤上激出大片鸡皮疙瘩。
江刃就像那只被敲了一下膝窝的小腿,被叼住后颈时,浑身弹了一下。
除开第一次见面,江刃隐约感受过始祖血族的原始形态,意识到那是纯然的野兽,没有丝毫理智可言。
之后再见对方,这位血族公爵披上了儒雅矜贵的人类皮囊,直到体内的野兽再度苏醒,已经压在了自己身上,兽化的头颅覆了层短绒,在他颈间毫无规律地胡乱嗅拱,腿被强行分开,某件器具蓄势待发,他才终于搞清楚一件事。
——饿久了不只对赛德尼斯没好处,对他自己更是半点讨不着好。
他就该时不时放他一点自己的血,维持住叫嚣的肠子和脑子。
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江刃的手臂被扣在了头顶,连挠人都做不到。
腰际抵上尖锐的指甲,江刃被掐着腰翻了个身,在此期间,冰冷光滑的薄膜轻而快搔过他下巴,挑逗一般,又一圈圈缠上他脚踝往上蔓延。
只听黑暗中“撕拉”一声,胸口的布料刚被划拉开,湿滑冰冷的舌头便迫不及待舔上敏感的地方。
失去神志的血族瞳眸闪烁贪婪的光,仿佛恶鬼,呲开长而尖锐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