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恋爱手册》 第1章 日光之国1 狂乱的男女充斥酒馆每一个角落,笑骂、怒吼、**,酒瓶碎裂的声音、暧昧的水声、堆叠成小山的金币轰然倒塌…… 一切都掩盖在鼓噪的乐声之下。 狭窄的巷道,两个肌肉虬结的黑衣男人穿行街道,途中撞翻几个行人。行人愤而怒骂,然而当前者的着装印入眼底的那一刻,他们硬生生消了音,暗自庆幸没有将肮脏的辱骂肆意喷吐出口。 在这个阶层分明的国家,中层阶级,以及上层贵族稍有不快,可以随意扒了奴隶的衣服,将他们扔到街头,也可以对奴隶割肉啖血而不受任何处置。 他是个平民,生活得还算如意,但也就比奴隶好那么一点。 两个男人停在一家地下酒馆入口,相视一眼,推开扭着水蛇腰贴上来的站街女,低头钻了进去。 . “喝完这一杯,我就该离开了。” “别啊,美人儿去哪,哥哥心里头空得慌,”说话的男人尖嘴猴腮,满面酒气催发出的肿红,他猴急地拉开胸前的破布,露出刀疤纵横的胸口,抬手一拍,放松状态下饱满的胸肌抖动起来,泛出油腻的水光,“不如上哥哥这儿来,帮哥哥填填。” 轻佻的言语惹来哄堂大笑,不远处交腿而坐的金发青年却面不改色,轻晃酒杯,比翠玉更清透的眼珠闪过晦暗的光。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劣质酒水辛辣,宛若鳞片湿滑的毒蛇在喉管游走,口感实在不算好,胜在够爽。 阿塔兰塔狭长的眼尾漫上质同葡萄酒的暗红,在一众迷醉的目光下,他挑起了猩红的唇,终于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藏在垃圾堆里的酒馆,今日来了块金光灿灿的明珠,光辉足以令所有人目眩神迷。 这块明珠迤迤然起身,抬腿,踩在男人□□的木椅上,举手投足间显现出无与伦比的慵懒,白皙微腴的大腿暴露在绯红纱布底下,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惹得男人呼吸紊乱,双目充血。 阿塔兰塔居高临下撇去一眼,内心发出怜悯的慨叹: 可怜的蠢驴啊,我真想用一把—— 不,用一把不至于污染我双手的钝刀,一点一点,剁碎你丑陋的小脑子和生*器。 阿塔兰塔佯作单纯的模样,俯下身询问,锁骨处裸露出一小片光洁的皮肤,他轻轻问:“先生,你知道月影鱼吗?” 美人面前,男人总怀有莫名其妙的虚荣心,骤然扩大的美艳颜色更是令他晕头转向。 为彰显博文强识,他快速答: “那是当然啦!月影鱼谁不知道?栖息在香水湖底的怪鱼,一群吃人的畸变野兽,美人问我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想去瞧瞧长什么样?” “哈!想当初我去到那的时候,可是经历了九死一生,你这张漂亮的脸蛋要是在那里刮花了,又或你死在了荒郊野地,岂不可惜?美人儿还是别去了吧,啊哈哈哈。” 阿塔兰塔但笑不语。 生长在沙地的玫瑰,能够从数不尽的觊觎与厮杀中破茧而出,岂能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聪明人已经从不详的氛围中推测出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并抱以十足期待,微弯的眼睛无声大笑。 众人的焦点后退一步,发尾轻晃。 只听阿塔兰塔略低的嗓音在鼓点掩盖下,清晰传进每个激动者仔细捕捉的耳朵: “你怎么就不仔细瞧瞧你白猪一般的脸面,猴子似的尖利嘴唇?”阿塔兰塔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一绺发丝自后背滑至胸前,“长得这样奇特,你却比我还要自信,凭什么,凭你那张只会说大话的猪精舌头?” 一语落毕,酒馆内落针可闻。 数百柄冷兵器同时交接,扩散出的狂暴讥笑打破沉寂,炸响在耳畔,令人心脏猛然绞紧。 男人就是再蠢,也后知后觉这个人在讽刺他、挖苦他! “你!”他站起来,满面通红,额角的血管绷得要开裂。 时间不够了,两只紧咬骨头不放的野狗闯了进来。 阿塔兰塔斜睨酒馆的角落,不给男人暴起拎住他的机会,抽出站在身后一个女人腰侧别的短刀,一个箭步上前,将刀尖狠狠送进男人心口。 他以这人最初就满意的方式,冷冰冰填满他空荡荡的心。 “哎呀,都说了我该上路啦,丑东西就不要阻碍我,我会生气的。” 华丽炫目的金发钻进高大密集的人群,目标像尾狡猾的狐狸,不过瞬息之间,追兵们再一次失去阿塔兰塔的行踪。 伪装过后,混进酒馆令行抓捕的两个卫兵暗骂,拔腿追上去。 酒馆后门正对一条小路,小路直通大街,他们一直奔到路口仍不见其踪,再次搜罗一圈,不得已放弃。 “看我干什么,那小鬼滑得像泥鳅,难道说你碰到他的一根头发丝了?” “谁看你了,我没碰到,你就摸到了?!”回答者气急败坏。 “……先别管这个,想想待会怎么跟主人解释吧。” “鬼知道怎么说,等死吧。”那人没好气地朝天翻一个白眼。 . 阿塔兰塔也享受过一呼百应的滋味,不过他父母不幸死得早,又不知哪个缺德的把他寄养去了父母友人的名下,还让他多了个便宜未婚夫。 未婚夫是父母那双友人的独子,作为家族继承人严格培养。 未婚夫兴许觉得他的到来夺走了至亲的关注,孩童嫉妒心作祟,将他骗出公爵府,年仅十岁的他被人拐骗,辗转至一个又一个异国他乡,受尽颠沛流离之苦,最饿的时候,他甚至要跟野狗抢夺腐食。 纯洁貌美的孩童是裹在蜂蜜中的糖果子,最易招致阴沟里的蛆虫。 阿塔兰塔不幸,但某种意义上,他又是最幸运的。 一次意外,他被送上了某个贵族的床,找到机会跑出了关押他的铁笼子被一个雇佣兵救下。 八年过去,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因为没了父亲母亲而只会哭喊的蠢货,也不会因为养父的严厉训斥而崩溃大叫。 养父去世后,他辛辛苦苦将自己拉扯大,就靠着有朝一日能从爱洛罗斯回到狄斯拜亚,回到公爵府,将那个心安理得继续活了八年的红毛鸡拖到日光底下的那口气撑着。 他要残忍地拔掉他的毛,撕烂他的嘴,砍断他的四肢,剁碎他比墨汁更漆黑的肝脏,然后叫公平公正的太阳,把他脏污丑陋的碎肉晒干,喂给巷道里的野狗。 他要他一点点,看着自己如何死去! 单是想到即将发生的血腥画面,阿塔兰塔就打心底里作呕,但厌恶之余,大仇得报的痛快又油然而生。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前段时间,雇佣他捕捞珍珠的一个小贵族出高价购买他的身体,他暴揍了那蠢货一顿,敛了钱财扬长而去当作精神弥补。 不巧,今晚又碰上对方,过度巧妙的缘分令他不甚心烦。 酒馆里甩开追兵后,本想收拾东西换个舒坦的小窝好好休整,即日动身前往狄斯拜亚,不承想一脚踩空。 再次睁眼,他全须全尾出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简直不可思议。 阿塔兰塔四肢张开,麻木地躺在地板上,瞪着眼瞧周遭的环境。 放眼望去,摞成小山的金币随处可见,金银珠宝闪烁灼目的火彩,恍惚间以为是成堆的垃圾丢掷满地。 抬起头来,八根粗硕的漆金嵌翠玉花鸟柱稳当擎起气势恢宏的穹顶,青绿色半透明星纱自类鸟翼状拱顶下坠,层层叠叠堆在了地面,底端无风自动,其上坠着的丹青长绦星光细闪,巨大的壁画藏在星纱后金光四射的殿壁,恍若一个个巨人欲抱琵琶,若隐若现。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绝美的、无比巨大的王宫。 置身其中,阿塔兰塔前所未有地渺茫——他感到了来自灵魂的渺小,小到自己变成一只失了感知外界触角的飞蛾,无厘头徘徊在开口广阔的锅炉。 锅炉,残忍的锅炉。 前进,滚烫的沸水将他蒸熟,后退,万万米的高度先叫他饿死冻死,以至于进不是,退不是,对下一步毫无头绪。 人类在面对未知时往往胆战心惊,他的心快要从胸口破出,为压制令灵魂战栗的恐惧,阿塔兰塔不禁揪住胸前的头发,勉强抓回逃跑的理智。 他撑着身体爬了起来。 阿塔兰塔现在所处的国家叫爱洛罗斯,据他所知,爱洛罗斯压根不具备如此庞大的财力物力,能够在所有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凭空构建出一座堪称奇迹的巨型殿宇,其震撼,兴许到了巨灵才能够居住的程度。 要知道,就是传说中神王以神力为祂的王后铸造的空中花园,那座世上最奇伟的后花园,大概也不及他脚底下踩着的这一座来得磅礴巍然。 他只身站在镶金嵌玉的地板,沉默良久,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提起裤腿边的轻纱走了进去,警惕地绕过所有财宝。 举目四顾,似是无人,于是他斟酌之下,踢开地面的星纱,引颈向里探看。 脚步声清脆,在过高而显得空旷的殿内上空轻盈跳跃,无端显现出空灵邈远的气息。 阿塔兰塔来到一幅幅宏伟的壁画前,便如漫步历史的回廊,钟爱美丽事物的他快要目不暇接,就连脚步声都不由自主放轻,生怕惊扰居住画像的圣灵。 他咽了一口口水,用所剩不多的理智,勉强拼凑出一个血腥暴力的故事。 很久以前,天空的世界生活着一群美丽优雅的神祇,祂们孤高,璀璨而耀眼,与编织女神共同创造了点缀暗夜女神黑色罗纱的星子。 祂们是和平女神与地母亲爱的朋友,是天空女神最宠爱的孩子,但同时也是乌鸦与老鹰最深恶痛绝、乃至后来将其扼杀的仇敌。 神王假借孔雀族的由头,欺骗尚且年轻的光明之神——孔雀一族的王,拔去祂致命的羽毛,令祂神祇的力量丧失殆尽,到最后竟不顾地母反对,一意孤行将孔雀屠戮殆尽。 孔雀王啊,光明的化身、日月星辰的主宰,光明却未曾眷顾于他。 那一日,孔雀的唳鸣响彻天地,金灿灿的神血染遍整片大泽,像感应到主人蒙冤远逝,湖水的心破碎了,甘愿停止流动,陷入死寂,罪恶的怪鱼由此诞生。 而天穹之上,数万颗星子一同暗淡,藏进深渊的罅隙,风也停止涌动。 地母与天空女神恸哭,选择永堕黑暗,永不与卑劣的神王为伍。 故事在此戛然而止,再无后续,阿塔兰塔已然来到最后一副壁画的尽头,小小的人类身躯只占一角。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摸了摸面前那片孔雀翎的尖端。 那真是……相当美丽的羽毛…… 在记忆中,如此骄矜的鸟儿是他前所未见,只是一根翎羽就足矣令他晃然,那么,由千万根孔雀翎组成的一只小鸟,又改是多么美丽。 阿塔兰塔也是一只骄傲的、爱惜羽毛的小鸟,他无可自拔地对自认为的同类心动一遍,又心动一遍,第一次对某件事物如此渴望。 他想要饲养一只小鸟,一只亲人的、只依恋他的小鸟。 只是可惜,“如果,我能见上你一面……” 怦然的心跳被冰冷华丽的男性嗓音打断,那声音震彻天地,重若巍峨山峦,沉甸甸地压下来,要无情地拗断他细弱的颈子,剥夺他幼嫩的听觉,要将他的耳膜炸成齑粉。 耳边瘙痒,有冰凉的东西淌了下来,顺着脸颊一直滚到下颚,又继续向下,濡湿了轻薄的衣领。 阿塔兰塔的神智被这声音搅得呆滞,慢半拍抬头,揩了下侧脸,低头一瞧,怔愣住了。 只见雪白的手背上,鲜红的、刺目的、滚烫的……血? 他……流血了。 第2章 日光之国2 耳边嗡鸣,那道来自虚空的声音若即若离,仿佛两把重锤,一左一右对准他的头颅往中间使出蛮力,要把它碾成一滩肉泥。 瘙痒过后,迟来的疼痛水漫金山般汹涌而至,阿塔兰塔抱着脑袋,背靠墙壁坐倒在地。 意识迷离之际,他无意识攥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边的柔软物体,紧接着,有轻飘飘的东西掉在了他的胸口,就像一粒轻飘飘的石子……弹开了,发出“啪叽”一声。 * 时间以无法被人捕捉的速度远去,阿塔兰塔飘荡茫茫黑暗中,看到一闪而逝的蝴蝶,在他想要一探究竟的前夕,一种陌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将他惊醒。 翻身而起,警惕地四下观察,他依旧处在昏迷前待的地方,周遭没有出现怪异的人或物。 所以是什么东西,一刻不停地摸他的脸? 拥有让一个身强体健的雇佣兵凭空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是在对方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将其弄晕的力量的,不会是普通人,甚至于…… 想到先前那道声音,他顾不上胆寒,连忙检查耳朵。 血迹仍在,只是已经干涸,化作一块块血斑粘在皮肤表面,起身走动的话,也还能听到走路的声音。 他该庆幸自己的耳朵完好无损? 阿塔兰塔咬牙,蓦地站起,美目中闪烁滔天怒焰。 又是这招,这个该死的,人贩子! “听着,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人也好,魔鬼也罢,放我回去。” “我与你无怨无仇,当然,如果有冒犯的地方尽管指明,我会郑重道歉,但别在这装神弄鬼。想让我发疯,还是要我对你下跪祈求?”阿塔兰塔嗤笑,“我不吃这套。” 隐藏高处的神明被人类误解,睁开双目,但祂从不屑于跟小虫子进行辩解,冷冷道:“人类,我与你进行一个交易,丰厚的报酬会使你满意。” “你以什么身份命令我,自作多情的狗东西,我有说过接受了?” 神明不知道“狗东西”是什么东西,但潜意识觉得那不是好东西,祂面不改色,抛出自以为鲜甜诱人的果实: “颠沛流离的人类,我可以给你无穷无尽的金钱;满腹仇恨的人类,我可以赋予你神祇力量的尾巴,助你绞杀心之所恨;空虚寂寞的人类,我可以赐你一位英武狂……” “你他妈闭嘴吧,”阿塔兰塔白皙的脸因即将化作岩浆爆出的怒气而发红,抹了几层脂粉似的引人注目,“我说了,闭嘴!你这个卑鄙的、只知道躲在角落偷窥别人的老鼠,你在偷窥我的记忆吗?闭上你的臭嘴,我不想再说一遍,我要离开这里!” “我一点儿也不要搭理你的鸟事,”阿塔兰塔气狠了,摆出阴阳怪气的凶恶嘴脸,抓起一把金币就泄愤似的往某个方向砸。 纯金铸造的物件叮呤当啷散落一地,暗处的神明脸一沉。 他怎会知道我是一只鸟。 阿塔兰塔气极,任凭谁好好地待在家,突然被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扛走,都会炸开尾巴上的毛,变成一只疯狂咬人的小狮子。 “谁知道你这‘无所不能’的小老鼠会叫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小人物做什么腌臜事,别把我当成那些贪婪的蠢货。” “你要找就找其他愿意为你卖命的人,我保证,那个数量绝对能惊掉你丑陋的眼珠子。” “……” 一生高傲又美丽的神祇,有朝一日被一只渺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骂作脏老鼠,被人类贬低他傲然的美貌,不亚于一记晴天霹雳,风驰电掣贯穿整一具神魂。 神瑰丽的眼眸呆滞了,祂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神像,久久不能回神。 祂心底烧起熊熊烈焰,愤而起身,过度焦躁使得祂在原地踱了一圈,就在此时,脑中灵光一现,神勾起极具报复性的笑容,在骂骂咧咧的人类小翅膀上,重且快地烙下了一道鸟族最低微的奴印。 不洗牙齿的人类,从今往后,你将作为一名服侍神的奴仆冠以我的名姓,你将心不甘情不愿跪下舔舐我的脚趾! 下方的阿塔兰塔小臂陡然刺痛,这股痛觉叫他心底升腾起强烈的不祥,低头一看,果真,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正肉眼可见被不知名的力量刻下苍绿如翡的印纹,乍眼一看像只仰首展翅的鸟。 抛开其他不谈,阿塔兰塔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鎏金色的烙印,像遥远的东方传播来的甜蜜烧成的糖,比世间最精通雕刻的能工巧匠雕凿得还要美观,可惜他的浅层意识爆发出惊雷般的警告,踢飞险些迷离的大脑—— 这种时刻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能是好宝贝?! “你对我做了什么!”阿塔兰塔拉下脸,双目森寒。 高处的神明投下轻描淡写一瞥,目光短暂停留在人类惊疑不定的面孔,大仇得报的快感令祂暂时抛开可笑的傲气,陌生的情绪便有了可趁之机,铁钩般在祂柔软的心肠翻搅迭起,抓得嫩肉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数千年前,被剥夺权柄的光明神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秃毛乌鸦剥取他美丽若青山点翠的皮毛。 失去皮囊的孔雀神好比脱了硬壳的龟,软绵绵缩在这座昔日光彩的浮墟神殿,同冤屈惨死的族人一起,就此被时间遗忘。 形容可怖的孔雀神难遏欲念,嫉妒一旦现出火种,便如春风的神生生不息,火势愈燃愈旺,难以扼杀,最终演变成猎猎大火。 浇不灭的魔魅之炎,要将仅存的理智连带懦弱一齐烧成灰烬。 人类听不到祂的回音,大抵气极,捏着他那张漂……捏着他金色的羽毛,绕柱子团团转,脸上流露出可怜兮兮的愤恨,无能为力的怨恨。 真是可爱啊,无能的弱者,却想要给予强大的神致命一击。 孔雀神恼羞成怒,给了自己的脑子响亮一巴掌。 一点也不可爱! 神吞下怒火,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孔雀作为万灵之首,此乃我族为方便管理,对奴隶下设的印记,不要抱以侥幸试图反抗,一旦烙下,它将伴随你的出身,乃至死亡与轮回,它贯穿了你脆薄如蛛丝的灵魂。” 滚烫的血液如坠冰窟。 阿塔兰塔筹谋数年,将自己从狼窝搬至虽然简陋,但还算温暖的小窝,如今私仇未得报,转眼掉入看不见尽头的陷阱,迎接他的兴许是粉身碎骨。 毕竟,一个不知名的神叫他帮忙,能是什么好走的路?说不定壁画都是为了祂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自己瞎编杜撰来的。 这是把他当成奴隶了。 好!好得很! 莫大的荒唐潮水般席卷,阿塔兰塔站在惊涛骇浪中心,竟诡异地寻到了平衡情绪的临界点,骤然冷静下来,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神说:“你已看过壁画,也清楚起因与结果,我不赘述,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小小的……” “别废话,”阿塔兰塔捏起一块金币,不耐地往承柱上敲,说:“快点,磨磨唧唧。” “……”神明闭目,继续说,“我要你去到香水湖,一片隐匿在人类国度森林中的大泽,我要你潜入大泽深处,夺回我丢失已久的命羽,届时我……” “要是我不呢,你会怎么做,杀死我?” 神明忍不住挠了挠瘙痒的后背,他有点想捏死这个千年来唯一一个受到神殿呼唤的灵魂。 “否则你的人类魂魄永堕深渊,那是魔鬼的地盘,纯白的人类灵魂是最香甜的蜂蜜面包,你会成为它们的补品。” “可想而知,你脆弱的人类灵魂会被丑陋的鬼东西哄抢。” “骄傲的人类,我在你的记忆里翻找,看见你拥有一个可耻的未婚夫。你没有杀了你的未婚夫,却要先一步死在我的神殿,你难道甘心吗?” 阿塔兰塔听到该死的神又在偷窥,抛下自说自话威胁的祂,四处张望,在珍宝堆里寻来一把镶嵌湖石的象牙匕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割去手臂上的那片印记,连带印记之下一层白肉。 润白的刀刃狡猾地滑进皮肤,再出来时染成刺目的红,汩汩血液流不尽的泉般,从那只细瘦的手腕涌出,顺着肌理线条,滴滴答答掉落在地,化作一个个血点,又汇聚成令人心惊的一滩,叫人困惑为何如此细瘦的手腕能流出如此多的鲜血,又不忍睹视其中惨烈。 神明些许震惊,终于给他一片浩大的缄默。 过了许久,祂像是还没能从惊撼中回神,小心而谨慎地观察面色苍白的人类,半是疑惑,半是惊讶地问: “为了反抗,你甘愿用钝刀子片去自己的皮肉,可据我所知,人类是脆弱的、贪婪的、恐惧疼痛的小恶魔,你与其他我所见过的人类不一样,我看到了你的灵魂。” 一片雪白的、纯洁的小羽毛,在我蓬松宽大的羽翼上咯咯笑打滚。 奇怪的家伙。 神皱紧眉头,默不作声收回视线,也唰啦抽回意识的片羽。 阿塔兰塔小声吸气,确定皮开肉绽以后还能在血肉中见到那到印记,他迅速扯下一片布料包扎伤口,懒得鸟傻逼神,拉高裤腿和袖子检查身体其他部位还有没有出现所谓的奴印。 过于莹润的皮肤大片大片裸露出来,白得像一团被挤压过的棉花。 神被松针扎了一下似的,唰一下抽离视线,连祂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孔雀神唧唧哝哝: “不要妄图反抗,你的一切举动不过在给自己制造麻烦,印记诞生的一刹就烙印进奴隶的灵魂,除非有谁能忍受灵魂破碎与剥离之痛,否则无法祛除,即便是一个神,祂也会痛得死去活来,要变成迟钝的萤虫予以抵抗。” “我的力量告诉我,你是一朵稚嫩的花苞,你没有丝毫神力,在拔除烙印的开端,就会因为剧痛而死亡……” 神明张着嘴叭叭叨叨,阿塔兰塔坐在金币堆顶,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细思之下,其实主动权从一开始就把握在他手里。 他是个不起眼的人,神有通天之能,这厮语气这样无礼,除非脑子被门夹了,否则怎么可能自降身价自愿和一个人类做交易,托付同类难道不是最完美的打算? 这样一来,就只有一种说法了。 一切言论不过装腔作势,壁画中就透露出了最直接、最关键的信息。 ——神失去了象征权柄的孔雀翎,或许还剩些非人的能力,但千年时光有如一刻不停辗转的磨盘,怕是早就消磨得所剩无几,连那些同为神祇的朋友,也都是群墙头草,安然投入敌人的怀抱。 阿塔兰塔思路清晰,畅快无比,将额前的头发撸至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放松地靠在了柱子上,绽出一个刻薄的、幸灾乐祸的嘲笑:“我尊敬的神啊,您可真是不小心,叫我发现了你的小尾巴。” 神涌出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祂读到了人类狂笑而纷乱的心音。 【你早就是只可怜虫啦,又怎能强迫无能的我为一只可怜虫做事。】 【依靠人类信奉的你,就要消散了吧,我想的应该没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类狂悖的笑声无孔不入,钻进神的耳朵。 祂再一次愣住了,面临一次又一次的羞辱,难听的话语冷酷无情揭开遮羞布,将祂的无能、祂的懦弱、将祂可怜又可恨的自尊心践踏,碾成碎屑。 人类,你怎能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位神! 暴怒的孔雀神全失克制,冲天炽愤掀起怒潮,祂风度尽失,从高耸的承柱一跃而下,扑到了那个丑恶人类的脸上。 他要用自己的利爪,挠花他丑陋的脸孔,祂要用锋利的嘴巴啄烂他的小喉咙,他要叫这张吃了毒果子的嘴烂掉!烂掉!!! 多年受训使得阿塔兰塔面对袭击时具备恐怖的直觉。他避也不避,条件反射伸手一抓,惊醒他的那种格外怪异的触感再度来袭,就在现在——就出现在他毫无防备的手心! 什么鬼东西! 阿塔兰塔以为自己抓了一坨粪便,脸色发绿,看都没看一眼迅速反手扔了出去。 第3章 日光之国3 阿塔兰塔眯眼,试图看清被自己扔进金币堆里的东西长什么样。 对方完美卡进金币间的缝隙里,只露出尖尖的屁股,屁股上挂了几根绿色的杂毛。 老鼠? 还是那种没了毛,断了尾巴的老鼠崽子? 在他的印象里,老鼠幼崽还没巴掌大,不过眼下都神了鬼了的,大一点罢了,好像没什么不合理。 他挪步上前,抬头看向穹顶,又分出余光瞥向下,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喂,你还在吧,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神没回答他,而那只光秃秃的屁股蛋扭得更欢了。 阿塔兰塔单膝点地,比黄金更加夺目的金发应势铺散在地,被他不甚在意地拨弄开,而后伸出细长的食指,快准狠戳向小老鼠身后的几根杂毛。 尖尖发出尖锐爆鸣。 阿塔兰塔被它滑稽的动作逗笑了,眼睫颤动,忍着笑说:“看来我尊称你为老鼠一点儿没错,”他改口,眼里毫不带歉疚,“不,应该说十分贴切,即便是神,也要认清自己的地位,没毛的老鼠。” 他心情大好,大发慈悲,拨开顶上的金币,又揪住一小撮稀疏的毛,拔出一整只神,忽略诡异的触感,捏在手心搓圆捏扁,仔细端详。 原来不是老鼠,而是一只幼鸟,浑身毛发所剩无几,肉粉色的皮肤光滑,一个毛孔也看不见,呈现出粉玉般稀透的色泽,这点跟普通的鸟兽倒是大不一样,丑得奇特。 因为没了羽毛覆盖,这只幼鸟滚圆的大眼珠撑得眼眶几近透明,睁眼时,上下眼皮各自包裹住眼球的三分之一,略显狰狞,一对小小的肉翅还没长开,颤巍巍抵在手心,不要命地扑腾,尖而短的浅黄色鸟喙一张一合,吐出走投无路者的刺耳尖叫。 虽然听不懂鸟语,但可想而知对方骂得有多难听。 阿塔兰塔拔祂不是讨骂的,演都不想演了,眼神中流露出嫌弃,甩甩手,扔开。 丑爆了。 过了许久,鸟骂累了,嘴终于闭上,瘫那儿一动不动,除却还在起伏的小鸟胸脯证明对方还有口气。 阿塔兰塔不再看对方,目视巨大的殿门。 门外雾蒙蒙,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条条黑影以流星的速度忽闪而过,昭示不祥,不知道他就这样闯出去,结果会是绕回来,还是被雾中可能存在的邪恶的东西拖走。 收回视线,转而瞥一眼鸟。 阿塔兰塔再一次暴露出丑陋的嘴脸。 倭瓜,敢威胁我,自生自灭吧。 …… 孔雀神恢复力气后,不再往人类的脸蛋上凑,连滚带跑蹲去角落,只大大的眼珠一瞬不瞬咬在人类脸上。 一人一鸟谁也不搭理谁,就这样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了一段时间。 大概神的世界只有白昼和饱腹,黑夜与饥饿无处藏匿,阿尔兰塔不能知道时间,也不会因为饿肚子而肠鸣。 处在极端空旷寂寥的环境下,即使是突如其来的物体碰撞声,也足以叫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类崩溃,可惜,他很早以前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今不过再来一遍,没什么大不了。 阿塔兰塔曾作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关在狭小的铁笼与猫狗无异,只有滴水声与恐惧作伴。 他照搬来在贫民窟躲藏时的习惯,困了倒头就睡,苏醒时若有兴致,要么坐下数金银财宝,要么在宫殿里散步,自言自语。 如此几天过去,初来乍到陌生地方带给他的惊吓消退,面庞愈加红润,整个人光彩照人,与他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宫殿的主人。 族人惨死,数千年苦痛无人倾诉,即便身为享有无尽岁月的神,也难以抵御足以杀死祂灵魂的寂寞。 有了光明,谁能重回黑暗? 神率先低下了高傲脑袋。 祂肉疼地拔下一根短毛,塞进胃里,抚平因嫉妒而沸腾的胃液,摇晃脑袋,摆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脸,最后用喙撕下一小片星纱,仔仔细细裹缠在体表,确保不会露出腹部的任何一点皮肤,如此,也算得上仪态端庄。 原地跳一跳,激发出最饱满的精神状态,踩着小鸟步,昂首挺胸来到人类面前。 人类双目微闔,靠坐在粗硕华丽的雕花承柱底端,比心脏的颜色更加殷红的衣裳,以及堪比月华的皮肤,在某个瞬间,几乎叫毫无防备的祂头昏脑胀。 人类浅金色的睫毛是日光下振动的蝴蝶翅膀,轻轻抖动时,有细闪的阳光簌簌落下,湿红的嘴唇比夏日香水湖畔最娇嫩的阿尔忒兰花还要饱满。 即便以美丽著称的孔雀神也不得不承认,这名人类是一件珍贵的、难得一见的宝贝。 祂仰着细瘦的小鸟颈子,随着距离的缩短,不知不觉两眼发直,摇晃脑袋才勉强驱散无来由的奇异感受,掩饰什么似的,低头在人类的小腿上快速啄了两下。 “人类,睁眼。” 阿塔兰塔闭目小憩,懒得开口,懒得睁眼,懒得鸟祂。 “人类,注视我,我有话对你说。” 装死的感觉真好。 孔雀神呆住了。 祂的记忆里不存在如何才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类这样的手段,回头挠挠发痒的脊背,又绕人和柱呱唧跑几圈,脑子一亮,滋溜一下爬上人类的胸,又蛄蛹到肩窝,一屁股坐下。 小鸟神叽叽喳喳: “人类,你是不一样的。我可以为了独特的你妥协,现在就能放你出去,但前提是,你要帮我寻回命运的羽毛,那是我的一半神力与性命。” “当然,我绝对会保证你的安全,事成之后,还可以满足你一个我权柄范围内的愿望,这绝对是一笔对你对我都划算的大买卖。” “人类,你要想好呀,杀了你的未婚夫之后,你还要好好生活,你也不想过着天天被人类追杀的日子吧。” 打着小算盘的孔雀神忘了装点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半长不短的细小杂毛随祂摇头晃脑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蹭过阿塔兰塔的脸,挠得他忍不住睁开眼,一手将不知何时贴上来的鸟崽子抓住。 这个前不久还在充胖子,对他冷言冷语的神,因为他毫无底气的三言两语,竟然就暴露了本性。 啧,真是可怜。 阿塔兰塔看着这只天真的小鸟:“行吧,大概要多久,给我一个准确的天数。” 神一脸懵逼躺在人的手心,嘴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叭叭:“你看怎么样,我的……什么?” 阿塔兰塔急于复仇,越是靠近给予红毛鸡致命一击的关键时候,他就越急不可耐,就算死,也得死在那只红毛鸡后头,目睹对方的下场,在心觉不够之时,往他的命根子来两脚。 “我当然可以帮你这个忙。” 鸟嘴巴张大。 阿塔兰塔瞥祂一眼,眼角闪过戏谑,说:“不能单你有前提,公平起见,我也要有,事成之后,我不需要你满足我的愿望,现在我就把它说出来,你看能不能答应。” 狡诈的狐狸暴露出贪婪的黑心肝,向着山穷水尽的神狮子大开口: “我要一只孔雀,一只羽毛光鲜、矜贵的孔雀,不能是快死掉的,不能像你一样光秃秃,也不能脾气太暴躁,成天想着逃跑。真跑了我怎么办,打水漂?就该像壁画上画的那样,我要祂一心一意爱我。” “尊敬的神啊,我只有这一个小小心愿,你,能满足我吗?” 阿塔兰塔冲手心眨眨眼,整张美艳的面庞都俏皮起来,做出保证:“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虐待祂,喜欢祂都来不及。” 听到这番轻佻的言论,神第一时刻感到愤怒,屈辱的过往在祂脑中刻下磨灭不去的累累伤痕,先入为主觉得,人类要像那些恶臭的神一样,玩弄祂的同族,重伤祂们的神躯,践踏祂们的自尊。 但继愤怒之后,他无意间关注到了人类的灵魂。 洁白无瑕的魂魄,是暗夜下一盏琉璃灯,在此刻有了不一样的色彩,浅粉的、柔软的、明亮的,是比藏匿在香水湖底湖沙中粉色的蚌珠更加香甜美妙的、无与伦比的存在。 没有记错的话,那是象征欢喜与爱慕的颜色。 神明的眼神一瞬间变作古怪。 人类拥有一张红粉嘴唇,可以凭空捏造一个世界,骗人的嘴,但他们脆弱的灵魂无法欺骗自己的创造者。 孔雀神可以看见这名叫阿塔兰塔的人类的过去,却猜不透未来,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可以给自己带来巨大变数的家伙。 这个家伙居然喜欢孔雀!? 昔日的神王化作多舌乌鸦,满天散播有关孔雀的谣言,天长日久,孔雀成为所有新一代神祇、包括天穹之下人类口中“高傲自负、阴狠毒辣……”的代名词,现如今,却有一个人类对死去已久的孔雀充满期盼,乃至于满腔渴望的希冀。 这个人类甚至可能根本没见过孔雀,就怀有这些熟悉而陌生、令祂胆怯的爱慕,怎么能不叫这位罪恶的神感到困窘。 是的,困窘。 皱巴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煮熟了一般——红扑扑,红到冒烟。 天可怜见,真冒出了白色的烟,盘旋在祂没有毛发的小鸟脑袋上。 祂无可自拔地放下了高傲,在人类柔软的小爪子上笨拙地翻个身站起,不自觉扭扭屁股尖,躲开人类的视线,小声询问: “你为什么想要一只孔雀呢?祂们骄傲自负,阴狠毒辣,是为祸世间的毒瘤,是与深渊毒蛇为伍的罪孽者,会带来灾祸与毁灭。” 阿塔兰塔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前从未接触过孔雀,也从没听人谈到过,他自己就是个混迹在垃圾堆里的邪恶杀手,又怎么会在乎和自己一样,拥有惨痛遭遇的可怜人,何况对方只是一群真正高贵的、被误解了的名贵小鸟。 阿塔兰塔听出了小鸟神的松动,满意点头: “那又如何,我自己就是个毒瘤,认识我的人对我评头论足,说我是爱洛罗斯最令人头疼的美杜莎,不认识我却被我重伤的,骂我恶劣逾疯狗。” “一只漂亮的小鸟,只需要保持华美的羽毛,全心全意依赖我,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活着……” “你会活着,我保证!”神的眼睛越来越亮,扑扇光秃秃的小肉翅,抢声大嚷,全然忘了不久之前,自己有多看不起这个渺小的人类。 阿塔兰塔被打断,不高兴地捏住小鸟嘴巴。 “如果我还活得好好的,大仇得报之后,我会用我早年当雇佣兵时候囤下的金币,以及我养父给我的遗产,为祂团一个漂亮的、温暖的,只有我和祂的小窝窝,我们会舒舒服服住进去,”阿塔兰塔强调,“只有我们两个。” 孔雀神当真想到了那样一个美妙的小窝,露出满腔期待,好像自己就是人类口中的那只,被他养得漂亮骄矜、只需要在人类热乎乎的小脖子打个滚的幸福小鸟。 孔雀咽了口口水,忍不住追问:“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别的人类奚落的目光吗?恐怕你会感到难过与懊悔。” “在意你就真正落入了有心人的圈套,”阿塔兰塔乜去一眼,“笨蛋才会那样,你是笨蛋?” “不是,我不是!” 原来是一只天真单纯的小孔雀啊,尽管你相貌丑陋,不堪入眼,但现在我心情不错,勉为其难摸摸你亮晶晶的黑眼珠子吧。 “所以快点说出我接下来该做的事,我很忙,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阿塔兰塔戳了下神浑然不觉翘起的尾巴尖。 第4章 日光之国4 乌鸦三两成群立在枝头,猩红的眼珠像打磨成珠的水晶,在静谧的森林里折射出昭示不祥的幽光。 高树掩映,林下云雾缭绕,飞禽走兽在脚边的矮丛钻来钻去。 将视野拔高往下俯瞰,能在一只老鹰的眼球里看到些令人称道的东西。 水汽扑面而来,只消一瞬,就会轻飘飘附着在睫毛、在斗篷外的金色发丝、雪一般的皮肤表面,耳后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欲坠不坠挂在毛发尖端。 几颗珍珠一样的水滴顺着下颚,顽皮地滚进纱布,将覆盖锁骨的一小片濡湿,紧贴在皮肤上。 斗篷的主人一根手指勾开衣襟,潮湿气流裹挟林间独有的清甜草木气,一齐涌进衣裳与身体之间的空隙,一番动作,险些导致蹲在他颈窝的鸟一个翻滚,栽进那块略带凉意的胸口。 神惊慌之下扑动肉翅,“叽”一声,忙咬住斗篷,把自己盖严实。 犹觉不够,往人类浓密的长发深处一缩,好叫权柄尽失的自己不至于暴露,被那群乌鸦发现。 看似无害的乌鸦是神王左眼,眼光犀利的老鹰是神王右眼,它们是比无处不在的蝗虫更无孔不入的存在,无时无刻不监视没落的孔雀王,监视蒙尘的废弃神殿。 大权在握的神王竟担心尚且年轻的祂有朝一日卷土重来,暴力推翻自己的统治。 “那是一个人类。”树梢的乌鸦警觉道。 “他比我筑巢用的小树枝漂亮,头发又长又密,是和赛弥娅的腹毛一样的颜色,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小家伙。” “是个人类就对啦,嘎,我已经能预想到,娇嫩的人类皮肤在湖水里蠢东西的牙齿下,绽开血沫的画面啦,哪怕是主人也会感到亢奋!”又一只乌鸦跳下枝头。 蹲在树梢的一群乌鸦仰起脖子,大声议论,浑然不在意渐渐远去的斗篷人,过于瘦小的人类总会轻易叫它们放松戒备。 “神秘危险的香水湖是一颗被乌鸦投入香水的沙弗莱,注定吸引自视甚高的苍蝇,人类却盲目称呼卑贱的苍蝇为勇士,真是和那群花枝招展的孔雀一样蠢笨。” 有乌鸦附和:“自以为能探得主人的珍宝,嘎嘎嘎,嘻嘻~” “嘻嘻。” “嘻嘻。” “今天的这个,是有史以来最糯叽叽的小石子儿,还不够湖里的傻大个塞牙缝。” “塞牙……” 一只乌鸦蹲上前一只乌鸦的背:“闭嘴,蠢货,别学我说话。” “闭嘴,闭嘴……” 还有一只乌鸦说:“咱们要跟上去看戏吗?看看小石子如何被碾碎?” “不看,一口就没有了,没有了,无聊。” 几只乌鸦相视一眼,嘎嘎大笑,惊飞一树鸟雀。 . 孔雀神斥退包裹浮墟神殿的迷雾,景色拨帘般缓缓展现在阿塔兰塔眼前。 那些一晃而过的、令人忌惮的黑影,不过是一只只昔日的孔雀神即将溃散的灵魂,长久无法投入深渊,也无法融入往生的河流,只得在悲哀中变得无知无觉,日复一日徘徊在时间的河流边缘。 小鸟神黯然神伤,团成一团,闷闷生自己的气。 阿塔兰塔不允许祂浪费时间,捏起小鸟颈子扔上肩头,赤脚趟过浑浊冰冷的河水,又在中途,披上用以掩盖身份的神力斗篷,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 风停了,脚步声也终止,绯红衣摆随之停止摇曳。 阿塔兰塔双手撩开漆黑的帽檐,将遮掩了一路的脸面暴露在空气中,抬眼,壮丽到极致的景色震得他双目张大,浅色的睫毛簌簌落落抖动,彰显出一点也不平静的心绪。 千万朵暗香浮动的花团是千千万万颗星子,自由栖居在神的故乡,随微风一齐晃动身子,花粉密集,自花芯脱落,萤火般腾升向天际,无尽的花众星拱月般围捧碧绿的湖水,形成一面举世罕有的庞大水镜。 这面沉睡的镜子,曾封印万万酣眠的神魂。 阿塔兰塔恍惚地望去更远,只见海天相接处,一隙天光好似开天辟地的轻盈光剑,浩然荡开浮云与海水,尽头唯余白茫茫的天。 大片日光自上而下、由远及近,染得整片水域金光四射,偶有飞鸟疾掠而过,脚尖点在水面,阿塔兰塔就在波荡不宁的水纹中,看到了它清晰的倒影,心音久久不能平息。 蹲在人类肩窝的神明被那一颤一颤的睫毛尖尖吸引,屁股尖尖也泛起酥酥麻麻的痒,陡然生出一种……一种想要翘起它的强烈冲动。 怎么了? 祂不知道。 心脏砰砰阵痛,胃酸又开始咕噜冒头,祂恼怒地扭头,用喙上下挠痒痒,强迫自己挪开歹毒的目光。 在孔雀神的理解中,祂的确嫉妒这名人类。 可笑的嫉妒。 祂好歹是一位高贵的神祇,也曾拥有一切,却要用怨毒的目光盯死一个人类平民的脸面。 祂“叽叽”几声,掩饰自己的不平,酸溜溜地说: “就是这里,你需要进入湖心,命羽就藏在里面,只要小心行事,兴许很快我就可以解除你手臂上的印记,你会重新成为一个自由人,那个时候,你就可以欢快地迈着小步子去复仇啦,而我也会协助你。” “香水湖是孔雀的故乡,只要水滴不脱离水的族群,我一旦接触到连接整块湖镜的哪怕一滴水,也就是说,我只要碰到香水湖,整片水域都会为我的回归而哗然,势必引来神王惊觉,所以,为了我们两个的安危,我不能和你一起下去。” 阿塔兰塔回神,伸手将紧紧贴住自己,不知道做了什么搞得他颈边瘙痒的小鸟拨开,皱眉: “我听说这个湖是一片海,栖息了一群诡谲凶狠的食人鱼。真有那种怪物?” 阿塔兰塔:“你确定我一个没有尾巴的人,能完好无损从水里爬出来,而不是葬身鱼腹?” 作为神,祂不说谎,但会感到心虚。 祂在人类窄瘦的肩头团成一团,爪子紧紧勾住屁股底下的衣料,又一口咬住一大撮头发,确保自己不会被突然生气的人类甩出去摔成小鸟饼干,最终吸引来那群卑劣的乌鸦。 “那些鱼在我被关押去浮墟神殿之后诞生,我并不十分清楚,对于你的安危……” “我,我……” 听到作业没底气的话,阿塔兰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大意了,竟然被一只老鼠骗了。 起先说能保证他的命,现在又说不能,难道神的左右脑各自占据一半大陆,会互相搏击? 就是脑子正常的人也不这样说话。 眼见他要走,神焦急地跳了起来,一着急,就暴露了小鸟“叽叽呱呱”的叫唤。 “我只是说能保证你不死亡,我从来就没有欺骗你,契约已经达成你不能反悔!你要蹲守诺言。” 好一个没有欺骗,好一个蹲守诺言。 阿塔兰塔再次拨开贴上来的小鸟,一双美目淬了冰,要把这说大话的狗玩意冻成一捏就碎成渣的冰坨子。 “所以你在和我玩东方人的文字游戏?依照你的意思,是我错怪了你,我不该责怪你,该懊悔的是我?我自己没能好好琢磨清楚你话里的漏洞?”他盯着一颗树,话头却冲肩头的神呼啸而去,祭出比毒汁更苦的言语,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地骂,“你这只卑鄙的小老鼠,爱撒谎的骗人精,祝你早点自生自灭,我会感到万分高兴,以及欣慰。” 神:“……” 神委屈,神无话可说。 神殿与主人密不可分,感受到主人死的意志,于漫长岁月中逐渐消亡,只剩一座空荡荡的躯壳,独自漂泊在无人的角落。 千年后的今天,神却心生悔意,然而昔日的友人为图自保,不敢也不愿助祂,人类的灵魂又太轻飘,不能听到浮墟神殿的哀鸣,长长久久,只有这么一缕珍贵的人魂穿过时间与空间的隔膜感召而来,弥足珍贵,堪称奇迹,却又激起祂滔天不甘。 祂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不能就这样死在神王的嘲笑之下,要为死去的同族报仇雪恨。 祂要叫那多快活了几千年的老鹰,以同样的方式惨死于他的尖牙利爪,永堕无尽深渊。 可笑啊,象征光明的神险些死在最快乐的成年礼,作为长生种,祂尚年轻,且毫无阅历,只能动动那颗芝麻点大的小鸟脑袋瓜,想出这么一招信以为歹毒的“妙计”,那就是坑骗无知的人类为祂卖命。 但祂错了,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只一早在贫民窟与上流社会之间摸爬滚打的人类,干脆果决的性格显然超脱祂贫乏的想象。 阿塔兰塔是一只独特的、稀罕的人类幼崽。 他聪明、漂亮、也足够勇敢,敢向一位神祇叫板,哪怕这位神行将就木,半死不活,却也依旧可以叫他死相凄惨。 人类对祂的辩解充耳不闻,一心忿忿要离去,神无可奈何,便是人类的肩膀都无法离开。 不难想象,一旦祂被这个人类抛弃,面临的必定会是灭顶之灾。 神无计可施,心脏痛得揪起,连气也喘不上来了。 恐惧、懊悔、歉疚、愤恨…… 所有情绪揉杂成一张大网把祂兜头捕了进去,祂成了一只罗网中的青蛙,即将被嫌恶祂的网主人踩成肉饼。 大大的眼珠里蓦地掉下一滴滚烫的泪,立时,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硕大的泪珠子下雨似的,稀里哗啦滚了出来,刹也刹不住。 肩头湿了的阿塔兰塔嘴周肌肉抽动:“……我还没哭,你倒先把我的眼泪抢走了。” “没有叽叽,叽,没有哭……” 在阿塔兰塔稀薄的感性记忆中,除了鲜血与碎肉,还没有谁会躲在他肩头哭得这样大声,叽叽喳喳吵得他耳朵疼。 “……”啧,还破音了。 * 神拔下一根浅蓝色短绒,象征大鱼的腮,可以在深海捕获得充足的氧气。 插进人类金灿灿的羽毛。 神再拔一根白色短绒,象征遨游大海的鱼鳍,可以同飓风海啸搏击。 插进人类毛茸茸香喷喷……停下! 神犹豫了一下,回头时,光秃秃的屁股尖摆在眼前,再次犹豫,最终却还是伸爪,再再拔一根短到几乎看不清的细小绒毛,象征鸟儿健壮的羽翼,赋予人类无畏水波推阻的伟力。 神扭过头,人类的侧脸瘦削而白净,看似十分孱弱,祂犹豫要不要再拔几根,多一层保障,哀愁的小眼神几乎叫阿塔兰塔起鸡皮疙瘩,总给他一种虐待小动物的负罪感。 一把揪起小鸟,放手心向上抛了几抛,小鸟颠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叽,停下,停下。” “好了,本来就秃,再拔就真成了没毛鸡,给我眼睛丑出内伤了你怎么赔。” “我才不丑。” 神顶嘴,有点不高兴,但祂比被自己丑到的人类更难受,趴人类手边吐出了舌头。 神力溃散之后,他其实和普通的小鸟没几分区别,也会因为颠簸而想要呕吐。 碧玉般的湖水平静如洗,阿塔兰塔从斗篷上扯下一小块星纱,在包得严严实实的神的躯体外又包了一层。 反正祂说星纱能遮蔽耳目,包上总不会有错,又给掏出两只小鸟爪,将孔雀神安放进草丛深处后,转头遥望远处水天相接的湖面。 覆盖香水湖的天没有明显的太阳,只有不知哪儿来的日光穿透云层,均匀铺洒在湖水表面,雾气袅娜,金色与碧绿交相辉印,便如日照金山,大气磅礴。 他摘下斗篷随手扔开,一手搭在另一只手肘后伸了个懒腰,鼻腔里匀出甜腻的哼哼,一根金丝软绳勒出细窄的一把好腰,这副光景正好收进探出一个脑袋的神眼中,令祂无端后脊酥软,小肚子咕叽咕叽冒出坏坏的声响。 神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快到从草丛里追出去,关键时刻“叽”一声,终于清醒了。 神愧疚。 祂居然又对人类生出了嫉妒的火苗。 恶毒,恶毒! 不管孔雀神在想什么,阿塔兰塔这时候都不得而知,大步流星来到湖边,“噗通”一声,游鱼般扎入水,只有话语里的尾音仍停留在风中。 “看在报酬的份上,我帮你这次,我会很快回来,你最好没骗我,不然,我就是做鬼也要拔了你小鸡上的毛,叫你真成秃毛鸡……” 当还处在不自然状态的神理解这句话意思的时候,整一个僵成了小鸟虫,继变成小鸟虫后,又成了烤熟的小鸟,头顶滋呜啦呱冒烟。 简直,不堪入耳! 胡言乱语! 乱七八糟!!! 阿塔兰塔是爱洛罗斯一颗亟待成熟的红紫色毒瘤,才不管抛下的摊子会对神纯洁的心灵造成什么恶劣影响,他徜徉在温热的水流,舒展四肢,恍惚间以为自己其实是一尾灵活的白鱼,温温柔柔包裹住皮肤的水液抚慰每一寸毛孔,叫他舒服得想变成一只小猫咪,软绵绵打个滚。 香水湖恰如其名,水质清澈,即便进入水中,也能从稀薄的氧气里感受到迷醉如名贵香水的芬芳,丝毫不刺鼻。 他初下水还不大适应,身体缓缓下沉,呛了一口,窒息的感觉涨潮般快速上涌,又在下一刻被压下,肺腑间略甘的味道便如泉水喷薄,刹那治愈他胸口的闷痛,这种奇异的感受令他惊讶。 及腰长发在水中海藻般四散漂浮,几缕发尾柔柔地勾缠住小臂与脖子,遮住了视野,他随手拿块破布将其绑成一个球,露出的眼睛应势捕捉到远处忽明忽暗的光。 浮墟神殿中一幅幅壁画强势挤入脑海,画中的神面容模糊,端坐高台,裙裾下曳出长道浓密的尾羽,华美好似金瞳睇月,每一根羽毛都熠熠生光。 由彼及他,或许可以去到那里一探究竟。 拥有神的赐福,在水中,这片孔雀沉默的故乡,阿塔兰塔有一瞬息觉得自己真正融入其中,变成了曾经的哪只孔雀,滑动纤长的四肢,轻轻破开水波,游向湖水深处忽明忽暗的光源。 爱洛罗斯有被幸运之神眷顾、且经验丰富的探险者,他们历经鲜为人知的险情,从包围香水湖的广阔森林爬出,回到人类的世界,泪水混杂鲜血,以刻骨铭心的亲身经历,写下一本本脍炙人口的传记。 阿塔兰塔曾翻阅过,看得不多,但其中一部分给他的印象比较深刻。 ——有关大泽深处的,神陨之地。 美丽的神祇消逝,喜爱和平的湖水即便及时自我封存,但也被邪恶的外来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侵入身体,流淌蜂蜜与厚羊乳的纯净天堂,一夕成为人类口中罪孽深重的水上坟场。 活跃的思绪骤然停滞,跟在身后的东西似是不耐,迅猛而过,荡来的水波之巨,将阿塔兰塔拍得像朵漂浮水面,无依无靠的海潮花,一昧前涌,要不是他反应及时扭身躲开,就要狠狠撞上锋利的珊瑚礁,撞得鲜血淋漓、碎肉横飞,十多根骨头齐断,足以见得对方体型之大。 阿塔兰塔捂住加速跳动的心脏。 在岸上时,他吐出有关月影鱼的问题,神没有反驳,这样想来,刚才那玩意儿八成就是了。 手心之下,心脏一刻不停震动,过分刺激使得血液涌动加速,带给他丝丝缕缕疼痛,蔓延至大脑皮层,牵动神经。 除紧张之外,更多的是面对强敌的激动。 极端的危险是勇士最好的兴奋剂,对于阿塔兰塔也不例外。 他喉结抽动,眼中闪烁惊人的渴望。 如果说,神给这名雇佣兵的羽毛,能带给他猎杀庞然巨物的强悍力量,那么这名雇佣兵终此一生,也不算白活。 阿塔兰塔往自己脸上来了两下,立刻唤醒他异想天开的神智。 “一只鸡能给你个屁!”他警惕地环顾一周,一面加速赶往目的地,一面用难听的话点醒自己,“你只有一条小命,了解那些还没见过面的家伙吗,你想还没报仇就死在这个鬼地方?想死了都拔不了秃毛鸟的鸡毛吗?” 阿塔兰塔艳丽带笑的眼尾缓缓浮现出属于极地冰原的森冷。 “拿了东西就跑才是道理。你也被蠢货传染,变成蠢货了?” 岸上的某神正仔仔细细盯着水面,腿间突然凉飕飕。 左转,右转,警戒四顾。 第5章 日光之国5 一团金光浮在湖底,随阿塔兰塔的靠近,似是疑惑了一下,原地转个圈,缓慢收敛。 光芒几个呼吸间消弭于无,阿塔兰塔睁眼看去,原地唯余一扇集万千色彩于一身的孔雀翎,在波动的水流中打滚,最后自发飘向他…… 欻一下粘他脸上。 阿塔兰塔一把把这死玩意扯下来! 这根毛大抵隶属鸟尾,有他两个巴掌宽,他见过贵族妇人使用的鸟羽扇,雪白的恍若新洁的冰雪,斑斓的仿佛汇集宇宙所有神祇的喜爱,然而那些五花八门的羽毛做工都不如这把纯天然的来得精湛细腻。 活的? 阿塔兰塔看着它,没察觉出恶意,于是闭上眼把脸贴了上去。 与想象中毛茸茸的触感不同,每一根从羽根分出来的细毛看似柔软,会随水液波荡而头发似的飘动,实则硬度堪比铁石制成的针,锋利骇人,本该扎得脆弱的人类皮肤现出一个又一个血洞,但羽毛隐约知晓本体对这个人类近乎柔和的态度,它在人类靠近的那一刻,就立刻束缚起坚硬的外壳,袒露出蚌肉般柔嫩的内部。 它是一片最狗腿、最聪明、最有自知之明的聪明毛,不然也不能从星辰般那许多美丽的孔雀翎中脱颖而出,被本体选作承载最大一部分能量的载物。 阿塔兰塔不知道它的骄傲,撕下这片色眯眯的毛,塞进胸口。 现在还不是蹭毛的好时候,自他进入水体的那一刻,后脊就无时无刻不在传来毛骨悚然的感受,或许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某些地点就光明正大地游着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 取得命羽的过程太顺遂,把他当傻子耍似的,说没蹊跷他不信。 与此同时,另一片空间里的神王若有所觉,他拉开覆在眼前的星辉,挥退一干情人,慵懒躺倒在花丛中央,他就着这个舒坦的姿势,抬手召来香水湖畔的左眼。 “孔雀可有异动?” 一只乌鸦蹦蹦跳跳:“亲爱的主人,没有。” “丑,丑。” 一个“丑”字,惹得俊美的神王放声大笑,古铜色健壮的胸膛仿佛松动的山岩,震得花丛又萎靡了些许。 另一只乌鸦见状,想到一点儿更有趣的,邪恶的眼珠滴流转。 它早就想从主人这儿邀功,讨得两块亮晶晶的红宝石,替换自己已经过时的眼珠,于是翘着尾巴尖呱唧跑上前,狗腿道:“今天来了一个月桂树枝一样细长的小东西,看模样是个人类,主人呐,如果您想要宠幸他,我们现在就为您搭好温暖的巢穴,将人类盛放在里面,叼来神王殿。” 乌鸦许久没等来神王的回应,疑惑地歪着脑袋。 神王是世间欲.望的化身,象征人类的生命与繁衍,祂喜爱貌美的一切事物。 神王捻起不知何时落在腿侧的一朵花,花苞转眼化作一个赤.裸的小人,小人有一双熟悉的绿色眼睛。祂将小人握在手心,戏谑看对方在自己的掌心细细颤抖。 乌鸦的话令祂起了些许兴趣,祂温声询问:“哦?比之她如何?” 星纱覆盖之下,乌鸦不能看清人类的外貌,只是从纤细的人类脚踝与手指粗略判断出,一定是个不俗的货色,但到底只是平凡的人,如何能和火焰中怒放的红莲美神赛弥娅相提并论?赛弥娅的诞生,叫冷淡孤高的云霞女神停留整整七个昼夜,想要与之共度良夜。 群星默叹,寒月高悬,沉醉于祂勾魂摄魄、足以叫万花盛放,神祇陨落的举世美貌。 乌鸦感到为难。 它一面不想撒谎,一面又想要讨巧得到新的眼珠,于是想到太阳落山,才晃晃悠悠飞上神王的肩膀。 “主人,您的小女儿赛弥娅是世间最美丽高贵的樱桃树,即便是象征美丽的孔雀,也只能为您的女儿提起裙摆,”乌鸦眯起眼蹭了蹭头顶的手,恭维的话热可可似的丝滑地流了出来,“一个美貌的人类,就像闪烁莹润光泽的小珍珠,虽然也漂亮,也可爱,也能让神感到新鲜,但如何能和一块巨大的、叫所有人类仰望的月亮作比较呢?” 其他乌鸦笑嘻嘻,同声道:“黯然失色。” 有一只想换羽毛的乌鸦不甘落后:“请允许我说一句实话吧,即便是现如今主掌战争杀伐的神,也要臣服于赛弥娅起舞时飘摇的火辣裙摆,我的主人,您不要为再难我们了呀,我们只是一只脑袋空空的乌鸦。” 听到这些,神王的兴致瞬间减去一半,但又油然而生些许好奇。 围拱香水湖的森林是一条看似没了生息的毒蛇,对于人类来说凶险万分,素来只有佼佼者胆敢踏入,再不济,也是能抗起巨石的壮汉,孱弱的小美人如何得来的勇气,胆敢挑衅神的权威? 祂伸手,乌鸦自觉飞上指尖,从乌鸦的猩红眼珠里,祂拂去遮蔽眼睛的云雾,看见了一双比太阳更耀眼的眼睛。 神王望向千年不曾看望过的老朋友。 ——那片解脱执念的美妙之地,眼底滑过一抹兴味。 * 脚踝触电般传来钻心的痛,紧接着,巨大的力道拖拽他,以极快的速度重新钻往湖心,水压沉重,自两侧夹紧头颅,在这样的巨大的不可抗力下,阿塔兰塔不亚于被人拿着锤子往脑门上砸。 阿塔兰塔苍白的面上显露出痛色。 水面黑影庞然。 草丛里紧盯这儿的神吐掉嘴里的花,瞪眼,扑到岸边。 意识到是阿塔兰塔被拖了下去,焦急地扑扇肉翅跑来跑去。 空气里血的气味越来越浓郁,祂意识到人类受伤了,但祂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湖面照旧平静,与孔雀汹涌的心迹形成鲜明对照,孔雀神现如今神力低微,连一个小小的侍神都能轻松要了祂的命,神力的触须无法触碰湖水,何谈打探内部的具体情形。 但是,祂还攒了一点力量,虽然微渺,足够应付几只月影鱼,然而一旦恢复本体压榨完最后一点神力,神躯触碰到湖水的那一刻,祂再也无法压制沸腾雀跃的湖水,届时势必暴露。 引来神王,祂没有带一个人类一起藏匿或奔逃的余力,要么祂惨死,要么无辜的人类被乌鸦掳掠带走。 孔雀掌握世间一切美丽,再没有任何东西,比一只生来注重仪表的孔雀更能明白,阿塔兰塔究竟有多漂亮,即便这一点祂不想承认。 日光眷顾他,为他的长发点染烈烈金辉,湖水爱恋他,碧绿的眼瞳是香水湖底澄澈剔透的绿湖石,凝结了细碎闪光的湖沙,每每看得祂目眩神迷,不知天地为何物。 祂必须承认,就是这个叫阿塔兰塔的人类,令失去皮囊的祂生出妒忌的小虫子。 它们龇出尖利的豆牙,无时无刻不啃咬祂四分五裂的心肝。 孔雀神心说,集世间一切颜色垂怜的阿塔兰塔,若沦落到神王的铁爪鹰钩,面临的会是什么?恐怕连复仇也不能亲自动手,只能日夜囚困在星纱深处,发出破碎的呻吟。 走投无路的孔雀神第二次懊悔,沉默的湖沙为祂哀鸣。 该死的从来都只是他,或许真如神王所说,他是一颗带来灾变的星星,该独自走向陨灭。 就在祂打算脱离这具幼小身躯的束缚时,宁静的湖水像被人投落一块巨石,咆哮起来,奔腾起来,雪白的浪冲天而起,浪花的裙边嚣张跳上岸,侵入多件未曾与之相见的土壤,差一点就因为过分激动,碰到呆立一旁的小鸟神。 祂差一点冲上去,好在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后退。 惊喜交加,太好了,是阿塔兰塔! 祂狂喜地滚起来,形象也不在乎了,撅起沾满沙子的屁股尖尖跑来跑去,转了一圈又一圈,如果祂耀眼殊华的尾羽还在,兴许已经唰唰展开成巨大的扇子,要夺走人类的所有目光了! 说到阿塔兰塔,他也没想到,鸡崽子给他的三根毛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效用出人意料。 在被月影鱼咬住脚踝拖下水的那一刻,水流以不可违抗的力道冲击大脑,他陷入短暂的晕厥。 再度醒来,一丛茂密的长海草完美掩盖住他,胸口的孔雀翎散发微光,静静漂浮在透亮的湖水中,见他醒来,扭动松针一般的细毛,十分乖巧地自己给自己团吧好,钻进胸口蹭啊蹭。 阿塔兰塔丝毫没有喜色,按住它,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就在不远处,小山般庞然的怪物已然发现人类的行踪,没给他喘口气的机会,露出的獠牙森然,血肉的鲜香激起血脉深处蓬勃的猎杀欲,甩动尾巴箭矢一般直冲而来,有如一块巨石,撞进海草丛中,两个坚硬的物体相互撞击,岩石崩裂与沙石扬起的巨大响动,引来其他搜寻猎物的大型掠食者。 它们会心地,向着渺小的人类倾轧。 胸口的孔雀翎发热,烫得阿塔兰塔一个激灵,耳根爆红,一巴掌扇下去差点破音:“拱哪呢!?也不看什么时候!” 孔雀翎:……它只是想缓解一下气氛。 猎物体积太小,肉只有一丁点儿,一只体型肥大的月影鱼坐不住了,趁着挤开同伴的功夫,蒙头撞来,豆大眼睛里独享这只小贝肉的想法藏不住,阿塔兰塔眼疾手快,一个翻身下潜,及时缩回腿,又牢牢抓住对方展开的腹鳍灵巧上到后背,紧紧抱住它头顶那根比自己腰还粗的乱齿。 这根牙看似光滑,摸上去却有数不清细小的骨刺,无规律地分布,正巧方便他固定身形。 阿塔兰塔瞬间变卦,长头顶丑是丑了点,但也有好处。 方便。 这鱼似乎把该长脸上和脑子里的东西都分给了身体,体型奇大无比,但丑得惊奇,还没脑子,为了甩开背后挂着的猎物,一个劲往水面冲,大概想借水流的冲击与拍打把他撞开。 阿塔兰塔又不是木头,不会乖乖蹲它背上任它撞。 他重复几遍,翻上另几头鱼的后背,等那些蠢货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早趁它们无能狂怒互相撕咬的功夫直奔潜水区,滚上了岸,他慢慢起身,站岸边朝水里的傻鱼竖了个中指。 鱼:[咬!] 阿塔兰塔没收到来自月影鱼的白眼,身子一晃躺在草面。 孔雀神又惊又喜跑上前,蹲在力竭的人类身边,想碰又不敢碰,最终只低下脑袋,跑到他脚边,轻轻啄了一下。 香水湖的水液具疗伤功用,脚踝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下几道浅白色齿痕,懒懒包住葱白的皮肤,证明曾存在一道深入骨髓的疮口。 神啄一下,又啄一下,眼睛热热的。 过了许久,阿塔兰塔才平息心跳,撑着上半身坐起,从胸口的碎布里抽出一大扇孔雀翎,找了一圈,在腿边发现了蔫儿吧唧的秃毛鸡崽子。 他捏着羽毛柄往小鸟头顶盖:“小老鼠,我给你拿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该兑现承诺了?” 神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看也不看拼命朝祂暗示的命羽,蔫蔫点头,“叽”了一声。 “对不起。” 阿塔兰塔:“?” “我差一点就害死你,不该强迫你。” 阿塔兰塔没有因为神的道歉而给祂好颜色。 现在说顶屁用,早去哪了? “你早该有这个觉悟,现在才后悔算什么。对了,还不知道你男的女的。” “神在诞生之初就没有性别,也没有人类口中的男女之分,除却少许有偏向的神祇会以男性或者女性称呼自己。不过我常常以人类中的男性示人,”祂仰了下脖子,光秃秃的皮辣到了阿塔兰塔脆弱的双眼,“怎么了吗?” 阿塔兰塔冷脸,伸出食指,把鸟戳得一个仰倒,呱一下坐倒在地,说:“渣滓。” 神扑棱起来,一脸清澈:“那是什么。” 对于一个无知的人,你用一句话回答,就必然要用十句百句填补他的知识漏洞,这才好堵住那张住了十万个为什么的嘴。对于一个懵懂的神,不外如是。 阿塔兰塔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力气堵上鸟嘴,一把把孔雀翎拍祂头顶,轻踢一脚:“赶紧的,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我劝你尽快,刚才的动静一点不小,迟早吸引来乌鸦,你不是还有个仇人?或许祂已经注意到了这,快点,别拖累我。” 神一愣,眼睛通红,一言不合要掉眼泪。 人类死里逃生的第一时间不是庆幸自己活着,而是关心祂,关心一个险些因为一己之私害死自己的恶毒家伙。 自从族人死后,再没有同伴为祂梳理羽毛,也没有一只柔软的嘴巴,会说出有关祂的呵护。 神小小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点点头,团吧团吧命羽,在阿塔兰塔稀奇的目光下团成了一个金色与绿色交织的光球,张口吞掉,霎时间,扁扁的小鸟肚鼓成了滚圆的球。 迎着头顶的注视,神拍拍肚皮,道:“消化需要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的力量会逐渐复苏,你……” 至高天,威赫恐怖的存在睁开了眼。 兴冲冲给人类解释的孔雀神像被掐住脖子的鸭,话音戛然而止,面色剧变。 一阵刺目的金光后,阿塔兰塔耳边嗡鸣,紧接着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感觉有微凉的触感贴近,身体腾空,失重感将他笼罩。 第6章 日光之国6 睁眼。 算了,闭吧。 * 阿塔兰塔差点在睡梦中窒息,意识挣扎着从泥潭爬出,睁眼,一个壮比野牛的大块头压他身上,饱满紧实的胸肌密不透风盖住他的脸,能供吸进肺的空气稀薄,鼻腔充斥一股淋过雨的鸡毛味。 阿塔兰塔一懵。 这谁? 冷静不了一点,阿塔兰塔一巴掌将这厮抽飞,压了许久的石块离开,这才能缓过一口气。 被抽开的男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无声无息脸着地,海藻一般浓密的黑色长发河流似的铺在身后,盖住大片裸露的皮肤,仅两截粗壮精悍的小腿暴露在外。 阿塔兰塔看一眼,又看一眼。 撩开沾在颊上的碎发,阿塔兰塔低头看了眼下半身,眼里的不爽几欲爆出——原先的丝绸与轻纱彻底成了碎布,堪堪挂在身上,遮不住几两肉不说,还不堪入目,这让最在意外表的阿塔兰塔无法忍受。 他拢了拢领口,撕掉上半身碎布,收拾好挡去了下半身,打几个死结,确定走动不会□□哇凉,而后才抬眼看向在场的另一人,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光裸的脚趾踢了下那截小腿。 “喂,醒醒。” 男人睡死的猪似的一动不动,气都不呼一口。 阿塔兰塔歪头:O—o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丢了这人跑路的时候,有依稀人声夹杂进风声,灌入阿塔兰塔的耳朵,他这才分出一点精力去关注所处的环境。 苍白的天光自身后照进,打在洞口裸露的岩石,洞穴里光线昏暗,人的脚步由远及近,伴着草木摇晃过程中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尽数落在听力敏锐的雇佣兵耳里。 阿塔兰塔越发沉默,盯着只用一层头发勉强蔽体的男人。 从他这跑丢的,应该只有一只鸡。 想到那只柴叽叽的鸡,又看脚边老大一只的人,阿塔兰塔:“……喔。” 他摇头挤出脑子里越来越天马行空的点子,先出去洞穴,外面四个男人骂骂咧咧往这边靠近,凑了个“肥环燕瘦”。 这四个家伙来自附近的城镇,哪个窟窿危险往哪儿钻,毕竟风险越大收益越高,最危险的地方总能吸引亡命之人。 近来听闻爱洛罗斯的吟游诗人吟诵了有关香水湖泽的赞歌,几个表面兄弟不约而同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森林,想着,就算没找到宝物,说不定也能淘到前几个死在这里贵族的腰兜,从而大发一笔,奈何猛一扎进林子,兜头转了五天四夜,眼见黑面包与粗粮酒即将耗尽,愣是连根老鼠毛都没见着。 晚上林子外面不安全,有黑猫大的毒虫四处钻孔,也有比碗口粗的巨蟒攀爬树梢,水里更可能有长了百来只眼的水蛭,会趁活物熟睡,钻进能钻进的所有洞里大快朵颐。 他们不知道那些怪物是怎么来的,也没打算细究,想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再仔细规划一遍路线,琢磨实在找不到就撤,小命要紧,没想到刚打了退堂鼓,前头居然凭空冒出个人。 瘦子以为见了冤死的鬼魂,蹦起来吱哇乱叫。 胖子呆站在原地,扯了下发癫的瘦子,瘦子白着嘴梆梆给他两拳:“扯我干啥!” 转眼看到笑意盈盈的阿塔兰塔,瘦白的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笑,细柳条一样的小臂拨开枝桠,仿佛晦暗森林里扩散明灭光晕的一团娇花,常伴神秘故事出现的,珍贵的阿尔忒兰。 瘦子呼吸一滞,小脑没管住手,勒住左右两个矮子的脖子,其中一个矮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差点撅过去的矮子是个色批,不干好事,不然也不至于妻离子散,逃到国与国边界地带净干些要人命的勾当,但能活到现在还没丢了性命,全靠那点对危险的敏锐感知。 四个人相视一眼,狂奔向前,即将触碰到阿塔兰塔时,另一矮子猛地拉住另仨蠢蛋。 他咽了口口水,眼底闪过精光,后退半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见面礼:“阁下,我们三兄弟是来此游玩的罗西子爵的三个小儿子,与同行的卫兵失散,请问您是从哪个国家出门游玩的呢?这里不安全,不如我们结伴而行,一起找到卫兵,多一些人总会多一点保障……” 高子没见过贵族,不知道矮子叽里咕噜什么,听不懂,一屁股给他挤边上,绽出狗腿的笑容。 找这么久没见着肥羊,谁知道这个长得妖精似的男人是不是神王赐予他的宝贝,这趟不白来,不但能自己爽爽,还能骗回去卖个好价钱。 他拉住阿塔兰塔白皙柔软的手指,想要在那果肉似的手背一亲芳泽,后者嘴角都耷到了喉咙,欻一下抽走。 高子被扇了一巴掌犹不自知,没看到阿塔兰塔眼里的嫌恶,弓着腰,以下位者望上位者的姿态,痴迷地说: “哦,我亲爱的阁下!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请尽情吩咐我吧!” 高子想要凑近:“作为交换,您只需要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阿兰塔歪了歪脑袋,像是有点儿心动。 其他几个找不到地儿,只好绕了个圈站美人身后,人还没杵稳,小眼珠子就被两个性感的腰窝勾了去。 一个人只想伸手摸摸,看那触感是否如想象中一样美妙绝伦,白得晃眼的皮肤,又是否比荔肉更加弹爽水滑,却丝毫没意识到,同伴已不知什么时候安静如鸡,双目因恐惧而瞪大如铜铃,血丝细小的蛇一般,嘻笑呵,在两个惨白的眼珠里迅疾游走,仿佛活了过来,要把两个不干净的眼球钻得千疮百孔。 一只骨骼粗大的手破开空气,悄无声息握住粗壮丑陋的脏脖子,就像孩童天真笑握一只沾了泥的皮面玩偶,那只手加了点力道。 骨骼与骨骼相碰撞,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咯咔” 胖子嘴巴大张,试图掰开深陷进皮肉的五根指头,整张脸因为缺氧而爆红发紫,炸裂的毛细血管蔓延到皮肤薄脆的脸颊与眼睑下部,眼球凸出,舌头无可遏制长伸出来。 阿塔兰塔耳尖一动,捕捉到山洞里碎石震开滚落的细小声音,知道那只现在变得重重的小鸡崽子终于醒了,头也不转,趁高矮几个走神的功夫,照着脸一人轰上几拳,见了血才停下来甩甩手腕。 确定人真晕翻了,拍拍手,迤迤然转身看向胖子身后的人,却没想到半途就被半死不活的脸吓一跳。 那张脸正对他一秒,缓缓移开,藏匿在它后面的面孔随之显现。 阿塔兰塔抬眼,压下加速跳动的心脏,没忍住又飞快扫去一眼,呆了片刻。 能叫一个亟待爆发的颜控闭嘴的,只有一张美到极致的脸,不光要标志,每一处还都得踩进他坚硬的外壳,只有做到这一点,才可以凭借山崩地裂般绚烂的容颜,以兵刃凿破山岩那势不可挡之势,蛮横撕开刻薄的、会吐出叫人难过言语的嘴。 简单来说,用你全方位无死角的美貌堵死挑剔精的贱嘴。 眼前这张脸显然完美满足了阿塔兰塔心目中,对于一个美人抱有的全部幻想。 大多数男人的刻板印象,男人该高大魁梧,越是硬朗,越是如山岳一般巍峨,就越有男子气概,越值得女人的喜欢。 而这个男人的模样不完全隶属人类刻板印象中“男人”的脸,祂眉梢细长,斜飞入鬓,似一弯新月,千万颗星辰织就幽深的眼眸,那是比暗夜女神的皮肤更加深沉的底色,眨动时,看着阿塔兰塔时,有饱富生命气息绿意以骤风卷过山林的速度一闪而逝,殷红的嘴唇是腹蛇的猩红长舌,成为苍白面皮上唯二的点睛之笔。 阿塔兰塔后退一步,把自己从微微晕眩的状态中拍醒过来。 心中暗自惊叹美色,美色。 阿塔兰塔深吸一口气,走进一步,伸出双手,像即将触摸极稀罕珍贵的月光石,想要轻轻捧住那张轮廓并不十分锋利,反而对于一个男性来说过于柔和的脸庞…… 踮脚…… 拍! “你仰什么头,显得你。” 阿塔兰塔拽着祂的肩膀把让往下按,意识到这厮比自己高一个头还多,踹了没眼色的神一脚,揪着对方胸口的头发,让祂来到一个与自己平视的高度,这才满意地哼哼。 这还差不多。 他再一次捧住那张非常合乎自己心意的脸。 左转,看看。 右转,看看。 在祂那双放大了的瞳孔中,阿塔兰塔凑了上去,用自己柔软的腮肉,与另一只硬了许多的脸蛋挨挨蹭蹭,喉咙里滚出愉悦到顶点的小呼噜。 再难遇到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刻了吧。 阿塔兰塔真想躺上床打个舒服滚。 只需要一个亲密的贴贴,阿塔兰塔就可以被这张美丽的小脸蛋击中,在被窝里陷入甜蜜的晕厥。 孔雀素来以纤细瘦长的肢体、炫彩耀目的羽毛为美,祂固然美丽,却无法击中大部分同族的心,同族对祂外表的态度平淡如香水湖的水,无波无澜,就像秋风与落叶相见、一种食草类鱼见到另一种食草类鱼,所以祂面对人类的痴态时,毫无疑问地呆住了。 祂硬成了木头。 “你,你不觉得我长得奇怪吗?”祂抖着声音。 阿塔兰塔捏捏神耳根后的羽毛,又揉揉祂富有弹性的大胸肌,阿塔兰塔从未拥有过这样饱满到像要炸开的胸肌,受养父影响,他也从不流连花丛,头一回知道男人也可以手感出奇惊人,阿塔兰塔就差把自己的脸贴上去了,舒服得眯起眼睛,百忙之中抽空回答: “废话,你要是又丑又臭,就像那三个想干我的小畜生一样,我现在就会出现在山林的最左边,并且让你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飞去最右边,拔掉你的小畜牲,你别想再触碰我哪怕一根头发丝,明白了吗,小鸡?” 神惊呆,捂住了……没能捂住胸口,宽大的掌心盖满阿塔兰塔一整个毛茸茸的脑袋,揉揉,被对方不耐烦地拍开。 “别摸我头发,油了你给我舔干净?” 好像……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神恍惚地这么想。 又问:“你不觉得我的羽毛有失光泽,我的皮肤苍白无色,不觉得我的颜色太平淡了吗?我的同族每一位都光彩照人,每当祂们降临人间,无论是谁,都会为祂们倾倒,而我,而我……”迎接祂的只有畏惧和不善。 “我不如其他孔雀拥有柳树树枝一样细长柔软的身躯,不如祂们美丽,我颜色单调,只有蓝色的脖子,以及绿色的尾羽,我的羽毛是最普通的颜色,毫无特点,金色也只是作为一名掌控日光的神祇,天父予我以最后的垂怜,连变成人类模样的时候,羽毛都是最普通的黑暗的颜色,黯淡无光。” 阿塔兰塔不知道什么叫柳树一样细,那得细成麻杆? 也不知道丑成黑曜石的羽毛到底有多丑,鸡崽子的头发倒是光滑油亮得就差能坐在上面滑了。 他更没亲眼见过其他孔雀长什么熊样,秃毛鸡仔都美成这样,那再好看一点,是准备把天美塌? 过往光秃的鸟崽形象从脑中短暂抽离,尽数被眼前美艳到令人失语的天神形象镇压。 揉够了,使出十二万分定力,阿塔兰塔将自己从眼前火辣的肉.体上撕扯下来,后退一步,转身,苦大仇深盯着四个昏迷的废物。 他一向不喜欢以最歹毒的言语冲美人开火。 涉及到自身利益的除外。 阿塔兰塔毫不客气:“我喜欢硬汉,除了皮肤白得像死人这点,你符合了我心中对美揣有的标准。行了吧,蠢货,你不要再向我炫耀,不然我就要生气了。” 凭什么人不能有毛茸茸的漂亮羽毛。 耳边一阵瘙痒,他转头,一大把羽毛挠上脸。 阿塔兰塔:“?” 孔雀神第一次被人类夸赞貌美,幸福到冒泡,顶着个身体傻轰轰转几圈,不知道从哪拔下一把鸟类新长出的新羽,全部塞给灵魂泛起代表爱恋色彩的人类,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粉:“人类,命羽正在与我融合,我的神力也在渐渐复苏,所以我的羽毛回来了一部分。” “你要是喜欢,就都给你好了。” 第7章 日光之国7 洞穴里唯一一块干净的石头被阿塔兰塔强行霸占。 他慵懒地半躺下来,手背支着脸,华丽衣袍下露出一截细长的小腿,雪白的、微嘟的,一晃一晃,眯眼看肌肉虬扎的男人蹲在角落,扒拉四个倒霉蛋的衣服。 哈,真是赏心悦目。 原本扒衣服的该是阿塔兰塔,但他转念一想,这几个钻林子里这么多天,大概率没有洗澡,果不其然,他一靠近,就总觉得有股骚哄哄的味道在鼻尖跑来跑去,瞬感倒胃口。 转眼瞥到某神一身羽毛化成的漂亮衣服,挑唇。 他勾勾手指的功夫,神低头,心领神会,把自己扒光了。 而现在,漂亮衣服穿在了阿塔兰塔身上。 一根孔雀翎懒羊羊躺在手心,阿塔兰塔捏捏揉揉,略微扎手的触感令他心情大好。 “快一点,这么大一个,脱衣服都不会吗?” 光秃秃跑来跑去像什么样,那玩意儿辣眼睛,要是再被哪几个不知道哪儿钻出来的不长眼货色撞上,眼珠子粘上去架都打不利索。 神高高兴兴应声。 “知道了。” - 命羽成功进到主人的肚腹,浓缩的神力蛛网般缓慢扩散至神躯的每一道裂隙,爱美的孔雀神终于可以不再以丑陋的原身示人。 时隔多年,祂再一次抽出微薄的神力丝线,耐心将翎羽织成一件美轮美奂的彩衣,此刻就穿在人类白璧无瑕的身体上。 神看一眼,被自己丑了千年的眼睛犹如干涸的泉眼重焕生机,满血复活。 啊,人类单是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像一颗鲜甜的果实,令饥肠辘辘的神头脑发昏,肚子抽搐,咕噜咕噜冒水,嫉妒的毒汁悄无声息蔓延,鸟尾巴尖尖也开始泛痒,但对于已经和人类同生共死过一遭的祂而言,□□的小把戏可以被无情镇压。 神的肚子与神无关,嫉妒的是肚子,又不是脑袋。 神美滋滋地想。 等力量再恢复一点,神躯的羽毛还会再长出一大把,祂要攒一攒腹部的短绒,为阿塔兰塔织一条舒适的小裤子,不会磨伤娇嫩的皮肤。 那边,阿塔兰塔等了很久,等得两眼一磕差点睡着,抬头一瞧,傻大个还蹲那笑,拖地上的头发丝扫帚一般扫来扫去,不知道乐呵个什么劲。 谁能想到这就是几天前——那个声音冷冰冰,一心琢磨怎么对他威逼利诱的神。 被威胁的记忆涌上脑海,阿塔兰塔把羽毛塞进袖子,脸一耷,走过去一把揪住神的头发。 扯。 “交易到此为止,你报你的仇,我也报我的仇,你我各不相干,是时候履行你的承诺了。” 神翘起的嘴角一瘪。 阿塔兰塔居然要抛弃祂!!! 神花三秒抚平掀起惊涛骇浪的心,刚想转身面对人类,就被按头蹲回地上,脑袋猛地一晃悠,差点磕下去,于是只好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回答。 “恢复的神力尚且不足以驱散直抵灵魂的印记,毕竟需要我反驳自己立下的誓言。” “来自神口舌的话语被伟大的规则制约,一旦定下,再想更改就必须打破规则,这不亚于一只生长在荷叶的鲤鱼想要跳出桎梏,回到广阔的湖泊。荷叶生养它,也囚禁它。” 阿塔兰塔抓住了重点,神色不明:“你的意思是,我还得继续养你?” 祂有点心虚:“神从不说谎,只要力量恢复,我绝对会消除在你身上烙下的痕迹,以一个不会让你疼痛的方式。” “现在有让我痛的方式可以消除?” “当然……没。” “真的?没骗我?” “神从不说谎。”神想要昂首挺胸,但脑袋被按着,挺不了,只好扑腾两下意思意思。 阿塔兰塔一语不发,照着神挺翘的屁股踹一脚,整个人像朵阴沉的云,直挺挺坐回石头。 因为没有穿鞋,柔软的人类皮肤直接与神的皮肤接触,后者惊讶地张大了眼眶,好奇瞅了好几眼那几根圆润的脚趾头。 如此,相安无事直到夜幕降临。 神以为这件事就算这么揭过了,错料夜凉如水,柴火的尖端刚爬满半片天幕,鸟尾巴上新长出的毛发差点因为失误而被燎焦,灰头土脸的祂还没来得及好好坐下挨挨蹭蹭人类,就被他,被这个狠心的叫阿塔兰塔的男人,扔出了洞穴。 神不可置信。 祂被揪住脑袋扔了出去! 忿忿指责:“人!你怎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如此狼狈地滚出来?这样短的时间,你就忘记白天如何与我亲昵的了吗?你忘记我柔软的肚子与胸膛如何为你敞开的吗?你忘记你身上正穿着我为你编织的羽衣了吗?现在它们都还在我的耳朵边诉说你的体温!你无情!” 手无缚鸡之力? 阿塔兰塔轻撩头发,狐疑的眼神上下打转,最终停留在那两只有他大腿粗的小臂,上面浮凸的青筋仿佛发育过剩的冬瓜瞪着刀子眼在威胁他。 阿塔兰塔:呵。 喜欢是一回事,理智又是另一回事,美丽的东西大多带刺,这个脑子有洞的神没刺,但有雷。 为着复仇暂且不能丢了命,那试问,一个普通的人类如何得以保全自身?如何能从神祇的交战中存活? 他得跑得远远的,免得这道雷毫无征兆落下来,前一个屁事没有,挨了一下还活蹦乱跳;后一个死无全尸,哭都没地儿哭。 阿塔兰塔的声音阴阳怪气极了,带了些咏叹调,从洞穴内幽幽传出:“我尊敬伟大的神啊,你会因为奴印,因为反抗,忤逆了你崇高的言语而奴役可怜的我吗——一个卑微且无能的人类。” 神反驳: “那是小人才做的事,奴印只为方便孔雀对制辖下鸟兽的管理,而我,孔宣,我是光明的主人,怎会粗暴对待可爱的你?” “你一点也不卑微,你可怜可爱。” “那就得了,”阿塔兰塔眼底滑过狡黠的光,“你走吧,这个可怜可爱的人一无所有,这么多天没回家,指不定钱财都被破门而入的小偷洗劫一空,养不起一个美丽又尊贵的大神,”阿塔兰塔再一次强调,“你快点走,只是别忘了我们的交易,你还欠我一只健康的孔雀。” “记得,我要最健康最乖巧的那一只。” 神吓得羽毛全炸了,一想到这句承诺出自自己的口,祂就恨不得钻进自己的肚子里把承诺咬碎。 人类怎么能有除祂以外的孔雀! 神一头乱麻,全然忘了普天之下只剩祂一只孔雀,只要自己动点小手段,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任何一只与孔雀相似的鸟兽出现。 祂抱头乱蹿。 “我不爱干净呀!我只是一只常常钻进湖底泥沙搓洗羽毛的小鸟,但我钻完泥巴会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我有钱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全部封存在孔雀的宝库,即便是乌鸦也无法打开。” “我有无数座矿石山脉,还有一整片无边无际的大泽,大泽里有你喜欢的亮闪闪的珍珠,有漂亮又美味的小鱼,也有我,孔雀呀,我都可以给你……” 阿塔兰塔浅听到了外面鸟爪咯叽咯叽的抓地声,“小蠢货,你现在但凡能拿得出来一块宝石,我就跪下喊你爸爸。” 如果把全盛时期的孔雀神比作一座奔腾的大河,河水哗啦,那现在的祂就是一根半死不活的蛛丝。 当下的神王不是奔腾的大河,至少也该是暴雨过后欢快的小溪,你能指望一根软绵绵的蛛丝硬起头皮碰撞一条溪水吗? 蛛丝会被溪水冲散,消弭于无,就像从未到来这个世界。 祂会散架,绝对! * 这片林子不是围绕在香水湖的那一片,目前为止,阿塔兰塔还没见到过大型野兽,也不知道是位于哪个国家。 阿塔兰塔掏光三个男人身上除裤衩以外的所有东西,也就找到三个扁豆钱袋、两把有豁口的匕首,其他不重要的他就看一眼,扔了,再低头从身上割下一大片拖地的羽毛,叠几叠,打包好东西轻装上路。 一路上风平浪静,饿了逮只野兔,困了找个树洞,第二日清晨,神清气爽爬出来。 懒腰伸到一半,他和洞口的一堆东西打了个照面。 阿塔兰塔:“……” 阿塔兰塔危险地眯起了眼。 呦呵。 距离这里不远的一片树丛晃动,灌木的边角曳出一长绺头发,那黑色在绿油油叶子的衬托下,堪比白日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黑水晶。 阿塔兰塔眉峰上挑。 头发唰一下拖进树丛。 他定定看几秒。 到底没扔了东西,阿塔兰塔抓起兔子耳朵准备捡点干柴生火烤肉,饿了一晚上,肚子最大。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第五天傍晚,阿塔兰塔终于走出了森林。 沿河流一路向西,谨慎起见,他混进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询问过下住的酒馆老板得知,这座小城市名叫契诺,隶属于狄斯拜亚,只需要再往北行进一个中心城就能直抵王都。 红毛鸡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去自己的封地,现今就住在王都城内的某座公爵府。 从前囿于雇佣兵的身份,他极难脱离爱洛罗斯,想要离开去往其他城市就必须攒一大笔钱财,他自己攒的那一部分再加上养父留给他的,不出意外的话,正好可以支撑他抵达公爵府认个亲,如今出了这么个意外,倒是连钱都省了。 阿塔兰塔双目染上细微的喜色,双臂环胸,斜倚在门槛,长至臀部的发尾微微摆动,像根逗弄猫咪的狗尾巴草。老板娘耗费老大功夫,才将自己的蓝眼珠从那点毛茸茸的头发上抽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其他地方。 “小猫,你一直盯看那个男人,”她掩唇轻笑,“你喜欢那种类型呀?这可不多见。” 阿塔兰塔漫不经心地问:“女士,您指的是哪种类型?” “漂亮、健壮、唬人,”老板娘饶有深意,“大。” 阿塔兰塔与老板娘相视,默契地笑了。 他瞥了眼后头数钱的老板,目光在对方瘦小的身子上逡巡,意识到自己把混迹销金窟的习惯带到了普通人身上,不大合适,马上就收回了,眼底多了一份歉意。 “大也不一定好,对于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平民来说,能过日子就行,不是吗?” 说罢,他抛下老板娘,走向被人群包围的,一张肤色瘆白的脸黑如锅底的傻大个。 越是靠近,阿塔兰塔一颗跳动的心越是响亮。 无所不能的神啊,你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真就是个傻大个,脑子白长了,用不上就给我。 阿塔兰塔笑骂。 他泥鳅似的从乌泱泱的人群缝隙钻进去,凭借直觉握住神粗大的腕骨,拉着祂扭头跑走。 后面站在高处目睹一切的老板娘错愕一瞬,随即露出笑容:“喜欢就要直白一点呐,躲躲藏藏,会失去许多你所爱。” 普通平民的确不该拥有过于鲜艳的情人,会招致祸患,但是,你们可一点不像平民。 她斜睨一眼还在数钱的丈夫,款款上楼,高兴地找自己热爱的家伙去了。 第8章 日光之国8 拽着人跑进角落,阿塔兰塔抗来一张矮凳,放地上,孔宣受宠若惊地被按着肩坐下。 屁股还没沾着木板,香风扑鼻。 阿塔兰塔无比自如地坐上祂的大腿,修长的小腿前后摆动,状如无意地,脚后跟不时敲打在祂后侧的小腿肌肉。 矮凳的主人先是被两人震撼的容貌惊得嘴巴大张,后又遭状若无人的亲密姿态重击,吐掉嘴里的水,化作吃瓜的猹缩去角落。 [鬼鬼祟祟] 神:“!” 心脏快蹦出来了! 不必多言,鼓噪的心音响彻耳畔,阿塔兰塔轻笑,没骨头似的依偎进神宽厚的胸膛,手指在祂饱满的胸肌蜻蜓点水游走,留下的酥麻与颤栗,火蛇般钻进皮肤深处,一口一口咬破皮肉,游进心脏,在最火热处安家。 神躯上传来的温度直抵最深处,双腿与胸膛承受的柔软份量叫还没经历爱情滋味的雏鸟一双手不知该往哪处放。 “人类,你……”喉结攒动,手不自觉握上阿塔兰塔的腰侧。 好软…… 阿塔兰塔闭着眼,脑袋搁在神的胸口,呵出的气流随吐字快慢时轻时重,语气里透着股不虞。 “我有名字,礼貌些吧,”他揪了下手心戳来戳去的小豆,“摸哪儿呢?撒开。” 神被揪得浑身一抖,迷离的眼神变作迷茫。 行了,不逗祂了。 阿塔兰塔笑够了,扶住祂的肩从祂双腿上下到地,翻脸不认人,脸一拉,冷气嗖嗖冒了出来: “我记得我们已经分道扬镳,你为什么还尾随在我身后?怎么,你是跟屁虫吗,要死皮赖脸赖在我这里不走了吗?” 神眼睛亮晶晶:“可以吗?” 角落传来几声闷咳。 阿塔兰塔扫一眼,看到一片兴奋的衣角。 他可不乐意自己跟这厮的谈话被旁的人听去,当作茶余饭后笑闹的谈资,于是拉着神慢悠悠离开。 “不可以,不要跟着我,我是个穷鬼,养不起你这比两个我还宽的神。” 神像只湿漉漉的大狗,狗狗眼可怜兮兮,“可是我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花费你的金币……” “那你想要什么?”阿塔兰塔瞥一眼,被那对艳丽的、蒙山祈求色彩的眼睛扎了一箭,忙移开目光。 神轻轻拉住了阿塔兰塔的袖子:“我想保护你。” 阿塔兰塔目视前方:“依照我的能力,我可以自由穿行在各个国家,你已经窥探过我的记忆,那么作为神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的狡诈和机敏。” 神落后了一步,嘴唇动了动,突然,抓住了脑海中闪电般滑过的思绪,眼睛一亮,正想抓住阿塔兰塔向他表明自己的想法,谁料那抹亮眼的金色早就钻进人群,决定不管祂了。 差点就被古惑,真是狡猾的丑鸟。 自生自灭吧! 他要快活去了。 - “嘶!” 热水实在烫,阿塔兰塔一脚下去差点脱一层皮,可想而知,要是刚才想也没想直接跨进去,现在站在这间房子里的就不是阿塔兰塔了。 阿塔兰塔望着一桶水无语凝噎。 问老板娘要冷水时,他站在门口。 房门只一层木板,隔音差得惊天动地,里面呼吸声如打雷,他后脊肌肉微绷,强行把差点跟门板来个吻的手扯回来。 算了。 - 六千七百二十八只孔雀! 阿塔兰塔的暴脾气烧起来,差点一脚把桶踹个大洞! 他猛地回头,抄起一本游记躺下就看。 这间房面积不大,黑夜爬过半张天,藤蔓般延伸进室内,躺椅边高凳上的火烛兀自垂泪。 一只花绿色的飞蛾自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摇晃触角,终于捕捉到生命中那一点稀薄的光晕,几欲垂泪,扑动翅膀决绝地飞来。 羊皮纸擦动的唰唰唰唰声不绝于耳。 游记的故事有夸大的成分,不知何种年份写下,时隔多年,后代的人已不习惯这种字里行间的傲气,看得人替著者犯尴尬。 阿塔兰塔将视线从纸张上抽离,顺手捏住往自己脸上扑的飞蛾。 肥嘟嘟的大扑棱蛾子。 长得不丑,圆润得像个长了翅膀的球,烛火作用下,眼珠里像是裹了层泪。 摸上翅膀,毛茸茸。 捏捏。 再捏捏。 捏过瘾了,阿塔兰塔找了个玻璃罩,罩住蜡烛,把飞蛾粘在了灯罩外最接近烛火的位置。 “毛唧唧的蠢东西,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让你多活一天。”黑夜中响起一道轻温的声音。 布料摩挲的琐碎声紧随阿塔兰塔的话语到来,他踢开堆叠在脚背的衣服,毫不在意那是精美的神羽以及神力巧妙钩织成的羽衣,跨进浴桶,舒舒服服坐下。 温热的水液滋润身体每一处毛孔,洗去一身疲倦,烟白色的水汽袅袅腾升,自烟囱扩散向外界,来到出口时,勾勒出一个干瘪的人形。 这是一个小贼,惯以窥探美丽的男人女人,事后听取他们的尖叫为乐,卫兵追捕多年,都因为老鼠一般怪诞无规律的身法逃出生天,逍遥至今。 下面的屋里住下了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孩。无人知晓,自打男孩进入契诺城的那一刻,就被他敏锐的眼睛捕捉。 男孩是天边高悬的烈日,是深夜里一丛流火,望向人群的一眼,含笑的一眼,仿佛要给贫瘠的土壤带来一束永不止熄的绚烂花火,烧去枯萎的,带来满地鲜花与芳香浮逸。 小贼趴在烟囱顶,撅着屁股探头,往里猛瞅。 烟囱大概很久无人使用,无论里外都漆黑一片,稍微摸一下,满手黑炭。 别说白皙的皮肤与金头发,鸟毛都看不见一根,不知道是不是被店老板娘拿杂物堵住了。 小贼咬牙。 就在他打算整个身体钻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身后传来轻物落地的声音,小贼耳尖地听到动静,那动静实在轻悄,便以为是一只鸟,又或是谨慎的野猫,肉垫踩在屋顶只有风能够听见,与他无关,也就没在意,专注眼前事。 “行动仔细的野猫”学着阿塔兰塔经常对祂做的那个甜甜的动作,歪了歪脑袋,一头黑发盖住大半张美艳到令人窒息的脸。 祂一路尾随在阿塔兰塔身后,看见他进入这间脑袋尖尖的小房子,再也见不着了,这才找了一个无法被人发现的地方蹲下。 繁星乘上夜空的羽翼,有星子自西向东奔腾,睡梦的蝴蝶即将将祂带去遥远的故乡。 翻上来一个人类。 祂将目光从遥远的神明栖居地收回,回到人间,俯下身,认认真真观察起这只瘦小的人,确定了一件事——自己从未见过对方。 盯了半晌,神一脸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贼没做他想,一昧兴奋:“我在做世界上最伟大的事。” “哦?对你来说,什么是最伟大的事?”改天祂也可以问一问阿塔兰塔。 神被挑起了兴趣,看向小贼的灵魂。 能见到的只是一片枯萎的黑色落叶,神眉心紧蹙。 小贼颇感骄傲,声音因高难度倒挂姿势略有艰涩。 但没关系,光是想想能从烟囱一角瞥见的粉与白,他就抑制不住下半身某个地方抬头的强烈冲动! “我要给我贫瘠的心,带来一束日光,”他双脸泛起诡异的红,亢奋地小声尖叫,“我要给我寂寞的**找个伴,自从我被一个坏事的卫兵看到脸,我就再也没找过女人,也没找过男人,你知道它寂寞多久了吗!?我发誓,这绝对不是一个男人可以做到的,我可真够彪悍!这次我要让它一次爽个……” 小贼:“够……?”哪来的声音…… 神好奇的心像被泼了一锅热油,亟待爆裂,双目因看见的黑暗愤怒,双耳因听到的龌龊思想行走在暴起的边缘。 祂沉痛地心说,祂自己都不敢多挨蹭一下的阿塔兰塔,祂高贵美丽的人类,可以无情抛弃祂的、鄙夷祂的唯一人类,连至高无上的神都怼得体无完肤的祂未来小孔雀的主人,也是你这种丑陋、无知、卑鄙、愚蠢、品德败坏的奸邪小人能窥探的!? 找死! 神暴怒,五指成爪,尖锐的指甲探向小贼时,冷月下闪过森冷的寒芒。 祂拎起小贼,照着对方最不易爆炸的臀部飞起一脚,即便丝毫未使用神力,全然以体型庞然的成年男人的力道,依旧可以使小贼飞出视野范围,直直砸进远处那片干草垛,砸断了好几根横梁。 撕心裂肺的疼痛叫小贼张大了嘴与眼睛,哀嚎不止,直至呕出一口血。 马厩里爆发出马匹受惊的嘶鸣。 神气不过,原地跳起来,趁着其他人类还没赶来,扑棱飞过去又给揍了一顿。 人只剩半口气,祂这才按捺住要喷火的拳头,交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马王好好看顾这个卑鄙小人,而后炸着头发飞回烟囱蹲下。 探头。 黑漆漆。 再探头。 还是看不见。 神吁出一口气。 好在祂来得及时,阻止了小贼的恶臭行径。 阿塔兰塔是祂的人类,白白嫩嫩的皮肤只有祂可以看,香香软软的气味只有祂可以闻,其他的虫子老鼠乌鸦丑鱼怪物。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下面的阿塔兰塔在听到头顶传来奇怪声音的那一刻,就抽出布料包好自己,随后耐心坐回浴桶,守桶待鸟。 耐心等了一会,只听头顶炸烟花似的噼里啪啦半晌。 阿塔兰塔眼角一抽。 又是一会儿过去,声音的源头停在了烟囱中间。 “叽~” 有气无力的一声落入耳畔,烟囱里的东西挣扎了下,像是压断了什么,又是好一阵噼里啪啦,这回不像炸烟花了,像滚炮筒,轰隆隆。 烟囱底部与壁橱连接的地方,呜呼啦滚出来一个乌漆麻黑的煤球,一路翻滚撞上浴桶。 停止。 阿塔兰塔一瞧:“孔宣?” 阿塔兰塔立刻脱光衣服。 煤球瘫地上三秒,晃晃脑袋爬起来,眼冒金星,睁眼就是匪夷所思看着祂的人类。 人类没穿衣服,肩白白的,小红豆粉粉的,小小的嘴巴红红的,脸蛋湿湿的,捏一捏,就会…… 神给了自己一翅膀。 孔宣,你卑鄙! 人类担心你,你竟然趁着他洗浴觊觎他纯洁的□□。 无耻! 你下流! 神背过身给自己做好了金刚不坏的心理建设,再一次转身,豆大的小眼睛望向人类。 阿塔兰塔嘴角翘起,捏起小鸟翅膀,吊在眼前左右转几圈,问:“你在上面做什么,偷窥我洗澡?嚯,你跟你的毛一个样,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你也是一只色鸟。” 命羽尚未彻底融合,神不知道它背着本体对阿塔兰塔干了什么,脑袋摇成拨浪鼓: “没有没有,阿塔兰塔,你以后洗浴要小心,高筒子上面钻了一个可耻的蛆虫人,他才想要偷看你,我是无辜的。” “我帮你解决他了,只是后来没站稳,不小心摔进来了。” 阿塔兰塔花一秒理解了“高筒子”是什么,双目微寒,而后又温和下来,悠悠盯着紧张的神:“真的?” “是的!神从不说谎!” “我明白了,”阿塔兰塔颔首,“我可以留下你,但你现在得帮我办一件事,办好了,我还可以给你分我的床。” 孔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扭头看看后面的满是人类气味的被子,又立刻扭回来,眼神直勾勾:“我绝对可以。” 水流哗哗响起,紧接着是几道清脆的破水声,晶莹剔透的水珠掉在了终于长出一点软羽的秃毛小鸟头顶,小鸟羽毛防水效果绝佳,水珠子在上面滚来滚去。 脑袋痒痒的。 甩甩。 阿塔兰塔跨出浴桶,当着小鸟神的面更换了衣裳。 厚羊乳般柔滑的皮肤在眼前一晃而过,很快就被布料遮盖,去得快,却在脑海中留下了最不可磨灭的痕迹。 小鸟神十分矮小,站直了,也还没有一只板凳腿儿高,所以仰起脖子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最不该看的。 祂听到了自己喝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咕咚。 “帮我把水倒了,再去问老板娘要点饭菜,”阿塔兰塔回头,盯着呆成石头的神谑笑,“孔宣,你现在不像高高在上的神。” 孔宣咕咚咕咚吞口水。 “那么,我像什么呢?” “饿死鸟。” 第9章 日光之国9 孔宣再一次敲响老板娘的门。 里面有微弱的咕哝声,随后,“……别,先出去……”老板娘扬声,“是谁?” “我。”孔宣说。 不一会,门开了,老板娘拉了拉肩头的布纱,推开跟过来趴在后肩的男人,笑眯眯地问:“是你呀,需要什么物品吗?” 孔宣组织了下语言。 昨晚人类说,只要祂帮他办好两件事,他就可以和祂共享床榻,当然,阿塔兰塔不允许祂以人类的形态进到被子里。 祂把自己洗唰得干净跳上床。 安宁的氛围里,本该立刻酣眠,却一整晚都被梦神拒之门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异样的躁郁攀爬全身。 “这是为什么?”神挑出全部能对人类说出口的吐了个干净,两根细长的眉卷成了蛇尾巴。 老板娘抚唇:“有一个人,占据你的思想,叫你魂牵梦萦。” 孔宣后退半步,眼眶睁大,那副样子摆明了,左眼写一个“你怎么”,右眼写“知道”。 老板娘轻抚身后男人的脑袋,后者蹭了蹭她手心。 老板娘漫不经心地说:“姐姐我十八段感情一点不白谈,小年轻,你的心早就背着你飞向那只小猫咪。” 她眼睫轻颤,上下打量面前这个男人。 面容妖异,身材魁伟,只要是个看脸的女人就不会不心动,按照常规,这人本该经验丰富,实际上却举止青涩得连自己发/春了都不清楚。 她不给祂呆滞的时间,吐露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更直击内心。 “已经睡在同一张床上了,那么,你有没有僵硬得不敢翻身,生怕吵醒他?” “他在翻身时,有过与你皮肤相贴的经历吧,你又是不是……想要变成一只无法离开他的幼鸟,又或是一只小狗,用你的毛尾巴,包住他柔软的手,叫他只牵系你,只关注你?” 老板娘笑容妩媚:“温柔与充满爱的泉流的目光,永远化开在你幽深的眼、你的双手、你的……” 老板娘的手指隔空点在祂某处,眉梢上挑:“你难道没有因为美妙的□□而生出欲/望吗?如果有,那你就无法反驳我的的陈词。” “我,你!”神闹了个大红脸,“是的,是的,所以我这是……这到底怎么了?!”难道病了吗? 老板娘像条钻进鸟肚子里的蛔虫:“你病了,病得不轻。” 神脸色沉重。 能悄无声息侵入神躯的恶魔,会是怎样强大的存在。 祂的神力所剩无几,攒出来的那点分了一半去连夜给人类赶衣裳,那么祂是不是就要投入深渊的怀抱了? 阿塔兰塔该怎么办? 在此之前,阿塔兰塔貌美的容颜侥幸没被乌鸦发现,他自由地放纵地活着,之后的日子若是祂死了…… 神王无处不在,若他日人类报了仇恨,站在更加光明的地方,阴影里的乌鸦将他美如日光的发丝窥见,身为一名神王子嗣的人类,只要神王想要知道他的行踪,天涯海角必定暴露无遗,到了那时,他又该如何保全自身。 祂绝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老板娘肩头冒出一个脑袋,见祂耷拉着头,一脸没见识的感情白痴样,大笑一声。 还以为是个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不想就是个—— “蠢货。” 阿塔兰塔常喊祂蠢,神条件反射抬起头,眼神茫然。 老板娘身后的男人无语地喊:“你坠入爱河啦。愁眉不展的,我以为你要死了。嘿,别用那副神游似的蠢兮兮的表情看着我……好吧,那我就告诉你……” 老板娘十分默契,补充在后: “你中了一种名叫‘兰塔’的病。你的心脏为他跳动,难道不是喜欢他?你在睡梦中只想梦到他洁白圣洁的肉躯,你的欲/望化作一根肉/欲的虫,难道这些不足以证明你钟情于他吗?” 老板娘身后的男人挠挠头发:“拜托,你该有二十五岁了,别再像个没经事的小鬼。” “怎么,我记错金发小猫的名字了吗,”老板娘眼睫下垂,“我真是很抱歉。” 神僵硬转身:“感谢为我解惑,待我夺回一切,我会予以你一笔不菲的报酬。” 此话一出,老板娘和情夫的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兄弟相争、连夜私奔,不顾家族反对毅然决然要和他在一起之类的狗血戏码满天飞。 * 阿塔兰塔联系上了昔日的几位朋友,友情可靠性不能保证,但对这些亡命之徒而言,金钱搭建下的关系比任何东西都来得可靠。 据说他的仇人为国家庆典,乘上公爵府的马车出了趟远门,就为迎合神的喜好,搜罗各地美丽的男孩女孩作为祭典上的供品,献给神明作为侍神或者伴神。 他打算先在契诺城待几天,三天后动身前往狄斯拜亚。 狄斯拜亚是个崇尚神祇的国家。 有人说,它是至高天以下最接近神的白色国度,挨家挨户信奉长有洁白羽翼的神明,在每年夏于祭典上向神圣的存在缴纳供奉,以祈求来年国力昌隆,逢战必胜。 必胜个屁。 阿塔兰塔骂。 若非屡战屡败,爱洛罗斯又不直接吞并狄斯拜亚,而是猫戏老鼠一般与之签订一系列协议,两国之间的奴隶买卖就不会这样兴盛,那些拐卖小孩的人口贩子也就不会在两国贵族默许下日益猖狂。 阴影之下,阿塔兰塔莹润的面庞逐渐狰狞,但在某神推开房门回到房间的那一刻,他眨眨眼,理智回笼。 他瞅一眼莫名兴奋的孔宣,“走来走去的做什么。” 孔宣一把按住激动得直发抖的手,抬头,两只漆黑的眼珠幽深。 “阿塔兰塔,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有关你和我的秘密。” 阿塔兰塔听到祂大声嚷嚷:“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大的秘密!” 他被突然扩大的音量震了一震,缓了会才回神,感叹不愧是鸟,就是吵人,难得被勾起一丝好奇,十分捧场地鼓掌,而后转个身:“哦?什么秘密?” “我喜欢你。” 说得太快,阿塔兰塔根本没听清,只听到“宣”什么,而后“砰”的一声,面前哪还有高高壮壮俊美非凡的神,只剩一只团成一团的青白色小鸟球,咕叽咕叽抖动小鸟翅膀根,止不住地傻乐。 人类许久没说话,手边的茶也不喝一口,小鸟探出脑袋。 瞅一眼,埋回去。 再瞅一眼,被自己羞到,再埋回去,扭扭泛起痒痒的鸟屁股尖尖。 阿塔兰塔:疯了? - 神意识到自己没有说清楚,鼓起勇气复述了一遍。 阿塔兰塔眼皮也不抬,喝一口奶茶:“哦,这个啊,我早就知道了。” 神震撼抬头:“?” 阿塔兰塔笑:“从我有意识起,对我表白的男人女人能从你的小毛爪子前排到香水湖,再绕湖岸三十个圈不止,”他眉梢微敛,坐在椅子上微微俯下身,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展露在孔雀眼前,只听他谐谑道,“对啦,刚才你不在,我出了一趟门,又有九个火辣的男孩抓住机会对我表白,你抓住了今天的尾巴,凑齐十个,还不算晚。” 神:“……” 神一口咬住小布片。 神心塞。 祂跳起来,试图找出自己的独特:“可是你知道,我与他们不一样。” 阿塔兰塔撩开肩头的长发,表情丝毫不在意。 “你两只胳膊两只腿,两只眼睛一张嘴,他们同样,也没有长出第三只腿,”阿塔兰塔以为祂又要拿出神的身份这种高高在上的笑话反驳,面色泛出些许冷意,大有要看祂能挤出什么屁话的架势,“你说,哪里不一样?” 神的孔雀皮尚且只恢复了短短一层,一旦羞赧,通红的皮肤无所遁形,缩在暗黄色的地板上时活像一只蜷缩的大虾。 祂憋了很久,才终于从细细的小鸟颈子里挤出两个字,“我,我大!” 超大一声。 寂静中响起阿塔兰塔呛水的声音。 神羞涩地摇摇尾巴毛:“喝水的时候慢一点,不要再呛到了,”又说,“每次我上身裸露的时候,你看我的第一目的地不是圆润的脸蛋,也不是性感的嘴唇,而是我的……我的胸脯。” “我知道,我的族人总说我很大,包括昨晚睡觉时,你总把你软如棉花的手指放在我的胸口,我把它拿下来换个位置,你立刻又咬回去了,你好像离不开它。” 神偷偷瞅人类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怒色,便有了底气,慷慨地昂首翘尾,情难自抑小碎步挪动,颇为慷慨地说: “我可以给你捏,可以的,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喜欢的事。” “我也有璀璨富力的翎羽,因为我的本体比族人的大许多,所以我的孔雀翎也是全族中最宽大的,可以给你织成最最闪亮的羽衣和披肩,再点缀几缕星子与日轮的光彩,我的阿塔兰塔呀,你将是伟大的孔雀神也目不转睛的存在!” 阿塔兰塔撩开眼皮,看一眼傲娇上的小鸟神,再看一眼,如此反复。 他的思想有点龌龊。 又有点心动。 他只花了一口奶茶的时间,液体沿咽喉顺滑而下,简直把他的脑子也浇得贯通。 要想在茫茫人海找出一个合自己眼缘,而且非常好骗的傻大个,这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孔雀神漂亮健壮,还笨笨的,上可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下可满足眼睛对于美丽的追求,用东方人的话来说,何乐而不为?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臭鱼烂虾的死鱼眼和勾勾搭搭。 他压住嘴角,冷静地将被头发缠住的食指解救出来,清了清嗓子:“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建议。” 神还在努力推销自己:“我勤勉,努力恢复神力力图绞杀面目丑恶的乌鸦;我手巧,能织就星辰女神都无法编织出的绚烂羽衣与花冠,我聪……嘎?” “阿塔兰塔,你刚刚说了什么?” 祂两根细长的小鸟腿摊开坐在地上,肚皮上这些天被自己养出的赘肉堆成了三圈,抖着肉翅细数一二三,扭头看来,两只大大的黑眼珠闪烁清澈懵懂的光,根本和精明唬人的人类躯体不相匹配。 阿塔兰塔眉心一突。 他将手腕搁在木桌,食指一下一下敲打,发出“笃笃”的声音。 怎么有种带坏小孩的错觉。 他不信邪,望着眼前跳跃的烛火,狭长的眼尾蓦地流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以极轻的声音说:“是么?我可不信你没有听见。” “……那么现在,让我们来亲/嘴吧。” 仿佛晴空一记闷雷,孔雀神张大了小鸟嘴。 第10章 日光之国10 一缕晨光攀上纱帐,将青白色细纱染成似乎烈火的赤色潮汐。 柔软的轻纱拨开,蓦地掉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即将撞上一侧木板时,被另一只骨骼粗大许多的手接住,扯了回去。 光点金跃跃,在细腕上一点金色的烙痕处来回跳跃。 摊贩牵引高大的驼马,晃晃悠悠来到大街,摊开绣有花纹的布匹,将准备了大半月的珍奇物件卸下,仔细码放摆好。 舞女三五成群,迈着轻快的步伐小跑到广场中央,趁着朝阳未滚烫,朝露留存于花瓣尖端,欢笑着,扭动灵活的四肢。 小孩被男人女人们梳洗干净,终于放出紧闭了一夜的房门,便如翩跹戏耍的蝴蝶,四处招摇。 吆喝声、首饰叮呤当啷的碰撞、咯咯笑闹的稚嫩童音,一切都如缓慢上涨的潮水,涌入每一扇半开的窗。 孔宣撑在阿塔兰塔身前,低下头来,粗壮的臂膀勾起纤细如新月的腰肢,湿热的嘴唇在洁白的皮肤,烙下一个印记,后者额边的发丝尽数汗湿,粘在皮肤上,浅金色的睫毛并结成绺状。 你是一只湿漉漉的,可怜的猫咪。 光明的神祇抬头,深深注视闭眼喘气的人类,胸腔共震,迸发出长久的喟叹。 祂又蹭去了人类的肩窝。 唇舌被纠缠许久,终于解脱,闷热的空气挤进两人躯体间狭窄的空隙,被阿塔兰塔的鼻腔捕捉,胸口剧烈起伏时,肿起的嫩色格外显眼。 孔宣舔了舔嘴角,伸手捉住他乱拍的手掌覆在自己的脸颊,坚挺的鼻梁压进手心软肉,深吸一口,近乎痴迷地呼唤:“阿塔兰塔……” 阿塔兰塔摊在床上,望着帐顶六芒星图案,双目失神,但又在神烦人的啄吻下,眼尾漫上狠意。 我要咒骗人的鬼永远长不出毛! 手比心音快,他双目圆瞪,恶狠狠瞪视将自己弄得黏糊糊的罪魁祸首,再恶狠狠地,蓄了一下力,一掌飞了过去。 “——啪!”深渊土壤一般黑暗的发丝自健壮的后背滑至饱满的前胸。 窗口,飞行一夜,差点儿累瘫的雀鸟终于找到一处避风的落脚点,却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翅膀一僵,直直下坠。 “啪叽”,掉在了地上,被一个路过的孩童捡走。 阿塔兰塔虎口抵在孔宣的喉结,将祂乱拱的脑袋使劲往后推,眼尾绯红,咬牙切齿:“起开,你个猪,要把我压扁吗!” 孔宣一点没有野兽的要害被扼住的毛骨悚然,反倒十分享受,顺势滚往一边,反手又将想要跳下床的阿塔兰塔搂进怀里,低头抱着人,拱拱拱。 餍足的孔雀翘起了半秃的尾巴。 “我是一只孔雀,很快,华丽的羽毛全部长出之时,你喜爱捕捉美丽的小眼珠绝对会为它倾倒,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阿塔兰塔,你的嘴巴软软的,比新生的阳光还要柔软,你的皮肤滑滑的,像块注入冰激凌的小面包,香香甜甜,”神眯起黑曜石般闪亮的眼睛,里面有贪婪之蛇快速爬走,“我好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给你的亲吻吗?那你还想拥有一个我的亲吻吗?” 吻你个屁! 阿塔兰塔肘祂肋骨。 自从这厮对自己表白,流露出的样子异常单纯后,他心底那点恶劣因子就冒了头,再也压不回去,不想一举给自己挖了个天坑。 阿塔兰塔难以置信。 哪单纯? 后面就该补俩字,祂单纯是坏,装货! 试问哪有单纯的人第一次亲喜欢的人不够,还敢要求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乃至现如今,他嘴皮子都要被嘬烂了! 肚皮都被嘬出一圈印子,惨不忍睹,这几天不能穿露肚脐眼的衣服! 要不是这鸟还是个雏,估计没什么经验,多少次过门不入,否则都找准位置弄他个七上八下。 阿塔兰塔不敢往下看,深怕又被误解成什么稀奇古怪的暗示,两根指头揪住神胸口一点点皮肤,绕着圈拧,神忙着傻乐,一点没感觉到。 阿塔兰塔见状缩回手,盖住亟待喷火的眼睛,拍拍祂胳膊:“闹够了,要知道见好就收,即便你不是人,也不要惹我生气。” “我知道,昨晚我给你新织了一条裙子,你要现在就试试吗,我帮你换上,怎么样?” 阿塔兰塔嘴角抽搐:“你好像不是我的仆人。” “但我是你的小鸟,你是我唯一的人类。” 阿塔兰塔一个巧劲从祂双臂翻出去,单膝陷入毛毡床褥,指尖抵住祂秾丽微皱的眉心:“那你在这忙前忙后干什么,我不需要你给我换衣服。”岂不是便宜了你,色鸟。 神一脸茫然地扬起脖子。 “可是,是阿塔兰塔自己说要我给你洗衣做饭烧水倒茶织漂亮的衣服,我答应了,虽然我还没有做过饭,”祂突然警惕地抱成一团,这样大的体格做出幼稚的动作,像个有脑子但不多的傻子,“你答应了神,就不能反悔,违背规则是要受到惩罚的,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 阿塔兰塔:闭眼,闭眼,闭眼就看不见了。 * 告别老板娘,准备了些吃食,搭一辆马车准备离开。 兴许因为孔雀翎的融合进度加深,远古的血脉隐隐压制,但凡孔宣走近,白马就脚步哒哒嘶鸣个不停,任阿塔兰塔怎么安抚都不管用。 孔宣在阿塔兰塔的凝视下,拽着马脖子走到角落,认真教育了一番,白马这才克制住恐惧,踮着两根腿上路。 正值春夏交接,当晚,在电闪雷鸣中云层倾泻了场大雨,蒙带些许寒意的风吹得帘子乱拍,肆无忌惮飞进车厢。 阿塔兰塔松一口气,好在孔宣没坑他,几块破木板子没在呼啸的狂风中散架,一直支撑他们找到山洞。 阿塔兰塔收拢斗篷,一旁打一个喷嚏,一旁解开缰绳,拉着小白的马嘴进去。 孔宣:盯—— 小白如芒在背。 它一进山洞就往最里面蹿,努力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球。 它也不想进来,还想洗澡呢,三个月没洗澡了,嘴巴掌在人类的爪子下,它只是一匹马,它有什么办法? 冤枉好马! 孔宣看了会,无趣地挪开目光。 马车虽然没散架,但其中布满细小的孔洞,雨水从豁口涌进,也从大开的窗口飘来,泼了一人一神一头一脸。 阿塔兰塔从小就身体康健,然而一旦病起来八成是重病,因为白天贪凉,淋了那点雨,又仗着身体好不及时烤干衣服,雨夜洞里凉,半夜就发起了高烧,呼出的气流扑在孔宣颈窝,要把祂的心烫出一个窟窿。 祂急得团团转。 祂从前住在香水湖,很少外出,只听湖水说人类是一种脆弱的生命,却从来不知道吹了风会打喷嚏,淋了雨就会生病,病了,连一向温凉得像宝石的手指尖都烫得吓人。 病了的小鸟会死,阿塔兰塔会死吗? 洞穴浅浅攀附在山岩表面,也就那么一点大,容纳两个男人外加一匹马,不剩什么空间了。 烛火随风摇晃,阿塔兰塔被祂投射在岩壁上张牙舞爪的影子晃得心烦,哑着声音说:“你过来,给我靠一靠。” 孔宣连忙坐下,把人抱得紧紧的,心脏抽疼:“靠了就会好吗?” “你自顾自投入深渊的怀抱,要丢下可怜的我吗?” 阿塔兰塔额头一突:“死不了,你在想什么。” 他这时候没精力和缺了根筋的鸡仔拌嘴,拽住祂垂在胸口又长又直的黑发,拽得头顶那个急哄哄的脑袋低了下来。 听着耳旁砰砰的心跳,阿塔兰塔眼睫轻颤,打下的阴影深浓地铺在眼睑,到底还是心软了,出声安慰: “只是一场小感冒,不会有任何事,我要睡一觉,你记得看好柴火不要叫它熄灭,睡一觉……”声音越发微弱,“就好了……” 阿塔兰塔睡着了,嘴唇苍白,只有脸颊因为高温,蒸出了一点红果实般鲜艳的颜色,衬得泛着些许病容的脸面气色不算差。 孔宣朝小白招招手,抱着怀里的人类调转方向,用自己的背挡住钻进洞口的寒风,也更加密实地包裹住他。 第二天,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阿塔兰塔。 他挣扎了一下,从小白和孔宣的肚皮之间爬出来,甩甩被汗捂湿的发尾,嫌弃得翻白眼。 烧的是阿塔兰塔,负面作用却好像大半施加在了孔宣身上,见他醒来,自己也跟着爬起,但明艳锋利的五官耷拉,因为无人而释放出的耳羽都不似往常那样昂扬,一反常态垂到了肩颈,精力明显不济。 阿塔兰塔动作一顿,扔开手里的头发,几步站在祂身前,仰头时想到昨晚,眼底有细微的动容:“神也能被人传染?” 孔宣摇头,眼皮快要粘在一起,试图驱散困倦: “命羽与神躯融合的速度太慢,人类的酸甜苦辣本该在我挥手之间,明明可以不让你感受那样的苦痛,但昨日之前的我太懒惰,在抵达城市之前必须加速这个进度,说不定明天还可以将奴印解除。” 阿塔兰塔明白了,没在意那个印记,而是抬眼:“那照这样说,融合度越高,你就会越困?” 孔宣伸手抱住他,想要偷亲一口,被人类糊了一个巴掌,只好改换阵地,将下巴搁在他发顶:“需要一点点时间休眠,我想在进到王城之前赶上正常的融合速度,不然我就无法在夜晚保护你了。” 阿塔兰塔一身汗,祂身上热烘烘,一靠过来,两个热源共同发力,那些汗水几乎要蒸成腾腾烟雾。 阿塔兰塔仿佛闻到了人身上肉的味道,差点跳起来,大嚷:“先不管,你快点放开我找条河洗澡!” 孔宣一脸不赞成:“可是你才刚痊愈,我听小白说,不能再着……” 阿塔兰塔刀子眼:“鸟还能听懂马的话?那好,你和小白也去,臭死了。” 孔宣试图挣扎:“好呀,我和小白洗干净,但是阿塔兰塔不……” “闭嘴,否则现在就分手。” “……” 神和马苦着张长脸。 霸道的阿塔兰塔,蛮横不讲理。 第11章 日光之国11 囚困数月的雨水终于压垮层云,肆无忌惮下灌。 狂风呼啸,卷起的砂粒粘附在行人的衣角,又被瓢泼大雨冲刷。 酒馆大门紧闭,穿一身蓝绿羽衣的男人驾驶马车来到门前,手臂撑在横栏,肌肉鼓起,利落地一跃而下。 缰绳交给一旁等候的侍人,男人撩开车帘,从里面快速抱下一卷被子。 侍从无意间抬头,看到了一点亮金色,心生好奇,想看看被子里的是什么。仿佛在迎合他的所想,祂即将踏入酒馆内时,棉被的边缘漏出了一绺刺目的颜色,很快就被男人发现。 男人将它仔细塞了回去,同时扫来凉薄的一眼。 侍从登时后脊生寒。 大门轰然大开,隔了门隐约能听到的鼎沸人声霎时降了几个度。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只见一个魁伟的身影立在门槛后,体格之高,需要垂下头才能迈进,衬得酒馆窄小了三分。 祂踏过门,昏黄的灯光铺了一身,衣摆以及发尾处闪烁火彩的羽毛竟丝毫不比那张妖异的面庞惹眼。 这儿根本不是贵族该来的地方,穿着打扮惹眼,又没带卫兵,长得还一副妖精样。 有人仰头喝一大口酒,与周遭的同伙相视,眼神晦暗。 孔宣一脸懵逼。 看祂干什么,祂脸上开花了? 孔宣嘟囔一声,下意识低头,想为自己的疑惑寻个答案,然而阿塔兰塔还在昏迷,没法当场解惑。 人类软绵绵的腮肉抵住祂的胸口,湿红的嘴唇微微开启,浅淡的呼吸一下一下撩在皮肤,也回荡在耳畔。 仿佛被羽毛尖尖搔了一下。 美丽的阿塔兰塔,热烈的日光之花。 猛然意识到什么,兽瞳稍眯,黝黑的眼珠闪烁出狰狞的光,那是珍宝遭致觊觎致使持有者怀有的愤怒。 于是在众人窥伺下,容貌昳丽的异族男人飞快跟老板交谈完毕上了楼,不等他们向老板打听那谁住进了哪间房,只听“啪啪”几声接连响起,那人径直冲向目光最火热的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在后者张狂的目光中,虎着脸,大掌扣住男人的天灵盖,二话不说往地上砸。 一下比一下重,一声更比一声沉闷,仿佛那不是人头,而是用旧了的手提鼓,不用爱惜,可以随意拍打,嘴里骂骂咧咧。 “看!” “把你丑陋的小眼睛收回去,别以为你的龌龊心思我不知道,哼!我已经看透你污浊如泥的灵魂,蠢笨的人类,胆敢觊觎我的宝贝,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子和舌头……” 沉闷的拍击声下,有人遍体恶寒,对残暴的一幕别开眼。 不一会,黑发男人似是过了瘾,松手后退,其他人看过去,发觉那被迫磕头的人已经面色清白,半死不活地摊开四肢,死尸一般躺在一边,而那块地板四分五裂,凹进去一个人脸形状的洞。 其他人:“……”该说这人脑壳硬还是脸皮厚? 嘶,真肉疼。 默默移开目光。 “啊,老板,今天的酒真辣。” “哈,哈哈,是啊……放了不少辣椒粉……” “…………” “……你说什么?!” 孔宣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环顾一周,确定再没有任何一道目光胆敢锁定在自己的身体,于是像只胜利的斗鸡,挺着硕大的胸肌回了房。 * 托神的福,阿塔兰塔告别了雇佣兵的身份。 这些天不忙于奔命,生活安逸,睡眠时间增多不少,阿塔兰塔昏昏沉沉睡了很长一觉才醒过来。 下楼用餐的时候,他借着伸懒腰的功夫观察,莫名感觉氛围不大对。 不是他自恋,按照常理,下流的男人和女人早该紧盯着他的腰和胸不放,恨不得扒了他的衣服才对。 他瞥了眼桌面跳大神似的蹦来跳去的鸡仔。 哦,不,现在不该叫鸡了,神长了层细软的短绒,不再辣眼睛。 挺可爱。 所以,这只可爱的鸡背着他做了什么? 阿塔兰塔生出了探究欲。 孔宣在这一桌套了个小小的神术,可以隐藏自己的身份。 人类无法看见原型状态下的自己,即便因为好奇而一直打量,也只会觉得是一个黑发黑眼的俊美男人在和阿塔兰塔谈笑。 沐浴在阿塔兰塔金灿灿的光辉之下,祂克制不住撅起鸟屁股。试想一下,如果祂华丽貌美的尾羽还在,想必已经闪亮亮地吸引住了阿塔兰塔的所有目光。 祂想起临行前老板娘特地分享的求爱秘诀—— 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强大与才干,只有这样,才能使得一个男人的魅力尽数释放,紧紧吸附爱人的心。 孔宣往尾巴上插了两朵大红色阿尔忒,又在额边别一朵湛蓝色的,抬起尖尖的小鸟屁股,扑扇翅膀,就在石桌上翩翩起舞。 转圈。 起跳。 再转圈。 石头有点滑,爪尖锋利,“咔”一声,一不小心劈了个叉。 阿塔兰塔从一只鸟的脸上看出了扭曲。 他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勉强压住嘴角,手握成拳抵在唇边,重重咳一下。 好不容易看够笑话,于是他揪住鸟头顶新长的翎羽把神拎起。 放好。 “你在跳舞?”差点没压住,阿塔兰塔又咳一声以作掩饰,“我听说鸟类求偶时会跳求偶舞,你刚才跳的就是求偶舞吧。我又不是鸟,你跳的小鸟舞我看不懂,倒不如,”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忍不住咕噜冒坏水,阿塔兰塔提出了一个邪恶的建议,“不如你变成人跳给我看,如果我满意,倒不是不可以接受你的热情邀请。” 他朝愈发僵硬的小鸟神眨一只眼。 仿佛爱箭的箭矢贯穿心脏,扯到的蛋蛋一点也不痛了,孔宣扭扭捏捏扭了扭滚圆的肚皮,被甜滋滋的糖饼包裹。 一想到前不久的亲吻,祂就激动得无以复加,嘴巴才张开,刚想一口咬定,不料这时候大门再一次破开,一行人冒雨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大鼻子卷毛一脸倨傲,恰好瞥见垂眼跟人对话的金发青年。 在一干粗糙的面孔中,每一根金色的头发丝都闪烁日光般闪耀的熠熠光辉。 双目爬过喜悦,大鼻子拔腿跑来,头顶的卷毛弹起又落下,他身后的侍从和卫兵不明所以,但还是呼啦啦乌云一样跟上。 不消一刻,阿塔兰塔被大鼻子带来的佣仆与卫兵包围了。 孔宣的求偶舞还没完成,黑着脸,摇身一变恢复成人类的形态,从身后以一个极具占有性的姿态环抱住阿塔兰塔。 他的双眼像淬过极地冰原万万年不化的雪,压低眉眼,望向眼前这群不请自来的人类时,令人类感到被野兽窥视,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降温了。 为首的大鼻子贵族神经大条,丝毫没察觉孔宣的不快,反而因为阿塔兰塔眼角的笑意凑得更近。 美人在冲自己笑呢! 他不爽地瞪孔宣,又看看无动于衷的美人,想到数月前无法买下初夜,退而求其次只是想摸摸小手,却被暴揍一顿,傲然的鼻子也差点被打歪,心底就一阵气愤和不甘。 “雇佣兵先生呀,你凭什么就允许祂靠近你,却不允许我的接近?我到底哪点儿比祂差劲了呢?” “我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即将病死,所有私生子惨败于在我的爪牙,我就是唯一的顺位继承人,一大笔财富都将进入我的囊袋。” “高贵、斯文的我,还能保证从此不再留恋花丛,对你一心一意。你不要不识好歹,逼我对你用强制!” 他转头剜一眼虎视眈眈的男人,莫名其妙两腿一哆嗦,打了个喷嚏,擤擤鼻子,继续指着人破口大骂: “丑陋、无知、平庸、卑贱,一无所有的平民,我甚至可以扒光祂的衣服随意抽打祂,就像教训一条野狗!祂能保护你吗?还是说祂能给你幸福?呵,可笑的幸福!” 丑陋、无知、平庸、卑贱的神:? 偷摸竖起耳朵的客人以及店老板投以怜悯而鄙夷的眼神。 可怜的小贵族,脑子被狗吃掉的小贵族。 已经可以预料到下场。 众人无声欢呼。 阿塔兰塔拍拍前肩的手,轻声说:“放开吧。” 孔宣扁扁嘴,不情不愿地照做,于是阿塔兰塔扶着祂的肩起身,缓缓走到小贵族面前,冲他扬起一个张扬的笑脸。 他歪着脑袋,浓密而卷曲的金发盖住一点白嫩的脸颊,流露出天真娇憨的情态,仿佛正如小贵族所期待的那样,无法吃苦的娇贵美人,会毅然决然抛弃无法满足自身贪欲的黑发前夫,转而欢欣雀跃投入他的怀抱。 小贵族张开双臂,嘴角咧到耳根,准备迎接满怀馨香。 馨香柔和的眼神一凛,给了他狠狠一拳。 刹那间,骨裂的声音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内,酒馆内鼻血横飞,小贵族爆发出一道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你打我!你竟然又打我!!!!” 围观的人打赌胜利般齐齐站起,喉咙里爆发出起哄的喊叫: “——嚯!打得好!!!就该这么对这欠扁的毛鬼!” 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的卫兵:什么声音? 吃瓜群众又在卫兵朝他们看去时唰唰坐下,面色镇定喝一大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阿塔兰塔淡然地投去一眼,转身,自然地对两只眼睛重焕生机的小鸟神伸手,眉梢扬起逾烈酒浓艳的弧度。 “愣着做什么,给我擦干净。还是说,你想抱着有其他人气味的手睡觉?” 虽然刚才躲得快,但总觉得粘了点不明液体,啧,早知道就叫孔宣动手了。 * 是夜,一条黑影撩开纱帐一角,扑棱两根细长的腿笨拙爬上床,试图钻进暖哄哄的被窝。 费劲巴拉终于上去了,一抬头,与面朝祂的人类对视。 四目相对,神的小细腿儿肉眼可见抖了一下。 神大惊失色! 神夹着嗓子,脆生生地、讨好地询问:“阿塔兰塔,月亮都要睡觉啦,你怎么还不困?” 月华从窗外跃进室内,透过轻纱,在阿塔兰塔柔韧的腰撒下一小片,将那处的弧度勾勒得更加分明。 他食指敲敲下唇,鼻腔里泻出玩味的哼笑,学着孔宣咋咋呼呼的语气: “当然困呀,这不,正等一只深夜不睡,外出乱爬的小老鼠。小老鼠快告诉我,你去哪里鬼混了?不说的话,”他声音渐渐压低,眼尾射出犀利的冷光,“今晚就滚回你冷冰冰的小鸟窝。” 孔宣被“冷冰冰”三个字吓到,滑跪:“白天那个人类侮辱了你,也侮辱了我,我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去报仇解恨了,没有干坏事,可不可以不要赶我去窝窝里。” 阿塔兰塔盘腿坐起来,垂头:“哦,你怎么报的?说来我听听。” “我……” 孔宣心虚地把脑袋埋进翅膀根。 “我没有使用超脱人类可使用范围的能力,只是钻进他的梦里,叫他做了一场噩梦,还叫小白咬掉他的衣服,然后我把他吊在了酒馆外面,当然,像你上次一样,我给邪恶的捣蛋鬼留了一条小裤子,不至于叫他把最后的脸皮也丢干净。” 阿塔兰塔低头,努力回忆,想起不久前自己的确扒了三个人的衣服,这样一来就不算干坏事,只是以牙还牙。 于是他平静地说:“干得不错,不过下次不要再以这样的方式,要么斩草除根,要么光明正大揍一顿,不然一切事情都会变得非常棘手。” 狄斯拜亚人直来直去,不喜欢背后的小动作,还视脸面为生命,这样的手段多半会招致大麻烦,“我讨厌麻烦,也讨厌有人干扰我任务之外的生活。” 他挠挠孔宣仰起的下巴,后者舒服地想要打滚。 小鸟抖抖翅膀,暗戳戳观察阿塔兰塔的神情,琢磨着好像没有生气,于是欢呼一声,连滚带爬扑进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吧团吧爪子坐下。 祂蹭蹭身边的皮肤。 祂只是一只生活在香水湖泽深处的小鸟,刚成年就面临灭族之祸,不明白什么叫光明正大,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得棘手,祂只知道,一切照阿塔兰塔的话语做就对了。 “我明白了,绝对不会给阿塔兰塔惹麻烦。” 手心下柔软的肚皮抽了抽,是快乐的小鸟神在打幸福的小呼噜。 阿塔兰塔面上滑过一抹柔和。 说到底只是一只小鸟,小鸟要报恩,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拍拍祂翘起的屁股尖尖:“快睡。” “……我也可以叫他永远闭嘴哦。” “再叭叭一下,剁嘴。” “……” 第12章 日光之国12 第二天一早,阿塔兰塔上街。 “神的光辉与狄斯拜亚同在。” “外邦人,假如你借助母贝的外表欺骗我,一经发现,你将承受火燎之刑,承受灵魂被剥离的痛楚,”身披白袍的老人笑意不达眼底,“如果您是大贵族,那么异族风情的风情将尽数在您面前袒露。” “我们会以最热情的态度招待您。” 阿塔兰塔垂眸,看着自己脚边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子,心思活络,觉得它像自己肩头的鸟,嘴里却在说着和思维毫不相干的话语: “实不相瞒,我跑过十三个国家,终于抵达神的国度……” “好吧,我就是想要见上一见你们亲爱的伊拉伯爵。” 阿塔兰塔揪了下大腿,眼尾染上一点枫叶似的红,故意使然之下,楚楚可怜的气质已然十分接近一名为爱奔波的愚蠢贵少爷,可以为了可笑的爱情,抛弃家族与事业。 效果显著,老人的目光终于褪去冰冷,毕竟有哪个平民拥有与黄金之河一般无二的头发?哪个平民能挣脱劳作,换上美轮美奂的鸟类羽毛织成的彩衣?有哪个平民美貌如斯,却胸无城府,毫无算计? 唉,只有娇养在华宫盛殿的金丝雀鸟,才能露出这样一副蠢相。 好的皮相总有点作用,爱情,往往是促使愚人飞蛾扑火的元凶,阿塔兰塔在爱洛罗斯摸爬滚打,早将在这一规则摸了个清楚。 老人盯着面前的美丽蠢货许久,善解人意地微笑。 “我明白了,伊拉伯爵的魅力,哪怕是您这样的贵族也会为之倾倒,”他行一记抚胸礼,胸口的天使胸章流光闪烁,“可贵的爱情,天神也将拜服,那么我可以吐露一些内情。” “很凑巧,祭祀的日子定在七日后,不出意外,伊拉伯爵会在四天之后的神祭排演前回归,届时,您可以送上一束表示祝福的花簇。” “不知道今年能否找到最佳的供品,”老人闭闔双目,苍老的面庞上蒙上了虔诚的色彩,“愿神眷顾。” 阿塔兰塔:“愿神眷顾。” 那人在阿塔兰塔临走时,以一种奇异的眼光凝视他的背影,像是某种思路打开的惊奇。 “细看之下,你的小雀也很美丽,美丽的事物总是伴随另一种美丽的事物。” 阿塔兰塔摸摸肩头的鸟:“啊,感谢夸奖,的确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老人询问:“你可愿意将这小东西卖给我?我会出个好价钱予以补偿。” 日光下,金发青年的肩头蹲了只灰扑扑的小山雀,山雀蹦哒起来,两只翅膀紧紧抱住主人的一绺发丝。 阿塔兰塔愣了一下,眼角含着津津水光,为难道:“我实在很像满足您的欲求,可是……是在抱歉,这是我第十八个前夫送给我的礼物,我心里……一直忘不掉他,”垂在眼角的一点细发,竟像落了泪,很难不叫人动容,“但还是感谢您能表达对祂的喜爱。” “十、十八?”老人以为听错了。 阿塔兰塔敛眸:“嗯。” 贵族脸皮一僵:“……啊,这样啊,我十分抱歉。” “没关系。” * 孔宣安分地蹲阿塔兰塔肩窝,忍不住刨了刨爪下的布料。 祂眼神凶狠:“那个人类,我从他身上嗅到了捣蛋鬼的臭味。” 阿塔兰塔彼时半蹲在一个摊贩前,拿起一块翠绿的石头,仰头,将石块对准天际高悬的日头,光线将其照得透亮,像一块清澈的点翠水晶。 他敷衍地哼出一道气音,尾音上扬。 神好像变成了一只小狗,咬住人类的裤脚提醒有坏蛋,然而人类只是拍了拍小狗的屁股,把它赶走了。 祂咬牙:“他绝对不怀好意!” 阿塔兰塔:“对你不怀好意?” 祂摇头:“我不知道。” 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总之那种平淡中透着股深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老鼠,不屑极了,令祂想起了某只丑陋的老鹰。 只要一往那边深究,心里的黑水咕噜咕噜冒泡,翻搅起来,生怕这种眼神中会诞生出或大或小的威胁,焦急地上蹿下跳。 阿塔兰塔漂亮的金发差点被祂挠炸开,好在及时惊醒,偷偷瞅人类的脸色,快速将每根头发丝叼回原位。 摸摸,顺滑了。 神松一口气。 祂又蹦一下,脑袋伸过去蹭蹭人类的……好吧,矮个子只能叫他蹭到阿塔兰塔的脖子。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要小心一点,不要踩入捣蛋鬼的圈套。” 阿塔兰塔冲宝石的主人笑了一下,暂时没回答肩头的小鸟,而是问:“先生,这块孔雀石价值多少?” 摊贩眼前恍惚,疑似看到天使降临,脑子不转了,紧张得舌头打结,梗着脖子比划了一个数字。 阿塔兰塔的钱财全在位于爱洛罗斯的家中,现如今来去奔走,不适合带太多存货,也就是说,他没几个钱。 见对方没虚报价格,于是他爽快地买下了孔雀石,关键词引来真?孔雀的注目。 孔雀大神扑扑翅膀,对于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有点嫌弃,又暗自揣测人类的心思,真给琢磨出点什么,有点骄傲,抬起了圆短的脖子: “一块破石头,里面没有孔雀,没有神力,颜色也不及我的羽毛。等我恢复实力,我送你一堆比这个更好看更珍贵的宝石。” “我很期待,”阿塔兰塔边走边抛,“我还打算请人把它雕成一条孔雀吊坠给你呢,现在看来你一点儿也不喜欢。” 阿塔兰塔轻笑:“那就算了,我找个机会送给别人吧。” 鸟脸一僵。 孔宣哭天抢地,对一秒前的自己翻脸不认:“我说错了,说错啦!阿塔兰塔的一切我都喜欢。”祂飞快蹿到阿塔兰塔手心,屁股一蹲坐下来,抬脚拨了拨那块石头,颇具暗示性意味地努力往自己肚子底下扒拉。 对于这一系列母鸡孵蛋似的行为,阿塔兰塔发笑,一根手指戳倒伪装成普通山雀的灰色小鸟。 “这不是还有你么,还是说你觉得你已经弱到连一群人类都对付不了了吗?” 孔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阿塔兰塔在认真回答之前的问题。 孔雀是香水湖畔最高傲的鸟兽,在伴侣面前,祂们总会轻易丧失理智,致力于展现自己的威仪与美丽,这会令祂们小小的心脏勃发出强有力的跳动。 而伴侣的依赖,则是对祂们实力的最直面认可。 砰。 砰。 祂栽倒在人类的手心,久到阿塔兰塔蹙起细长的眉,以为这只仅仅恢复了一点实力的小鸟神真被自己戳出了毛病。 他急促地捏住鸟脑袋摇晃,鸟肚皮上的肉水波般上下晃荡。 这一幕其实多少有些好笑,但眼下阿塔兰塔笑不出来。 几个过路人多看了一会。 阿塔兰塔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旁若无人继续摇,大有一种摇不醒,就往死里晃的架势。 孔宣“叽叽”两声,翅膀抱住阿塔兰塔的手指,后者见状停手,而前者可以趁机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欢呼:“我可以的,连深入灵魂的烙印都解除了,一群人类而已,阿塔兰塔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人类的城市玩耍。” * 祭祀排演如期到来。 空气中浮动鲜花与阿尔忒兰草的芬芳,置身其中,心旷神怡。 不算宽敞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就连面朝街道的窗口都有人伸出脑袋和半个身体,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里,所有人暂时放下偏见与冲突,回归和平。 他们一手提鲜花,另一手拿白纱,娴静的面庞浮现出神往而欢愉的笑容。 洁白的美丽少女身披白纱,于满天飞花中跪坐在花车中央,悬顶勾挂的淡紫色飞纱随风拂动,不时现出花车内温顺的眉眼。 为首的那一辆白色车驾格外华贵,一位金发碧眼的青年正垂着头颅,聆听大祭司的祷告。 阿塔兰塔着实没想到,几天前,那位在路边随便找来打听消息的老东西会带领一列卫兵破门而入,以强硬的手段将他带至狄斯拜亚的神殿,进行了为期两天的神侍培训,真是赶鸭子上架。 再之后,就没之后了。 阿塔兰塔凭借历压群芳的美貌,成为今年神祭中最大的供品。 在他朦胧的童年记忆中,那时候狄斯拜亚还没神祭这种节日,最多不过普通祭祀,这种类似于邪教的仪典,能够在短短几年席卷全国,也不知道是人为操纵,还是真有那个神在云端无声注视,又或说二者兼有。 小鸟神团在手边睡大觉,软绵的温热触感牵引回飘远了的思绪。 差点忘了,这蠢货虽然是只鸟,但也是个神。 催人入眠的祷告渐停,唯余飞纱外熙攘人声,一枚粉白的花瓣自花车悬顶中央的空洞落进,又飘飘悠悠,停在大祭司爬满细纹的眼角。 大祭司睁开双眼,那飞花就散了,神侍与那只鸡暗戳戳的互动印入眼帘。 他微不可察地叹息:“阿塔兰塔,我感受不到你的虔诚。” 阿塔兰塔抓住鸟塞回袖子,抬头,眼底有神游般的迷茫:“可是,我本来就是被你抓来的,而且我根本不是你们国家的人,又怎能成为你们信奉的神的神侍?” 大祭司摇头,神情仁慈:“并不需要拘泥于狄斯拜亚,神博爱世人,你既然入了我狄斯拜亚的国门,那也算半个狄斯拜亚人。” 阿塔兰塔扬起眉梢。 “神在冥冥之中告诉我,只要最美丽的神侍遵从命运的指引,就会为狄斯拜亚带来好运,或许,这好运能够给我们带来足以抵抗爱洛罗斯的力量。” 大祭司继续胡扯:“所以在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有了将你带至神殿培养的计划,只是可惜,若你能早一些进入神殿,或许就不必成为身份低微的神侍,而是伴神。” 阿塔兰塔捏捏团手腕的鸡仔,好像在问:博爱?你真浪.荡。 手里的小鸟头摇成了拨浪鼓。 祂是干净的小鸟,发情期都没有来过。 可恶的神,败坏祂的好名声! 阿塔兰塔深陷迷惘:“可我一点也不想成为神侍,也不想天天只能待在神殿,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连美味的面包都无法品尝。” 大祭司又叹:“有得必有失,成为伴神,你会失去一部分自由,因为陪伴在神身边的神侍或伴神必须出身高贵、举止典雅,但你也将拥有无尽的奴仆与骑士,他们都是你最忠实的拥护者,他们视你为世界中心、无上生命,而你——” 他浑浊的眼向阿塔兰塔纤细单薄的身体投去冷漠一瞥,似乎料定了这个美丽的蠢货会因为肉.欲的沉沦而惨败于自己完美的辩驳,“你也会是唯一——拥有与他们年轻健壮□□共沉沦权利的人。” 袖子动了动,鸟没听明白,探出脑袋观望。 阿塔兰塔一把按回去。 这种荤话他可不想叫某只单纯的鸡学了去。 他红唇轻抿,似乎在伤心:“可是,我只喜欢我那十八个前夫呀,他们每一个都视我为世界中心、无上生命,每一个都为守护我而战死,我平等地爱他们。” 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忽然甜蜜地笑了一下,阿塔兰塔补充: “还有伊拉伯爵,他赤焰般的头发,已经在我心中烧起一团火,只要再见他一面,就会熊熊燃烧。我对他无法割舍,没了他,我会像失去朝阳雨露的花朵,迎接我的结局会是枯萎,而神,”阿塔兰塔适时流露出失落,“祂博爱世人,无法给予我唯一的、永恒的爱情。” 他幸福地咕哝:“我只想要唯一的爱。 大祭司重重叹息,如果忽略他抽搐的眼皮,你一定会以为他心如止水。 他感到万分无奈。 “成为神侍,以你的容貌,你将获得无尽荣宠,神会赐予你微薄的神力,而你可以借此窥探深渊,见到你的十、十八个为你而死的前夫。” 阿塔兰塔死死按住脑壳快把他衣服撞破的小鸟,嘴角的笑化开在眼角,珍珠般的泪痕顺着腮肉滑下,滴落在洁白的细纱,洇湿一小片。 他感动极了,单手握住大祭司的胳膊,在那因为年迈而失去弹性的皮肤上抓出几道红痕:“我明白了,我会成为一名神侍,感谢您的教诲,大祭司,我受益匪浅呐!” 大祭司刚想把心放回肚子,又看这蠢东西眼睛发亮,猛一抬头张开嘴,像是想起了遗漏的点亟待补充,心底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祥,而他的预感向来准确。 “大祭司沐浴在一百八十一位圣骑士的守护之下,那么,您是否曾与每一个都共沉沦?” 美丽的蠢货越说越兴奋:“他们拥有最年轻健壮的体魄,滋味如何呢?大祭司,真是辛苦你了,为了狄斯拜亚的前途,太辛苦啦!我们真该向您学习。” 大祭司:“……不,我不辛苦。” 他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气得鼻孔大张又收缩,嘴皮子细细颤抖,每一根褶子都仿佛活了过来,气得要跳出脸皮抽死这个没脑子的家伙,但最终,也只是深吸一口气,大祭司抖着嘴皮子安慰他,“一点也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 说完这句话,阿塔兰塔不住摩挲他手心的手蓦然被甩开,火烧屁股一般跳下车。 “噗!啊哈哈哈哈哈!”阿塔兰塔一手扯开面纱,毫无形象地捧腹。 “老东西,哈!不过如此。” 孔宣一开始对于两个人类的对话一头雾水,后知后觉从阿塔兰塔逐渐明了的话语中悟出了点东西,又听到“十八个前夫”,即便一早被告知,这是他为应付人类老头胡诌出来的,但对于那不存在的“十八个前夫”升起的妒火还是一刻不停地烧灼。 祂的肉都要发酸了! 微弱的白光闪现,纤细的青年被一具火热健硕的成年男性躯体覆盖,压在了花车象牙白的地毯。 后脑垫上一只手,不给阿塔兰塔思考与闪躲的时间,带着些微花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火热的唇舌闯入他毫无防备的口腔,以排山倒海之势倾轧。 热度隔着轻纱传递,蒸腾得面庞滚烫。 阿塔兰塔象征性地挣扎几下,理智漂浮在大洋的波涛,随之土崩瓦解。 第13章 日光之国13 卫兵长站定在雪白无瑕的花车前,扬声:“阿塔兰塔殿下,您该下车了。” 等候许久,轻纱内才传出一道回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格外沙哑。 “我……唔,知道了。” 出于直觉,卫兵心底警钟嗡鸣,就在他的手即将触摸到轻纱时,另一只白皙的手出现在他手指的上方,浅淡玫瑰色的指尖撩开薄薄一层,下车时会经过他,瞥来的一眼含笑。 比香水更加迷醉的芳香悄无声息逸散,勾在了鼻尖。 卫兵怔忪了一会,垂眼退回自己的位置。 今天仅演绎,不需要登上祭台,由阿塔兰塔带领所有神侍在祭台边环形小道上走一圈就足够,三日后的神祭,场面会比如今的更加盛大,届时,国王将携王后一同出席,诚心祈愿神的降临。 阿塔兰塔走后,一个头滚红涛,身材矫健的男人拦住了大祭司,身材笔挺,眉目冷峻,“我从未在带回的供品中见过他,他是谁?” 大祭司缓缓行一礼,“伊拉伯爵,日安,”他眼神颇意味深长,“在神的指引下,漫无目的找寻的我,见到了他——一个美丽的、无知的外邦灵魂,听闻他特为您而来。” 伊拉皱眉,叽叽歪歪的什么,“什么意思。” 大祭司打断他的疑虑:“值得提醒的是,这位小少爷已经是神侍预选了,您要是有任何想法,都要注意分寸。” 提点已经带到,大祭司不欲多言,又行一礼,转身离开。 伊拉拇指抵住配剑的银制剑柄,不断将其扣开又闭闔,剑刃的寒光明灭,这是他焦虑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那双碧绿的眼睛,总叫他想起这些年的噩梦。 他摇摇头,应该是想多了,落在那群奴隶的手里,活不到这个年纪。 * 阿塔兰塔坐在神殿中央,威严的祷告自身后蔓延,蚂蝗一般,蠕动着,爬向神殿每一个角落。 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后,这一段必要的流程终于迎来尾声。 他挥退其余神侍,撑起身体换了个坐姿,捏捏酸软的腿,跪坐太久,快没知觉了。 就在神殿大门闭合的那一刻,一只灰扑扑的山雀球从角落滚出来,扑棱两只翅膀冲进阿塔兰塔的怀里,那对细窄的翅膀与滚圆的身体浑然不符,像只肥嘟嘟的毛绒玩偶上插了两根小树枝,因而十足滑稽。 灰山雀在阿塔兰塔身前不足一米的地方刹车,变回原型。 后退一步蓄力,冲刺,飞扑进温暖的人类怀抱,后者好笑地捧起鸟球,两手相合,搓搓搓搓,直把小鸟球搓得“咕叽咕叽”叫。 自从羽毛长长,小鸟羽毛的手感都变好了,当初那种令他头皮发麻的异类皮肤的滑腻感,可能再也不会出现。 他拨了拨尾巴尖尖上最长的一根毛,小鸟神浑身抖动,再抖动。 拨一下。 抖抖。 奇异的感受钻入下腹,小鸟不明白那是什么,但知道那种感觉绝对会叫自己出糗,于是忙撇开话题: “阿塔兰塔,我找到红头发的了,他看了你好久。”祂不高兴地撅起嘴巴。 凭什么阿塔兰塔过得颠沛流离,虚伪的罪魁祸首却能在金银窝里享乐。 孔雀神睁开了怨毒的小豆眼,心说要是一切都有这个不知名神的推波助澜,那祂以后找到了,就一爪踩死。 哼! 跟那只乌鸦一样,面目丑恶的坏神,就不该存在。 阿塔兰塔撩开长发,因为这个动作,锁骨大片皮肤暴露出来,孔雀神努力叫自己的眼珠不停留在那些过于扎眼的雪白。 阿塔兰塔没在意孔宣垂涎的小眼神,昂起尖俏的下巴嗤笑:“兴许我的亡灵在睡梦中已然纠缠他许久,不然,也不至于看到一个男人就感到古怪,激起他那点可怜的警觉心。” 孔宣急了,一想到阿塔兰塔的鬼魂会日日夜夜钻进别人的梦,就感觉肚子要爆炸,连忙抱住他的手腕。 “阿塔兰塔,你纠缠我吧!” “我做的梦总是香香甜甜,里面有蜂蜜小面包,有活着的香水湖泽,有我羽毛美丽的同族,你会喜欢的,”又想到在契诺城时的那个小贼,小贼都快钻进房子里了,阿塔兰塔还一无所觉,简直要把自己气死,“阿塔兰塔呀,你要远离那些歹毒的人类,他们对你不怀好意。” “你就对我怀好意了?”回话者戏谑。 孔宣扭扭屁股,娇羞地说:“那不一样,我们两情相悦,他们只想要强取豪夺。” 阿塔兰塔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两个词劈中了。 他捏捏手心柔软的、色泽鲜艳的孔雀羽毛,深深地困惑:“你从哪里看来的?” 孔宣高兴地说:“我们走的时候,老板娘塞给我好多书,我仔细挑选了一些。” 阿塔兰塔伸手。 “没有了,老板娘说,看完就要扔掉。” 空气陷入死寂。 “叽?” 孔宣低头,偷偷抬眼睛瞅看不出心情的人类。 “阿塔兰塔,你不高兴了吗?”祂小心翼翼地蹦哒一下。 倒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他只是有点……咳。 在周边国家的文化中,“性”这个东西,可从来不是值得遮掩的坏事。 阿塔兰塔深吸一口气,揉揉小鸟脑袋。 “以后那种玩意少看,也不要总听别人的话,”他话锋一转,不知怎的,笑容看上去有点令小鸟发毛,“人类都是邪恶的诈骗犯,尤其某些花言巧语的,他们会利用一切手段欺诈你,把你骗去没人的地方,让你变成扁扁的小鸟饼干。” “可是我不怕,人类没有神力,孱弱的□□力量也无法将一个神击败,好吧,即便我没有几分力量了。”祂的声音越来越弱,嘟囔了几声,吐槽命羽融合的速度实在不尽如人意。 或许该正式进行一场沉睡,好彻底加速命羽融合,快些揪出那只令鸟作呕的乌鸦,那样,祂就能放心地和阿塔兰塔永远在一起。 不行,不行不行,祂不在,阿塔兰塔被邪恶的人类欺负了怎么办,至少也得等那只红毛公鸡前往深渊。 要是在今天之前,阿塔兰塔还有心思调戏祂,欣赏欣赏小鸟神欲求不满的可怜模样,然而花车上死去的回忆开始一刻不停攻击他的大脑。 如果老板娘恰好给了点带少儿不宜的,真给这秃毛鸡仔看到不该看的……照那个分量,恐怕他爬都爬不下床。 他觑一眼小鸟两只细腿之间,即便什么也没看到,却依旧整个人都不好受。 那玩意进去,绝对会死。 * 酒神加沙酿成了新酒,只因高兴大嚷了一句,风从口中涌出,多嘴的西风就将这一消息散播去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爱与美丽的神塞弥娅赤.裸身体,躺在巨大的花朵中央,脚尖点了点水面,平静的湖水应势荡起圈圈涟漪。 战神卡洛斯驾驶三只金乌牵引的金车,包裹车身的火焰随心情一同熊熊燃烧,追逐赛弥娅的足迹,从天际一闪而过。 兽神伊拉从沉睡中睁开竖瞳,循着风中几不可察的酒香与熟悉却又陌生的人魂的气味,摇了摇粗壮的尾巴。 …… 神王放声大笑,威严厚重的声音响荡在每一位神祇的心域。 ——那便在我的苍白神殿举行一场宴饮,我与我的王后,将恭迎我各位兄弟姐妹,以及朋友的到来。 这一天,神王殿不再弥漫靡.艳的气息,环绕在高耸穹顶的,也不再是神侍的呻吟。 枯萎的鲜花再度盛开,渐低的溪水重新鼓满,有通体洁白的麋鹿从树丛探出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观察陌生的一切,花丛中不及巴掌大的纳依拨开花瓣,扑扇薄脆的翅膀,用心装点许久不见生机的沉寂殿宇。 这位屹立数万年不曾坍塌的神殿,终于再次美丽绝伦。 塞弥娅的眼神温柔地留连在花丛,以及隐藏花瓣中体型小小纳依。 可爱的花之精灵。 那是祂出身时就陪伴在身侧的家人。 空中有金乌长久啼鸣,果不其然,在塞弥娅澄澈安静的眼眸中,卡洛斯从火焰金车一跃而下,火簇环身,震荡开大片大片花瓣。 祂在飘飞的花与柳絮中,快步来到赛弥娅身前,单膝点地,亲吻她的手背。 西风蹲在一旁,一惊一乍尖叫。 与此同时,兽神同水泽的神祇伊芙琳一同到来,踏入鲜花环绕的圣洁殿落,彬彬有礼地向一早抵达的各位兄弟姐妹问好。 “伊拉,你怎么把自己睡破相啦!”西风指着兽神神躯上缺损了三分之一的心脏,大声嘲笑。 伊拉耐心地解释:“命运的蛛丝将我的灵魂一剖为二,他去往人间,所以才会残缺不全。” 神的寿命何其漫长,可如今,祂们中年纪不算大的伊拉,却似乎要最早迎接死亡。 伊芙琳担忧地注视祂的心:“人类,多么脆弱的生灵,你的一半灵魂假如消散在人类的世界,你就真的离消亡不远了。我没有记错的话,伊拉,你还没有十万岁吧。” 伊拉摇头,对于一名神祇而言,十万岁确实短暂,然而生与死是每一位神祇都必须经历的,剖分灵魂就是祂能做到的最大的抵抗,假如就此能够摆脱既定的命运轨迹,也算父神对祂的仁慈。 那边,卡洛斯也在向女神问好。 祂利落地起身,深情凝望面庞姣好的塞弥娅:“这一次,您能接受我的心意了吗?” “没有接受与不接受的说法,”塞弥娅踮起脚尖,吻了吻为情所困的神祇,很快就退开,回以同样深情的目光,“我是爱的神祇,我爱所有爱我的,也爱所有我爱的,我从来不独属于谁,亲爱的卡洛斯。” “假如你愿意,你可以同我的世界共享我的体温。” 在卡洛斯破碎的心音中,西风又开始鬼叫了,卡洛斯恼羞成怒,不顾伊芙琳的劝阻,掐住了西风的脖子。 一切神祇到来后,神王与王后终于姗姗来迟,感受到风中隐隐迫近的威压,众神不再多言,而是默契地去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神王的目光一一扫过塞弥娅、伊芙琳、伊莱瑟涅,卡洛斯、伊拉、修…… “嗯?” “我们的主角竟然还没有登场?”神王疑惑。 卡洛斯回应:“加沙需要安置自己的驮酒畜牲,托我为祂向您声明。” 神王大马金刀坐下,一手支撑下颚,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据我所知,加沙最先想要借用你的金乌车骑,如今看来,你并不愿意借给我们可爱的小加沙,卡洛斯……” 卡洛斯紧张地望向对面的塞弥娅。 所幸,塞弥娅并未流露出不悦的情态,祂多情的眼光至始至终留连于那群卑贱的纳依。 神王的眼神在卡洛斯与自己小女儿的周身来回扫,一抹难以捉摸的神情闪过祂的眼球,像是得到了心仪的玩具,颇为愉悦:“你似乎有些吝啬了。” 卡洛斯试图解释,“您也知道,我爱慕您的小女儿呀,我只是想在宴会之后,凭借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令她笑一笑,但如果我的车架被酒水玷污……” 西风在殿宇内东蹿西跳,踩着卡洛斯的头颅跳到穹顶,又落下来,啪啪踩进伊拉的酒杯,脚卡了进去,一时没能甩开,酒杯磕碰的声音与西风诡异的尖叫同时响彻殿宇。 正准备喝一口的伊拉:“……” 伊芙琳紧张地小声喊:“莱因,你在做什么,快下来!” 西风冲关爱自己的伊芙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再扭头面向卡洛斯时,嘴角的笑容诡谲而怨毒。 祂早就变成了伺机而动的毒蛇,西风的身体不过是祂成功通往报仇之路的踏脚石。 祂可从来没有忘记,在其他三风神同自己争夺风神权柄时,这位掌控太阳的神祇对自己做过什么。 冠冕堂皇的牲畜。 祂回忆了一下在人类世界看到的那个漂亮的人类,也回忆了一下人类怀里那名曾经的日光之神,丝毫不打算暴露他们的行踪,而是学着人类欠扁的模样,天真无邪地歪了歪脑袋,嘟起嘴巴。 “卡洛斯,你真是表里不一,我偷听到了哦,你嫉妒加沙拥有塞弥娅的关注,砍掉了小毛驴的四肢,你割掉了小毛驴的嘴唇,你惹得加沙崩溃啦,祂与你闹掰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嘘,嘘,不要说话,让我再听听。” “哇!加沙已经决定不来啦!” 西风拍手,在卡洛斯冲向祂时,猛地跳到神王面前,抱住神王的小腿,面向卡洛斯时,癫狂的眼掩饰不住地亢奋,“杀了加沙的小宠还不够,这个疯子还想要杀死自己的兄弟!疯啦!疯啦!” 及时冲到神王面前也来不及了,卡洛斯惊惶回首,看到塞弥娅逐渐皱起的眉心,心底升腾起滔天怒火。 祂暴呵一声,抓起西风的衣领就要拗断祂细嫩的颈子,伊芙琳见状脸色苍白地扑上来,撕着嗓子劝架。 场面一度混乱。 面对乱成一锅粥的神王殿,神王依旧面带微笑,举起酒杯,朝下方置身事外的各路神祇示意。 祂道:“瞧啊,孩子们许久未见,多么亲热,我们的关系依旧十分亲密呢。” “既然今日加沙不打算赴我的宴会,那么,我们就找找其他乐子吧,各位——我的同胞,你们有什么建议?” 众神恶寒。 千年前惨绝人寰的屠戮,就诞生在这位惯常以最平和面目示人的神王手下,刺目的神血、残碎的四肢,以及铺满整片大泽的孔雀皮毛,一切历历在目。 许久,无神作答。 神王挑眉,指节敲打起分明的下颚骨:“怎么,我的问题,令你们感到困惑了吗?” 一个新神被其他神推出来,颤颤巍巍地爬起,抖着尾音说: “不,不如,不如就看看人类的国家吧,我,我是掌管狄斯拜亚,一个人间小国家土壤的神,那里正在,”祂仿佛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由停顿了一下,艰难地继续说道,“那儿正在举办一场神祭。” “神祭?”神王上身前倾。 “是的,祭祀的是不知名的神祇,也就是说,来自人类的信仰之力,可,可以充盈在任何一位神祇的神躯,增长祂们的神力。” 第14章 日光之国14 众神来到后花园,在神王要求下,伊芙琳忍着心里些微不适,打开一面水镜。 水镜荡开涟漪,在它们一圈一层撞向四周,并最终归于平静之后,人间的景象拨开迷雾般逐渐呈现在众神眼前。 风从人的缝隙挤过,扬起的纱袍白若新雪,空气里浮动细小水珠,附着在欢欣雀跃的一张张面庞。 石径两旁栽满鲜花,鼻青脸肿的西风蹲在众神最后,顽劣地掀起狂风。 花瓣突兀地掉了个头。 水波动荡,画面看不真切了,伊芙琳不得不耐心安抚池水。 于是,重归平静的水面映出了一张人类的面庞。 众神呼吸一滞。 唯有塞弥娅蹙起秀致的眉心,瞥向双目暗沉的神王和卡洛斯,低头轻轻叹息,仿佛看到了那名人类此后的轨迹。 命运与无辜者开了个玩笑。 慵懒趴伏的伊拉抬起头颅,画面的角落进入眼底,祂神色忽然凝重。 ——那个人类的身后,站了一道熟悉的灵魂。 卡洛斯早在画面出现的一刻就不再愤怒,即将四分五裂的心陷入沉寂,也同时,重焕生机。 得不到唯一的塞弥娅,或许祂可以得到这个人类。 弱小的人类,可以任由强大的神摆布。 * 阿塔兰塔正等大祭司祈福。 他跪坐在花团锦簇的高台,身边拱卫其他神侍,因为深深地低头,面目没有暴露,展现出来的仅是白如羊脂玉,瘦削若峰峦的肩背,裸露的肩胛骨仿佛振翅欲飞的两扇羽翼。 我操你大爷。 阿塔兰塔微笑,开始第一百零八遍自我催眠。 只要忍过现在,一会,我就可以割了那只红毛鸡的小脖子,剁碎他的身体拿去喂狗,光是一想那个画面,他就激动得抑制不住颤抖的双手。 “阿塔兰塔,你可愿意?” 阿塔兰塔懵逼一抬头,就看到立在白光之中的大祭司,对方一张老脸黑得看不清五官。 阿塔兰塔被他亮得眼睛发酸。 大祭司一看阿塔兰塔神游般痴蠢的表情就知道,这个蠢货绝对又在想些跟祭典无关的鸡毛蒜皮小事,不禁感念神的保佑。 在他全方位暗示下,阿塔兰塔终于凭借三日前的演绎,回想起一些惯用的废话,好歹应付了过去。 祭典以庄严的祷告收尾,阿塔兰塔乘上花车,在居民的欢呼声中回到神殿,他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跪了大半天酸软的腿,有人却先挡了路。 阿塔兰塔脸色发黑。 “能否将时间匀一部分给我?”红发伯爵稍稍俯身,抬头时,投来的一眼令阿塔兰塔琢磨不透。 阿塔兰塔脚步一顿,蓦地笑了。 “我的荣幸。” 两人来到神殿外的花园,这里幽僻无人,可以畅所欲言,回荡在四周的只有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间歇响起的清脆与沉重的脚步。 一点冰凉悄然抵上脊骨,前方的人停了下来,并未转身,也丝毫不慌张,而是疑惑地“嗯”一声,尾音上扬。 “伊拉伯爵,你竟敢让守护王庭的剑尖正对一名神侍,不怕神殿对公爵府的诘难吗?” “不要装了,阿兰。” 阿塔兰塔讨厌这个称呼,显得他像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缓缓转身,眼中的疑窦不似作假,他说:“你究竟在说什么?” 他仔细看了看伊拉,“难道你把我错认成了某个人?那你看错啦,我叫阿塔兰塔,来自南方的一个小国家,从前没有来过狄斯拜亚游玩。” 伊拉照旧是那副在阿塔兰塔看来滑稽可笑的严肃模样,说:“原来你早就忘了吗,过去你和我的经历。” 阿塔兰塔一步步向前,胸口抵上了剑锋,过近的距离,使得锋利的宝剑割破脆弱的皮肤,一点刺目的鲜红花瓣一般滚落,晕染一小片鸽羽般的纱裙。 伊拉的双目短暂地在那一块儿停留,后退一步,剑也移开了。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有要事对我说,又或是,”阿塔兰塔脸颊微红,眼眸中碧绿的湖泊水波潋滟,“又或是想要对我表白,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忘记我那十八位前夫,转而投入你的怀抱……” “——锵!” 眨眼间,剑收回鞘。 伊拉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阿塔兰塔兴奋地舔了舔红唇,矮身雷霆而去,伊拉像是身后长了双犀利的眼,专为他躲闪暗处的箭,闪身避开。 不消一刻,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一个高大硬朗,另一个滑腻如蛇,要说在力量方面,或许阿塔兰塔永远无法达到伊拉所能达到的高度,但另论敏捷,至少这个娇生惯养的大贵族,远在他之后! 以光明磊落著称的剑术,怎么可能抵挡下三滥专挑命门而去的击打? 阿塔兰塔拔下绑在大腿的匕首,直往敌方下三路捅,抓住空白的一个呼吸,一个旋身踹中伊拉的胸口,闷痛使得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气,伊拉像头被激怒的狮子,暴怒起来,抛弃了可笑的贵族的矜贵与傲气,一旁应付阿塔兰塔,一旁咬牙切齿。 “你以为,单凭当时我一个半大小孩,就能让一名贵族的子嗣被拐骗带走吗?!” “拐骗贵族,那是死罪!我找了你许多年,也调查了很久,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阿塔兰塔像只灵敏的豹猫,中途送出去几拳,找到机会翻身后退,后背抵在粗硕的石柱上。 他扔开染血的匕首,低低地笑,招了招手,伊拉起初以为那是他停战的示好,但在下一秒,脸色突变,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来到了他的后背,而他竟然毫无所觉。 水镜破碎成片,伊芙琳面色苍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祂与西风相视,后者朝祂咧嘴。 秘密被发现了呢。 好心的伊芙琳,你会作何选择? 伊芙琳垂眸,心知西风早就知道了。 这个小坏蛋。 神王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伊芙琳身后,后者转身时,差点一头撞进祂怀里,神王好心地搂住那一把纤腰,手掌缓慢地上下游移。 “亲爱的伊芙琳,你的镜子怎么坏了,难道你的神躯,也出现了不可挽回的问题?” 伊芙琳咬着唇,不敢抬头。 祂不喜欢说谎,也不擅长说谎。 祂担心只要自己一抬头,隐藏在浅层湖水里的秘密就会败露,届时事情更加糟糕,不但自己惨遭神王的毒手,西风和那只苦难的小鸟,也得面临投入深渊拥抱死灵的威胁。 西风死死地盯着神王,不一会儿,眼珠都变得通红,看那眼神,恨不得咬断祂搂抱伊芙琳的手臂。 神王漠不在乎,细细亲吻伊芙琳的发顶,不知为何,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面,连一向占据祂心魂的塞弥娅都不能将其挤出。 一团水啊,祂顿感索然无味,松了手,后退一步。 “人类的世界也有许多有趣的事,不是吗?” “刚才那个男人的灵魂似乎有些熟悉,”俊美的神王微笑着面向兽神伊拉,祂这位年幼的兄弟正陷入沉思的漩涡,“伊拉,我探过了他的灵魂,似乎来源于你的血肉。” 伊拉颔首:“我的确因为神躯的原因将神魂分裂,驱策他去往人类的世界,那个人类的气息不会错,的确是我的一部分。” 神王大笑:“居然会在这个国家,看样子他生活得很好,你不考虑把他回收?” 伊拉斟酌着开口:“他和那个人类,看上去存在不解的仇恨,如果他在与人类的战争中死亡,那就是我必将面临的命运,如果没有,那我会将他收回。” 下一秒,伊拉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充盈起鼓胀的满足感,像离家出走的小家伙,不打一声招呼地回了家,甚至祂饱得打了个嗝。 伊拉:“……” 众神:“……” 神王会心地笑,不再看祂,而是重新凝望无法再凝聚的水面,在那里,缓缓浮现出一张人类的面孔。 阿塔兰塔吗……我是否该,再仔细看看你…… * 时间回拨。 红发伯爵狼狈地趴伏在地,杂乱的草叶扎在他的皮肤,甚至有一些格外锋利的,刀子一般将其刺破,刺痛,可他丝毫不敢动弹。 孔宣蹲在他身旁,一脚踩在他后颈,目露凶光。 只要敢动一下,他毫不怀疑,这个疯子会毫不犹豫踩断他脆弱的颈骨。 阿塔兰塔揉揉酸涩的手腕,向前靠拢,把地上的小鸟脑袋揉成了鸡窝,后者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还高高兴兴抱头傻笑。 阿塔兰塔没好气道:“拍两下得了,他就是个人,再拍就稀碎了。” 他再冲伊拉说话时,语气里的亲昵消散得一干二净,冰冷得冻死人: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不说,我也有得是办法撕开你的嘴,相信我,你不会喜欢那些小东西的滋味儿。” 伊拉极力压制住内心的屈辱与不甘:“你要我以这个姿势和你说话吗。” “废话,还是说你更喜欢下跪?” 伊拉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要疯了,他磨了磨牙齿,闭眼: “是我父亲,你忘了吗?祂总喜欢在一些无人的时刻传唤你,当时你或许会觉得那是出于对友人儿子的关爱,但现在你再想想,你真没察觉出端倪?” 说不上是嫉恨还是愧疚,他语气消沉,“连上天都在眷顾你,每次你都躲了过去,最后一次,我听到他和管事的对话,他……” 伊拉呼吸粗重,之后的话再也说不出口,那让他感到极度难堪。 在知道父亲有这样的怪癖前,公爵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伟岸如山,父亲是他的骄傲,是不可逾越的汪洋,可是一朝扯开遮羞布,才发现巍峨的山早在不知何时轰然倒塌,无边际的海域也已深陷涡旋,他的整个世界坍成了齑粉。 关系最密切的友人的孩子都即将遭到毒手,那么,他能全全保证自己能够在这样一个人渣手底下保全人格的完整与健全吗? 当时的伊拉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我无法救你,整个公爵府的人都是帮凶,我只能找借口把你带到外面,雇佣乞丐把你带走,可是没想到……贫民窟出现暴动,你消失在数百名起义的乞丐中,后来才知道,你被拐带去了其他国家。” “我追踪了十年,这条产业链太庞大,当我发现我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条蚯蚓,根本无法撼动,甚至连我们的皇帝也在推涛助浪的时候,我绝望了。” “我想要放弃,可是现在,你又回来了……。” 伊拉锤了下地,试图挣脱背后的束缚,孔宣愤怒得无以复加,一脚无情镇压。 伊拉差点咳出一口血。 阿塔兰塔看着他凄惨的表情,敛下眉眼:“我明白了,那还真是真是辛苦你,既然这样……” 他提起衣摆,缓缓蹲在伊拉身旁,在所有人都没料想到的情况下,快速抽出他身侧的剑,而后,扎进了宝剑主人的后心。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红的液体花瓣一般四散飞溅。 “我可以送你个痛快。” 孔宣吓了一跳,蹦哒起来,阿塔兰塔厌恶地扔开手里的剑柄,看着红发男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绝望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偏开头,不想看到孔宣可能出现的异样神情的脸,不想下一秒,自己就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端了起来。 被环住双膝,当作铁锅端起来的那一刻,阿塔兰塔一脸懵逼。 孔宣尖叫着往后跳! 阿塔兰塔:“?” 一时间,什么消沉的想法都散成了烟灰,阿塔兰塔晃得想吐,不得已搂住尖叫鸡的肩颈。 梆梆使劲拍:“闭嘴,你在鬼吼鬼叫什么?放我下去!” 第15章 日光之国15 吃饱喝足的一长条在其中蜿蜒,下一秒,一只肤色苍白的脚踩住了它……的尾巴。 孔宣被蛰了一口,总算注意到惨遭飞来横祸的花斑蛇。嘿,那小玩意儿正昂首挺胸瞪自己,森白的獠牙渗出淡黄色浓液,那是足以扼杀巨象的毒汁。 “啪叽”,神的另一只爪浩然降临。 阿塔兰塔仿佛听到了蛇的惨叫。 他猛地刹住脚跟回来,一手捉孔宣的手腕,另一手捏蛇的七寸,将这可怜的小东西从孔宣爪子里拔出来,扔远,直到细长的一条头也不回、连滚带爬消失在茂密的草堆,他才收回视线,好整以暇盯住孔宣。 日光下,碧绿的眼眸澄清透亮,恍惚间成为摄人心魄的神秘森林。 孔宣两眼发直。 阿塔兰塔的魅力,他总是无法抵挡。 祂捧住怦怦乱跳的小心脏,整只鸟羞涩地捂住红脸蛋。 阿塔兰塔这会儿没心思关注祂的心理健康:“老实点,不然那些人找上来,我就把你丢出去当诱饵,让他们把你晒成小鸟饼干。” 孔宣龇开两排大牙,乐颠颠糊上来,偷亲一口,开出了幸福的小花,祂美滋滋叭叭: “阿塔兰塔才不会,阿塔兰塔对我最好了,而且我是日光的主人,太阳无法夺走我的水分。” “啰嗦,快走。” “嘻嘻,阿塔兰塔对我最好啦。” 他们走之前并没有妥善处理伊拉的尸体,**中的气味很快就会被人察觉,在狄斯拜亚这样一个大贵族横行的国家,逃亡者但凡耽搁一步,就会被困死在封闭的城墙。 要知道,一位伯爵无故暴毙,那群嗅觉灵敏的家伙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有人想要栽赃嫁祸。 神殿的在百姓中的威望水涨船高,他给了皇帝一个处理心腹大患的好机会,只希望对方不要恩将仇报。 然而很显然,这件事对于狄斯拜亚的贵族而言,绝对得耻辱。 一枚飞镖撕裂空气,直射视觉中心那人的后脑。 阿塔兰塔侧身避开,又反手接住射来的另一枚,手臂一振,暗处的刺客应声倒地。 久居神殿的神从未经历过惊险的刺杀,绝对压制下,不需大打出手,一阵不回头的风,又或是一片落叶,眨眼间能见真章。 像神王那样以族群为威胁的,按照其他神族的说法,祂该钉在耻辱柱,叫后人永世耻笑,至于为什么没有恶语从任何一位神的口中流出,不过是屈于祂的阴晴不定,以及压倒性的神力,不敢议论罢了。 孔宣起先愤怒,但看到阿塔兰塔游刃有余,柔韧的腰完美闪避每一次袭击,连一根头发丝也不曾被冷利的风波及,于是悄然分出一大半眼睛留在他周身,以防不慎被暗算,另一点点则观察飞在空中的暗器。 祂有注意到,那些针状铁的尖端不时闪过亮眼的白光,划破空气时,某些乍现的画面令祂眼前一亮。 孔雀喜欢闪亮的东西,祂好奇亮晶晶会带来什么样的感受,尝试不动。 屁股被扎了一下,差点“嗷”一声蹿上树,耳后的孔雀翎全冒了出来。 阿塔兰塔闻声回头,正好看到祂屁股上插着三枚暗器,嘴角直抽,破口大骂:“傻鸟,你不会躲吗!你再木头似的杵那,我就把你的废物眼睛挖掉!” 阿塔兰塔第一次这样吼祂,孔宣缩了缩脖子,看到冲来的刺客,火冒三丈,刺啦一下拔出来扔回给刺客。 阿塔兰塔一个个解决出现在阳光下的,而置身阴影的其中之一,只觉得冰冷的寒意泥沼般从脚底淹上口鼻。 有东西搭上了他的肩。 “卑鄙的人类,居然敢弄伤我漂亮的尾巴,”孔宣有点生气,长脸一垮,“我必须给你一点教训。” * 他们没与刺客过多纠缠,将其打晕吊上树就跑了。 这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一路往西,可以抵达西边的小城门,阿塔兰塔猜测,既然刺客已经找到踪迹,那么想必西门早已闭合,寻常的方法出不去。 他看向孔宣,后者也联想到他的顾虑,讨好地说:“人类的墙对于一只会飞的孔雀,不过是栅栏对于猫,我可以带你飞出去。” “凭你那毛都没长齐的身板?” 孔宣想到了自己的翅膀,毛发确实没有长好,不论是以原形,还是以人类的形态将其变出,都与大多数人类的审美背道而驰。 “神行走在天穹,就像鱼潜游在海水、人类行走在大地,不过这需要消耗一点神力。” 阿塔兰塔以一种不信任的眼神乜着祂。 “是吗?” 孔宣嘴一扁,不情不愿地说:“我也可以向西风借来一股上升气流,只是那会麻烦许多。” “西风?风也能成为神?” “世间万物,但凡生出灵魂,都可以为神,像我是掌控太阳的明光神,除外以外,还有月神、雨神、玉米神……以及刚才提到的风神。” “神没有人类口中天花乱坠夸赞得那样强悍,祂们也只是一群,”祂想到一个前不久才听到老板娘说的形容词,“一群傻逼。” 不待阿塔兰塔露出无语的眼神,孔宣陡然望向远处,平静不再,神色明显慌张,至少,阿塔兰塔从未在祂的眼睛里捕捉到过这样的情绪。 “有东西来了。” 阿塔兰塔来不及错愕,皱眉说:“这么快。” “不,不是那些人类,你……” 话音未落,空气中荡开某种无实质的晦暗气息,草叶与花瓣陷入沉寂,风也凝滞不语。 正如每日都在上演的——数千万颗星辰同一时间碰撞,骤然爆发的强光冲天而起,以孔宣和阿塔兰塔为中心,呈环形向外扩散。 爆炸的余波使得林木催折,深抓在泥里的根系发出痛苦哀嚎。 孔宣第一时间冲上前抱住阿塔兰塔,将他抛至远处,在他脆弱的后脑即将撞上一道凸出地面的尖锐树根时,一片五彩的羽毛骤然出现,轻轻拖住了他,将他安稳放下。 羽毛尖尖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而后从外缘至羽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败烂,风一吹,就化成了一缕飞灰。 当最后一点尘埃也消弥的时候,黏稠的闷痛包裹住阿塔兰塔躁动不安的心,焦灼的疼痛将他的意识拉扯变形,一直扯回十年前父母死亡的那个晚上。 在那个时候,他失去了一切,为此嚎啕大哭。 阿塔兰塔生出了一种预感,祂被发现了吗? 脑中最后一个画面是孔宣望向他惊恐的眼神。 * 再醒来时,头脑仿佛被劈成两半。 一半在想:我是谁?我在哪? 另一半翻了个白眼。 阿塔兰塔挣扎着起来,痛苦得跪在地上。 一个半大小孩蹲他旁边,镶嵌在圆脸蛋上的两只眼睛是很稀罕的绿色,不过与他的瞳色不同,后者是嫩草才会有的颜色。 即便一个人类身患怪病,也不可能拥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小孩伸手,戳戳戳。 瞅瞅,没反抗。 戳戳戳。 阿塔兰塔头痛欲裂,头低着地面的草缓了会,昏迷之前的记忆一股子挤进脑域,几乎要将两瓣脑子挤成浆液。 因为小孩的戳弄,阿塔兰塔疼痛之余,烦躁不堪,暴起,掐住了祂的脖子将其暴扣在地。 风停了。 “这里不应该出现一个孩童,”他按住抽动的额头,声音嘶哑,“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 西风很想回答,但满嘴草。 他只能哇呜怪叫,阿塔兰塔手上动作一顿,揪住祂衣领将西风提溜起来,放在地上,轻踢祂一脚:“说。” 西风“呸呸”几声,表情狰狞:“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还能是谁?我可是西风!最厉害的风神!但是我接受了那个小贱人的胁迫,现在我要带你去找孔雀了,人类,我真是看错你了。” “谁?” 西风胖手指天。 “任何一位神祇的名字都融合在世界的规则,只要呼唤,就可以被听到。” “我是西风,神王最小的兄弟之一,祂会回应我,但等待我的不是温柔的慰问,而是跟卡洛斯那只蠢鸟一样挥舞来的铁拳。” 阿塔兰塔脸色不太好,急促地喘息,快速问:“孔宣现在怎么样。” 西风没回答他,小脖子仰得快断了。 都怪卡洛斯,害他长不高,永远只能是个矮冬瓜,祂一定会杀了那个卑鄙低劣、手段下作的家伙。 眼珠转动,人类的怒容收归眼底—— 这个人类真好看,就是眼神不太好。孔宣也是个超级大畜牲,怎么就和祂勾勾搭搭了呢。 祂扬起天真的笑,稚嫩的童音却饱含恶意:“祂呀,很不幸呢,羽毛被拔光啦,碾碎了命羽,乌鸦把祂的翅膀都吃掉了,咯咯咯……唔,相隔这样远,我还是嗅到了神血的气味,真香呀。” “嘻嘻,大美人,你要和我走吗?成为西风的神侍,我会给你数不尽的美食和黄金,你要……” “——砰!” 阿塔兰塔收腿,与此同时,远处的树桩卡进去一个头。 他跌跌撞撞地过去,就像把萝卜拔出泥,一把拔出西风,脸色阴沉。 既然不是人,那怎么造作也没关系,他索性将其扔在地上,踩着那个脑袋居高临下地说:“我看你也是个废物。” 晕头转向的西风:“???” “走吧,不是说神王威胁你把我带过去?” 西风抱住脑袋趴地上,眼冒金星,抓住了阿塔兰塔乱飘的衣摆,迷迷糊糊地摇头:“不对,不对,人类不该有这样大的力气,人类的血肉之躯怎可能把伟大的西风吹走,难道,难道我再一次生病了吗?伊芙琳会不会来见即将病重逝去的我……” “……”祂鼓着脸,“其实你不是人,而是来自深渊的怨灵?可是胆小的怨灵怎么敢靠近神祇?那可都是一群畏惧光明的小老鼠。” 阿塔兰塔又是一脚。 西风爬爬爬,嘴上上了油似的叽哩呱啦。 “催催催,就知道催,真正把西风催出毛病,你们才是真的完蛋……”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最后一声,“哼!” “走就走,你不能再踢我,不然我要找神帮我报仇了,没有神庇护,却又暴露在卡洛斯和好色乌鸦眼中的你,”西风挺起肚皮,“会精尽人亡!” 阿塔兰塔紧跟在后,伸手捂住小腹,心如擂鼓,脸色越来越难看。 蠢货,还没融合完的命羽扔给他,这种状态撞上神王祂连逃命都无法做到。 或许因为距离主人越来越近,腹部越发滚烫,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一根羽毛,而是一团烧灼的火,高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孔雀,恐怕要死了。 翻出了风浪的小鸟,心血肮脏的乌鸦啊,哪还会留一条活路。 * 拨开茂密的灌木,西风蹲在一个小坑里,浑身是土,嘴里骂骂咧咧,而坑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人极高大,体格强健,身披白如雪尘的星纱,星沙轻飘飘落在蜜色的皮肤,鲜明的颜色轻易就能吸引来懵懂无知的关注。 阿塔兰塔冷了眼神。 对方早有预料,阿塔兰塔一经出现,就与那双含笑的蓝眼睛四目相对,他从一对温柔的眼睛里,看到了浸透灵魂的恶念。 神王稍稍俯身,施展出一个来自众神统领者的见面礼仪,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肉,或舒展,或绷紧,拉扯出恰到好处的完美的线条。 如果站在这里的阿塔兰塔是认识孔雀之前的那个他,大抵还会为这张面庞恍惚一会儿,而现在,他的小鸟生死未卜,他只觉得被人按着四肢吞了恶心的臭袜子。 “亲爱的阿塔兰塔,我等候您许久了。” 阿塔兰塔:“祂在哪。” 神王缓缓起身,眼里闪过困惑:“你似乎,一点也不惊奇,这叫我大为惊奇。” 阿塔兰塔冷笑:“怎么,你要我摆出惺惺作态的模样讨好你?可笑。” “是什么在支撑你以这样傲慢的口吻对我说话?”神王恍然大悟,“奥,对了,我竟然忘记做一番介绍。我是统率众神的王,权杖,我允许你呼唤我的名讳。” “智障,”阿塔兰塔扔下一句辱骂,也不管该死的智障听不听得懂,不欲废话,他昂首,美目凌厉,“据我所知,你是个色鬼,难道说,你看上我这个皮相低俗的人了?” 神王不在意人类怀揣恶意的言论,也不为极具反讽力度的贬低而气愤,照旧从容。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阿塔兰塔毫无好脸色的面孔,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高傲的波斯猫。 昂首、抬步、侧身,包括发尾晃动时扬起的一星弧线,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可爱的傲气。 不得不说,这是祂见过的,最惹人喜爱的猫咪。 驯服猫咪的途中,总伴有□□的细数抓痕,神王相信,祂会享受这个过程。 神王展开双臂,同阿塔兰塔一般无二的金色发丝自然垂落。 “看来,那只小鸟对我存在很深的偏见,我对此十分无奈,祂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番美意。” 祂又行一记抚胸礼,慢条斯理道:“我是代表人类将登极乐的神,我掌控世间必不可缺的*爱,你的话没有错,我的确想要你成为我的神后。后位空悬已经久,我的后花园都要招致荒芜的神啦。” 西风爬了上来,惊奇地握住阿塔兰塔的脚踝,被他一脚踹回坑里去。 西风没有生气,祂的注意力更多地偏移在了其他方向。 一个谦卑和善的人,不可能杀死数以万计的兄弟姐妹登上至高天;不可能在某一种族不该灭亡的时间将其绞杀,连遗孤也不放过;也不可能只因为肉.欲上的厌倦,而杀死陪伴自己漫长时光的王后,将其制成一团可以去到任何地点的、惊悚的神油。 神王看似最好相处,实则所有当代神系的子嗣都清楚,祂是个残虐不仁的暴君,但凡生出反抗之心,黑夜的死神就会降下漆黑的羽毛,悄然莅临神殿的高窗,猩红在眼珠是审判的预兆。 所以,这样一个狡诈又虚荣的当权者,怎么可能愿意让一个普通的人类成为神后,与自己共享权柄? 要知道,从神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在之后变成现实,一般情况无法更改,除非将其杀死。 阿塔兰塔捏紧拳头,现在,他有了正当理由可以怀疑眼前站着一个脑残,只顾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说自己才能听懂的大话。 现在这个局面,神王不打算杀死他,他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那只可怜的小鸟至死都要把他扔开,扔到安全的地方,他主动抛弃祂,如何能忍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不安与怨恨,勉强镇定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第16章 日光之国16 阿塔兰塔尚且没说完,神王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已然鬼魂一般近在咫尺。 一根冰凉的手指抵上小腹,神王轻佻地抬了下眉,眼底蒙上几分兴味。 “你的这里,多了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 仿佛心脏骤停,直到后背抵上树干阿塔兰塔才停下,稍弓着背,警惕地盯视那只缓缓收回的手。 那只手骨骼粗大,皮肤光滑,阿塔兰塔曾剁下一只贵族的手,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不曾劳作,这只却不尽相同,一瞬间的触感使他明白,神王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西风吹出一股气流,叫它带走林子里沉闷的空气,草叶重新摇曳,树木也得以劫后余生。 西方蜈蚣一样爬走。 神王一个眼神也懒得欠奉。 祂沉思许久,打破沉寂,笑意盈盈地说:“傲慢的小鸟从来不愿低下高傲的头颅,与我交谈,如今却一反常态,说了许多让我难以理解的话,想来,是因为你怀了祂的神嗣。” “为人父,总要稳重些。” 阿塔兰塔:“?” 西风:“?” 神王仿佛没看见阿塔兰塔天打雷劈一般的表情,“我亲爱的阿塔兰塔,身为掌管众生的王,您是否将我想象得过于阴暗,还是说,有谁向你,”神王危险道,“分享了有关我的故事?” 阿塔兰塔外焦里嫩。 试图逃走的西风麻溜爬回来。 好热闹,祂要住在这里。 阿塔兰塔看着神王的眼神带上了诡异的色彩,语气里的不可置信无法掩饰:“你瞎了吧,我是个男的。” “不,不会错,”神王摇头,“虽然我也为此感到惊讶。” “男性人类不会诞育子嗣,但细思之下,祂是最后一只孔雀,世界会怜爱祂,繁殖能力强悍些,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与祂相识多久了?让我来算算这孩子还有多少时日问世,人类有庆生的习俗是罢,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共议你肚子里小孔雀的庆典……” 阿塔兰塔失语,深陷神王居然把鸟毛当成了个活崽,他就这样逃过一劫的涡旋无法自拔。 这事就是编成故事,说出去也只怕要叫人笑掉大牙。 祂狐疑地抬眼,确定神王不似作假,更震惊了。 神王没得到答案,倒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扯开话题,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你刚才说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阿塔兰塔听到了西风的鬼叫,强行将跑远的理智拉回。 “我身上有值得你觊觎的东西。” “不应该称作‘觊觎’,亲爱的,您需要使用更加优美的词藻。” “我有名字,谢谢,请不要打断我,”阿塔兰塔打断祂,“我可以成为你的神后,也可以成为神侍,是什么都无所谓,随你便,我只有一个要求。” “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可以满足我美丽尊贵的神后。”神王微笑。 阿塔兰塔斜祂一眼,想给那张面具一脚,忍住了。 “我有名字,我叫阿塔兰塔,不要再让我重复一遍,兄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喊得我想吐。” “孔雀呢?祂也直呼你的名字吗?”神王背过身,微笑着走向西风。 西风对那个常年挂在嘴边的笑感到瘆人,飞快爬走,往树身掏个洞,钻进去。 对于这个最小的弟弟,神王唯一的印象就是“顽劣”——一只瘦小孱弱的老鼠,总以轻飘的重量闹得苍白神殿陷入混乱。 祂淡淡瞥去一眼。 与祂未来神后的故事,还需要风的吟咏,姑且留着吧,兴许会带给祂小小的惊喜。 阿塔兰塔闭眼,复又张开,眼底越发镇定:“祂没死?” “是的。” “好,我要你把祂扔回浮墟神殿,我们人类有句话——‘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对于孤身的祂而言同理。” 神王不再回答,他威严而摄人的目光已然代表了自己的态度,阿塔兰塔知道,他必须交出一个能够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复,否则今天就是耗死在这,这脑子有坑的家伙也不会罢休。 他直视祂的眼睛,蓦地笑了。 阿塔兰塔是生长在爱洛罗斯的一朵野花,却能从足以灼烧根须的烈焰中汲取为数不多的养分,并把自己饲育得生机勃发。 他认真笑起来时,往往会有一种格外迷人的魅力,让人目不转睛地动容。 神王是个好色之徒,惯用下半.身思考,但祂更是看穿世间一切虚妄与真实之眼的主人。 祂明确地知道,这朵开得正盛的日光之花,就要为他腹中神嗣的父神,犯下欺诈神祇之罪。 神王好笑地摇摇头,祂看上去似乎并不像个愚拙的冤大头。 “我跟祂的相遇起始于一个不美妙的开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跌入那座殿宇,或许是收到谁的感召,也或许单纯因为倒霉,好吧,我从小到大都很倒霉。” “你们都知道奴印吧。” “孔雀一族千年前统领整个鸟兽一族,为便于管理,特设奴隶的印记,不过,这种印记在从前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阿塔兰塔捧场:“嗯?” 神王说:“部族图腾。” 阿塔兰塔垂眸,眼睑微微跳动,不知道咕哝了句什么。 “看啊,我只是个空有脸蛋的普通人类,走投无路的祂把我当成性.奴。祂告诉我,神王是个色鬼,但在我眼里,孔雀不逞多让,” 阿塔兰塔有些憎恨,“祂用那副可憎的身体侵犯了我,我是一个有病的人,居然在长久愤怒相处中对祂生出了不一般的感情,扭曲的感情,这令我痛苦万分。” “我的心里一直有一团火,我快被烧死了,您知道祂的命羽是如何得来的吗?” 西风抢了话头,即使缩在树洞也不消停,伸长脖子仰天嘎嘎嘲笑: “当然是奴役你为祂做事喽!可怜的人类,献出唯一的灵魂还不够,竟然要以血肉之躯进入死去的香水湖的尸体,与那群怪咳咳咳,与那群可爱的大块头拼命。” 神王适时流露出略微愤慨的情态,只可惜,祂的表演尽数喂给了张嘴笑得鼻涕都掉出来的西风,阿塔兰塔没分丝毫眼神。 他心知肚明,人类对于神,犹如已然破解的谜题对于解密者,他苍白的谎言连孔宣那只傻鸟都骗不过,又怎么可能骗得过这只狡诈的老鼠。 一切端看祂对这场戏剧的兴致。 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意,乍然成为鱼肉,阿塔兰塔别无所选,不得不忍下拔刀的愚蠢想法。 “您斩断了祂的翅膀和命羽,不是吗?” 等着吧。 “祂可以主动见到你的倚仗全部损毁,亡灵已张开血盆大口。我能感觉到,我的孩子正为祂即将死去的父亲流泪。” 流你大爷。 “至少让祂自己死去。” 阿塔兰塔碧绿的眼眸闪过森冷的幽光。 神王不曾开口,西风感受到空气中逐渐凝聚起的气流,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想要逃跑,但神王只是勾勾手指头,祂就背上了十座小山的屁股。 西风爬爬爬,爬出树洞,瘫在一旁,小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气。 权柄在握的万万年时光日复一日,神王沉溺在颠倒错乱的欲海,对于一些小小的挑衅,祂只会感到有趣,而不会拒之门外。 祂一个晃身来到阿塔兰塔面前,牵起他的手,俯身在细腻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最可能争夺神王之位又如何,太年轻,太稚嫩,灭亡化作异种的泥鳅,祂甚至不需要抖动羽毛,小牛犊般的崽子也会惨败于一个小小的计谋。 千年过去,小鸟别无长进呵。 难道只因为短暂地拥有过一个人类,垂死挣扎的家伙,就能颠覆祂的权威与统治吗? 神王对此充满自信。 “我接纳了您的交易,不过,”神王就着俯身的姿势抬起头来,温柔地注视阿塔兰塔,“您可真是个不愿吃一点亏的小家伙,成为我的神后,您将享有无尽的人至死求不得的寿命,还拥有无上权能,而我呢?”神王说,“我拥有的是什么?您总该给我一点甜头尝尝,好让我对你多一分耐心。” 神王摩挲着阿塔兰塔的手心。 阿塔兰塔眼眶略微睁大,用着困顿的语气回答:“你从始至终不都在追求我吗?” “可你的心牵系在孔雀那儿,它会落在我的手心吗?” 阿塔兰塔顿了一下,眉眼舒展开,殷红的薄唇勾勒出一道凉薄的弧度。 “但是你还是得到了阿塔兰塔,不是吗?还是说,你能从这人间,找得出第二个比我更让你兴起征服欲的人类?” 神王突然生出一股**,祂想要抚摸他的心,不过祂也知道,那样会吓坏这个小家伙。 爽朗的大笑响彻寰宇,始终蒙蔽阿塔兰塔和西风眼睛的星纱被祂洪亮的声音震褪,在那一瞬间,阿塔兰塔看见了一只躺在金色液体中的小鸟。 羽毛湿了,乌润的眼珠也沾染上金灿灿的水液。 一只没了翅膀的小鸟。 实现短暂相接,很快就被迫交错。 那一幕消失在眼前,神王将躺在手心的两扇翅膀摆在阿塔兰塔面前,碰了碰他隐隐抽搐的脸颊,而后者被滚烫的温度烫醒,从失了魂的状态缓过劲。 他窒了一下, “你……给我?” 方才的笑意还萦绕在眼角,神王笑答:“可惜,它们还处在幼崽的形态,羽毛都没长齐,否则,最美丽的雀羽发饰,配最美丽的神后,您一定能惊艳所有神的眼睛,令塞弥娅也甘拜下风。” 阿塔兰塔看祂一眼,什么也没说。 * 神王最终还是没将孔宣扔去浮墟神殿,七天后,阿塔兰塔从西风口中得知,小鸟被扔进了香水湖。 神王失言了吗? 不,祂确实遵从诺言,放走孔宣。 这样就足够了,阿塔兰塔无话可说。 西风吊在穹顶,四肢并用抱住石雕神女探向下方的手臂,吹出一缕风,自己成了挂在蛛丝首端的蜘蛛,荡啊荡。 “你不难过吗?你居然不哭欸。”西风呲着八颗大牙幸灾乐祸。 在祂倒置的视觉中心,置身玻璃后花园的金发人类低头抿一口花茶,随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眼泪是最没必要的东西,难道我掉几滴水,你就能把神王宰了?” 西风一荡,跳到他对面的大理石凳。 “当然不能啦,虽然我也想这么做,但在西方挥屠刀以前,会先被暴怒的乌鸦揍成老鼠饼干,可痛啦!祂可一点不会对祂最小的兄弟手下留情。” 阿塔兰塔笑一笑,一张美人面吐出蛇蝎心肠者才能说出口的话语:“废物。” 西风一梗,团吧团吧转身。 这个嘴巴时时刻刻有毒液在爆炸的人类,总想要割下祂最肥美的一块肉喂给死去的前夫。 哼! 阿塔兰塔没再理会西风,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天他只碰了两只翅膀一下,神王就改了主意,将它们拿走。 灼热的余温好像在留恋于此,不肯离去。 一只纳依拨开花瓣,摘下一朵色泽鲜红的花,晃晃悠悠悬在阿塔兰塔面前,祂垂下长长的眼睫,腼腆地问:“尊敬的神后,我可以为您戴上美丽的鲜花吗?” 阿塔兰塔一怔。 “我叫阿塔兰塔,你戴吧。” 自从神王将他掳至一座全然苍白的神殿,带他进入到花园,就失去了踪迹,在这里他感受不到饥饿,不知道口渴,即便刻意计算,也难以关注流逝的时间,往往算着算着,记忆就被暗处的存在糊上一层擦不干的水雾。 他能察觉出有东西在窥探自己,以为是神王,却没想到原来是这些东西。 一旦有一个打头阵,其他纳依受到鼓舞,也纷纷拉开花瓣飞了出来,环绕在阿塔兰塔周遭翩翩起舞。 阿塔兰塔抬手,便有好几只胆大的站在了他指尖。 阿塔兰塔将祂们拿到近前端详。 这些纳依长有类似蝴蝶的单薄翅膀,颜色鲜艳,个头仅花瓣高,每一个都像精雕细琢打磨成的精美娃娃,分量极轻,落叶能叫阿塔兰塔掂量出重量,但要说到这些活泼的小家伙,他却没个比照的对象。 阿塔兰塔睫毛轻轻颤动:“西风,作为主人,你不打算为我这个外来者介绍一下?” 西风上蹿下跳忙着抓纳依,没空鸟他,最终,还是第一只飞出来的纳依挤开祂的兄弟姐妹,抱住了阿塔兰塔的一根手指稳定身形,笑弯了眼。 “我们伴随美丽与博爱的神祇塞弥娅的出世而诞生,我们都是居住在花中的精灵。” “我们挑剔、忙碌,本不该在此刻出现,但是……您太美丽啦!朝霞的女神见到你,也会惊叹于你太阳般的容颜,我们实在无法抵挡您的吸引力。” “啊,如果冒犯了您,可以随意挥退我们,十分抱歉。”纳依拉起裙摆道歉。 “没关系,”阿塔兰塔倒是不在意塞弥娅是谁,他有意无意地问,“你知道神王去哪里了吗?祂把客人放在这里不管不顾,是否太无礼了些。” “我大胆猜测,神王将你带进祂漂亮的后花园,最初想要与您共坠爱情的花床,但是太干净的灵魂犹如火焰,乌鸦不再纯粹,污秽进入你的身体将会成为灰烬,所以神王可能去找祂的子嗣,也可能去寻找能够破解此法的方案了。” 西风这时候插一嘴:“依我来看,祂单纯陷入了另一个爱的温床,把你忘记喽。” 阿塔兰塔:“?” 西风狂笑不语。 阿塔兰塔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这个□□的家伙,脑子里只装有那点烂事。” 西风抠抠脚板,笑得停不下来,脸都要歪了。 “纳依已经告诉你了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乌鸦烂掉了,你能期待一只腐烂的乌鸦重新活过来吗?嘻嘻嘻。” 阿塔兰塔想要追问,但这个时候,姿态放松的纳依大惊失色,突然从祂的手心飞走藏回花瓣,几个呼吸间就消失了存在过的痕迹。 阿塔兰塔似有所感,望向后花园中央的水池。 第17章 日光之国17 纳依为什么匆忙飞走,西风再清楚不过。 这些神看似胸襟宽广,实则比西风更加虚伪,连最关爱姐妹兄弟的伊芙琳都视神以下其他生命为一粒尘埃。 西风骄傲挺起胸脯。 花池中央冒出大片气泡,咕噜咕噜上涌,水流浮出水面汇成一道长柱,并以极快的速度凝出四肢。 当最后一滴水从指尖投入兄弟姐妹的怀抱,掌管水泽的神伊芙琳破开水雾,款步而来,一道道涟漪自她足尖呈环形向外扩散。 气质柔和的女神温柔举目,望向面无表情的人类。 西风一蹦一跳蹿过去,挂在伊芙琳半透明的发尾荡秋千,头皮传来的牵扯感让后者回神,她神色无奈,摸摸西风调皮的发顶。 “我有私密的话要和他谈论,西风,你能不能先离开?” “你跟他有什么秘密好说?一点也不能告诉我吗?” 伊芙琳温温柔柔的:“你的嘴巴太贪玩。” 阿塔兰塔看透一切:嘴大。 西风:“……你在抱怨我吗?” “怎么会。” 西风鼓起脸:“你一定会后悔今天没挽留我。”伊芙琳定定看祂。 西风砸吧嘴,败下阵来,抬起头:“那好吧,你们要快一点,没有西风的角落,神王如果没有在和神侍交.媾,可是会对你和他很感兴趣的。” 神王是什么模样,曾经一度饱受煎熬的伊芙琳很清楚,祂眉心凝起一点纹路。 “感谢您的告诫,我明白了。” 西风离开了,但又没完全离开,祂走到苍白神殿外,缩着脖子做贼一般东张西望,而后分出一根小尾巴,尾巴尖尖掉个头,嗖一下跳回后花园,缠在了人类的睫毛尖。 位置不错,视野真棒。 偷偷摸摸要做什么?嘿!没有捣蛋鬼西风怎么能行。 伊芙琳无奈地挥散小尾巴。 这回真正静了下来,伊芙琳没征得阿塔兰塔的同意,先一步坐在了西风原先的位置。 面向这个人类,她细细地观察。 这的确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貌美人类,水镜甚至模糊了他的容颜。 祂的睫毛卷翘,类同初生的朝日,色泽不够明艳,却熠熠生辉;嘴唇鲜红似花瓣,叫人无来由地想要一亲芳泽;祂的脸颊白里透红,停留了一片晚霞,又好像祂最喜爱的猩红珊瑚石挤出汁液来将其涂抹。 如此想来,难怪近几日塞弥娅出门的次数多上不少,最近的一次,也就是昨天,竟能够不担心卡洛斯以及其他追求者的骚扰,光明正大与祂相约,进行一场月夜的茶会。 怀有神的子嗣吗? 真是不幸。 水泽女神流露出怜悯的眼神。 “我是伊芙琳,掌管水泽权柄的神,或许,我可以称呼你为阿塔兰塔。” 阿塔兰塔:“随便吧,你找我什么事?” 伊芙琳不动声色弯了弯眼:“你很聪明,我特地来看望你,我想知道,能叫先后两位太阳的主人都为你停留的人类,会生得怎样一副好灵魂……很令我惊讶,因为要从无数的人类中寻找出一个纯净灵魂的拥有者,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毫无疑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孔宣曾是太阳神,却因为卑鄙小人的恶心手段倒台,伊芙琳的这些话直接拍在了马腿。 阿塔兰塔对趁机抢走孔宣权柄的东西没好印象,对伊芙琳也是,要不是祂以女性形象示人,祂真想送祂一脚。 冷嗤道:“那你现在看到了,我们似乎并不认识,我也不想知道你。” 伊芙琳指尖一顿。 祂不打算把自己在水镜中见过他,包括很多神其实也都已经单方面认识他这件事说出口。 祂斟酌了一下,开口说:“在见到你之前,我不能理解高傲的孔雀为何自甘堕落,允许一名人类怀有自己的神嗣,要知道,幼崽的出生迟早分走神父的部分权能。” “孔宣虽然从未生出夺位的想法,但祂由我带大,我对祂还算了解。” “不美妙的童年助长了这只小鸟的嫉妒心,即便什么也不想成为,但那些强横到无法无天的能力,却也是必需品,就像您不能没有金钱,我不能失去水。” 伊芙琳抬头,平静地看向阿塔兰塔的侧脸:“事实证明,我话语的正确性不容置疑。” 阿塔兰塔将视线从花丛挪移到伊芙琳秀美的脸庞。 “所以?” “……但当我看到你,我就知道了:只要你出现在祂面前,会为你神魂颠倒是万千条道路中最宽敞的一条,孔雀爱美的天性一早决定了你与祂的命运,你对祂存在至高无上的吸引。” 阿塔兰塔轻哼:“你把我说成祸水了,我哪有哪个能耐,能叫一个神愿意为我去死。” 这句话看似夸赞,实则不满。 的确为他神魂颠倒,保命的家伙都能给他,身为与神王争夺王位的劲敌,竟然沦落到这样难堪的下场。 阿塔兰塔感到讽刺。 真蠢,蠢死了。 他沉默良久,又说:“你就告诉我这些?那你可以走了,我不想听废话。” 伊芙琳对他的若无其事感到困惑,也有些气愤,觉得阿塔兰塔愧对孔雀的心意,真是冷漠无情,于是问:“你难道不感到羞愧吗?祂为您付出了许多,你却丝毫不为之动容。” “动容?”阿塔兰塔气笑了。 他起身,将茶渣倒进花圃里的泥土,几滴水珠滴到没藏好的纳依,纳依感激地冲他露出一个笑脸,滋溜一下缩进花丛深处。 阿塔兰塔猛地扭头看着祂:“我为什么要羞愧,又凭什么羞愧?人类不同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狗东西拥有无尽岁月,即使化作飞灰说不准还能复生,而我们生命短暂得如同蝼蚁,太阳的升落也能决定生与死,而我——” 阿塔兰塔指着自己的胸口,定定地说:“祂愿意把命交给我,我也愿意为了那只可怜的小鸟豁出一条命,夺回命运的羽毛,愿意给祂想要的: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爱祂、愿意保护祂的孩子,而不是像你自以为是的那样,祂为了我的回应而付出。” 杯子被扔开,摔在花丛,骨碌碌滚动,那声音在寂静的花园好似突兀滚轧的闷雷,牵引着伊芙琳跳动的心。 祂好像悄无声息变成了那只惨叫的杯子。 一缕蚂蚁大小的风被砸中了,咬住嘴皮子抱头鼠窜。 阿塔兰塔的火气被西风浇灭,没忍住翘起嘴角,轻咳一声,努力回忆刚才的怒火,酝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这些年,你们有去看过祂一次吗?你们知道祂连羽毛都被拔光了吗?知道祂第一次见到我一个普通的、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无法抵抗的人类时,祂有多害怕吗?” “祂害怕到必须逼自己装成一副威武强壮的可笑模样,祂曾经可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我?呵,我比你们这些好朋友好兄弟姐妹光明磊落,祂的家庭支离破碎,你们却无动于衷,连句好话都不敢说,一群缩头乌龟。” 阿塔兰塔冷冷道:“在这一方面,我比你们任何一位都来得高尚。” 伊芙琳愣愣地瞪圆了眼睛,不知道是被“狗东西”三个字砸得头脑发昏,还是被后面的一干惨词痛句摄住。 那副梦游一般的表情在阿塔兰塔看来,实在是很蠢,蠢得发指。 这些家伙哪听过类似这样的言论,也不过是一群以富丽堂皇的房子庇护自己的可怜虫,性命从来不会攥在自己手里。 阿塔兰塔一点也不打算持有对待女人的风度,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不过就是个披了柔弱皮囊的老变态,不值得他的怜惜。 他抬手指某个方向,伊芙琳却清楚——那是祂来时的花池。 “我是个内向的人,不擅长和陌生的客人打交道,高贵的水泽之神啊,您应该……”阿塔兰塔咧嘴,一个讽刺感拉满的嘲笑绽放,“不会为难我一个孤家寡人吧!?” 西风:“……?”这个笑脸好像有点眼熟。 伊芙琳:“……” 伊芙琳站起,有些急促道:“我的本意不是这个,我……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可怜的孩子。” 阿塔兰塔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肚子。 这家伙可怜? 可怜个倭瓜! 他就是能生也不生,一想到自己一男人挺着个大肚子跑来跑去,肚皮里的小东西毒瘤似的啪啪滚,仿佛要把肚皮撑炸,他就浑身掉鸡皮疙瘩,但眼下不得不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他掐了下大腿,梗了下:“我必须申明,祂爹还没死呢,祂不可怜,也不欢迎你。” 伊芙琳被他眼角的红痕逼得悻悻地后退。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阿塔兰塔,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快说。”阿塔兰塔不耐。 “假如你真的爱祂,假如你愿意杀死你的孩子,不,冷静一点,不要急于赶走我,请听我把话说完。既然是孔雀神的后裔,那么你的孩子兴许长有一根尚且未长成的命羽,同祂父神的一样。” “什么?” “假使你狠得下心杀死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把祂的命羽给孔雀,血脉的力量或许可以叫祂侥幸存活,但这个概率极低,也许存在无法相融的状况,因为……祂毕竟只是个半神,有一般人类的血,有可能会相互排斥。” 阿塔兰塔:“?” 离大谱! 你们神这么会玩? 伊芙琳低着头揉捏手心的水团,也就没注意到阿塔兰塔眼里的匪夷所思。 祂离开前,神色纠结,最终还是又扔下一句话:“不要相信祂的任何话语,或许,那个喜怒难辨的家伙想用你的身体复活神后,这是水泽对你的忠告。” 西风捂嘴,眼睛瞪溜圆:哇咔咔,真是太热闹了。 阿塔兰塔追了两步,知道自己追不上,停了下来,阴恻恻揪出西风。 “什么叫拿我的身体复活神后?神被熬成油,还能再变成人,你们生命力就这么旺盛?那就是说,你也可以?” 阿塔兰塔上下打量西风干瘪的小身板,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大有跃跃欲试看其究竟的想法。 西风察觉到越来越危险的思想,大老鼠似的四肢乱飞,吱哇乱叫: “我哪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伊芙琳只是猜测,猜测,又不一定是对的!而且要不是伊芙琳好心告诉你,我好心帮你分担一下秘密,我也不会听到这件事!放开我,放开我!嗷嗷嗷啊啊啊啊哇哇啊啊啊啊!!” 阿塔兰塔被祂嚎得耳根子疼,扯了下西风的细腰带,西风连踢带踹,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杀风啦!杀风啦救命!!” 阿塔兰塔额角青筋直突:“你最好没骗我。”说完,将祂扔回凳子上,还踹了一脚。 * 香水湖没有因为主人的回归而苏醒,想必神王又动了下三滥的手段。 伊芙琳赤脚踩在湖水中央,谨慎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异动后,快速下潜进入水体内部。 海波轻柔地推开一条闻风赶来的月影鱼,伊芙琳的裙摆化作一抹银蓝色流光,这使得祂能够在水中自由穿行。 祂的呼唤久久未得到回应,距离孔雀越发近了,对方的气息却依旧微乎其微,伊芙琳甚至不能听见海水中另一道呼吸声。 循着千年前的记忆,祂展开双臂,悬停于一扇巨大的六彩珍珠蚌前,抬手敲了敲。 蚌壳缓慢打开,囚困在蚌壳内部金色的神血应时一股脑往外奔涌,待那些血液散去,躺在柔软蚌肉上的一小团,便徐徐展露。 伊芙琳惊愕地捂住了嘴。 这只小鸟快死了,灵魂也要破碎,可是香水湖还在沉睡,孔雀的灵魂一旦失去归处,就连深渊也不一定将祂接纳,这意味着,祂将消散。 幼鸟感受到陌生的气息,竭尽全力睁开眼睛,本该黝黑如黑曜石的华丽眼珠却已经蒙上一层白蜡似的翳,浑浊得好似死水水面漂浮的一层污泥。 伊芙琳不忍地落下一滴泪。 一点银蓝色的神力在指尖闪烁,点在幼鸟眉心,很显然作用微乎其微,水泽的力量并不能代行香水湖行使照顾孔雀的职能,对祂进行疗愈,而伊芙琳也不敢留下太多痕迹。 明显的气息会叫乌鸦捕捉,在那之后,祂面对的兴许会同从前的赛弥娅,那是祂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惩罚。 要是这时候,香水湖能够苏醒,或许孔雀就不该绝于此。 伊芙琳眼眶滚烫,抹掉眼角的泪渍,以极轻柔地力道将孔雀推回蚌内,待蚌壳吐出一团水,彻底闭合,祂才毫不犹豫转身离去,消失在碧波深处。 待伊芙琳的气息彻底消散,水面先是静如溺水,而后乍然掀起惊涛骇浪,原是西风携星纱呼啸着降临海面,掀起狂欢的海流与波涛。 确定看守的乌鸦被迷了眼,祂高呼一声,一头扎进水里,踩着激跃的海浪冲到巨大的蚌壳面前,使出蛮力掰开它,一把拎出里头惨兮兮的小鸟,夹在两根指头中间来回甩,像在甩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好脏啊,嫌弃。 甩甩甩。 “叽……” 甩甩甩。 孔雀缩了缩脖子,腹部疯狂抽搐,“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西风将那口血吹开,捧着肚子直乐:“嘻嘻,孔宣呀,怎么许久不见,你变成了这副难堪的样子啦?好像有点死嘞,嘿嘿嘿哈哈哈哈!” 西风单手叉腰,笑得乱七八糟:“哈!连老婆都带着神嗣跟别的情夫跑掉,啊哈哈嘿吼吼哈哈可怜虫,你才是可怜虫!” 孔雀痛苦地挣扎。 西风重重咳嗽几下,觉得孔雀好像真的有点死了,回忆起阿塔兰塔对祂的威胁,正色起来。 狂风吹卷来几头月影鱼,西风使用风刃剖开鱼腹,一个黢黑的大洞哐啷一下在眼前敞开。 祂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一眼半死不活的鸟,头发一甩,骂骂咧咧钻进去左掏右掏,将月影鱼的肠子翻得稀巴烂,才找出几块鲜红欲滴的宝石,放掌心抛了几抛,打算叫孔雀一口闷。 孔宣:“……” 濒死的小鸟无法吞咽,西风急得团团转。 摸不清什么时候神王那件货会回来欣赏孔雀的死相,要是被抓住,圆圆的西风就真要成扁扁的饼干死翘翘了。 祂还没干掉卡洛斯,不能死。 西风突然低头,盯住小鸟干瘪的小肚子,不动了。 ……剖开?塞进去? 那很快了。 邪恶的笑容蔓延到耳朵根,西风兴致勃勃戳戳鸟肚子。 戳戳戳。 西风玩得不亦乐乎,殊不知在自己遗忘的角度,悬在身后的红宝石正悄然以融冰的速度融化,变成极细小的水珠融入海水,无声息钻进了孔雀的身体。 玩够了的西风一回头,目瞪口呆,牙齿都要掉了。 “血去哪里了?????????它们也有神力,长出鱼尾巴逃跑了???啊啊啊怎么可能???” 这话说出来西风自己都不信。 祂今日带了两个人的任务,冒着极大的风险前来,然而事情搞砸在即。 只要一想到自己没办好事,阿塔兰塔知道后,一定会揪住祂的尾巴把祂嘴巴打歪! 西风狰狞地四处乱爬。 一只月影鱼吃饱喝足,慢悠悠溜达经过,被乍然扭头盯住自己眼冒红光的西风神吓住,僵得翻开了白肚皮。 第18章 日光之国18 阿塔兰塔在这里受过伤,饥渴的怪物不会放过香甜的血液。 月影鱼自撕裂母兽肚腹破体而出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自身的体型。它们的胃囊是个天然空间,吞进去的食物不能转换成支撑□□生长壮大的养分,在胃腊的作用下,食物会被包裹成一种类似宝石的晶体。 西风叉腰狞笑,风力成网,一网兜住几条过路的鱼。 长得这么惊奇,无所不知的西风都要震撼,总会有一只两只偷吃了阿塔兰塔的剧毒汁液! * 比山峦更庞大的古神搭载千万个梦境,鳞翅振动,白雾呈蛛丝状撩开。 蝴蝶无声落下。 这些巨大的古老生物隐匿在浓雾后,细长的触角轻而快地颤动,前翅翕合,后翅轻晃,以独特的方式交流。 在蜿蜒的光廊,一只遍体鳞伤的幼鸟顶着头顶众多复杂的目光,浑浑噩噩穿行在细碎的鳞粉之中。 最前方,一只翅膀斑白的老蝶俯下头颅,梦团随同祂的动作一个一个降落,仿佛降生的一个个生命。 虚无中回荡低沉的叹息。 幼鸟眼神呆滞,机械地向前,跌进了梦的世界。 第一个梦,有关降生。 火辣的太阳降临人间,与舞动人群中笑得张狂的孔雀神一见倾心,在孔雀神美妙绝伦的尾羽之下,一枚孔雀卵迎着父母的欢欣诞生。 祂在族人的期待中破壳,又伴随同族的唏嘘,长成了与纤细孔雀截然不同的模样——祂魁梧、高壮、肌肉虬结,即便拥有同样惊世绝艳的脸蛋,却因为神躯和原型过分庞然,总像一道笼罩全族的阴影。 朝会时,一干大眼睛萌哒哒的小鸟里,只有祂鹤立鸡群,像条威武雄壮的呆头冬瓜。 因为父神母神的宠爱,对于这些声音,祂可以做到忍受,把所有胆敢嘲讽的、不接纳自己的、说自己和母神坏话的倭瓜全揍个遍,打得祂们满地找毛四肢抬高心服口服。 这一点也和其他孔雀不一样,孔雀高贵、轻若柳絮,轻易才不会动手动脚,祂就不一样了,能动手绝不动口,这一点大概源自脾气暴躁的母神。 孔宣看到这里,扯出难看的笑。 第二个梦,有关幻想。 在这个世界,祂顺风顺水。 爱意浇灌下,孔雀幼崽顶破厚壳,迎着朝露扬起脖颈,发出第一道稚嫩的啁啾,即使后来结实得像头健硕的长毛牛,却也没有听到过一句污言秽语。 两位古老神祇强横的血脉在祂身上日益显现,即使因为血亲和族人的宠溺而变得懒惰、贪玩,却连吸食朝露时,神力也在日渐增长。 天赋可见一斑。 顺顺利利打败放了海的父神和母神,夺走太阳神与孔雀神的权柄,成为众神敬仰的神王预选。 沉睡千年后苏醒,浮墟神殿迎来一位宝石般夺目璀璨的人类,孔雀对能闪瞎祂眼睛的亮晶晶根本无从抵抗,只僵硬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无师自通死缠烂打的厚脸皮招数。 人类对祂由最初的防备和厌烦,到最后依赖与恋慕。 祂们自然而然相爱,水到渠成结合,天与地之间,再没有比祂们更幸福、更般配的眷侣。 幸福的日子短暂,人类没有选择成为祂的神后,祂尊重他的意愿,在生命的终点,祂们幸福相拥,共同坠入永世流淌爱与蜜的河,除非世界毁灭、长河断流,否则他们的爱会酣眠至时间的尽头。 啊,多么美好,幸福得令祂流泪。 孔宣蹲在阿塔兰塔的脸颊旁,亲昵地将脑袋耷了上去,蹭一蹭,闭上眼睛,嘴角含着幸福的微笑。 第三个梦,有关毁灭。 神王是世间的第一只乌鸦,暗夜的权柄最初掌控在祂手,却因为生出了隐晦华彩的羽毛,得到神父青睐。 神父将掌管人类的权柄交托给祂时,赐予祂一双窥探世界的眼睛以作辅佐。 大权在握的滋味在日复一日的醉生梦死中麻痹心窍,早在得知威胁者出世的那一刻,祸世的乌鸦就预知权利将被褫夺,邪恶的念头无可自抑,却碍于两位不好对付的古神,不能心随意动。 有时祂是一只离群的蜂,有时又变作一条栖息在香水湖底的怪鱼,一双畸形的眼探出水面,长久窥探祂的生活。 终于,在古神相携离去的那一天,北风携带春雨带来了个好消息。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无忧无虑的小鸟啊,就连生气,也只会用柔软的鸟喙啄一啄同伴的羽毛,最多不过嗔一句丑陋的坏蛋。 稚嫩的把戏哪里敌得过外来者的残暴屠戮。 神光笼罩之下,祂们连逃跑也不能,只得眼睁睁看着子嗣后代被剥皮抽筋。 躲藏在草垛深处的幼崽也无法幸免于难,金灿灿的血液流淌至香水湖畔,为从苍白神殿爬回来的孔宣,铺成一条无家可归的路。 最后一只孔雀,倒在了同族的鲜血中。 孔宣惨叫,疯了似的挣扎,没了翅膀和羽毛的祂就是一块烂肉,无法控制身体,难看地摔倒在地,无可避免被未知的存在裹挟着一路向前。 祂被无形的力量锁住遍布细小豁口的咽喉,提溜到万年以后。 蝴蝶的触须将祂抛下万丈高空,即将粉身碎骨之际,一团柔软的小东西,轻轻托住了祂。 孔宣凄惨的哀嚎戛然而止,猛地睁开眼。 “阿兰,你看起来有点儿不高兴。” 奢华的宫殿里,一位金色头发的少年端坐在椅子上,滚了金边的雪白祷裙裙摆堆叠在干净的绸缎鞋面,脸蛋肥嘟嘟,皮肤嫩生生,衬得他像个甜滋滋的酸糕团子。 少年晃了晃肉乎乎的小腿,满含期待的眼睛黏在了门口出声询问的红发少年。 他碧绿的大眼睛眨啊眨:“伊拉哥哥,你昨天说了嘛,要陪阿兰出门玩,不能反悔,反悔是小狗。” 红发少年昂了昂脖颈:“我可没有说过,而且你觉得父亲会允许?” “只要我们偷偷的,就不会有人知道啦,”金发少年软软地说了一声,从高脚椅上笨拙地爬下来,高兴冲进红发少年怀里,撒娇似的,摇了摇对方的手臂,“好啦,我们快走吧,阿兰保证会乖乖的,不像上次一样乱跑。” 跑动中,发尾扬起,孔宣顺着绸缎一般的卷发滚了下来,摔进了铺满一室的厚羊绒地毯,却顾不得伤痛,慌张地想要追赶。 一颗石子凭空出现在脚下,绊住了祂。 孔宣飞扑向前,摔去了十年后。 人的影子有如日光下轮转的车影,前一个飞快游走,下一个紧随其后,眼前忽明忽暗。 孔宣含着一汪泪,慌乱抬头,发现置身的环境已然大变模样。 祂甚至没有看见幼时阿塔兰塔的脸庞,没有看见他长的什么模样,是可爱还是清秀,是肉乎乎的还是瘦瘦的,就这么消失了,富丽堂皇的金色屋室也不见其踪,展开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装满人类的狭窄街道。 这里的人穿单衣,身披白纱袍,风中吹拂着飘散的花瓣,阿尔忒的芬芳浮逸在鼻腔,熟悉的场景令他几欲作呕。 头顶一黑,一只脚朝祂踩了过来,现在的祂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无力躲开,又是惊吓又是无力,更多的还是对于自身懦弱的愤恨。 祂认命地闭上了眼。 那只脚穿过祂。 孔宣愣愣回神,居然忘了这里不是现实。 祂小小松了一口气。 梦境的主人松懈,噩梦便有了可趁之机,就在这时,路边三两行人聊得火热,孔宣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原来我们崇敬的神一直看重我们呀,多亏了伊拉伯爵,将那供品带了回来,看来,即便是神,也不能逃脱**的支配。” “听说是一个来自爱洛罗斯的雇佣兵呢,长得像个布偶娃娃,可好看了,跟我之前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雇佣兵?那不得五大三粗?你别说瞎话。” “哎,这你就偏见太深了,听我说……” 后面的话,孔宣已经听不见了,西风离开前说阿塔兰塔就要嫁给那只乌鸦,而祂会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祂死去,这样也好,至少阿塔兰塔不会为祂感到太难过…… 虚空之中,有一道苍老而厚重的声音洞开云雾,破开层层梦境,直抵这只垂头丧气的小鸟的耳朵。 “你甘心吗?” “谁?”孔宣惊疑不定。 “我是将你拖入梦境的主人,我后悔啦,不该将那双眼睛交给祂,这是我犯下的罪孽,如今,需要你进行校正。” 孔宣想要站起,失去双手的祂不得不用脑袋支撑,却仍旧立刻倒回去,这对于曾经骄傲的祂,不亚于耻辱。 祂不如去死,不由得惨笑: “我如今还有能力吗?我的翅膀断了,我的命羽碎裂,甚至,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你就甘愿放弃你惨死的族人?祂们的冤魂,可都在注视着你。” 孔宣不得不承认,祂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祂的眼睛熏红,射出刺人的冷光,用沙哑的喉咙一字一顿地说: “那该是我的过错?那些梦都是真实存在的我吧,都是你没有将眼睛交给权杖的树的分叉。” “难道单凭你的一句话,我濒死一次不够,还得再次为你拼命?” “那你呢,你只等着坐享其成,你也不见得是个好东西,”孔宣终于理解了阿塔兰塔的话,祂怨毒地笑骂,“你个懒惰的家伙,脑子连接□□,真是会痴心妄想。” 梦的主人:“……?” 对方像是被噎了一口,静默了许久,才继续开口:“你可以放心,既然已经放权,我就不再有争夺权力的**,否则不会停留在时间的尽头,为我的孩子——为那些可爱的小人编织一个个美梦。” 不知何时起了风,雾气拨帘般层层散去,展露在孔宣眼前的,是祂最初见到的那只苍老的蝴蝶。 孔宣的目光停留在蝴蝶身后——那两扇几乎破碎殆尽,却仍旧遮天蔽日的蝶翅,它们以细微的幅度震颤,历史的古朴与厚重,正从那些类似眼睛的吊诡的花纹无声扩散,细碎的鳞粉仿佛是一颗颗肉眼不可观测的孢子,散去了万千梦境的世界。 梦的主人以极轻的声音说:“我反思了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当初,不降下那道神谕,我的太阳就不会落下,不会见到你的父神,不会生下你,也就不会惹来乌鸦的妒忌,造成我最爱的孩子的灭亡。” 祂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年的欢声笑语,一只只小小的孔雀,攀爬在祂庞大的身躯,在祂的鳞毛中欢快地玩捉迷藏。 老蝶不可自抑地染上了悲伤。 “一万三千八百一十三只孔雀,每一只都拥有我赐予的名姓,都是我最杰出的造物……” 孔宣打断祂:“不是孔雀,也会是其他种族,我算看明白了,假如灭亡的不是孔雀,是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倒霉蛋,你怕是还会龟缩在这个鸡毛都看不见的角落,对我们的世界冷眼旁观。哪怕世界爆炸,你也丝毫不感到后悔。” 孔宣额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昏黑,但挖苦的话语丝毫不受身体干扰:“你可是尊贵又强大的父神呐,呵呵。” 孔雀集天地宠爱于一身,祂是造物主最宠爱的孩子。 这句话,上至老孔雀族长,下至玩伴,没有一个不传唱,孔宣在幼崽的时期就听腻了,起初只以为是族人编纂来描述自身高贵的吹捧之词,不承想原来一字不错。 真是讽刺。 老蝶:“……” 祂对这个孩子感到头疼。 祂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了,再耽搁下去,外面那个顽劣的孩子,就要找祂闹腾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那么,我最后的小鸟,难道你要抛弃你的爱人于不顾吗?你要将无任何自保能力的他,置身全然陌生的世界吗?” “我看到了他的命运,难道你真的天真地以为,位高权重的有心者,只会在意一副美丽的皮囊?” “你实在贪玩,对待漠不关心的神,一点也不愿意了解,怕是不知道上一任神后的故事。” 祂的确不知道,但这句几乎象征预示的话令孔宣悚然。 祂猛地抬头:“你要说什么,祂要对阿塔兰塔做什么!?” 惊恐的小鸟啊,我最了解的孩子,瞧啊,只凭我的一句话,你就暴露出毫无防备的肋骨。 而我,我会握住这根肋骨,驱策你完成属于我的使命。 梦的主人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 第19章 日光之国19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苍白神殿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三只金乌拉载的火焰金车喧嚣而至,卡洛斯从中一跃而下,在周遭震开的红炎中起身,挺拔站定。 几乎同一时刻,兽神伊拉也已到达。 卡洛斯极具攻击性的双目在红发兽神周身逡巡,眉心拧出三道深刻的褶皱,眼眸微眯,眼角的红纹象征祂火爆的脾气。 “伊拉,你来这做什么。” 伊拉是几个上位神中众所周知的好脾气,不在意兄长的无礼,心平气和略一点头,温声说: “切分的一半心脏牵引我前来。” “从人类的记忆中,我得知他与名叫‘阿塔兰塔’的人类还存在一点难以分割的羁绊,我得将它咬断,否则,深渊的怀抱将为我们敞开。” 卡洛斯知道祂不屑说谎,但祂看不惯对方一副老实任人欺负的样子,会让祂无时无刻不想起乖顺皮囊下那个本性相悖的伊拉。 伊拉温润的脸庞始终挂了层淡淡的笑意:“那您呢,卡洛斯?您今天为什么也会来?据我所知,神王已然沉醉于□□,近些时候,怕是不会回归,你不是来寻祂的吧,让我猜猜——” 卡洛斯没搭理祂,径直往里走。 水镜中惊鸿一瞥,熔浆般热烈的容颜为祂心系多时,连追求多年的赛弥娅都被挤去了角落。 高悬天际的太阳如此灼烈,长久不坠,伊拉的话不过明知故问。 况且,祂分去的那一半人魂看向人类的眼神不无辜,一点也不。 卡洛斯流连花丛,没有谁比祂更清楚平静之下究竟游曳了多少觊觎的游鱼。 无法得到赛弥娅,至少可以触摸近在咫尺的替代品,神王祂无法与之抗衡,至少伊拉,这个衣冠楚楚的家伙,尚且没有资格与祂竞争。 神殿后花园,阿塔兰塔褪尽衣袍,挂上一条轻薄的绿色丝绸,丝绸被他绑在身上束成一条朴素的长袍,光洁的双臂以及纤长的颈项袒露在水汽富裕的空气里。 丝绸高高叉开,缝隙中裸露出一条雪白微腴的大腿,衣料贴合在体表时轻若云朵,又好如飘絮,随双腿的走动滑出曼妙的腰腹曲线。 翠色的布料与柔腻的肌肤相衬,阿塔兰塔便如一朵栖息在水汽迷蒙环境下的雀尾花。 据纳依所说,朝霞的神祇在春日的天穹初升第一朵云霞时,将云彩抽成细线,用一双灵巧的手将其编织。 这样好的云彩少之又少,所以,即便是神王最宠爱的小女儿赛弥娅,也不能时时享用到该珍贵料子制作的衣裙。 “神王真的很爱您呢,美丽的阿塔兰塔呀。” 纳依趴在花芯,翘着两只小腿晃荡,撑着小脸蛋痴看前方人类的背影。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能说得出天真的话。 阿塔兰塔没回答对方,给自己多穿了条裤子,而后拨开一支长出花丛的枝桠,长腿跨到池边坐下,卷曲的发尾在白玉石地蜿蜒成**的一长道,而水面上,他白皙红润的双足轻点,波纹自脚下荡开。 他垂下了睫毛。 卡洛斯和伊拉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名叫阿塔兰塔的男人,悠然地坐在了古神精纯神力绘就的,有鲜花、有流水的画卷中,他姿态闲适,神情恬然,眉宇凝上温柔烂漫的情态。 西风传回的消息中,祂已将事情办妥,孔宣正在恢复,即便速度十分缓慢。 看来伊芙琳的提议奏效了。 阿塔兰塔正借着摇晃双腿的动作,思考接下来该迈出哪一步才不至于惊动神王,不想飞舞在周身的纳依猝然惊呼,再一次躲藏起来。 他警觉地回头,两个陌生男人停在不远处,其中一个眼神直勾勾,像条饥肠辘辘的狗,淌着淋漓的口水紧盯肥肉。 他将目光从那两人身边挪回花池,过了不到一秒,身后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 有人坐在了他身旁。 神也那么没有边界感?阿塔兰塔烦躁地踩了下水。 “我没记错的话,您是阿塔兰塔,对吧?真是一个音符般悦耳的名字。” “对啦,我是太阳神卡洛斯,您当然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以后不管您在世界哪一处角落呼唤我,我都可以乘着我的日光,前去搭载美丽的……” 阿塔兰塔一听,彻底冷了脸:“我建议你多学语言这门课,不会说话就闭嘴。”太阳你爹! 卡洛斯对阿塔兰塔恶劣的态度心存疑惑,不明白他神威人类,为何可以不惧神威赫赫,也不明白他为何对强大俊美的太阳神如此冷淡。 往常祂的降临,往往伴随大批量人类的跪拜,以及无数貌美的献礼…… 转念一想,一个普通的、生老病死也无法自行决断的人类,却可以独特的魅力战胜一位神,取得祂的欢欣,又何尝不是他的美妙之处? 再说了,犹是最初的赛弥娅,面对祂的讨好也总是欲拒还迎。 祂痴迷地观察阿塔兰塔的双足,美丽的人类连脚趾头都圆润似珍珠。 啊,要是我饥渴的唇舌,能够将这十颗珍珠一个个**,连缝隙也不放过,沾着濡湿苍白神殿清甜的水液,填饱咕咕叫的肚腹,到那时,即便死亡降临我身,我也甘之如饴。 花园中似乎响起了诡异的“咕咚”声。 阿塔兰塔久未听得对方回答,决定离这抢了孔宣东西的病患远点,撑起身子往边上挪。 卡洛斯高高兴兴脱了鞋,脚板“哗”一声踩进水里,飞起的水珠差点溅上阿塔兰塔的嘴。 阿塔兰塔真的被这个精神病恶心到了。 他没了耐心,正要起身离开,听到卡洛斯微笑着偏头说: “您的劝告我铭记于心,待回去了,我就会邀请博学的智者为我祈福,使我拥有最完美的人类语言体系,好更便捷地与人类交流。” “这水泡着可真凉快,您说是不是?” “那你泡吧。”泡不死你。 阿塔兰塔深深地感觉一言难尽,拎着湿了一半的衣摆走了。 有病。 失去小鸟的阿塔兰塔对所有神一视同仁 ,脚上这么多毛,还是黑的,怕是几百年没洗过脚。 经过那边的伊拉时,他连一个眼神也不屑于给。 有关阿塔兰塔嫌恶的心音,卡洛斯对此一无所知,祂只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呆呆地望着人类摇曳的背影,急切地想要追赶,奈何一脚下去风云巨变。 万里之外,柔软的白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短短几个呼吸汇成一团怒雷翻滚的暴风云。 狂风推波助澜,它以快过闪电的速度奔涌而来。 西风站在云端,双目喷射勃发的愤怒,那是将要烧死太阳神灵魂的怒焰。 “卡洛斯,今日神王不在,伊芙琳也陷入沉睡,我总要杀死你的。如果你不是懦夫,那就来吧!”西方怒吼着,“和我决一死战!” 卡洛斯呆呆地望着阿塔兰塔。 西风:“!”我不要面子的吗!? “卡洛斯——!” 西风暴跳如雷,瞬息之间,白云变成了乌泱泱的黑云。 祂嘴都要气歪了,揪起两团雷就往卡洛斯脸上扔去,直接把后者电了个噼里啪啦口吐黑烟。 伊拉看了眼直发变卷发的卡洛斯,维持着如沐春风的微笑,默不作声后退三步。 再三步。 卡洛斯终于注意到了西风。 祂现在对这小子没兴趣,只寥寥看一眼,继续盯着阿塔兰塔,还想追上去。 ——呆。 阿塔兰塔也看到了西风。 他眼尾上挑,狡黠的目光一会流转在西风飘扬的发梢,一会又缭绕在卡洛斯炸起的发尾,眼珠一转,不动声色笑了一下。 这不经意的笑容,直接往卡洛斯的心眼儿扎了粉红的一箭。 可惜,祂很快就意识到阿塔兰塔并非在在对祂释放好意。 “西风,我托付给你的事情,你有帮我处理好吗?我等了很久啦。”阿塔兰塔用看待情人的眼神暧昧地抬了抬下巴。 西风正在爆炸,根本没听清阿塔兰塔说的什么,就算听见了,这个心智只有人类中半大小孩的家伙也不会接收到。 阿塔兰塔静静地等了一会,西风仍旧在口吐烟云,阿塔兰塔轻笑,随即用那若即若离的眼神投向卡洛斯,好像在说: 您能帮我捎个口信吗? 如他所料,卡洛斯发出暴怒的吼声,带着意欲向人类证明自己强大的傲气,大声嚷: “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你忘记过去的几千年里,我是如何踩在西风的头颅畅快驾驶我的金乌的吗?!” “你如今还想再挨一次揍吗!要知道,烂好心的伊芙琳不在,没有谁能帮你逃跑!” 西风嘴歪去了脖子后面,瞪着眼珠子“嗷呜”一声,张牙舞爪扑上了卡洛斯。 祂要撕烂这张吃过牛粪的嘴! 阿塔兰塔勾唇,指尖玩味地轻触了下下唇,转身时与伊拉对视上,他愣了下,莫名觉得这个神有点眼熟,但懒得细究。 神的战争他一个普通人可没法劝解,关他屁事。 阿塔兰塔捞出一只纳依,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苍白神殿的深处。 第20章 日光之国20 红焰与奔雷相撞,迸射出惊心动魄的火星,活像一个个不祥的灾难,降临在这片乐土。 漫行天际的云雀受惊,扑棱着翅膀慌忙寻找避身之所,飞进了一条廊道。 红发兽神化作庞大的原型,柔软的肉垫踩在身下死一般寂静的地砖,在头顶,则是静静注视一切的,探出双手无声流泪的石雕神女像。 云雀团在石雕的掌心,咕咕啁啾,转头梳理身后的羽毛。 在下方,兽神停在长廊尽头,一扇大开的白色巨门正对自己。 年轻的兽神甩了甩尾巴,慢慢悠悠走近。 里面,阿塔兰塔坐在水镜前,一只纳依在他脑后飞来飞去,忙忙碌碌编辫子,一朵朵鲜嫩的、颜色各异的花,点缀在了每一道三缕头发的交接处,最后,青翠的藤蔓绑起发尾,扎起一个蝴蝶结。 大功告成。 心灵手巧的纳依左看看,右看看,心觉不满,给落下的小揪揪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发球,这才欢喜地趴在阿塔兰塔头顶邀功。 真好看呀。 感受到脑后垂坠的分量,阿塔兰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重了三斤。 他沉默了一会,抬眼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对他沉默。 纳依却瞧见了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家伙,惊呼一声,挨着墙飞走,阿塔兰塔没回头,不太愉快地叫伊拉进来。 饶是纳依才跟他解释过兽神的身份,但在看到迈着优雅的步伐踏进,几乎占据神殿大门三分之一高度的红毛狮子时,他仍条件反射估摸—— 那庞大的身躯恐怕张嘴就可以把他吞进肚腹。 阿塔兰塔呼吸粗重了一刹。 兽神的双目出现在镜子里,看见了他眼底的惊愕,默默低垂下头颅,趴在了地上,尽力做出无害的模样。 “很抱歉,使你受惊并非我的本意。” “你可以称呼我为伊拉,代表我强大的力量。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相信,但我必须说,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你愿意呼唤我,你的声音都可以抵达我的耳朵,而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我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为你挡去一切灾厄与恐惧。” 祂的耳朵抖了抖,藏在角落的纳依被那弹软的错觉吸引去目光。 阿塔兰塔按住自己跳动的眼皮。 这句话那只黑毛猩猩也说过,就在前不久,祂不觉得这是好话,反倒像拐弯抹角的威胁。 阿塔兰塔想到了孔宣,同样是神,这些目中无人的脑子像被驴啃过,只有他的小鸟,有一颗正常的脑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如直接告诉我你的目的。我的房间很小,对于你来说应该不大好受。” 伊拉趴在毛茸茸的厚地毯上,要不是阿塔兰塔在场,祂会在趴下的那一刻就打个滚,袒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当然,阿塔兰塔在场祂也想这么做。 在为数不多的人魂记忆里,曾有个软软的小团子趴在自己双膝,用依赖的语气喊祂哥哥。 伊拉恍惚间好像又听到了那声软绵绵的“哥哥”,迟疑地回答:“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狂野。” 阿塔兰塔无语地看向对方,也就是这一眼他才知道,这只说自己不“狂野”的野兽,至始至终都把不善的目光锁定在他的后背。 是的,阿塔兰塔酱那个眼神认定为“不善”。 被野兽的目光锁定弱点可不是件好事,这个发现令他毛骨悚然。 伊拉低沉厚重的声音仍在继续:“曾经有一位神,祂看到了自己的终点,于是分割出一片灵魂将之捏作人类。” “祂把魂魄抛向人间,要他替自己寻找唯一的生路,不久前,人类的那一片灵魂出乎意料地回归了。” 伊拉意有所指,望向阿塔兰塔的眼神颇有深意,“我在他的记忆中,看到了你,或许,你就是带给我转机的一个契机。” 阿塔兰塔起先没把这件事和人类的那个伊拉牵扯在一起,但兽神的眼神着实火热,加之祂也叫“伊拉”,由不得他不多想。 “你是伊拉?” 红发兽神懒洋洋地回应:“我在。” 阿塔兰塔脸上的淡漠一瞬消失,取而代之是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腾地站起,身上披挂的丝绸险些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从单薄的双肩滑下,被他眼疾手快扯住,绑了个死结。 即便如此,一闪而过的粉白还是在兽神心中留下一抹深刻的烙痕,那痕迹犹如附骨之蛆,一旦沾染,便是割开骨头放出骨髓也无法将之驱除。 兽神的尾巴不再左右甩动,耳朵尖也无声立了起来,祂昂起了头颅,兽性的气息悄无声息蔓延。 阿塔兰塔没怎么关注到这一点,不管怎么说,伊拉都死在了他手里,他是害自己经历凄惨遭遇的元凶之一,之后若有机会,他还要把公爵一起拖下水,叫那个伪君子身败名裂。 只是阿塔兰塔没想到,到了这个鬼地方,这厮还阴魂不散。 这未免太戏剧性。 这些考量只发生在短短数秒,阿塔兰塔很快就想通了,他重新坐了回去,拿起黄金梳,一下一下梳理鬓边遗漏的一绺卷发。 “所以,你要报复我么?” 兽瞳直勾勾盯住阿塔兰塔柔韧的后腰,瞳孔紧缩成细窄的两道竖线。 猩红的舌头舔了舔鼻子。 “不,那是他和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他也不算彻底死亡,不过你们的恩怨到此为止,接下来,面对你的是我,我是一名神祇。” “那你找我做什么,叙旧?事先声明,我们没有旧情可叙。” 红狮的鼻孔扩大又缩小,气流从鼻腔喷吐在地毯上柔软的绒毛。 祂从地面站起,庞大的身躯仿佛使整片空间动荡,祂克制不住本能甩动毛发,又在阿塔兰塔紧绷的心情中,三两步站在了他身后。 祂用自己硕大的脑袋,轻缓地贴上阿塔兰塔的,应时,阿塔兰塔被质感粗粝的狮毛淹没了。 他冷着脸起开,兽神忽略他的反感,一股脑贴上来,拱得他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维持的仪态和镇定丢了个干净。 阿塔兰塔愤怒:“你知不知道你的力气有多大,你要把我压扁吗!滚开!” 伊拉粗喘着气,触碰到人类的那一刻,酥酥麻麻的快.感从小小一片皮肤鳞蛇一般游走在浑身每一片肌肉束,令祂头皮发麻。 祂甚至想要彻底抛弃神的尊严,伸出舌头,去舔一舔这个香甜的人类,杀死过祂的人类。 眼看事情即将朝着叫阿塔兰塔难以忍受的方向发展,他毫不留情捏住拱上来的鼻子,用出当初杀人的劲拿指甲抓挠。 人类的指甲连铜铁做的刀都无法抵御,又如何能伤害深渊的毒焰都不惧的神。 差距如此之大,阿塔兰塔再一次憎恨起了神王。 那个寡廉鲜耻的、生*器接大脑的狗东西! 为什么把他带来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金乌是太阳神的三个化身,如此近的距离,朦胧中感应到阿塔兰塔焦灼的心,跺起三只脚,扇动翅膀想要挣脱牵引绳的束缚,拯救那被贯来善于伪装的狮子骚扰的人类。 卡洛斯一个不慎挨了西风一嘴,前者在癫狂的笑声中咽下从祂小臂撕扯下来的一块肉,嚼吧嚼吧,扬起脖子吞下肚腹。 西风猖狂的讥笑震在耳畔,卡洛斯暴怒将其掀翻,手臂肌肉鼓胀,扔去万万里外伊芙琳的大泽,而后破开空气眨眼间出现在伊拉身后,抬手拽住祂粗壮的尾巴,毫不留情砸向虚空。 卡洛斯一张英俊的面孔几近扭曲。 “伊拉!你陷害我与赛弥娅分离,你害得塞弥娅为神王那个牲畜生育子嗣,那还不够?如今还要跟我抢夺阿塔兰塔!你可真是,神王最爱的狗!” 伊拉轻松一个扭身四肢落地,摇身一变化成人形,理了理衣摆,迤迤然朝卡洛斯行一记抚胸礼,这由祂从人类的记忆习得,不得不说,效果显著。 卡洛斯被祂云淡风轻的姿态气得几欲喷火,二话不说化作一只庞然巨物,羽翼扑扇间翻卷起滔天怒焰滚雷而至。 伊拉一旁应付,一旁用那副永远淡然的腔调回应: “亲爱的卡洛斯,您恐怕弄错了一件事,”伊拉彬彬有礼道,“没有谁生来属于谁,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塞弥娅从来就不爱,不,原谅我的口误。” 祂匆匆躲过迎面而来的火球,后退数万米,快速说: “祂爱你,爱我,也爱所有关爱祂的,是你不愿意呀,赛弥娅早就告诉过你,祂也可以为你生下一个神嗣,一直以来不愿意的,从来只有你……” “而阿塔兰塔,您看到了,是‘我’创造了悲剧的源头。” “没有‘我’,爱他的父亲与母亲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死掉,没有‘我’,他的仇恨从来就不会存在,又如何能算作抢夺你的东西?” 伊拉吃了一拳,偏头吐出两根臼齿,与此同时,腹部被金乌的利爪勾撩去一大块皮毛。 祂擦去嘴角的血,低低地笑:“任凭如何愤怒,也没有人会关心你,关心你一个痴心妄想的怪胎。” * 阿塔兰塔呆愣在地上半晌,纳依顶着兜头的恐惧飞过来,趴在他脸颊边,担忧地和他贴贴。 “阿塔兰塔呀,不要怕,神王很快就要回来了,祂爱你呀,祂会保护你,不怕……” 阿塔兰塔眼睫颤动,什么也没说。 所有画面凝滞于眼角的一滴泪,蝴蝶的触角轻轻抖动,那画面就要烟消云散。 阿塔兰塔即便是流泪,脸颊也依旧红彤彤,孔雀好像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祂的阿塔兰塔,捧在心尖的阿塔兰塔,那是祂舍不得含在柔软的舌头上、生怕自己的唾液将他玷污的爱人啊! 孔宣目眦欲裂,飞扑上去,那画面却转瞬即逝,袅袅消散在一地金灿灿的血液中。 孔宣的身体穿过它,啪叽一下摔倒在地,往前冲了一段距离,拖出一长道血痕,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 不知何处,又传来一道问询:“现在,你的想法是什么?” 古老的蝴蝶垂下触角,低低地叹息,飘渺的声音环绕在整片虚无的空间。 “……我可怜的孩子。” 第21章 日光之国21 阿塔兰塔坐在露台,欣赏目之所及覆盖整片天的火爆云霞,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肩头,勾下来一朵花。 摘了花不够,还要拽发链,把他惹恼了,一下子拍开。 “还没挨够揍?”他转身,半闔不闔的眼向下看时,优越的眉骨打出深沉的阴影,流露出居高临下的骄矜姿态。 西风嘻嘻笑,没把狠话放心上。 “够啦,够啦。” 啧,像个傻子。 阿塔兰塔不搭理祂,进到里头休息。 一睡就是一整天,醒来时,两位大神还在你来我往。 爆炸的余波终止于神王回归,荒古的力量将祂们一左一右抛去九霄云外,无情镇压,直到恢复理智,祂们这才先后从虚空落下。 阿塔兰塔远远地瞧,前者瘸了条腿,原先眼睛的位置眼珠不翼而飞,只有黑洞洞的窟窿;后者断了半截尾巴,半身毛发焦黑。 谁也没讨得好处。 神的自愈能力强悍,暴露出的血肉仿佛充斥细小的爬虫,意图填补空缺。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骇人地耸动,坏死的皮肤墙皮般大片脱落,敞露出粉白的嫩肉,最外一层皮肤缓慢攀爬着要愈合,边缘泛出惨白的色泽,凄惨又狞恶。 高贵的模样不过是掩饰兽性的工具。 阿塔兰塔兴致寥寥,拍拍西风的脑袋就离开了。 而西风伸长脖子,将这一幕收归眼底,捧着肚皮满天打滚,笑声魔音绕梁,被心烦的神王一指弹去伊芙琳的大泽。 “西风,你还是冷静冷静吧。” 说罢,祂悠悠看向两个大打出手的兄弟,故作惊讶地问: “卡洛斯,你怎会惹怒伊拉?我第一次见伊拉动手。瞧啊,你新长的那条腿歪啦。” 伊拉化作人形,正要摆出温和的脸色挖苦卡洛斯,神王笑眯眯看祂一眼,先一步打断祂的话: “还有伊拉,你玫瑰一般的毛发竟然变得焦黑,真是新颖的色彩,不过衣衫不整的模样太失礼,你还是赶快变回去吧。” 忍耐剧痛变回人形的伊拉:“……好的。” 卡洛斯面无表情掰回长错方向的骨头,待伤口彻底愈合,祂抖抖庞大的双翼,也跟着缩小了体型。 神王欣赏着祂的翅膀,张口欲言。 “您还是问祂吧,我想要酝酿一下。”伊拉揩过脸侧一道血迹,眉心凝着不耐。 “酝酿什么?” 伊拉:“吐血。” 神王微笑:“没关系,我的耐心告诉我,值得等待。” 伊拉略微点头,解释道:“只是一点小小的矛盾,您这次回归得相当快速呢,我们还以为您的归期会在三个月以后。” 神王欲念重,一旦有了开端,必将沉溺许久,这次很难说祂不是为阿塔兰塔而来。 卡洛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神王侧身而立,面上看上去像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只剩下你们这些兄弟了,少了任何一个,对我而言都是不可挽回的灾难,你们该互相爱戴才是。” “至于这次的归期,我时时刻刻惦念着阿塔兰塔,他就像一块放在橱窗的新鲜黄油,时刻散发诱人的食物芳香,作为一个饥渴已久的人,我对他的思念……” 伊拉低眉顺目:“感谢您如此看重我们。” 卡洛斯没吭声,心中微哂。 大半个神系都出自你的□□,一头满天播撒肮脏种子的老马竟能够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体面话,可笑至极。 神王的眼神依次在卡洛斯和伊拉的面上滑过,并不在意祂们的冷淡,说: “对啦,我去过了香水湖,再一次见到了我最小的兄弟孔宣。” “我已向祂征得同意,会在一个美好的日子和阿塔兰塔缔结神婚,这是个极大的好消息,既然遇见了,那我就最先和你们分享,也请你们帮我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其他兄弟姐妹。” “您要娶他作为新一任神后?”伊拉抬头。 神王来到苍白神殿被毁了一半的承柱前,抬手抚摸柱身繁复富力的花纹,眨眼间,坍塌的石块悬浮起来,破碎的粉末聚合成块,很快就得到复原。 祂后退一步拍拍手,看似很高兴:“是啊,毕竟这个位置空缺已久,我真是受够了寂寞,”神王转头与卡洛斯对视,笑道,“难道,你们不为我感到高兴?” 卡洛斯垂下了头,不敢与疯子对视。 伊拉自顾自沉思,上一任身后并未彻底退下,祂的权柄还在那一块没什么神智的神油中,神王的打算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 在其中一位主角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神王要举行婚礼这条荒诞的消息,以疾风骤雨的速度向整个至高天乃至人类的世界席卷。 当阿塔兰塔从偷偷赶来的伊芙琳那儿捕捉到一点消息尾巴的时候,自己已然先一步遭遇先斩后奏——经由纳依打扮成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苞,推上了道是“郊游”的车辆,也就是从卡洛斯那里借来的火焰金车。 轻软如水雾的丝状云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奔流,金乌回头蹭了蹭人类的手心,细颈滚出呼噜噜的腹鸣,阿塔兰塔听到这些声音,感到暴躁。 即便这三只长有漂亮羽毛的鸟兽有着惊世的美貌,却依旧无法安抚一颗跳进火药桶里的灵魂。 阿塔兰塔有气当场撒,一个头给了一脚。 金乌还想回头蹭,但看到人类眼睛里愈燃愈旺的火焰,心思灭了,专心拉起车来。 阿塔兰塔心音紊乱,心说有病的神王,挨千刀的烂货,有朝一日这些狗东西失了势,他要把祂们一刀刀片成肉片。 假如那时孔宣也死了,他就把祂们烤熟了扔香水湖喂祂! 这么大只,一天扔一只,他就不信喂不饱! 阿塔兰塔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到了这个节骨眼,显然不是他不同意就能停止的了。 挥散伊芙琳告密的水珠,阿塔兰塔趴在金车高高的扶手,抻长脖子望下方,周遭奔涌的红炎像察觉到人类的心声,自发散开,留下一道宽敞的、可供观望的视野。 层层浮云依次散去,大片苍绿与湖蓝交织,那是覆盖了植物的岛屿,以及装载清澈水液的海洋,时有成片鸟兽漫漫低飞、不知名的陆生兽群渺小成蚂蚁,一齐奔去某个方向,蔚为壮观。 阿塔兰塔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风景,哪怕父亲母亲还在世,他们也不曾带他出过狄斯拜亚的王都。 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想法势如破竹挤进他的大脑,难道祂真的要嫁给神王吗? 那会成为奇怪耻大辱。 养父知道了,怕是会笑掉大牙。 他扭头看着金车的最后,因为这个举动,狂风吹得他一头长发四散飞起,一两根飞进了眼缝,扎得眼珠子生疼。 他拧着眉头压下心头的躁郁,一只手将其束缚住,往那仿佛生长出智慧,跟从在车身之后的花瓣看去。 嘴角一抽。 他现在一看到这种粉色的花瓣就莫名心头直突,总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对危险的警觉总是不会出错,天知道西风又在搞什么鬼,风吹得更大了,阿塔兰塔只一手搭在扶手,半边身子探出在外,车身晃动,身子跟着剧烈摇晃,直接被不明原由陷入狂欢的风卷了出去。 霎那间天地颠倒,他在无序的乱流中失了控制与方向,身上单薄的布料都要被吹飞。 奇怪的是,连他自己都听到了能把人吓破胆的尖锐呼救,三只金乌却聋了一样,直直飞走了,毫不回头。 阿塔兰塔:“我操?!” “西风!停下,你在干什么!”阿塔兰塔呆了一秒,一秒后回神,尽量稳住身形,白着脸大叫。 躲在某片乌云后的西风偷偷摸摸蹲下,猛地抱住旁边的大腿,在心底给自己打气,闭着眼睛大声嚷嚷: “喂,你不能去!” “你要把我们两个筹谋了这么久的计划全部败坏掉吗?我不管,你不能去,不然我就不帮你了我要回去找伊芙琳了!我要告诉……嘎?” 西风话还没说完,就像条脱了水的鱼,被掐住肥嘟嘟的腮提溜了起来,两条细腿儿晃啊晃。 又被当作皮球,扔开了。 ——咕噜咕噜。 孔宣的心脏揪了起来,衣袖下的指甲深深陷进肉,血液自指缝滴下,祂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只紧紧盯住远处高空翻飞的小点,眼珠乌得渗人,苍白的皮肤叫他像只从深渊炼狱爬出的恶鬼。 西风鬼鬼祟祟爬回来,挨近孔雀精壮的小腿。 蹲下。 走近。 再蹲下。 伸出一只胳膊。 探出脑袋猛瞅,咧嘴嘿笑:“我就说用不着你呐,瞧,阿塔兰塔多聪明,已经踩着花瓣成功降落在你老家,都用不着我出手啦。” 的确用不着西风出手,因为打从一开始,孔宣的计划里就没有祂这一环,不过因为西风耳朵大,嘴更大,孔宣自沉睡中惊醒的那一刻,所有行动都被西风窃取,天性顽劣的西风神强行伸了条腿儿要插一脚。 孔宣看到阿塔兰塔安全地被花瓣护着,沉入湖水,惧怒与后怕交加,因为在云层之上,转了一圈没找到个可以出气的玩意,全身包括呼吸的动作一顿,顷刻间,盯住了脚边的一团。 西风潜意识抬头:“……?”看我干什么。 被一脚踹飞。 西风鼻青脸肿回来。 蹦哒一下,威胁:“你不能再揍我,不然我要告诉神王,我要告诉卡洛斯、告诉伊拉。我要叫你永远看着阿塔兰塔嫁给神王,我要你变成永远得不到阿塔兰塔的小三。” 孔宣冷冷乜祂一眼,眼皮眨也不眨,用一种极其刻板而冰冷的语调缓慢地说: “你可以试试,是你的风先到,还是我先捏爆可怜的、正在睡眠的伊芙琳。” 恢复神力的孔雀神捏死伊芙琳比捏散一滴水更轻松。 西风像只被踩到蛋的猫,头发丝儿差点开线,蹦了起来,刚要炸,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委屈而控诉:“我错了,不会告诉谁,也请你不要伤害祂。” 大蠢猪大蠢猪,阿塔兰塔真是瞎了眼睛看上你这个大蠢猪! 等神王那个老贱货死掉,我要带阿塔兰塔认识八百个比你更高贵典雅温柔小意安静体贴的神! 西风眨眨眼,甜滋滋地问: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抢婚的一步已经过啦,”人已经抢走了,接下来就是放一个伪装的新娘了,难道孔宣要变成阿塔兰塔的模样去和神王结婚吗?西风小脸邪恶,“你就要当新娘了哦?” 孔宣以看死鬼的眼神钉在西风后背,听到这句天真到愚蠢的话,祂胸腔震动,无声发笑。 西风看到这个邪气四溢的笑,心底警铃大作,殊不知跑已经来不及了,两只眼睛一闭一睁,眼前已经不是香水湖顶部的天空,而是…… 西风:“?” 西风蒙圈,在金车上转了三圈,明知故问似的急哄哄唤出一面水镜。 看到镜子里的画面,西风脸色大变,当场要跳车,跳了六次都被金乌不厌其烦地捞了回去。 怒摔! 第22章 日光之国22 西风变成了个散发苦味的大倭瓜。 飞行中的金乌蹭了蹭祂的衣摆,心觉气味奇怪,酸啾啾,像颗没熟的果子,于是眯眼回头细瞧,左看右看,还是那个人类,以为自己又受本体影响,摇摇头,转身加快了速度。 要问西风:孔雀为什么能满血复活,并且伤口在祂目瞪口呆的时间内疾速长好,连彻底断裂的翅膀都能重新变得完好无损,还恢复了强壮的成年体态,西风也是一头雾水。 主要不敢问,问了要挨揍。 早知道就离这只残暴的孔雀远远的,不掺这趟浑水,现在好了,可能得挨两顿揍。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西风窝囊地暴怒,猛然站起,双手紧握成拳。 祂是皮球吗!这个拍一下那个也拍一下! * 在神婚的这天,新娘会穿戴最华美的服装与配饰,梳理典雅庄重的妆容,乘坐最安稳美观的月光独角兽拉载的马车于天际漫游,跟随的花瓣将洒满沿途大小云层,以及人类国度,以彰显神对伴侣的爱重。 有幸见到神迹者,能得到神王的一个承诺。 今日神王不知作何用意,拒绝了伊拉献上的六匹飞翼独角兽,转而向卡洛斯借来火焰金车,道是炙热的火焰象征光明与纯洁,能够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现自己对人类伴侣诚挚与忠心的爱情。 这冠冕堂皇的话要是被阿塔兰塔听去,恐怕要笑得流泪。 前一个光明正大威胁,后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不但得恭恭敬敬搭出宝贝,还要忍下恶心,做出一副喜气的模样。 人类渴慕神,渴望拥有劈山断海的潜能,崇拜神的光明伟岸,希冀得到一夕垂怜,颠覆平庸的出身,却不知某种意义上,神也只是一群贪婪的人。 一群强盗。 一群懦夫。 除了他的小鸟。 湖水中孔宣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阿塔兰塔的心脏像被人无情地嵌进千百枚细针,千疮百孔,细密的刺痛不容忽视。 他不可自抑地反问,假如那天他不急于杀死伊拉,再耐心等待一会,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会迎来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是的,那么孔宣不必再历一次断翼裂骨之痛,他也没机会被神王掳掠至这个地方,进行这么荒诞的一场婚礼。 他可不信神王这么肤浅,会单看上一个人类的皮相。 在这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除却伊拉那几个不大爱睡觉,也不怎么爱耍玩的之外,其余神沉睡的沉睡,与兄弟姐妹玩乐的玩乐,骤然接到乌鸦的信件,邀祂们至神王殿共酣酒宴,纷纷感到稀奇。 要知道,神王沉浸在白肉与**的世界,祂那物件一刻不能离开美妙的洞穴,可没丝毫闲工夫分出理智应付祂们的讨好。 从前有位新神拉了几车珍宝美女想要向祂献媚,却不想蹲在苍白神殿整整六百多个日升月落,都没蹲来神王的影子,最终只能头顶狂风的嘲笑,灰溜溜离去,每每与其他兄弟相逢,必遭耻笑。 有神向西风打听才知道,神王就要再次迎娶神后了,而且这次的神后只是个人类,无非长相貌美一些。 神王做的荒唐事不计其数,这么一件摆在诸神面前,也不过一粒尘埃,不足为奇。 祂们见怪不怪地笑笑,其中的某一些——神王与低劣种族结合生下的丑陋下位神,甚至淌出了下流的口涎,稀黄的液体滴进绒毯,染上尿渍一般的颜色,惹得身旁的几个神嫌恶避让。 “生命短暂且脆弱的人类,究竟能在父神的□□支撑多久?”下位神满殿乱爬,兴奋地大喊大叫,招致一阵似讥似谑的哄笑。 而在愈演愈烈的哄闹声中,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从斜地里探出,就像老鹰抓住猪仔,那只苍白强劲的手扼住管不住口水的丑东西,一拳将对方的脸轰得深凹。 头骨碎裂的“噼啪”脆响几乎响在立时绷紧的脑神经,令人牙齿发酸,唇周的肌肉惊骇地抽搐,仿佛自己的筋也跟着断裂。 它击碎喧嚣,殿宇陷入漫长的死寂。 有神一脸懵逼,有神惶恐,反应过来后,苍白神殿的地板已然破了个大洞,下方托起殿宇的厚云同时被撕得粉碎,呼嚎的风吹卷,能看到下方蓝紫色的怒雷,滚滚闪烁非同寻常的电火花。 一些活泼的火星飘向四处,咬住几个色眯眯的神不放,烧得祂们嗷嗷叫着狂奔了出去,要去寻找水泽灭火。 至于流口水的那位,已经在祂们眼前被从洞口扔了下去,连哀嚎都来不及传进耳朵。 伊拉皱眉,不动声色观察卡洛斯,后者痴痴望殿外的天,仿佛那是梦中情人,魂都飞了出去。 伊拉估量着自己与这位陌生神祇的实力,选择收回脚。 死水般的寂静淹没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家伙,所有眼光集聚在洞边的黑影。 那是个一身黑的上位神,五官平平无奇,身材却与祂的脸截然相反,每一块暴露在外的肌肉都恍若手艺精巧的古神精雕细琢而成,长发仿佛自破开的天穹上倾泻而下的黑水,直直的,来到了脚踝。 有神猜测,这个兄弟原型大概是只黑乌鸦,肤色苍白,嘴唇却猩红刺眼,眼珠黑得乌渗渗,浑身上下浴血一般煞气腾腾。 嗯,还是一只吃过不少神肉的乌鸦。 孔宣擦去眼角溅上的血,单手撑膝起身,堆叠在大腿的衣料层层坠落,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在这一刻,不祥到了极点。 祂面向所有目光,当那对森寒的黝黑眼珠剐过每一张惊惶的脸时,留下不甚明显的火辣辣的痛,仿佛在这些神不知不觉的时候,脸皮已经被刮下了一层,而自己却别无所察。 众神悚然后退,来不及诘难,对方就垂下了眼,颇为无辜地说: “实在抱歉,那只虫子太肥美,我,哈,你们都看得出来,我是一只乌鸦嘛……” 祂喉结抽动,乌黑的眼珠仿佛闪过一点森然的绿,幽幽地说:“我好像,有点饿了呢。” “——哗!” “天呐,祂真的吃了我们的兄弟!” “那丑东西是你的兄弟,我可没有兄弟!” “吃什么吃,祂只是把那条蠕虫扔下去罢了,还有,你不是说保护我吗?到你保护的时候了!” “我没说过啊,这种怪物是谁放进来的,祂也是乌鸦,难道祂是神王的分身吗?” “哪个混蛋,踩着我的舌头啦!嘿,注意点!” …… 围堵在前凑热闹的神肉眼可见退了一大截,留给祂一大片空地,从高处往下看,这个场面堪称滑稽。 孔宣转头,感受到愈发鼓胀的风,袖下两指微微动弹,在西风身上下了个小小的神术,可以让好动的祂逾木偶百依百顺,随后一个晃身,化作一道气旋消失不见。 祂要先确认阿塔兰塔没有被乌鸦设下禁术。 孔雀前一脚刚走,神王几乎踩着祂影子的尾巴走进殿内,发觉周遭吞了沉默神术一般的静谧,扫视一周,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祂展开双臂,朗声: “诸位,今天是我与阿塔兰塔缔结神婚的好日子,很高兴您能给我这个面子,应邀来到我的神殿共同庆祝。” “上次真是万分可惜,没能品尝加沙新酿的酒水,今天,我想你们能喝个痛快,祂为了我的幸福,真是出了不少力气。” 说罢,神王举起月精造的酒杯,朝躲藏在角落环抱驴脖子啜泣,为空荡荡酒窖哀悼的加沙致敬。 神王挑眉。 “加沙,你好像有点儿不高兴,怎么,不敬大兄一杯吗?” 加沙:“……” 加沙委委屈屈回一杯,哭得更大声了。 火焰金车如期而至,煊赫的金乌唳鸣环响在头顶。 卡洛斯痴呆的面目一凛,率先起身外出迎接,紧接着是伊拉和其余神祇,神王不疾不徐走在一干人最后,不见急切,好像车上的不是祂的新娘,而是一个与自己不相关的东西。 部分神在上回宴会中就已见过神后,念念不忘至今,宴会还没开始,就和同伴夸赞那是一个美如明月、烈若朝日的人类,是香水湖畔长势最盛的一丛迷人的阿尔忒兰,是浓烈到令人心旌摇曳的烈酒之泉,泓碧的眼眸是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其余没见过的,听到天花乱坠神乎其神的描述,好奇心膨胀成了蜘蛛女神的囊腹,想要欣赏的心情愈发迫切,激动得要从嘴里蹦出。 这还哪能忍住,呼啦啦一窝蜂就跟上去。 金车尚未落地,卡洛斯展开巨翼一跃而上,踩着金乌的头颅滑入銮车,挺直背脊,半跪在阿塔兰塔面前,端得一副高贵优雅的上位神姿态。 祂仰头时,太阳的光辉自阿塔兰塔身后播撒,为长裙的边沿镀了层淡淡的金辉,有微弱的风环伺,掀起头纱一角,在卡洛斯充满急切探究欲的眼神下,除了一小片白皙尖俏的下巴,祂什么也没能看见。 今天的阿塔兰塔…… 卡洛斯凝望浅金色头纱下那张朦胧的脸孔,迟疑地捂住了心。 奇怪,祂为何……没了往日的心动? 每当瞧见阿塔兰塔时,祂都会成为一只失去理智的狗,为这颗毛茸茸的刺儿花球神魂颠倒,摇着尾巴,颠颠凑上去讨要抚摸。 阿塔兰塔确实很美,但……今日的他莫名叫祂生出一股极端的情绪,说不上来源自何处。 祂按住受自己心情影响变得焦躁不安的金乌,喘了口气,生怕自己的失仪使得阿塔兰塔心生不满,很快把这股激越的冲动归结于心爱之人即将与厌恶的乌鸦缔结婚姻,拥有了不属于自己的归属,自然而然生出无边愤恨。 没关系,祂的耐心足够绵长,可以等到神王厌弃他的那一天。 到那时,这个叫阿塔兰塔的人类,只会属于祂,卡洛斯。 卡洛斯站起,轻轻安抚了一声,伸手横抱起纤细瘦弱的人类跃下火焰金车,所过之处,看热闹的神自发分开。 祂在众神见证下,将阿塔兰塔郑重地交给了神王。 神王嘴角轻勾,略略颔首:“卡洛斯,我已收到你的祝福,为表感谢,我会赠予你一根祈福的羽毛,祝愿您,也能够找寻到归宿。” 不待卡洛斯回应,神王将阿塔兰塔放坐在自己的臂弯,众目睽睽之下,掀开碍事的星纱,手掌扣住人类雪白的后颈,强硬地印上一个深入的亲吻。 亲吻的时间不算长,神王很快抽离,舔了舔嘴角,抛下卡洛斯几欲爆裂的怨恨,也撇下怪叫哄闹的兄弟姐妹,扭曲时空,仅一步就踏入自己的寝殿。 西风眼眶哔出一泡泪,没来得及掉出来,就乱七八糟被扔上了床。 西风:“……” 西风血压飙升,老逼登!我*******! 眼泪刷啦啦往外飞,小心脏扑通扑通爆炸,唯一的好消息是,西风发现自己能动了,于是麻溜地翻身,想要变回不起眼的风,从任意一条缝隙钻出去,然而身后骤然传来一股巨力,板硬如玄铁的手掐上祂的后颈,不过眨眼的时间,已是双脚离地,坐在了神王的怀里。 神王双臂卡在祂锁骨前,后背弓起,压得西风的小身板快要弯折。 “小东西,你要抛弃你的丈夫,跑去哪里?” 屁股下的那个玩意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西风目眦欲裂。 既然孔雀那贱货不仁,那就不要怪祂不义。 祂要把祂的裤衩也抖出去!一根毛都不留下! “看清楚我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瞎掉了吗?!” 我是西风,我是西风,我是西风不是阿塔兰塔!!!” “你们一个个全部瞎掉了吗!你这个下半身思考的蠢驴丑鸟烂掉的乌鸦!” 盖回的头纱在挣动间掉落,神王伸手勾住西风扎手的短短一截发尾,神色颇为怜惜,西风听到对方用最无所谓的语气,说出了最叫祂崩溃且作呕的话语。 神王亲昵地喊:“那又如何,我亲爱的新娘。” 西风圆脸一绿。 “我是掌管世界权柄的神的统治者,是人类所渴望却望不见的至高天,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家伙——” “我可以允许他短暂地离开我的身旁,也可以叫想要逃离到天涯海角的他,主动回归我的怀抱。” “年轻的小东西多么天真,总得吃些苦头,才会知道谁才最好,谁是强有力的倚靠,不是吗?” 神王色.情地揉了下西风的两瓣屁股。 西风跟被针扎了似的,猛蹿到高耸的穹顶,恐惧地满顶乱爬,一番癫狂之后,发现自己终于逃脱乌鸦的魔爪,就差喜极而泣。 二话不说捂着屁股蛋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寝宫中只剩神王,祂五指接住悠悠落下的头纱,闭着眼,嗅闻上面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香气。 那是独属于香水湖的气味,仿佛叫祂回到神血淋遍大泽的那一日。 美丽的一天。 “啊,真是,顽强。” 一片油亮斑斓的羽毛凭空出现在穹顶之上神女的掌心,慢慢悠悠飘下,停在了洁白到扎眼的地毯。 神王含着温柔的笑,定定看不知何时现在羽毛之后的孔雀神,起身,行了一礼,慢条斯理地说: “许久不见,您还是如此,令我生厌。” 孔宣冷嗤,不欲与这个老畜牲多言,五指成爪,电光火石间已携恐怖的神力掠至祂身前,直取命门。 第23章 日光之国23 两股恐怖的神力交锋,带来远非肉搏能企及的毁灭性破坏力。 余波震荡,空气为之一寂,随后像被火燎烧的玻璃瓶,温度烤至沸点的那一刻—— 砰! 宫殿化作粉屑,风一吹,散入四处。 庞大的震响惊动主殿内所有神祇,祂们无不火烧屁股似的爬起,悚然望向声音的源头,眼底闪动焦躁与震撼。 古老的神祇远去,祂们带走了毁天灭地的权能,而今留下的不过昔日辉煌的羽毛尖,但依旧能叫这些混吃等死的家伙目瞪口呆。 伊拉仰头饮酒的动作一顿,身后的尾巴轻甩,这是祂格外兴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为何兴奋? 濒临崩溃的西风,早已将吞咽入腹的信息吐露出尖儿,顽皮地钻进了祂灵敏的鼻孔。 那是独属于香水湖的,潮湿迷醉的芬芳,其中还裹挟了些微阿尔忒兰的幽香。 屏障破碎的“噼啪”声或响在耳畔,或脚底,离得太近,一时无法明晰来源,实力稍强的春神拉开宝石蓝的裙裾碎步踱至大殿正中,静默片刻,深邃的眼皮眯起。 祂抬起纤细的颈项,望遥不可及的穹顶。 只见一隙阳光从小洞照进,那儿,有个漆黑的小点,正陨星般坠落。 春神为之一愣。 “——轰隆!” 在那双嫩黄色的眼珠里,众神窥见一只浑身渗血的乌鸦,毛发所剩无几,漆黑的羽毛和粉白的嫩肉被血液染得仿佛烈日灼灼燃烧,然而就在前不久,这只现如今凄惨的乌鸦还在以游刃有余的姿态和祂们谈笑风生。 春情款款而来,掌控生命权柄之一的女神在极短的时间从孩子们口中捋清来龙去脉,弯起眼角后退。 再退一步。 “……” 还是再退一步吧,会被脏污的血波及。 对于这位素来温柔的春天在想些什么,显然没有任何一位能够顾及得了了,殿前的白色厚毯上,点点鲜红仿佛燃尽寿命的红花,神王已然化为原形,失去一扇翅膀的祂奄奄一息狼狈趴伏其间。 春神趁着所有目光聚焦在神王身上,化作一片不起眼的迎春花,悄摸溜出苍白神殿。 有嗅觉灵敏的察觉到狂风吹卷来极度危险的气息,仿佛被凶狠的存在撕扯下一块肉,也跟着奔命,最终只剩些看热闹不要命的,以及仗着实力强劲,觉得众神在场无人可战胜的狂傲家伙。 时间切回不久前。 彼时的神王自信狂妄,对自己的权能抱以千万分膨胀的信心,讥讽落败的小鸟,不过攒了几张底牌,就敢抱必死的决心,要与祂同归于尽。 于覆羽一类神而言,命运的羽毛寄托半数生命和力量,好比日光之于人类,逆鳞之于有鳞一族,火焰之于金乌。 失去命羽,便是命运的轮盘对其下以死的箴言。 神要人类死,人类的灵魂就会碎成星点萤光;命运的轨迹要神灭亡,神只得敞开柔软的胸脯,流着泪接纳悄然而至的终结。 神王右臂前探,五指利落收拢,一头金丝肆意在身后狂舞,大作的金光勾勒出祂幽邃若烈烈明日、嶙峋好似山岩的深刻面容。 在这个动作之下,围罩在孔雀周身的屏障随之收束,变得越来越狭小。 “这是我的权能之一,你在我手,在我的屏障里,就是一只渺小的蝼蚁、一只负隅顽抗的蝴蝶,我可以将你的生存空间挤压,”祂看见孔雀苍白的脸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气血,好像供给呼吸的器官被无形的力量绞杀,无比享受这一刻灭顶的掌控感,愉悦地哼起了歌谣,又慢慢松开五指,“自然也可以施舍你夹缝生存的可能。” “孔雀呀,我亲爱的兄弟,最初的那个我也曾设想——” “假如你是一只白眼狼,狠心不顾血脉同族,我就有一半的可能惨死于你陨石一般锋利坚硬的鸟喙与利爪,肠子也被一点一点勾扯干净。” 愚蠢的猎手,还在傲慢地以为猎物面庞上浮现的红光,源自勾魂摄魄的恐惧,殊不知,沸腾的铁爪鹰钩已然瞄准你的肚腹。 神王对于即将发生的惨剧毫无所察。 “可惜,如我所料,你是一只可怜又蠢笨、脑仁只有拳头大的东西,竟真为了欺你辱你给你白眼的家伙,生生拔去自己的半条命,便利了我的行动。” “现如今,你再一次主动走进我为你设下的圈套,愚不可及。” 神王走近,脸几乎贴在了半透明的屏障,俊美的面皮因癫狂的表情而显得丑陋。 “祂们因你死掉,让我想想,时间的河水也无法接纳那么多有家不可回的亡灵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孔宣嗖忽勾起血腥的笑,这点笑容在这样的情况下,仿佛预示谁即将走去另一个未来。 神王笑容一滞,眼底蒙上阴翳,近乎残忍地说: “笑什么呢,请不要担心,现在,我就可以送你去与祂们团聚,而那个美丽的小家伙,我会给他你所无法给予的一切,我要强迫他接纳我的宠幸,我要撕开他鱼肉一般娇嫩的身体,用我的……” 猎物,弹出了獠牙。 仿佛是只被拧断颈子的公鸭,前一秒还在猖狂炫耀自身博阔能力的乌鸦,下一秒被屏障里的孔雀隔空捏住了唧唧叫的大嘴。 “嘎!” ——气堵进肚皮,撑得猝不及防的祂发出滑稽的,“咯”地一声。 “你在,说什么?” 孔宣逼近呆滞了的神王,随后就将碍事的屏障撕开,就像猎豹撕碎一张羊皮纸,祂捏爆了神王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的嘴巴,霎时,血液与碎肉,还夹杂了细碎的森白牙齿,炸开了漂亮的血沫。 孔宣嫌弃地把东西全部涂回神王的衣服。 一根手指头探进紧闭的眼眶,无情扯开眼皮,一枚眼珠生生剜了出来,咕噜噜滚在地面。 剧痛变成翻滚的大蛇,神王痛得抽搐,不可置信嘶吼: “怎么可能,不可能,你不是,你的命羽已经碎了,又怎么可能重新长出一根!?你不是孔雀,你是谁?!” 西风不知何时溜达了回来,捂住屁股爆哭,指着没了嘴巴牙齿,只剩下一个眼珠子的神王怒骂: “你没脑子的吗?已经知道不可能再长一根了,当然是从阿塔兰塔那里拿回来的啦!傻逼傻逼!竟然还会以为一个男人能够怀孕生子,脑子有大包的家伙。” 又冲恶鬼一般的孔雀大嚷:“祂想要你变成小三,你可不能轻易放过祂!” 神王:“?” 西风上蹿下跳,上蹿下跳。 “阿塔兰塔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屁.眼连接大脑,小脑连接生*器的种马。”再一次捂着脸冲阴狠脸的孔雀作鄙视状,彻底疯狂的西风表示无所畏惧。 我**! “你也是个脑子有包的鸟,竟会惨败给这么个家伙,阿塔兰塔怎么就瞎了眼睛和你勾勾搭搭,漂亮的美人就该配英俊神武的大神。” 见孔雀不反驳,西风更来劲了,瓜田里的猹似的跳来跳去。 “阿塔兰塔已经快要醒来了,你要是再不快点踩爆这个色神的蛋蛋,我就要给阿塔兰塔介绍八百个比你更好看更强壮更……” 又是一记撼天动地的爆破,黑魆魆的烟雾横冲直撞,强势撕碎啰里吧嗦毫无反抗之力的白云团,孔宣在黑与红交织的烈焰中踏出一步,衣袍猎猎,黑发癫狂若乱蛇,阴狠的神色活像死了八百年老婆。 祂手里拎半扇鸟翅膀,犀利的眼珠恶狠狠咬住西风的贱蹄子。 悚然一笑:“西风呐,我的耳朵好像出了点问题,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呢。” “我就要给阿塔兰塔介绍比所有存在都更加美丽强壮英武不凡魁梧有力能保护阿塔兰塔爱他疼他洗衣做饭奶他娃娃的你给他啦!!!” 西风白着小圆脸蛋,头皮埋进了胃袋。 “——咕咚。” “我好像有一点饿啦,我可以走了嘛?”西风甜滋滋地发问。 孔宣满意地重新走回冲天黑烟,一脚踹飞瘫废墟里生死不知的神王。 祂要在阿塔兰塔苏醒之前收拾好烂摊子,用自己脖颈和白肚皮处新长的最稚嫩的绒毛,为他筑一个安全、香甜、温馨又美丽的小窝窝。 将他藏进去。 * “兰萨,今年的夏天快要来了,你竟然还没有沉睡耶miamiamia……” 西风抱着个大蜜瓜,瓜是孔雀赏祂的,瓜肚已经缺了个大洞,洞周遍布不规则的齿痕。 西风蹲云朵边边,嘴里都是瓜瓤,腮帮子撑得老大,声音模模糊糊:“哇呀!房子里真热闹,你真的不进去瞧一眼咩muamua,biabiabiabia好次好次miamiamia——” 很久以后。 “嗝~” 春神兰萨放下裙摆,为避免被四处飘飞的瓜汁弄脏身体,后退三步,三步,再三步。 拂动的风中,毛茸茸的迎春花娃娃趴在了祂的王冠,叭叭解释爆炸的由来,听完后,兰萨凝眉,问着西风:“你何时知晓孔雀的回归,为何不告诉我?” “为什么告诉你。” 兰萨的原型是座绿油油的大山,化作人身时无比高大,站在西风面前,后者脖子仰得快“啪嗒”一声断掉,麻溜爬起来,捏起一大坨云朵踩上去,叫它飘得和兰萨一样高。 打个滚,舒服了。 “西风无处不在,藏匿在角落的尾巴告诉我,象征生命的春神投靠了乌鸦,而我,虽然不喜欢孔雀,但更不喜欢乌鸦,又丑又臭,还自以为西风蠢笨得不知道祂在暗中帮助卡洛斯。” 西风冷哼:“原本我可以长得高高大大,以一个成年男神的身份追求我的伊芙琳,现在却要变成一只断了尾巴的小风狗,才能乞求祂的一点爱怜与疼惜,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要权杖死得蛋蛋都爆炸出浆。” 兰萨:“……伊芙琳究竟教了你什么东西。” 西风对于不爱听的话选择性不听,扒拉两下花娃娃,搓圆捏扁。 眼珠滴流转,张开血盆大口。 “嗷呜!” 兰萨轻飘飘拍开西风,说:“那好,请问我何时投靠了神王?” 西风:“你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了吗?” “你又怎么知道了?”兰萨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冷冷地睨云上小孩模样的西风,“不如你实话告诉愚蠢的我。” 这吹捧的话虽然不真实,但西风爱听,显得祂聪明,昂头挺胸说: “你没有投靠祂,那你为什么要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有关孔雀的秘密而生气?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告诉你因为祂被抢了老婆而狗急跳墙的。” 西风:“……” 兰萨叹息。 “那我就进去看一看,希望场面不会太令我惊愕。” 当兰萨的裙摆彻底消失在巨大的殿门之后,一只迎春花娃娃降临在西风眼前,用稚嫩的童音告诉祂: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纠缠伊芙琳啦,小风狗。” 西风一点就炸,骂骂咧咧跑走。 第24章 日光之国24 西风拼了命狂奔,几乎赶着阿塔兰塔到来的前一脚,终于抵达目的地,滋溜一下钻进裂隙。 拨开张牙舞爪的罡风,一甩尾巴,猫上蝴蝶的脊背。 拍拍。 干得漂亮! 古老的蝴蝶口器微微缩张,像是叹了口气。 * 阿塔兰塔来到失落的梦境。 推开布满蛛丝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那不知多么遥远的尽头,巍然站立一只只庞大到无法看清全貌的蝴蝶,纯白的、反射金属光泽的复眼以及万千个小眼与他沉默对视,乍然间,犹如火引点燃,旷古的尘埃化作星星点点萤火,自地面煌煌腾升。 它们在这些看似温顺的神秘生物周遭盘旋、飞舞。 一只翅膀斑驳的蝴蝶缓慢动了动足肢。 祂看上去像一个旧时代的遗物,已经老得无法行走,翅膀上的伪目不似其他巨蝶那般凶唳,而是黯淡无光。 祂在阿塔兰塔的目光中垂下头颅,袒露出山风中峰峦般突兀的背板,阿塔兰塔定睛,愕然的感觉袭上心头。 原来那些光点并非尘埃,而是一个个圆鼓鼓、五颜六色,或毛茸茸或光滑的球体,这些球体仿佛拥有生命,正水母似的上下跃动,将整片空间托显得如梦似幻。 阿塔兰塔一眼望去,就瞧见了一只金绿交织的球,格外圆润,毛茸茸的光圈叫祂心尖像被猫咪尾巴勾了下,鬼使神差伸出手,心脏的尖叫让他短暂陷入聋晕状,无法思考,只想隔着空气摸一摸,看是不是如想象中那样绵软。 光团格外喜爱他的气息,抓住这个机会挤开其他球,嗖一下飞来,黏黏糊糊蹭开了本就松松垮垮的衣襟,藏进毫无防备的人类胸脯,球紧贴肉,肉贴着球。 软绵绵的,香香的,甜啾啾的糖果子。 右边的红豆挂上了一只肥嘟嘟的球。 “啵~” 球掉下来了。 阿塔兰塔像踩了只被马车轧得爆浆的癞蛤蟆,细微的电流自胸口流向四肢百骸,他定在了原地,在老蝶亿万万块眼片里,脸皮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 老蝶扇动的翅膀停止动作,为光球下流的举动感到匪夷所思。 简直……不说也罢。 三方沉默,久到光球左转转,右转转,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缩头缩脑藏进阿塔兰塔的肚皮。 死掉了。 阿塔兰塔胸前一空,腹中却好像怀了一锅开水,伸手摸摸,若有所思。 这里是命羽藏身的位置,难道说,光球是孔宣的东西? 倒是说得通,都色得一批。 老蝶:“……哎。” 或许是祂过时了,自从见到这些时髦的傻孩子,就一直在感慨。 老蝶想了很多,百感交集,又想一想孩子们的未来,发现自己又愁掉了一大片蝶鳞。 老蝶决定不想了。 “孩子,你该醒了,再不睁眼,暴躁的小鸟就该撕烂我的窝了。” * 阿塔兰塔惊醒的时候,右边胸口还有异样,他痛得扯起胸前的两块布低头检查。 “?!” 半死不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阿塔兰塔已经知道了,就是那个球,不知道从□□还是尿孔长出了张嘴,咬得他破皮流血。 仿佛生吞苦瓜,他的脸又红又绿,一时间格外精彩。 还有西风那个操蛋玩意儿,吱也不吱一声把他吹下来! 怒急攻心,泡泡被脚蹬破,湖水疯了似的涌进,一时不慎呛了他几口,阿塔兰塔忙乱之中重新控制好四肢,找了条月影鱼,利落翻上鱼背,一齐朝岸边游去。 西风吃完瓜,又闹腾完父神,半死不活从遗世的梦境爬回神的故乡,摊开肚皮死在了阿尔忒丛中,刚被月影鱼搅弄出的大浪冲上岸的阿塔兰塔一睁眼,迎接他的不是傍晚的第一缕霞光,而是熟悉的邪恶小圆脸。 他磨了磨牙,拔腿冲上前,揪住毛扎扎的发碴子就给祂提溜起来,西风竖在兄弟姐妹风中,像个没了线的风筝荡啊荡。 阿塔兰塔扯长祂的脸肉:“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不要试图隐瞒,现在的我可以轻而易举剥划拉开你的小肚皮。” 西风脖子被掐住,死鱼似的翻起了白眼,张嘴,吐舌头—— “……嗬……嗬……” 口水稀里哗啦流了出来,阿塔兰塔嫌弃得不行,反手给祂扔出去,在不远处找了个树荫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如他所料,西风大蜘蛛似的飞快爬过来。 “你不好奇我背着你做了什么了吗,阿塔兰塔?” “走开。” “真的不想要知道?” 阿塔兰塔指着虎视眈眈露出半个脑袋的月影鱼,意思很明显了,不想听废话,否则把祂拿去喂鱼。 西风假装没看见,小嘴叭叭: “我把你从卡洛斯的火焰金车上吹出去了欸,你只是个人类,即便拥有了一点点神力,但那点稀薄的力量也不能够支撑你飞行万万米。” “而且就算你不想了解这件事情,难道还不想知道孔雀的情况吗?” 这个小混蛋眼珠渴望地瞅阿塔兰塔,嘴却撅去了另一边,明摆写了想要冷漠的人类急切追问,满足自己的倾吐欲。 阿塔兰塔这会没功夫跟祂扯,想撕烂祂的嘴,掏干脑子里的存货。 “咳……你说。” 西风高兴了,“我跟你说哦,把你吹下来是为了救你,不然毫无力量的你也许会成为神王,哦不,祂已经不是神王了,只是一只乌鸦,毫无力量的你还有你如果成为祂威胁孔雀的最佳工具,那就麻烦大了。” 他捏捏西风的脸肉:“讲重点,西风大神。” 西风抱头蹲去了阴影外,委屈巴巴给他解释苍白神殿的情况。 西风与诈尸的孔雀达成协议,孔雀帮助西风杀死道德败坏的神王和卡洛斯,在此期间,西风就算嘴巴爆炸,也不能吐露孔雀的计划。 距离神王殿的爆破过去有一会儿了,神王大概已经变成秃噜皮老怪物,最最可能遭到配偶被抢夺下暴虐孔雀的绞杀,连肠子都要搜刮得一点不剩。 阿塔兰塔只是睡了一觉,哦,还做了个梦,这个世界就变了天。 “带我去见祂。” 西风腿都要蹲得消失了,小心而幽怨地瞪他脚边的一块泥,努努嘴。 “见什么见,你但凡转一下身,”嘀嘀咕咕嘀嘀咕咕,“都偷听多久了,蠢笨的人类……” 阿塔兰塔一愣。 不知何处探来的力量抓住西风的腿,把祂扔进香水湖,忍饥挨饿许久的大鱼快活地一跃而起,将天降馅饼一口吞掉,而阿塔兰塔的后背,已然贴上一块微凉的胸膛,那久违的温度却仿佛要要把他的血液煎得滚烫。 腰间一紧,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锁进了怀里,一颗心脏的搏动隔着两块滚烫的肉,淋漓抵达另一颗心。 阿塔兰塔呼吸一滞,抿紧了唇,敛眸看着箍在腰上的手,泛着病态白的一层皮肤底下,浮凸的筋络仿若虬结的蝮蛇,拼了命要撞破几近透明的皮,粗暴又蛮狠地霸占他的全部视野。 糟糕的经历塑造了阿塔兰塔独立的人格,他不耽溺于过去,但这时候,却忍不住钻起牛角尖。 不默许这个笨蛋跟去狄斯拜亚,之后的一切或许不会发生,这只傻兮兮的小鸟也就不会再经历一次刻入灵魂的苦楚。 应该会找个隐秘的小鸟窝吧,藏进去,静静蹲守实力重登全盛那一天的到来,高高兴兴把乌鸦打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苦难都被迫接受,而他,什么都无法为其争取。 阿塔兰塔鼻子好酸,心脏也抽痛起来,一巴掌抽在孔宣的胳膊肘,后者没啥感觉,反倒阿塔兰塔手心火辣辣得疼。 “使这么大力气,想勒死我吗!” 孔宣刚撒手,脑门上又挨一下,无措地缩了缩脖子。 “阿塔兰塔,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我……” 阿塔兰塔要被祂气死了,“谁让你把命羽给我的!翅膀硬了?就在那胡来,自己才长豆芽菜那么一丁点力气,觉得自己能打得过谁?” 阿塔兰塔越想越烦,揪住孔宣的衣领,抬起头时,猝然与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相视,当看见里面呼之欲出的紧张与激动时,再多的责难都好像一瞬间变成了黏唧唧的糕糖,堵在了嘴边,咽不下去,也难以吐出,糊得他喘不上气。 孔宣的身量足以将阿塔兰塔整个罩住,这么大一个祂,如今却弓紧了腰腹,面对其他神时的阴鸷全部丢掉,袒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想哭,但又怕阿塔兰塔嫌祂烦人,想讨一个安抚性质的亲亲,但又担心阿塔兰塔打祂打得手心疼,最终只好捧着爱人粉白的脸肉,眼睛弯弯,干巴巴地叫唤: “阿塔兰塔呐,不要哭,我回来接你啦,对不起嘛……” 阿塔兰塔嘴周的肌肉隐隐颤动,掩饰一般垂眼看下方:“谁哭了,”心好酸,肢体动作没经大脑,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头已经捏扁了叽叽喳喳的小鸟嘴巴。 阿塔兰塔:“……” 其实他没想捏嘴来着。 孔宣头又低了一点,方便阿塔兰塔拧,乱七八糟地说:“阿塔兰塔阿塔兰塔……” 被祂这么一搅和,难过烟消云散,阿塔兰塔改换阵地,捏着现如今已经是大鸟的孔雀神的下巴,仔仔细细左右端详,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冲着那张美艳到极致的脸孔轻轻哼了一声。 他一向喜欢这张脸,不然也不至于第一次就想和这只鸟亲嘴。 眼尾上调,阿塔兰塔冷冷命令道:“现在,吻我吧。” 第25章 日光之国25(完) 明王诞生的那一天,依托神王力量屹立的神王殿轰然倒塌。 好吃懒做的西风在睡梦中被拎走干苦力,挂着泡泪,边委屈边往外扔小石子,在祂身后,碎石堆一眼望不到顶。 说是苦力,其实是睚眦必报的孔雀找祂们算账罢。 “我就不该替父神守口如瓶,早知道,我就把孔雀那贱货的秘密全部抖给乌鸦,”西风撅着嘴,“等我出去了,伊芙琳早就不知道被多少浪货勾引,呜呜呜呜我恨祂讨厌祂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难过捅了猪精窝,西风仰天猪叫,打扰到不远处的卡洛斯。 卡洛斯灰头土脸,因为西风鬼哭狼嚎,心底的火簇熊熊燃烧。 放在三十年前,祂会因为火爆的脾气揍得西风脑门灿烂,但三十年后的今天,砖石一早将祂磨没了脾气,只幽幽瞥去一眼,抹了把脸。 明王是当世仅存的一只孔雀,父神眷顾祂,万千鸟兽爱戴祂,昔日的流言蜚语破除的一刻,太阳的权柄将卡洛斯无情抛弃,化作磅礴神力,山崩海啸般涌回孔雀的神躯。 神王需要辉煌的殿宇,祂不用神力捏造,叫觊觎过,以及诋毁过爱侣的家伙徒手搭建。 何时建好,何时回家。 还派遣旧日神王的化身——那群没了头子的乌鸦,天天蹲在云端顶着能把神烤化的日光监工。 对于这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神来说,这样的惩罚不亚于扒光祂们傲慢且矜贵的皮,叫人放肆抽打。 西风今天攒的眼泪终于掉干,绕开背上扛了座小石头山的兽神伊拉,爬到没有乌鸦的云团上,手掐一朵花,眼睛里又泛起怀念的泪花。 我的伊芙琳,呜呜呜呜哇! 请不要忘记我—— 一阵风携带走那朵炸开了汁的花苞,一直飘到香水湖畔,悠悠盖在阿塔兰塔蓄了一捧汗液的腰窝。 阿塔兰塔被握住腰侧跪伏在地,双膝被草叶扎得麻痒,毫无征兆再次降临的硬物叫他蓦地窒息,头皮都绷紧了。 每一次挣脱的爬动,都会被拽住脚踝拖拽回去,逾火山炽热的冷硬存在残酷无情,每一次挤压,都会碰撞出乳白的岩浆,叫祂眼前泛起白星,几乎就地昏死。 不知道多少次,两眼一睁,又是一个晴天。 阿塔兰塔软着腿瘫在床上,浓密的金发盖住大半边青紫的身体,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会有酸爽的疼痛直击下.三路。 总纵容孔宣,他的底线会脱得裤衩都不剩,而且每一次纵容后孔宣都顺杆子往上爬,五花八门的姿势全部冒头。 祂身体强健不代表他一个普通人能跟得上……好吧,也不完全算作人类了。 但不管怎么说,再这样下去,他迟早有一天会精尽人亡。 阿塔兰塔咬牙,趁孔宣忙碌政务,第二天觉得自己恢复一点了,毫不犹豫将装点得漂漂亮亮的小窝一扫而空,收拾好东西跑路,全然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于是,当被众神烦了三十年的明光王一怒之下宣布退位让贤,怀揣满肚子亢奋回到小鸟窝,准备给伴侣跳一支人形求偶舞,与阿塔兰塔再度美妙良夜的时候—— 空空如也。 风卷起一片草叶,萧瑟的场景衬托出鸟的孤寡。 “……” “阿塔兰塔?” 落针可闻。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孔宣哆哆嗦嗦爬过去,拿起床上的信,抽着小心脏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全然没了浮墟神殿王座上威严冷峻的姿态。 祂手指不由得落在了最后一行,几个字刺目得叫祂大叫。 ——分手吧,色鬼,咱们不合适。 孔宣一时没忍住悲伤,“叽”一声变回小鸟,抖着翅膀寻着熟悉的香味就飞了出去。 祂要去找阿塔兰塔。 * 在一个春光烂漫的日子,宁静的別卜西小镇搬来了一户人家,家主人据说来自爱洛罗斯王城,是个有钱的、有格调的、标志的男人。 他有一身比月光更白皙的健康皮肤,满头金发是太阳播撒的光辉,每一个见过他的别卜西人都会真诚地夸赞他。 “您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您的眼眸就像月光下静谧的湖水,好像直入我的灵魂深处。” “如果需要帮助,请到XXX敲一敲门,喊我的名字,XXX,我就会出来啦。” 有人补充:“不能和他对视,绿眼睛会把你的鬼魂吸进去,吸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栅栏边,几个穿着灰褐色长裙,撑一把小伞的时髦老太太围作一圈,叽叽哝哝说小话。 恰好一个扎麻花辫的棕发姑娘路过,挠挠脸颊上的雀斑,好奇地听了两句,老太太稀奇的语气和古怪的声音惹得她忍俊不禁。 她的外婆住在别卜西小镇,她自小跟爸爸妈妈去到狄斯拜亚的另一个小城市定居,近期出了些事,爸爸妈妈把她送回外婆家避风头,老太太们口中那户人家据说是和她同一个时间搬来的,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去拜访呢。 或许今天会是个机会。 她笑着说:“那不是吸走了鬼魂,是坠入爱河啦。” 老太太齐齐一惊,看向女孩身后。 女孩起初以为老太太不信,想引出几句话作为证词,后来意识到她们不在看自己,而是自己身后,仿佛预测到会撞见令自己难忘的一幕,心跳加速搏动,浑身的热度都涌上了头脑。 她略微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缓慢转过身。 只见栅栏里边的小木屋里,一个金发碧眼的高挑男人穿一身湖绿色长袍,覆盖了一层浅薄肌肉的手臂裸露在小镇柔和的风中,长而卷的头发拢至右侧胸前,乍眼一看,你会感到他漂亮而饶有韵味,却不会觉得是个女人。 对方抱臂斜倚在木门,像一丛长在幽暗静谧森林的罕见花簇,见她们齐刷刷看过去,于是招招手。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女孩清晰地看见了那双传言中能够吸走人鬼魂的绿眼睛。 * 几位老太太一见这俊俏的男人就知道,绝对是个好人,颠颠跑回家又跑过来,给阿塔兰塔送了一篮鸡蛋。 阿塔兰塔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木屋破破烂烂,很多地方需要修缮和整改。 他有注意过,当时帮了他忙的几个小伙就是其中几位老太太的儿子或者小孙孙。 阿塔兰塔欣然接受了几位太太的好意,并邀请他们进家门吃早茶,后者急于打听陌生人的消息,兴致勃勃收了小伞,提起裙摆走进小屋。 急哄哄道: “小阿兰呐,别卜西小镇别的没有,色眯眯的酒鬼和暴脾气的赌疯子绝对大把的是。” “您这样标志,睡觉的时候,可一定要要把门和窗户关得严实些,免得招致臭老鼠。” “是啊是啊,”其他老太太点头,“想当初,要不是我家那老头喝醉了酒,我瞧他长得过得去,那么现在小小阿妮雅都不会出世呢。” 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阿塔兰塔基本就把小镇的信息搜罗了个七七八八,笑眯眯端来刚烤好的甜饼,夹进篮子里挎上了桌。 有了吃的,叽叽啾啾的山雀女士们自然消了音。 阿塔兰塔两指转一根细木棍,转头看向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就一直呆呆望自己不吭声的姑娘。 “您想要尝尝吗?我烤饼的技术还不错。”得到了某嘴刁大鸟的肯定。 姑娘又是一个晃神,恍惚拿起白面饼咬了一口,顿时两眼发光,香脆而不干噎,出人意料得好吃! 借着这个契机,她很快融入吃得喷香的老太太团队,一桌健谈的人一侃就是一个上午,阿塔兰塔揉揉发酸的胳膊,正想着家里没了存货,犯懒不想去集市,中午能吃点什么,要不要留这些热情的镇民吃顿午餐,门外一声炸响把思绪弄乱,仿佛整座房子都跳了起来。 阿塔兰塔也差点跳起来。 一个老太太八风不动,嗅到了瓜的清香,扛着蕾丝小花伞飞也似的冲出门,其他几位不甘其后。 麻花辫姑娘瞧见刚才还行动有所不便的老人一夕脚步生风,嘴角沾着饼屑,目瞪口呆。 阿塔兰塔走到她身边,曲指敲一敲桌面:“看来我的手艺得到了您的认可,那么,还请慢用,我也去刺探情报。” 姑娘被那一笑捣得脑中空空,俗话说,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点头,她正准备点头以掩饰自己的花痴行径,木门豁然洞开。 她被炸雷般的声音吓得大叫,过了一会才颤抖着小腿睁眼。 姑娘:“??” 阿塔兰塔一脸平静地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椅子前面,不,准确来说是阿塔兰塔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了个壮得比奇芬家老黄牛还结实的长发男人。 她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壮就罢了,这不重要,偏生长得艳光四射。 阿塔兰塔的脚踩在孔宣身上,五个圆润的脚趾踩奶似的,隔着羽衣,一下一下把半边饱满的胸肌踩得凹陷又回弹,觉得触感真不错,轻漫地笑着说: “你做了什么?这么大动静,别把整一个小镇的镇民都吸引过来了。” 孔宣瞅一眼胸前白白软软的脚丫,“咕咚”,喉结攒动。 “我不要当狗屁神王了,我太着急想要见到你,一不留神从云上摔了下来,”孔雀努力瞪大眼睛,让自己的眼睛变成无辜的狗狗眼,“对不起,下次我会小心的。” 阿塔兰塔玩味地笑:“你掉下来的时候没被人类看见吧?” “没有,我把看见过的人的记忆都抹除了。”孔宣有点委屈,阿塔兰塔居然丝毫不关心祂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若是这个心思被阿塔兰塔看去,估计他要送给孔雀一个暴栗。 阿塔兰塔满意地抽回脚,回头指面色古怪的姑娘,“把她刚才那段记忆也抹去吧,挑个安全的地方,把她送去。” 孔宣眼睛眨也不眨,一瞬不瞬盯在了阿塔兰塔轻轻晃动的小腿,仿佛那不是腿,而是刚出水的香喷喷的肉骨头,可以叫一条饥肠辘辘的、丢了老婆的狗,摇着尾巴凑上前,填饱自己瘪瘪的小肚子。 “知道错了吗?” “我知道了。” “那好,你错在哪里?” 孔宣满脸通红,快要憋不住,祂的尾羽想要开屏,再不放出来,屁股尖就要爆炸了。 祂按回去开屏的强烈**,熟练地答:“我不该咬破阿塔兰塔的乃头,不该放在里面太久,不该在阿塔兰塔不想要的时候强硬进入,不该不顾阿塔兰塔的意愿舔小阿塔兰塔,不该……” 十万个“不该”环绕在阿塔兰塔脑袋边,即便这些重复过无数遍的话他听了无数遍,但还是觉得它们像神父祷告、女巫念咒一般,随时可能“哐啷”一下摔下来把自己砸成肉饼。 阿塔兰塔闭眼,额头青筋直突,忍无可忍。 “——砰!” 跪屋里的人跪去了屋外。 第26章 我永恒的记忆香水1 山雀的啁啾划破迷蒙雾气,太阳徐徐东升。 这天上午,江刃坐在公园里的某条长椅上,脚边黏了条嫩黄色赛级金毛。 金毛小狗毛发油亮,嘤嘤嘤摇头摆尾,企图以戳中人类审美的外形讨得欢心,心甘情愿和小狗分享美味的食物。 江刃没胃口,就把里面的鸡肉扯出来放在了地上。 小狗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吃掉,并再一次把觊觎的眼光投向仅剩的馍。 人类,狗饿。 “……”江刃伸手抵住小狗凑过来的脑门,“你不能吃这个。” 小狗的嘴筒子转而戳在他小腿,差点一蛄蛹爬上身,好在它的主人及时冲了过来,是个瘦高的姑娘,匆匆跟江刃道了歉,而后扛着体型不小的小狗跑走。 隔了老远,江刃还能听到小狗欢快的汪汪叫。 江刃垂头,看着手里夹着片菜叶的馍。 * 三个月前,箢城某家娱记爆了则新闻: 江氏集团老董的儿子竟然不是亲生的,假儿子在江家受宠这么多年,一点苦不舍得吃,真儿子却连学都差点上不起,还是江氏下设的贫困资助机缘巧合帮了真儿子一把。 看到新闻的时候,江刃已经跟父母去了另一座城市。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父母不知道亲生儿子会不会对他的存在感到膈应,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如何面对两个孩子,只能求助到很有经验的江老爷子那里。 江老爷子那边说是要先看亲孙子的态度,再决定要不要把养了这么多年的孙子接回家一起住。 爸妈没办法,只好先给他安置在别墅里,打理好一应事宜,又仔细叮嘱他按时去医院复查身体,雇了个保姆后就离开了。 江刃身体不太好,因为这件事,心情一直不见好转,情绪与健康挂钩,他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心脏出了点毛病,今天上午就是来市医院检查的。 兜里的手机嗡嗡响,他吃完馍里的蔬菜,又把最上边的脆皮咬掉,剩下的全进了垃圾桶。 接通电话时,两方都没开口说话,最后,还是江刃先打破沉默。 “哥。” “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边问。 江刃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角。 他有时候会想,可能因为他不太爱笑,常常木着脸,这一点跟爸和大哥像了个七七八八,所以爸妈才一直没发现自己其实跟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江刃鞋尖抵在石板上戳了戳,有点开心。 “还好,刚复查完。” “嗯。” “……” 江刃以为他们的话题会在此终结,没想到大哥的声音隔着电子器具又传了过来,照旧是沉稳又严肃的语调,却叫江刃鼻头一酸。 “小刃,你二哥说想见见你,明后天搬回家吧,爸妈忙完海外的事,过几个月也要回国了。” 江刃眼眶微红,但声音勉强维持着冷淡:“我在这边挺好的,就……” “学也不上了?” 九月一、二号开学,算算日子就在下周,江刃也不知道自己最近忙什么,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大哥提醒,怕是三号那天早上上课了,他都还在床上做梦。 江岳又交代了他几件事,告诉他机票已经订好了,路上注意安全,下机后联系助理接送,见了二哥要问好,记得给二哥带见面礼,还给他买了新款香水和球鞋…… 最后,江岳很明显顿了下。 江刃跟他相处二十多年,了解这是江岳的习惯。 对方在说重要的事以前会停个一两秒,像给挨骂的下属留下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我们一开始都怕你二哥会介意你,所以暂时把你送了出去,小刃,你会在意这一点吗?” 江刃喉咙干涩,他有什么好介意的,好运气都被他给占了,真正该享福的却在外面吃苦。 但要说一点也不委屈是假的,毕竟他们都给他当爸妈和哥哥这么多年,突然间脑门悬一把刀,告诉他有另一个人要把这些全收回去,一点预兆也不给他,是个人都会难过。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紊乱的呼吸声被手机刻板化,却仍旧有丝丝缕缕摸过网线往江岳耳朵里钻。 江岳按了按眉心。 他这个弟弟因为身体不好,小时候父母忙,经常顾不到他,他身为哥哥,就担起了责任。 江刃几乎可以说是他一手拉扯大的,现如今这种局面,谁都不能把错归咎到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头上,真要拉出人来担,那也不会是小辈。 偏偏江刃又是个心思敏感的,生怕他们会膈应,这么久了连个电话都不敢主动打回来,江岳又怎么会不心疼。 江刃不想让江岳误会,按了按胸口,这里从昨天开始就有些闷痛了,但他只是拧了下眉心,继续说: “说什么呢,哥,后天你让林助到机场接我吧,上学期我有一门课没去考试,开学要补考了。” “好。” 江岳把话咽了回去,总归来日方长。 * 九月二号,因为一些事情耽搁,江刃昨天才下的飞机,一回到家就跟孟时钦,也就是他二哥,两人匆匆见了一面,江刃给了礼物后就一头扎进被窝睡了个昏天黑地,孟时钦都觉得他的脸色白得瘆人。 他睡过头了,班上就他没去上午那节专业课的教室,被闲得没事干去教室瞎逛的导员一眼瞅出来,一通电话直接打到江岳那里。 江岳打给弟弟的电话不通,于是轰炸起二弟。 孟时钦生活作息良好,除了工作的时候,其他时间早六晚九,电话响的那会他正好晨跑完回别墅,跟江岳聊了几句就进了便宜弟弟的房间,把人拎起来,打包塞进车。 江刃牙没刷脸没洗。 孟时钦也没洗澡,一身汗。 江刃坐在副驾驶,被热腾腾的汗味儿熏醒,迷迷瞪瞪眯着眼看前方堵成长龙的车道,只觉得晕得慌。 “傻了?”孟时钦笑。 “我怎么到车里来了?”江刃努力睁大眼睛,但没成功,两片眼皮焦灼。 这会儿用不上手,孟时钦就偏过头仔仔细细打量他。 他从前听说过这位神秘的“江小少爷”的鼎鼎大名,因为被江家保护得好,外界都只瞎传这位的名声,却从来没有过一张清晰的照片。 孟时钦想到听过的传言,营销号几乎把江刃妖魔化,说是身高两米,面如夜叉,浑身被毛,有人不信,营销号就喷“不然怎么就他们江家老二不敢出来见人?” 现如今一瞧,倒是个粪桶都挑不动的病秧子,一张脸倒是挺帅。 孟时钦考虑到江刃麻烦的身体素质,特地开了辆宽敞稳当的豪车,堵这么久,江刃没觉得闷,反是耐着骚轰轰的味道睡了场回笼觉。 说来好笑,这车还是他那大哥送的,昨天一见面就给了他一拳头,一巴掌后给个甜枣,喏,就这辆四百多万的车,他以前眼巴巴瞅了那么久都不太舍得买,便宜大哥还挺大方。 这个点学校人流量没那么大,孟时钦来Q大拍过电影,对这里还算熟悉,猫着腰蹿到后座换了衣服,给自己武装好,而后领着小少爷打小道去宿舍。 等孟二哥干好一切事情挥挥手拜拜后,江刃坐在铺好的床上,才终于清醒。 * “去哪儿?” 江刃不记得了,他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从包里拿出手机。 “箢城香水博物馆,定位发你手机上了。” 孟时钦挑眉:“我那正好有几瓶史黛芬男款,味道还行,有玫瑰味的,好像还有瓶薄荷的,你要不?” 江刃摇头,他只是出于小时候看哥哥每回出门都要在卫生间左喷喷,右喷喷,时间久了偶尔也会喷一泵,但其实对那些太浓的气味谈不上喜欢。 “我室友找了那里的实习,他害怕,拉着我去陪他。” 孟时钦咧嘴:“哈?有熟人在场不是更尴尬?” 江刃木着脸,本来现在的他应该在床上,而不是在车里。 “谁知道。” 下车之后,孟时钦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口,语气吊儿郎当:“快回去了就打电话给我,打给你大哥也行,喊咱来接。” 江刃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那好像一点也不对我们生份。” 孟时钦一撩头发:“生份?在我这不存在。” 江刃被他逗笑了,离开之前说,“也是你大哥,他昨天跟我说,你回来这么久了,都没喊过他一声哥哥。” 孟时钦一愣,江刃却没细思他的心情,转身走了。 孟时钦失笑。 有个新的家庭,好像还不错。 那边,江刃已经被工作人员放了进去。 他住的宿舍是四人间,偶尔下午会有一节紧挨两点的课,回家的话耗时间,江刃就在学校办了入住,又因为江妈妈担心他在独宿晕了都没人知道,就给他塞这里来了。 文晓滨的上班时间在九点以后,他是旅游管理专业的,在这儿主要负责背景故事解说,昨天背了一晚上腹稿,这会儿紧张得两股直颤,一见到江刃,就没骨头似的抱着他手臂犯哆嗦。 文晓滨牙齿发抖,一口结巴的电音挤出来: “江,江江江江江小刃,你你,你总算来了,今,今天,你一定要跟我同甘共苦,我必定认你作义父……” 江刃弯了弯嘴巴,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只是个摸鱼用的实习,没那么严谨,而且你都背一个星期了,再怎么说也该记住了吧,和你专业对口,对你来说不会有问题。” “道理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怕得要撅过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上台讲PPT都怂。” 文晓滨的脸皱成了苦瓜。 江刃:“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是了,说错也没关系,不会有人知道。” 文晓滨:“可是万一,我我我……” 江刃打断他,同时抽离手臂,文晓滨抖就算了,连带着他也抖。 “放心吧,也不会有人记得,你昨天和我聊的八卦,我今天就忘记你昨天说过什么了。” 文晓滨如鲠在喉:“……我要跟你绝交!” 什么年代了,还绝交。 江刃摆摆手走了,文晓滨心脏爆炸似的的疼痛也总算消退了些,腿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时间一到就有工作人员喊他过去。 江刃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今天的第一批客人已经来了,找了个文晓滨转身就能看见他的位置,搬了条板凳坐下。 第27章 我永恒的记忆香水2 江刃坐着没事干,刷了会娱乐新闻,基本都是一些视频号引导网民揣测他要被江家抛弃什么什么,分析得头头是道。 看久了两眼珠子泛酸,就想起来走动走动。 临近正午,或许因为这家博物馆宣传得好,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小孩的尖叫、成人嗡嗡的讨论声汇集成一片海,就在海面掀起今天最大一道浪涛的时候,碰撞声轰然响起,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默之后,捅破天的哭喊打碎了这片沉寂。 江刃猛然抬头,看到原本文晓滨站的地方被一群人围着,而文晓滨不见其踪。 文晓滨是地道的南方人,骨架很小,个子也一般,快矮了江刃半个头。一干北方人直接把他的呆毛淹没,江刃就是站起来也瞧不见他一丁点影子。 他眉心稍敛,找了个人稍微少点的角度钻进人堆,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大片摊开的红色水液,也不知道是什么,其间还有或大或小的玻璃碎渣。 馆内封闭,空气里混杂了汗味的花香弥散在人群,被江刃的嗅觉捕捉。 那气味太浓,他偏开头,忍不住捂住嘴干呕了声,看到他动作的一个大姐当场举起手,惊恐得连连后退。 江刃略带歉意地看了对方一眼,按住胃部,忍着不适见机挤上那个位置。 有位大哥站在后头凑热闹:“这是咋嘞?这么多人。” “嗐,小孩不听话,家长也不好好管管,”有人个摇着头回应,“这不,直接把人玻璃砸了,香水撒一地儿,味儿真大。” “听说这香水有些年头了,过没过期不知道,但家长绝对有得赔。” “现在的孩子啊,真是……” 江刃找了一圈没找着文晓滨人,倒是又听见一连串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而后前面的人骤然抬高音浪自发朝两边散开,他有些茫然,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股巨力就扎在了他胸口,力道大到仿佛是颗往心口炸的炮弹。 天旋地转,江刃后脑勺着地倒在了地上,大股大股刺目的猩红自他身下淌出,围堵在周围的人惊恐地退开。 有片大块的碎玻璃扎进了他后脑,江刃两眼昏黑,因为□□的痛感太过极端,神经中枢并没有立刻把负面情绪传进脑域,他也就没觉得有多痛。 江刃茫然地看着满眼泪扑过来的文晓滨。 * 救护车绵长的尾铃消失,他挣扎着撕开眼皮。 腐肉味萦绕在鼻尖,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腥风,江刃两眼一睁,映入眼底的是张半腐的口腔。 只见那狼首张开颚骨,黑紫色喉咙暴露在眼前,几块粘稠的碎肉糊从密集的尖牙缝隙里抖了出来,直直掉在了他下巴上。 仿佛天上下蛆,江刃眼泪没先被恶心出来,胃里快一步翻江倒海,什么困倦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他忍着脑子爆炸的痛翻了个身,耳朵几乎擦着锋利的獠牙而过,连滚带爬跑走。 他像只无头苍蝇,在陌生的林子里乱蹿,几次被石头或是藤蔓绊倒,又几次撞上树干。 或许老天爷都在帮他,没让他孱弱的身体把自己拖累,还临门一脚踹了他一把。 实在跑不动了,眼前发黑,双腿沉得像灌了铅,一着不慎踩着个软趴趴的东西,一骨碌就滚下了坡。 晕过去的前最后一刻,江刃喜极而泣。 ——死也不会知道自己死了! 被踩到的东西“叽”一声, yue得满脸血。 要知道,因为领域的主人沉睡,作为忠实仆佣的古堡也随之陷入沉眠,魅影森林自然而然被古堡主人设下的结界笼罩。 管家被丧尽天良的冷酷主人抛弃,困于此地,已经一百多年没吃到过新鲜食物,好不容易才找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昔日嫌弃兽血嫌弃得不行的他就差把血供起来,结果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飞了! 管家一脸狰狞,趁着无人,毫无形象地仰天哀嚎,而后嗖地一收脸上的哭丧,愤怒摇动翅膀,扑棱棱飞到踩到自己的家伙的额头。 他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狠下心踩高贵的安东尼管家! 安东尼管家探头探脑一瞧,惊得鸟腿打滑,从江刃的额头滚下了地。 是个人类。 安东尼管家喜极而泣,竟然是人类! * 作为长生种,血族拥有永恒的生命、强大的破坏力和举世罕有的容颜,但这些能力格外优越的同时,也意味着造物主对他们所下制约之蛮横。 血脉越精粹的血族实力越彪悍,面貌越是迷人,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一定时间内找到解开自己心锁的钥匙,这把钥匙可能是任何东西。 同族、一只猫咪、一个人,也可能是某件不起眼的器具…… 值得注意的是,一旦在找寻的途中为沿途的蝴蝶迷失了方向,永远失去或无法将钥匙捕获,那么这位血族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安东尼的主人就是这样一位近乎完美的造物。 他是血族永恒的始祖之一,是现存于世已经为数不多的**古董,纯粹的血脉叫无尽数目的血族臣服于他华丽的衣摆,舔舐他光亮的鞋尖,古典俊美的脸庞便是只见过一面的血族女王都为之沦陷。 但他没老婆。 笑死,根本懒得找,所以就要死了。 安东尼气鼓鼓地跟这个踩了自己肚子的人类解释。 结界还在,意味着无人胆敢踏足魅影森林深处,天知道这只呆头人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才完好无损进入到血族大人的地界。 安东尼蹲在人类的肩膀,小眼睛遥望古堡的方向,心觉这件事很大概率与主人有关,所以他决定先带这个人类前去古堡,一探究竟。 反正他不用饿肚子了桀桀桀桀桀桀……咳咳! 如果古堡接纳他,那就代表经由主人授意,容许这名人类踏足血族公爵的私人领域,甚至,他可能就是那把钥匙,如果将之踹出…… 嘻嘻嘻,那他就要征讨一点小小的代价啦,作为夺去伟大安东尼管家食物的赔偿。 江刃行走在古树参天的森林。 这里植被茂密,空气湿润,能穿过林窗抵达地面的日光实在少得可怜,光线晦暗,阴郁迷蒙得像只存在神秘故事中的魔幻森林。 他走的每一步,都需要谨慎脚下,免得不小心踩爆体积硕大的蜘蛛,溅上具腐蚀性的绿色毒液。 现在,江刃听到这只乌鸦说话已经没了起初的诧异和震惊,能够面无表情从容对待。 据乌鸦所说,他大致可以大致推断出自身所处的方位,以及现在的时间。 事实匪夷所思,但容不得他不信。 ——他的确穿越到了数百年前的西大陆,具体是多少年他摸不清,毕竟他历史学得不好,而且还在不在地球,他也不清楚,因为这里的鸟会说话,而他无法确定地球有没有会说话且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鸟。 他瞥一眼左肩叽叽叨叨的肥乌鸦,想到现代社会人类对于血族形象的刻画,又由此思及现在的自己,内心不由充斥些许对未来的迷惘。 自从爸妈带他离开家里,除了偶尔的视频联系,他就没见过他们了,这次事故他隐约有点记忆。 他好像是被那个打碎玻璃的小孩撞倒了,尖锐的玻璃渣直接捅进了他的小脑。 不出意外,他已经出了意外。 真是出人意料。 江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复杂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试探地问:“你不是要吸血吗?那你为什么不吸我的?” 安东尼管家大声一“哼”,挺起健硕的胸脯。 他大声嚷嚷:“你以为我是什么存在!?高等血族智慧、高傲,只吸食特定人类的香甜血液,才不这么随便。只有那些初生血族幼崽,以及低贱的、没有理智的吸血鬼,才会贪得无厌到把无辜的人类吸成干尸。” “我可是贵族,大贵族!就是一百年不食用任何食物,也可以活命!” 江刃挑眉:“可你刚才还在吃兔子,我鞋底可还沾着兔子血呢。” 安东尼管家:“……霸道的人类,竟然只允许人类馋嘴吗。” 江刃:“我明白了。” 看来真实存在的物种跟他们人幻想的存在很大出入,不过,总归可以放心了。 古堡距离这里不远,江刃却走了很久,他在这方面实在算不上优越,走得双腿酸麻,心口又开始抽痛,有点喘不上气。 就在他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的时候,目的地好似料到了他的心声,居然出现在了前方,抬头就能看见。 那是一座堪称华丽的哥特式建筑,它就静静地伫立在几条粗壮的藤蔓之后,细长的鬼魅般,静静注视向它走来的异世灵魂。 待江刃费力地从林子里钻出来,从密密匝匝的树藤里脱身,他粗喘一口气,高高仰起脑袋,好像被摄住了魂魄,鬼使神差前进几步,伸出左手,想要在目之所及的范围里抚摸这座诡谲而苍白的城堡。 肩头的一小坨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江刃游荡开的神智一瞬间回归,眼疾手快江其托住抱在怀里,趁管家要膨胀成球之前,抚着鸟背顺顺毛,很轻松地将他安抚了下来。 江刃没多关注胖乌鸦的心理健康,用惊叹的眼神凝望古堡,并对后者不吝赞词: “它真漂亮,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物,它真像一位身披风衣的优雅男士或女士,好像活了过来。” 随着现代科技发展,庞大人口的涌跃,很多地方的弊端逐渐显现。 现代建筑为适应大多数人的需要,追求便捷、廉价与速度,很多人早已将这种吊诡而尖锐如长矛的锋利美学遗忘。 建筑本身与环境相契合的气质几乎消弭在时间长河一隅,即便是拥有万贯家财的商人,也基本不会建造这样一座美轮美奂却华而无实的屋室,毕竟那实在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此一座堪称精妙绝伦的小型城堡,伴随穿越奇遇一齐降临在江刃头上,他因为一只咋咋呼呼肥乌鸦打岔,而勉强平复的心情再次忐忑起来。 安东尼管家瞪开猥琐的小眼神,看见毫无所觉的,踏入陷进的羔羊一般的人类,安然走进城堡外围花圃的小门,稀奇又惊讶万分,些许傲慢的眼光唰拉一下转变。 怎么说,都像在盯一块肥嫩的红肉。 他看看古堡,又抬头看看江刃,低头沉思。 不知想到什么,从江刃手臂上跳下去,迈着小碎步哒哒往里走。 江刃见状跟在后面。 一人一鸟穿过荒芜的花圃,行走在幽暗的、缠满枯藤墙草的长廊,最终停留在古堡大门前。 安东尼管家清了清嗓子,抬高他的下巴。 虽然他胖得根本没有下巴。 令江刃觉得有点儿尖酸刻薄的腔调不紧不慢传来: “人类,正式介绍一下:我是玫瑰古堡的管家,您可以称呼我为安东尼管家,”乌鸦行了一礼,“在进入主人的私人空间之前,请让我有幸得知您的名姓吧。” 江刃:“?” 江刃怀疑这只彬彬有礼的胖鸟换了个魂。 第28章 我永恒的记忆香水3 得知江刃失忆,身无分文且无处可去,乌鸦伸长脖子张大鸟嘴奸笑。 江刃假装没有看见,就此在这栋古堡住下。 以一位男佣的身份。 今天,他穿一身贴合身体线条的佣仆制服,拿一只拖把,垂眼扫视脚边装满水的木盆,鼻腔盈溢螨虫尸体的气味,也不知道这身弹性很好的衣服被安东尼管家拿去了哪里洗晒。 “为什么叫它玫瑰古堡,这里曾经种了很多玫瑰花?” 肥胖的乌鸦团成一个黑乎乎的球,蹲在花纹富美的楼梯扶手上,看人类东走走,西看看,不时手痒地揩揩桌面的灰,一颗寂寞的鸟心活络起来,自然有心情仔细回答。 “不是玫瑰,是月季。” 江刃疑惑。 “古堡建成后,它的幽灵一度弥漫鲜血一般代表生命力的色泽,就像现在的您一样,年轻、貌美。” “那时的玫瑰古堡不这样阴沉,所有来此做客的血族都知道,这里长久居住一位审美高雅的、矜贵绝伦的大人。” “古堡的主人?” “是的,”安东尼管家老神在在,托音卖调道,“是的,也是我的主人。” 这听上去更符合西方世界观里的童话了,一位居住在森林里的俊美男性,充满神秘色彩以及魅力。 江刃抬头:“他喜欢月季?” 安东尼管家摇头:“并不,只是借用芬芳的花香,吸引勤劳的小蜜蜂前来采蜜,只是可惜,许多年过去,久到主人快死掉……”他瞥了下江刃,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 江刃心里暗自帮他补了后面的话,若有所思。 不难理解,孤寡太久的老怪物手段就是比常人高超,知道主动勾引。 “那如今那些花怎么全部枯萎了,他没请人来照看吗?” 听到这句话,安东尼有点心虚地往楼上瞥了眼,又回头瞅他,声浪小了不少: “我早就说过,高等血族的威严不容侵犯,除了高贵的安东尼管家,不可能再有一个血族在主人沉睡的时候进到自己的领域。” “一旦陌生的气息被领域主人离散躯体的意识捕捉,来犯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昂了昂鸟脖子,一看就不会种花弄草,江刃了然。 自从江刃遇到这只自称血族的乌鸦之后,他虽然从未见过古堡的主人,却无时无刻不从乌鸦口中听到溢出的赞美,不由得对这位神秘又强悍的血族产生了好奇。 但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他尚且明白,所以不会蠢到问东问西。 江刃拿出一块布,浸过水后跪在地板上擦拭,又找来一块干了的布再擦一遍,磨洋工一般,每擦过四块小方格就坐下来休息一大会儿,大方的乌鸦管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可以跟我说说他吗?为了不犯忌讳,我想多了解一点我不能做的事。” 安东尼管家小眼睛微眯:“你想知道什么。” “你应该知道,人类是探究欲重的种族,不免对自己不知晓的,来头不明的存在产生兴趣,你三句话里两句半都带上他,我感到惊叹和稀罕,怎么可能不好奇,”江刃话锋一转,“但是我是个守规矩的人,你可以把可以告诉我的告诉我,不能违背的规矩也一次说清。” 安东尼管家仰头思考片刻,扑棱扑棱飞下来。 他站在了江刃身后墙腰的壁灯上,壁灯未燃火,江刃想看清这只灵活的大胖鸟,却又不想维持别扭的动作,就得坐去靠近些的位置。 古堡的大厅宽阔,江刃不太想动弹。 安东尼管家蹲在黑暗中,仔细观察人类发红的脸颊,而后望向幽暗的古堡二层,眼珠微光一闪而过。 他含糊地说:“主人名叫赛德尼斯——”尾音拖得比江刃的上一条命还长。 诶? 黑暗中,乌鸦的眼睛又一亮。 主人竟然没有捏住他的嘴巴,那这个人类就算不是主人的钥匙,也是主人看中的血仆!!! 自他跟从主人伊始,就没见到赛德尼斯大人饮用过血液,而在此之前,主人独自度过漫长岁月,照着他的习性可能从未吃过食物。 长久不摄入能量,就算是始祖血族也不可避免衰竭,何况主人年纪很大了,枷锁同时也在消耗他身体中庞大的能量。 江刃年纪尚轻,尽管面上冷清,但干净的眼珠藏不住事,安东尼一下就能瞧出他冷静之下的期待。 安东尼管家放心了,倒豆子似的,把主人的信息一股脑抖了出来。 “主人相貌英俊,举止斯文,不喜家中来客,不喜与外族接触,性格高傲,面冷心黑,但并非目中无人,对于心思单纯又长相标志的幼崽,他可以抱以十万分的宽容。” 他悄咪咪睁开右眼眼缝,瞄听得认真的人类,颇为满意地点点脑袋,继续说: “主人性格比较……用你们人类的话,观念保守,常穿黑色风衣,配饰考究,符合大多数人类的审美。” “尽管主人不曾明白地说过,但聪明的安东尼管家可以猜出,主人觉得这样的一身会衬得他阴郁成熟又孤高,变成一座冻死血族心思不纯者的冰山,嘎!” 乌鸦还想把主人裤衩的颜色和尺寸也抖出来。 总归到最后都是一家仆,无所谓知不知道,甚至说不定同样喜好的私密物的颜色,能够更加轻易地俘获人类的芳心,让他心甘情愿为主人办事。 喉咙被捏住了,要死了,要憋死了! 安东尼管家连忙给人类使眼色。 ——救鸟!救鸟! 以人类的视力,不可能看得清远处一只蹲在漆黑壁灯上乌鸦的白眼,江刃没察觉到安东尼管家的异样。 “这里没有其他血族了吗?” “我在这住了两天,只看到你和我,连老鼠和虫子生活的痕迹都没有,很多家具上都是灰。” 江刃心说,如果这么大一栋房子全归他打扫,花费七天打扫完一楼,七天打扫二楼,半个月后连三楼都不用去了,直接重头开始。 他大概会旧疾复发,死在不知道哪块刚擦干净的地砖上。 嗓子被松开,安东尼管家爆发出一串夺老命的咳。 他知道了主人的心意,这是把人类放进心里了! 安东尼管家又是欣慰,又是心痛,所以一能说话就一刻不停地叭叭: “始祖血族大多孤僻,领地意识极强,能容纳一个亲眷安东尼就足够,又怎可能忍受陌生气味的涉入,即便是佣人也不被允许,人类,你撞大运啦,知足吧。” “真撞大运就好了,就怕他哪天突然醒来,看到自己房里住了个人——一个不认识的我,我会被他当场宰了吧?” “还有,你应该也会受惩罚。” 安东尼管家斜着眼睛瞅他,神经兮兮地咧大嘴角。 你都快住进主人的房间了,还能鱼崽子似的活蹦乱跳,并且站在这里和我谈论主人的秘密,又怎可能受到诘责? 真是单纯的人类。 他语调古怪地说:“当然不会,你是不一样的。” 江刃拧了拧眉毛,“什么意思?” 安东尼管家不语,一昧怪笑。 至于不一样在哪,江刃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慢慢吞吞清理完暂住的房间,后背被一层薄汗浸湿,却顾不得脏,在铺得乱糟糟的床上面朝下趴着睡着了。 时针滑至深夜,床上的人迷迷糊糊醒来,想起自己还没洗漱,身上黏得不成样,脸上也都是干了的汗渍,就放了一缸水躺进浴缸。 温热的水液将身体包裹,舒服得他昏昏欲睡。 渐渐地,水凉了,江刃打了个喷嚏,压住疲倦爬起来,水珠哗啦啦从身体往下淌。 他累得衣服都懒得穿,一沾床就陷入深眠。 半梦半醒间,身体重若千钧,有时某处发痒,江刃以为是蚊子,伸手胡乱拍拍,蚊子没拍到,反倒是一巴掌拍在了个毛茸茸圆滚滚的东西上面。 捏捏捏。 江刃五官皱在了一起:“……什么……” 眼皮刚艰难地扯开。 “!” 江刃魂飞魄散! …… 毫无征兆在脑海爆发,蛮狠强硬地把心脏绞缩带来的剧痛压倒。 江刃张大了嘴,变成了一条缺水的鱼,无法吸纳哪怕一点空气,濒死一般抻长脖颈。 …… 江刃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感受,无能为力了,只得在那看不见的压制之下死了一般敞开身体。 窗外寒风呼啸。 听着耳畔风拍窗玻璃的声音,江刃脑袋一歪,失去意识。 第二天一大早 …… 他把脸埋进枕头,耳根通红。 * 回想那个梦,江刃总觉得不对劲,但到底只是个无根由的梦。 他摇摇头,很快将其抛在脑后,只在偶尔闲得慌的时候会想起黑暗中冰凉滑腻的触感。 安东尼管家一头扎进森林,回来时,嘴里叼了两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鲜活的花种。 “作为一名长期敬业的精英管家,即便你是身体羸弱的男佣,也不能无所事事、好吃懒做。” “既然无法干重活,也不通狩猎和烹饪,那么,我就交给你将花圃复活的任务吧,”安东尼管家站在江刃肩头,郑重道,“我相信您会干得十分出色。” 安东尼认识的东方面孔无一不是种植大师,他也就认为江刃也是园艺好手。 他真想多了。 江刃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会做饭,何况眼下环境受限,电磁炉都没有。 他不会使用厨房那口跳进去能把自己炖了的大铁锅,现在的一日三餐主要靠安东尼管家解决,有话说衣食父母,江刃姑且认了这个干爹拌干妈,自然服从管家的合理调度。 “好。” 七天后,带着愉悦心情踏入花圃的江刃左右扫视半圈,愉悦地小跑进花圃给田地浇水,浇灌完毕,躺去了大树底下。 那儿有张躺椅,没下雨的时候,他喜欢躺在上面看书。 蹲在古堡顶端的乌鸦头顶刷啦啦掉下一排黑线。 主人的花圃又死一次。 笨手笨脚的人类。 许是多日相处,江刃一早习惯了安东尼管家的习惯,眼皮也不撩一下,声音就传上了天,直抵乌鸦的耳朵。 “尊敬的安东尼管家,请问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江刃内心毫无波动地说出令人嘴皮子发麻的恭维话。 “中午马上就要到来,你何必迫切地想知道马上就要抵达的结果。”肥胖的乌鸦又用上了阴阳怪气的贵族腔调。 江刃翻过一页纸张,潮湿的微风吹拂盖过半只眼睛的发帘,隔着树梢的层层藤蔓,他的眼睛找到了那只朝气蓬勃的乌鸦。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没话找话,也可能因为人类天生对未知感到好奇。” 第29章 我永恒的记忆香水4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 古堡隔音效果优良,但抵不了直抵灵魂的轰鸣,加速的心跳仿佛预兆了不祥的未来。 每当江刃快睡着,都会被雷击炸醒,几个来回,彻底没了困意,索性爬起来出去看看。 寂寥的古堡空旷无人,不时有紫色的电光乍现。 “轰隆”一声,周遭由大亮缓缓恢复暗色。 一个人行走在高墙之下,逐渐放大的落雨伴随清脆的脚步声,像只游荡在荒古阴森城堡的孤魂野鬼。 走廊长且窄,还很高,伴有阶段性出现的楼梯,高墙两壁挂有宽大的油画,被一层绿绒布盖住,不时有风涌过,有时候他会踩到垂在地面的布料。 壁灯未明,江刃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油灯照明范围很有限,走的每一步,都会有细长的影子拖在脚后,好像条形状不规则的尾巴。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有狰狞的东西飞快从影子里蹿离,瞧那方向,是他的房间。 江刃对此毫无所觉。 在原来的那个时间他不怎么外出,因此皮肤比身边大多数的人更白,油灯映照下,巴掌大的脸毫无血色。 江刃仰着素白的面庞,凝望前方逾越浓墨的黑暗,脚步一滞,心底某些腐烂了的狰狞鬼脸突了上来,陡然生出犹豫和恐惧。 算了,大晚上的瞎逛什么。 他转身,沿来时的路回去了。 吹灭灯盏,意识很快放空,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熟睡,双腿灵魂出窍似的虚浮,始终踏不着地,恍惚间,身旁的床垫凹陷下去一块,有东西悉悉索索爬了上来,庞大的阴影罩在江刃身上,将他完全掩盖。 照这个塌陷的程度,绝对是个体型不小的家伙。 江刃感觉自己深陷梦中,但又隐约清醒,不知怎的,就在梦中把自己摇醒过来,乍一睁眼,迎面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紧接着身体往上回弹,连碰都没碰到那东西对方就泥鳅似的溜走了。 他克制住凌乱的呼吸,手在身旁摸索,想找个硬物,只要对方敢扑过来他绝对恶狠狠招呼。 但手边就一个捏了就扁的枕头。 “……”深呼吸。 一时之间,谁也没动弹,两方陷入僵局。 “——滋。” 出人意料地,头顶灯火骤然亮起,江刃伸手挡了挡光,等眼睛适应后,循着直觉往柜门方向看,结果哪里有什么怪物,有的只是……? 他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嘴,露出贝白的门牙,一副惊愕到极点的模样。 “什么鬼……?” “我?”对面那人学着他愕然的语气,嘴角稍挑。 “我不是鬼魂。” 江刃少见地犯了结巴,对那个单是坐在椅子上就已经气质矜贵的男人,深深地感到惊艳。 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满头银色长发,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白色的,在灯光下盈盈生辉,像一条静谧流淌的河流。 这颜色太罕见,也太衬他,让江刃止不住想起某些染了淡眉膏的人,干瘪的眉骨,淡色的眉毛只会叫他们变成老妖怪。 江刃像是被画工精湛且细致的油画迷了眼,眼珠直勾勾盯在了那人身上,不舍得挪开。 血族起身,摘下高顶礼帽冲他稍稍俯身,修长粗大的指骨横亘在礼帽前沿,那儿有一段白色绸带,病态苍白的皮肤和山峦起伏的山根,铁钩似的紧紧抓住了江刃些许炽热的眸光。 “初次见面,我是这里的主人,您可以呼唤我的名字,赛德尼斯。” 他的姿态颇翩翩有礼,垂头时,一绺长发自后背滑到胸前,江刃就变成了一只被飞虫吸引的猫咪,紧啾啾的眼光扑向那只撩人的蝴蝶。 “我的粗鲁对您造成了惊扰,对此我深感抱歉,”血族抬起了头,“想必您已从安东尼那里获悉,我是个饥渴了不少年份的血族,遇上陌生的可爱面孔,难免丑态毕露。” 血族的目光轻轻落在了床头的人类身上,落在那双真诚且热枕的眸子。 啊,真漂亮,一颗……脆弱的小甜果儿。 两块枕头静悄悄躺在人类身旁,他杏眼瞪大,望来的时候,在西方大陆罕见的黑色虹膜便显得格外纯稚和难能可贵。 赛德尼斯静静地注视。 在血族足以看清千英里之外猎物的犀利双目中,赛德尼斯在那双黑色眼球里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无端联想到自己领域深处,那头久居湖畔的鹿。 血族挑起猩红的唇,獠牙根部扩散阵阵骚痒。 他想像那天夜晚一样,探出它们,深深刺进人类脆弱的血管,再用他粘稠的唾液,**每一滴溢出的果汁。 一切惊艳和惊吓都有时限,等它们都过去了,江刃变回那副镇静的模样,起身问他:“你怎么会半夜出现在我这?” “我前段时间已然苏醒,却因为能量透支恢复成始祖形态,未能以体面的外形迎接您的到来,反而一时失了智,趁夜色浓深爬上您的床榻,与您交颈,” 血族丝毫不感到愧疚,流畅地继续说下去,“因为您,小客人,您满足了我饥肠辘辘的肚腹,我才得以恢复理智,我该向您道谢才是。” 江刃手指猛地攥紧,从失了魂的状态回来,喉咙里一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他脸上的冷静差点破功,嘴周肌肉抽搐。 “你可能记错了,我没有见过你,而且我睡眠质量不好,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我绝对没见过你,根本就不认识你。” 血族将手里的礼帽搁置在桌案,起身,迈开修长的双腿靠近,在江刃表现出明显的警惕与抗拒之前,停在了人类所认为的安全范围之内。 当然,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对他而言,不过是诱捕猎物耐心的体现。 松弛有度,总能令其轻易放松戒备。 他的嗓音华丽低沉,那是大多数人只能在歌剧院中听取到的古典男低音,厚重恍若饱富磁性的昂贵大提琴。 “假如我的记忆混乱了,那请允许我向您询问几个冒犯的问题。” “……你说。” 血族愉悦地深弯下腰,右手搭在胸口,抚住直往下坠的宽大风衣襟口,衣襟上别了块惹眼的绿宝石胸针,胸针正往他骨骼分明的指缝渗露夺目的光。 他抬起头,狭长的双目一错不错紧盯江刃瓷白的脸,以及那双黝黑若黑曜石的眼珠,细长的瞳仁紧缩成一根针。 这往往是野兽进食前的姿态,可惜江刃只是个连家门都少出的普通人,哪能知道这些肢体上的危险暗示。 赛德尼斯垂下眼,睫毛掩盖眼底几欲喷薄的侵占欲,嗓音温和地问: “您的左胸下方有一粒深色的痣,肚脐往下半掌,是一道细小到几不可察的白色疤痕,如果我没猜错,它已经在那个位置躺了许多年了,是吗?” “如果这样说您还不信,那么,您的大腿和腰部的围度分别是……” 江刃大吸五口气,气得心绞痛,不由得捂住胸口。 对于这张脸…… 不,他要刀了这个吸血鬼,这个卑鄙的鬼玩意! 他自以为是的春梦,不过是另一个狗东西趁他睡着对他进行的猥亵,他就没有过这么丢人的事! 身量细长,体型极高挑却不失力量感的血族后退两步,口吻蒙上十万分的歉疚,观其神色,却丝毫没有愧疚之心,但因为人类怒极,已经危及了身体,他不得已伪装出一恭敬有礼的迁就姿态。 他可以不逼迫得这样紧,慢慢来。 “我很抱歉,失去理智的血族也只是蛮横无理的野兽,但请不要生气,其实我并没有对您做得太过分,只在极度渴慕之时吸食了您颈侧的一口血液。” “您也知道,人类在饿极了的时候,连丑陋的蜘蛛也能狠得下嘴,何况我只是一个不讲道理的野蛮人。” 血族:“请不要误会于我,之所以我会知道您身体的部分细节,是因为我离开之时,您用双腿紧紧箍住了我的腰,还握住了我的手,让我摸摸你……” “那些小东西,兴奋着呢。” 他若有似无地观察人类的面色,似笑非笑地说: “您要求的补偿我力所能及范围内都可以给予,包括与您成婚,”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会对您负起责任,我的客人。” “值得申明的是,我没有过伴侣,也从未寻找血仆,听闻性.爱这件事在东方人眼中分量极重,不知道我在您这里,值不值得靠这一点博些好感?” 江刃脸皮一僵。 搏什么好感? 你还想要好感? 我他妈给你-10000000000000000! 他脸色铁青,嘴唇都开始哆嗦:“如果你只吸了我的血,那为什么我会,我会……”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江刃就觉得哪哪都开始奇怪了起来。 他恨恨地一巴掌拍在床上。 赛德尼斯瞧他孩子气的动作,知道他的未尽之语,轻笑着撩开眼皮,深红色的眼球戏谑地落在看似冷静,实则眼睛已经将无措尽数暴露的江刃身上。 他的伴侣尚且年轻,心思单纯毫无算计。 我的小客人,你怎敢温和对待一个饿了千百年的老鬼? 耐心是他最不值价的优点。 “这一点,安东尼没有和你说过吧,血族一旦进食,刺入血管的獠牙会自动分泌一种使承受方感到快活的物质,以防止挣逃。” “我很抱歉,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迫了你,这是我犯下的过错,是打骂还是其他补偿,亦或是我,你尽可以要求。” 江刃眼眶红了:“那你可以先走吗,让我一个人待着。” 即便对方认错态度良好,也即便他不是有心之举,但现在的江刃不能换位思考,他只知道,自己不但被看光了,可能被摸光,还被咬了一口。 他快气死了! 一口气喘不上来,濒死的痛楚溺水一般,赛德尼斯叹一口气,勾住了江刃的腰,将他带至怀里。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江刃的胸前,隔着一层温热的血肉,触及那颗脆弱的心脏。 “睡一觉,醒来,就不会疼了……” * 安东尼管家被他主人扇去了门外的墙壁,扯都扯不出来。 他废了老大力气,总算乱糟糟地把自己拔出来。 “啪叽”一下,垂直掉在红地毯上。 赛德尼斯收手:“安东尼,你竟敢养死那些花。” 天知道他醒来之初,看到一花圃枯萎的草叶时,心底有多复杂。 安东尼管家并不能知道主人此刻的心情,头埋进胸脯的羽毛里,一对小眼珠闪烁心虚的光,他鸟嘴叭叭试图狡辩: “可是主人,您知道,是血族都有优点,也有不足,安东尼不擅长种植,又怎能替您完美达成这个任务呢?” “完美?”血族冷嗤,“我看你是将我沉睡之前说过的话吞进了肚子。” “……”糟糕,说过什么来着!? 赛德尼斯凉凉扫去一眼:“我再三叮嘱,可以邀请尼洛罗斯前来为我打理,可是你的结果令我大吃一惊。” 第30章 我永恒的记忆香水5 江刃第一次体会到穷的可怕。 他现在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刚穿越过来就能有个容身之处,比当冻死路边的流浪汉好太多。 他不好意思真做只米虫,会时不时帮忙做点事。 一个月很快过去,花圃里的杂草死了个精光,埋的花种头都没冒就胎死腹中,江刃还以为是时间不够,兴许再过段时间就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花园。 乌鸦照旧蹲在古堡顶端的塔针上,日光照耀下,油光锃亮的羽毛焕发出斑斓的色彩,犀利的鸟眼四处扫射。 如今古堡焕然一新,自主人与人类见面第二天开始,江刃踏出房,发现外面变了样:城堡周遭的树藤被清理掉很多,室内也称得上干净无尘,很多家具换了新,自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从冷灰色变得暖黄,无端感到些许温馨。 现在,他躺在大树底下的藤摇椅上,抱一本名叫《怪兽图鉴》的书,微风拂得叶片沙沙作响,伴着这些不仅要的杂音,他翻看得津津有味。 【应龙】 荒古时代东方大陆的主宰,高等智慧体。 体型庞大,全身覆鳞,鳞片色泽肖似黄金,脾性火爆具毁天灭地之能,却繁衍能力极低。 相传,最后一头应龙湮灭于能量波动巨大的时空隧道爆炸。 【下附插图。】 也许因为东西方人文化层面的巨大差异,图中的龙与江刃印象中威严霸道的五爪金龙存在很大出入。 江刃被它圆头大肚皮的憨态萌得蜷起双腿,眼睛弯得很深,一只手握拳抵在了下唇。 这个时代东西方联络还很少,之后的几页,就很少出现他家乡的角色了,基本都是西方故事中常出现的特产,比如血猎。 【血猎】 与吸血鬼相抗衡的神秘人类组织,成员大多出身平民,以保护人类为宗旨。 相传,第一任血猎领袖带领组织成员拼杀一只异变吸血鬼,祭其心脏,制成一支克制吸血鬼的银十字长剑,如今存放于血猎母地圣泉之中。 …… 江刃的手指停留在那道细长的剑身,剔透的眼球反映出流雪烙银一般的色泽,他近乎目不转睛。 不愧为“银月”二字,即便躺在黑白的插画里,失了活气,却也冷艳得恍若凝了霜,高贵不可进犯。 “安东尼,”江刃头也不抬,“你能和我说说血猎吗?” 安东尼的头呲一下扭回来,小眼眯成缝:“你想知道什么。” 吸血鬼与血族是两个概念,这本书的作者大概对血族抱有偏见,持有误解,很多地方的记叙都与现实有出入。 江刃翻到最前面的一页,看了下署名。 百纳??埃德里安??加百利亚??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 江刃噎了下,对这比他命还长的姓大为震惊,缓了会儿才说: “就算是吸血鬼,也和人类存在很大肢体力量上的差距,血族始祖就更不可能被人类杀了吧。” “我看这本书上写,有人杀过始祖血族,想向你求证一下。” 安东尼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眶,以为自己听岔了。 一人一鸟相隔得远,江刃看不清鸟脸的表情,但单看那拉长脖子的一小坨也能清楚地猜出,对方觉得有多离谱。 羽毛都掉了。 江刃盯着半空那根袅来袅去的鸟毛。 安东尼气成了球,差点从屋顶栽下来。 “请不要再问这种问题,那是对我们种族的绝对侮辱!” “您到底看了什么,是人类狂妄自大的谵言妄语,还是对高贵血统的妄意揣测?少看些吧,免得把您的眼界也看得狭隘。” “可恶!可恶!!气死我了!” “竟敢趁众始祖轮番陷入沉睡,编纂出污蔑我族的坏话,真是罪大恶极。” 他噗噜噜飞下来,蹲在江刃肩头,一人一鸟两个脑袋紧挨在一块儿,盯着细小的字龟速阅读。 “克、制、吸血鬼?嘎?” 亟待爆炸的球一下被戳了个洞,安东尼鼓着肚皮嘎嘎嘲笑,大嘴就贴在江刃耳边,尖锐刺耳的嘶哑鸟叫闹得他头疼,刚动了下眉梢,古堡二层箭窗内有白影一晃而过。 笑声戛然而止。 江刃偏过头,看见乌鸦上下两瓣嘴角子好像黏了胶,密不可分地粘在了一起,而鸟嘴的主人正试图将它们分开。 安东尼有苦说不出。 主人啊,您真是冷酷无情。 * 时间流逝如奔马,在江刃察觉不到的角落,转瞬溜走一个月。 他这副身体什么也干不了,一天到晚最大的娱乐不过是跟在赛德尼斯后面,慢悠悠到林子里散步,或者就去赛德尼斯的书房听听听不懂的音乐。 因为之前那件事,他始终憋了股气,又是羞赧又是恼怨,不愿跟他说话,而他不说,对方也不开口。 安东尼偶尔出门置办物品,一去就是大半个早晨或下午,有回江刃起夜,因为没仔细看摔了一跤,手心和膝盖都磕破了皮,于是城堡里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厚实的地毯吸收。 走在自己房间,即使空间被家具和各色绣有繁复花纹的隔尘毯填满,但他还是觉得空旷得可怕。 说到底他不是这个时间的人,这座房子愿意收留自己,自己也住下来,一辈子就搭在了这。 经年已过,自己两鬓斑白,脸皮皱成了厕纸,早早认识的人却还年轻健康,而且直到自己死去,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世界不会围绕一个异世界的灵魂旋转。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这里没有高科技仪器,不知道哪天他就会病发死在一个没有爸妈,没有大哥和二哥的地方;也没有高度发达的网络,或许过个几年十几年还有一两个异族会记得自己。 那要是几十年,甚至是一百年,有谁会知道这片茂密到荒无人烟的林子里有个叫“江刃”的东方人来过。 人静下来后,总会想家。 他想回家了。 午餐后,他把这件事跟赛德尼斯说了,说想去外面看看,如果能顺利找到一份工作,那他就在那定居,并表示会进行答谢。 他没说的是,想顺便找找有没有方法能让自己穿回去。 对方一改往日,穿了身考究的西装,外搭暗红色天鹅绒夹克,手持银色蝙蝠头手杖,胸口飞翅银色胸针反射出冷锐而倨傲的寒芒,一如赛德尼斯这位身份尊贵的血族大人物。 始祖血族实在生得高大挺俊,完美体现西欧人结实的体格、贵族矜贵的体态,脊背宽厚挺直,窄而长的立领将他完美的身材衬托得挺拔而傲慢,江刃站在他身前,像条营养不良的细冬瓜。 起先见江刃小跑着靠近自己,珠光宝气的黑眼球熠熠生辉,比任何宝石更吸引他的目光。 一头黑发朝气地扑腾,脸颊因这些日子他仔细钻研出来食谱的喂养,气血稍好而变得红扑扑。 真是可爱极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充盈他死去的心,他甚至想要张开双臂,将江刃拥入怀中,脸面深深埋进他细嫩温热的颈子,隔着皮肤,嗅闻沸腾香甜的血液。 赛德尼斯自然地流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胸针底端的链条与银发交相辉印,江刃差点晃了神。 但在江刃把这件事告诉他后,那点温和到几乎让他误会的笑很快凝固在眼角。 赛德尼斯冷冷地想,或许他走的第一步就出了错。 命运不曾苛待他,允许他活得长久,久到朋友尽数绝迹,一颗颗森然的眼球滚动在鞋边,被他一一踢开,怨毒的眼光却一刻不停逼近,想要如降临在他头顶的诅咒那样,嫉妒地希望他步前人后尘。 这就是那群蠢货说的……报应? 在江刃看来,这段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令他哑然。 他抬头,略带疑惑地看了眼血族的表情。 这么久了还不说话,他都已经不计较之前那些事了,总归不是故意的,大不了就当被狗啃了两口。 他已经打破藩篱先对赛德尼斯服软,对方反倒比自己小气,年纪这么大,肚量比心眼小。 江刃走近一步,戳了下他手背,指尖被那冰似的温度凉得缩了回来。 他瞄了眼那只手,惊奇地发现中指上戴了两只嵌绿宝石戒指,挺好看。 又瞄一眼。 “你在听我说话吗?” 江刃抬起头来,重新把脸转向赛德尼斯的脸。 赛德尼斯黯然的眼滑过一道幽光。 至少,他的人类不惧怕于他,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他那些一点儿也不好运的朋友,落到他头顶的诅咒何止三两个,他早习惯了才是。 赛德尼斯重新挂上微笑,手杖支在身前,颔首: “人类不可能永远脱离族群与社会,我想,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他说,“实际上,我觉得您有些沉默寡言,原因些许就在于这里没什么人,你感到了寂寞。” 江刃惊讶于他能说出这些话,摇了摇头。 “不过一切得等我回来再细谈。” 赛德尼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低低地俯下胸膛,靠近江刃的脸,速度很快,等江刃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对方面部的毛孔和睫毛尖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赛德尼斯轻佻地微微勾起的弧度,实在是……实在是非常具成熟男性魅力的一张脸。 “作为近百年来我的第一位客人,请允许我为您安排好一些事宜。按照人类的年龄来计算,您似乎才成年。” 还是个小家伙。 “江刃,”他缓慢地眨眼,“我记得您失去了一些记忆,那么我的建议是,您最好听从我的这一安排,人类社会的坏蛋不比血族内部的少。” 太近了,江刃紧张得晕头转向,血液直往大脑涌,思绪乱七八糟,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接连点头。 血族满意地后退半步,幽暗的眸光落在江刃的鼻尖,像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转身离开,又在门口站定,偏头露出一段高耸突兀的鼻梁。 江刃刚被强硬拉回的理智立刻又变成了一条小狗,黏哒哒地粘在了那端。 “我需要奔赴一场宴会,一切请等待我的回归。” “后日早晨,我会准时出现在城堡与您相见,我亲爱的客人,请再给我一点耐心。” 不待江刃回答,一根羽毛悠悠落地,空气扭曲,背影颀长的血族转瞬消失在原地。 江刃盯着那根羽毛很久,走上前慢慢蹲下,将它捡起。 他突然想到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略了的问题。 一个主动饿了自己那么多年的血族,为什么单单只有他成为打破戒律的石子? * 是夜,月华悄然倾泻,所铺之处萤火四散飞舞。 瘦削的城堡孤独伫立在密林深处,在它腹中,一个人类深陷在宽大柔软的丝绸被子里,瓷白的面庞恬然。 就在此时,露台飘纱浮动,有细长诡异的东西顶开了玻璃,歘一下钻了进去。 再看床榻,上面的人已然消失无影。 第31章 我永恒的记忆香水6 同一时间,赛德尼斯登上马车,于深夜抵达一座宫殿。 在这座屹立百年的皇宫,一场盛宴如期举行。 在过往的岁月里,他拒绝过数次同族邀约,这次原本也不打算参与,但他仅存于世的友人尼洛罗斯寿命将至,他想,可以来看场闹剧。 * “亲爱的凯瑟琳,很高兴您愿意给我面子,为我举行一场欢送会。” 高壮如牛的金发血族抽抽嗒嗒闭眼,粗壮的胳膊牢牢粘在他妹妹的身上。 凯瑟琳是这一代的血族女王,以酷烈到说一不二的性格、颇宽阔的远见和铁血手腕牢牢将权力掌控在手。 她冷冽的红瞳始终注视镜面,为今日自己华美的着装感到愉悦,决定给设计师提一提薪水。 凯瑟琳将尼洛罗斯推开: “一把钥匙而已,哥哥,你放走她我对此无话可说,但你竟然疯癫到学负面教材中的那个懦夫,允许她挖取你的血肉,这是对始祖血统的侮辱,早放在一百年前,你绝对会被我们的同族分食,哪怕是我,也要咬死你。” “凯瑟琳,那时的你还是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你不会想要咬死你唯一的亲哥哥。” “呵。” 尼洛罗斯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往后坐在镶金嵌玉的椅子上,浑不在意地继续胡搅蛮缠: “起初我也不想任她肆意妄为,甚至对她的背叛感到愤怒和绝望。我想把那个冷酷无情的人类咬死,反正她不乐意与我一块。” “我们两个总归要共同面对命运设下死亡的囚笼。但是,每当她蔚蓝得仿佛是淋淋湖水的眼瞳忧伤又晦涩地凝望我,窒息的痛楚就会化作一根荆棘,在我脆弱的喉管遍处钻孔,我快窒息了。” “凯瑟琳,迟到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真的很抱歉,我无法拒绝她。” “所以你甘愿残忍地拒绝你唯一的妹妹的建议,选择让王室蒙羞,”凯瑟琳冷笑,“你知道我为了压下这件丑闻耗费了多少精力吗?愚蠢的东西。” 尼洛罗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手帕,抵在了眼睑,他素来吵不过凯瑟琳,只能柔柔弱弱啜泣。 尼洛罗斯长得五大三粗,凯瑟琳看他拼尽全力蜷缩在小小一张椅子上,克制不住眼角抽搐。 对于哥哥的行为,她没有一个能理解,并用鄙夷的眼神表示想给尼洛罗斯一拳头,好让这个废物即时清醒。 她小尼洛罗斯五百岁,往后大概率还有漫长的时间等待她去享受,她没有经历过心脏被爱人血肉紧密包裹的炙热,唯一告白的对象,也就是比自己还要冷淡的赛德尼斯公爵,对方却也果断当场拒绝她的大胆求爱。 种种因素作用下,现在的她无比厌恶男欢女爱,自然难以体会例如此类复杂的心理纠纷。 作为血族的王,她不允许政务之外的事搅扰得自己心神不宁,斜睨一眼,说,“那你就去死吧,剩下的日子,祝你生活愉快。” 一语落毕,黑白交加的白鼬皮披肩与深红色裙摆层层落地,凯瑟琳起身,抬起下巴快步朝外走,耳垂下的耳坠轻轻摇晃,立侍门旁的佣仆见状,垂着头拉开了大门。 血族一面鄙薄人类,另一面却需要人类,甚至许多低等血族经由人类初拥转化而来,人的血液天生对部分自制力低下的血族存在强大的吸引力。 不知何时起,血族之间豢养和交换血仆已经成为一种畸形而风靡的潮流。 尼洛罗斯大狗似的,迈着蹄子哒哒跟在凯瑟琳身后,随她来到二层观景台,双臂舒展,撅着屁股歪七扭八地趴在了水晶扶栏往下看。 下方是舞厅,舒缓的音乐静谧流淌,多数血族已经两两成对翩翩起舞,女士们旋开的裙摆像绽开的一朵朵鲜花,美丽不可方物,也有少部分不喜社交的血族去到偏僻的角落独自饮酒。 至于那些被大人们带来的血仆,待遇就大相径庭了。 他们只得不声不响待在大厅一隅,故作镇定的面孔比之上世纪脸蛋抹漆粉的人族皇室更加苍白。 如此重大的场合,即便是深受主人疼宠的血仆,也丝毫不敢放纵自己的脾气,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倒大霉,被哪个家伙看上,而自己就这么被花心浪荡的主人当作一件随意摆弄的物品,毫无留恋双手奉上。 一个生有红褐色卷发的男孩第一次被主人带来宴会,昨夜温存中耳鬓厮磨,床上说得好,主人会对他钟情不移,像看守一只放浪的蝴蝶牢牢看住他,却不想一进到这个金银窟,对方就亲昵地跟其他血族大人的血仆缠在了一起,他一个人被抛之脑后。 距离宴会刚开场已经过去了很久,他的主人却仍旧不见踪迹,也不知道宴会结束后,还能不能挤出一点小小的空间想起他。 他既委屈又忐忑,一天没进食过的肠胃咕咕叫,迫不得已佝偻脊背,用虎口压住小腹,免得被别的血仆听见叽里呱啦的肠鸣,惹来非议与讥笑。 他实在饿,饿得两眼昏黑,真想原地变成一只鼠妖,打个地洞钻出去觅食,转眼一瞧,餐桌边有块苹果派离自己很近,伸手就能够到。 他眼冒绿光,咽了口口水。 一抹惊人的银色率先从他眼角晃过,打断了他伸手拿取的**,可能因为那点银白在全然红与黑交构的沉闷殿堂太过另类,也可能是因为空气中几不可察的醉人异香,以至于他条件反射扭头,寻找源头。 当那道高挑的身影引入眼底的时刻,他立刻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愣在了座椅,目瞪口呆,然而丝毫没有收取到来自其他血仆的谑笑。 荒古时代就刻入血脉的压迫感无声莅临,乐师指尖剧烈颤抖,不得已停止演奏,舞池中央,两两扶腰攀背袅袅旋转的血族也止住轻盈的舞步,相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如出一辙的震惊和敬畏,而后默契行一礼,快速退去了舞池边缘。 舞厅中央空出了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中央,赛德尼斯只身而立,没有声音胆敢置喙他的无礼。 直到所有人头顶突兀的一声响起,许多宾客才如梦初醒—— “好啊赛德尼斯,一直不回我的信件,我以为你要在你的十字棺里睡到天崩地裂再也不来见我!如今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尼洛罗斯欢喜地大喊大叫,全然没了贵族的矜持,手扶围栏翻身而下,衣摆翻飞,利落站在了银发血族身前。 他用自己肌肉鼓大的肩撞了下对面那人的胸口,尖利的耳尖猫耳似的刷啦啦抖动,两张极尽深邃的脸庞同时出现在所有血族与血仆面前。 上方,凯瑟琳扶住了自己青筋直冒的额角。 尼洛罗斯行事张扬,离经叛道,不像大多数始祖那样离群,加之他有个位即女王的妹妹,没有谁不认识他,他们身为王室附庸,无不尊敬尼洛罗斯殿下。 可现如今却有这么一位陌生面孔,能够叫尼洛罗斯殿下不顾礼节急忙前来迎接,又该是怎样尊贵的身份? 有一无所知的血仆痴痴地望着那星河似的长发。 赛德尼斯后退一步站定,拍拍被好友碰过的肩,这个动作被他做起来赏心悦目,以至于尼洛罗斯压根没意识到赛德尼斯嫌他冒失。 赛德尼斯稍抬下巴,有猩红的风捏住对方叽叽喳喳的嘴,而后,他语气平淡地说:“我不喜吵闹,换个地方说话。” 第32章 我永恒的记忆香水7 任谁一觉醒来,重新经历一遍已经经历过的事,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 要不是身上的衣服,江刃会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或是又穿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头。 就在刚才,他才睁开眼,熟悉的血盆大口迎面扑来,作势要咬断他的脖子。 腥臭的风萦绕在鼻腔,来不及思考,江刃翻了个身拔腿就跑。 熟悉的一幕开演。 没冲几步,不知道什么东西勾住脚背,害他滚下坡,瘦骨嶙峋的狼再一次莫名其妙不见其踪,唯一与上次场景有差别的点在于这一回他异常清醒。 天已经蒙蒙亮,微弱蓝光铺了大半张天,参天古木掩蔽下的树林内部依旧黑暗,气温稍低,空气阴湿。 尖锐枯槁的树杈仿佛一只只枯瘦的手,直指天际,细瘦密集的垂藤从树上一直拖曳到地。 有风从远处吹来,分成无数道支流在每两棵树之间快速穿梭,树叶哗哗响,好像一只只顽劣的小鬼在枝头跳跃,以戏耍的姿态,窥伺面色惨淡的人类。 一根稍微粗些的藤老鼠似的在落叶底下钻行,叶片与棘刺爬动间,勾了些肥沃的黑土渣,悉悉索索钻到江刃身边,探出头顶的一点尖,迅速戳了下闭眼装死的人,仿佛在以独特的方式打招呼。 江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戳得大叫一声,二话不说四肢并用往后爬,直到后背快抵上树,他惊疑不定地看着。 他已经做好了那头狼再来就把自己一头撞死的准备了,不承想自己面前的哪儿是什么狼,他一眼望去,分明就是…… 江刃闭上嘴,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有点蠢。 树藤见人类望着自己不说话,黑溜溜与自己的尖刺一模一样的眼睛十分讨藤喜欢,于是小狗摇尾巴似的甩了甩尖脑袋,还讨好地开出两朵黑红色小花,噗歘一下,贴上江刃的小腿,撕都撕不开。 人,你好~ 人不好,人有点呼吸困难。 有会说话的乌鸦和气势逼人的古堡主人在前,江刃的接受能力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有自主意识的藤蔓罢了,他很快就发现,对方虽然长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然而对自己没有恶意,不像现代修真小说里描述的什么魔兽,会吸血吞噬肉块堪比化尸水…… 它简直像条黏哒哒的狗崽,一察觉自己对它卸下防备,就亲亲密密粘在了自己手腕上。 刚才从坡上滚下来,江刃腰酸背痛,他站在树边,顾忌上面可能有毒虫所以没敢伸手去扶,沿藤蔓延伸过来的方向往回走了有一会儿了,回头看,藤身拉了老长一条,至今没看到根在哪里,扒又扒不下来,呵斥还听不懂,江刃只觉得头疼。 自己都走不动,还要拖一根懒洋洋的累赘,他崩溃地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不走了,谁来也别想让他再动一下。 不远处一片树丛摇晃起来,有人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直抵江刃的耳膜。 “江刃?” 江刃猛然抬头,清澈的眼底浮现出很好读懂的难以置信,以及看见来人十分明显的狂喜。 早晨就已经远走的古堡主人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迈开修长的双腿走来,他背后是幽暗昏晦的密林,是恶鬼森寒的爪牙,那张深邃而苍白的冷峻面孔却奇异地蒙上似怜悯又似讶异的表情,此时的江刃还无法理解这种表情的含义。 还算丰富的情绪变动使得生冷的五官柔和下来,江刃把所有目光倾注在古堡主人身上,暂时忘记恐惧。 最终,银发血族离江刃不过一臂的距离,站在他跟前,皮鞋鞋尖近乎抵上江刃毛茸茸的鞋尖,好似一个怪诞的亲吻。 赛德尼斯收敛眉目,手权点在江刃双腿之间,居高临下望着狼狈的他。 江刃心里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但比焦躁先一步到来的,是赛德尼斯带给自己的心安。 恍惚间,他好像嗅到了香水的气味,前调浓烈,尾调邈远,令他无来由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嗅到过,他就把之归因于赛德尼斯衣服上的熏香。 “我很惊讶,会在这里见到你。” 江刃眼眶悄悄红了,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朝自己微笑的血族,脸蛋也花了,头发乱糟糟,衣服被树枝划破,倔强又可怜的脸蛋叫赛德尼斯心底针扎似的刺痛,生出一丝半缕后悔,但很快,欲念完胜微不足道的人性,他伸出手,把那点儿悔意强行碾碎。 腕上的藤蔓最后蹭了蹭江刃的手心,在始祖血族不悦之前,恭敬地退开。 赛德尼斯轻瞥一眼,不再搭理旁的东西,站定在江刃身前,为他遮住所有令他恐惧的黑暗,向他摊开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骨骼粗大,皮肤上的纹路几乎看不清晰,熹微晨光里白得像一段颜色惨淡的石灰石,就这么摆在江刃眼前。 赛德尼斯对着爱人做了回畜生,没冠冕堂皇询问江刃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的原因,只睁着猩红凉薄的双眸,始终温和地注视他,而这时的江刃,恰巧最需要的是这种无声的体贴。 赛德尼斯声音很轻,轻笑,“你看上去十分疲倦,我想,一个安稳的睡眠能抚慰躁动不安的心。” 江刃垂眼,没跟那双眼珠对视,也不吭声。 他把手放了上去。 * 那件事之后,江刃对赛德尼斯改观很多,他开始主动亲近他,也不会拒绝对方的一些自己接受范围内的亲近。 比如在他看书的时候;在他偶尔躺在露台吊椅上思念父母的时候;又或是坐在后厨小板凳,等待乌鸦管家烧完饭菜。赛德尼斯一般会鬼魅似的无声无息自黑暗中走出,冰凉的发丝滑过他的脸颊,宽厚的胸膛贴近他的脊背,俯在耳后轻轻询问: 在做什么? 他愿意试着了解这个让他觉得安定的家伙,即便对方不是人。总归对他没有坏心思。 原本就喜欢住在偏僻地方的江刃没再说离开的事,逐渐找着了生活在这的乐趣,手底下死了一整年的花圃终于在春末夏初长出一截小手指高的绿芽,却在第二年冬一场大雪后再次团灭,江刃都没脾气了,见状也不过捏捏安东尼管家气鼓鼓的圆肚皮,安慰他。 “明年叫上花藤来帮我们,它是玫瑰,玫瑰和月季差不了多少,它懂得应该挺多,春天到了,咱们再种一次。” 意外总在预期之前到来,等不到春天了,在门口积雪最厚实的那一夜,安东尼闯进了江刃的房间,二话不说开始为他收拾行李。 江刃从睡梦中惊醒,撑起身,一脸茫然地看火烧屁股的肥乌鸦。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黑得他脑子一懵。 “……安东尼,你干嘛?” 安东尼心急如焚,几乎使出三头六臂,紧张地“嘎嘎”几声,一旁加快速度收拾,一旁仓促解释,语速快得像嘴里钻了只扎嘴的钢毛蜘蛛。 “主人将自己关去了地下室,但那些锁链即便经过药水特制却还是不可能拴住他,主人已经快要挣脱锁链出来了,我们得赶紧逃跑,不然安东尼被主人抓到就要变成死鸟啊啊啊啊啊啊——!!!” 安东尼手里的小包裹一丢,两手抱头瑟瑟发抖,惊恐的小眼珠探向窗外。 利器摩擦玻璃的刺耳声音响起,不消一个呼吸,那块站立在窗框中历经几个世纪暴风雨雪的玻璃轰然炸成碎块,紧接着,诡异而短促的兽啼划破夜幕下的宁静。 江刃没能完全理解安东尼的意思,就在他惊天动地的嚎叫里震得捂住耳朵,再看过去时,只见庞大的黑影趴伏在地一动不动,安东尼已经没声了,不知是见机跑了,还是已经被吃了。 江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宁愿自己是头猪,一旦睡着雷打不动。 但话又说回来,安东尼好说歹说是自己半个衣食父母,将近两年的相处,感情不是白搭的,江刃秉持基本的良心,又对之前一次赛德尼斯失控却没伤过自己有微妙的信任,顶多……算了不说了。 他试探性地爬到床尾,想看看安东尼还死没死,活着他就赶紧搭把手给他扔出去。 才生出想要碰碰那团黑影的想法,对方先一步扑了过来,天旋地转,江刃直接被压得趴在了床上,脸颊深陷进柔软的床垫,比床垫更绵软的软肉挤压得鼓了起来。 “赛德尼斯,赛德尼斯,你冷静点。”江刃抬起头,试图往后看,艰难地张嘴大声喊,试图唤醒赛德尼斯的理智。 这个时代睡袍的领口比较小,江刃嫌勒,就没待脖巾,于是领口大敞。 他衣衫凌乱,腰后的布料在扭动中早爬上了背,袒露出大片皮肉。 人类的皮肤与血族死尸般的肤色完全不同,那是种月季汁液混杂白面粉一样健康的嫩红色,轻轻一掐,就会浮现出里头细腻的馅,来自血族冰冷的吐息毫无阻隔喷洒在光裸微凸出的脊线和后颈,在敏感的人类皮肤上激出大片鸡皮疙瘩。 江刃就像那只被敲了一下膝窝的小腿,被叼住后颈时,浑身弹了一下。 除开第一次见面,江刃隐约感受过始祖血族的原始形态,意识到那是纯然的野兽,没有丝毫理智可言。 之后再见对方,这位血族公爵披上了儒雅矜贵的人类皮囊,直到体内的野兽再度苏醒,已经压在了自己身上,兽化的头颅覆了层短绒,在他颈间毫无规律地胡乱嗅拱,腿被强行分开,某件器具蓄势待发,他才终于搞清楚一件事。 ——饿久了不只对赛德尼斯没好处,对他自己更是半点讨不着好。 他就该时不时放他一点自己的血,维持住叫嚣的肠子和脑子。 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江刃的手臂被扣在了头顶,连挠人都做不到。 腰际抵上尖锐的指甲,江刃被掐着腰翻了个身,在此期间,冰冷光滑的薄膜轻而快搔过他下巴,挑逗一般,又一圈圈缠上他脚踝往上蔓延。 只听黑暗中“撕拉”一声,胸口的布料刚被划拉开,湿滑冰冷的舌头便迫不及待舔上敏感的地方。 失去神志的血族瞳眸闪烁贪婪的光,仿佛恶鬼,呲开长而尖锐的獠牙。 …… 第33章 我永恒的记忆香水8 天际飘着薄雪,万籁俱寂。 一道暗红的身影在密匝匝的森林里缓慢穿行,仿佛冰天雪地中乍现一束火簇,饱富生命力。 不时有寒风吹过,树冠厚实的雪块断裂,砸中惹眼的红,那红色就会停顿一下,拍一拍斗篷外的雪渍。 哈! 帽檐拱动,一只肥嘟嘟的乌鸦从里面探出脑袋,昂起几乎看不出模样的胖颈子,哈哈大笑庆幸自己大难不死。 返祖状态下的血族领地意识极强,遑论领地内还藏着伴侣,安东尼作为长久侍奉其中的管家,羽毛上沾了不少古堡主人的气息,得亏这一点,他才没被撕成碎片,只是当场吓晕,被从窗口扔了下去。 安东尼管家皮糙肉厚,然而已经被种下标记的伴侣就不大好说了。 风雪渐停,时间往回拨。 算不得亮堂的日光洒在这栋孤瘦的城堡,一根冻得瑟瑟发抖的藤受邀前来相助,挖了个坑,从坑里拎出一只冰雕,冰雕哭哭啼啼、乒乒乓乓爬进屋,倒在卧室门底下往里瞅。 进不敢,喊也不敢吱声。 终于见到江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昼夜。 门开了。 安东尼惊喜扭头,几乎热泪盈眶,然后就看到……看到……看到一个惨不忍睹的人。 安东尼两眼一黑,已经能预料到江刃此后的打算。 唯一超出乌鸦管家意料之外的是,江刃最终也没选择不告而别,在离开前给主人留了一封信。 啊,天真的人。 经此一遭,虽然赛德尼斯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他对江刃该做的也都做了,还是以那种惊人的形式,江刃思绪混乱,看到赛德尼斯就哪哪儿都痛,决定先远离他住段时间,不过他会定时回到古堡给他喂血就是了。 就当喂狗吃饭。 他需要冷静一段时间,好好考虑自己和赛德尼斯的关系。 当然,假使赛德尼斯的想法与他最终的想法背道而驰,那他就立马离得远远的,管他死不死。 “我亲爱的小匕首,你是主人命中注定的钥匙,相信我吧,主人在见到你之前就已经沦陷啦。” 安东尼蹲在斗篷里面,摇摇翅膀,哀怨地道: “多年间不是没有愚蠢的家伙潜往古堡魅惑主人,他们或许也与主人有些缘分,血液足够香甜,可主人将他们全部扔出了魅影森林。” “主人自见你的第一眼就对你心生爱慕,否则,安东尼管家也不会突然被放出古堡,只为将你引至领域深处。”安东尼推心置腹。 “呵。” “你可以把自己的困惑告诉我,作为过来人,安东尼管家无所不能。” 江刃:“你结过婚?” “不曾。” “那你叽里呱啦说什么。” 安东尼老神在在摇头:“但是你接纳,哦不,应该说主动拿取了主人的钱财,据我所知,在人类的习俗中,只有感情最亲密的伴侣才可以不问自取另一半的金钱。” “接受追求者的钱财,就是接受追求者的示爱,人类,在善解人意的安东尼管家面前,”他睁开一只眼睛,翅膀尖拍拍江刃的脖子,“不必口是心非,我明白,无所不知的安东尼管家都明白。” 江刃精致的五官略略扭曲:“难道那不该是我应得的?我在见他的第一……他就说过要给我精神补偿,我没把他的家底都搬空,已经算我有道德,你有意见吗?” 安东尼不敢继续挑战即将爆炸的皮球,辩无可辩,乖乖闭嘴。 哎,人类,承认吧,爱的河流已向你倾轧。 “这个冬天,真是太冷啦。” * 斗篷和靴子防水又保暖,江刃没吹着几个风,也就没受寒。 他一路走走停停,循着安东尼的指引,在太阳落山前出了结界,一个晃神的功夫就被魅影森林丢去了森林外围,很幸运地搭乘了一架顺风车。 车主人是对热情的深棕色眼睛中年夫妇,穿着打扮低调,两人都有些丰腴,看身上的布料不像这个时代普通人穿得起的,知道江刃打远方来,却迷失在进小镇路上的一片林子,为他的遭遇深感不幸,并大方邀请他上到马车同往。 夫人显然很是稀罕这张难得一遇的年轻可爱脸蛋,以及那张与本地人不同的健康肤色,自他上车,就不动声色翕动着鼻翼,亲热地将他带至身旁仔细端详,将丈夫挤去了马车另一边,而后与江刃开启一段时间不短的洽谈。 而丈夫的目光,则从夫人身上挪至团江刃后领兜里梳理羽毛的乌鸦。 他从没见过这么肥的家伙,能飞得起来吗? 乌鸦瞥去鄙夷的一眼,昂首挺胸。 人类,没见过伟岸高贵的血族大人物吗?虽然你见识短浅,但还算有眼光,看吧,允许你欣赏安东尼管家华丽浓密的斑斓彩羽。 丈夫的目光由怀疑转而变成钦佩。 小宠被饲养得油光水滑,看着真是机灵,东方的男孩却瘦瘦小小,他一定是个心肠柔软的好小孩。 滚动的车轮抵达小镇后停止转动,江刃下车与夫妇道别前,在不起眼的地方额外放了三枚金币,至于夫妇发现之后会疑惑还是失笑,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第二天,江刃退了昨晚订的房,花了点钱找到当地一个熟悉购置房子的姨妈,由她领着自己去到正在出售的一座小房子,性质跟现代中介相差无几。 房子的前任是个跛脚老太太,觉得这儿位置偏,去集市需要走很长一段路,对这一点深感不满,就托大姐帮她卖了,然而江刃却对这样的地理位置满意十足,心觉自己可以继续过无人打搅的生活,愉快地交了钱。 前任房主人留下的家具挺多,大多比较陈旧,但是组合在一起十分奇妙,而且被打点得干净整洁,可以看得出是个富有生活情调的老太太,江刃没把它们换掉,只有卧房是最私密的个人空间,他得彻底修整一番。 安东尼推荐他上小镇中心的集市瞧瞧,最普通的地方往往会有最大的奇遇。 江刃花钱大手大脚,好在有个常与人类奸商打交道的安东尼管家,一旦受了骗就嘎嘎惨叫提醒江刃,不然单算这一条街道走到头,他少说上当十次八次。 不知何时,人密集起来,有个矮瘦的男人趁乱撞上江刃的后背,匆匆对他道了歉又慌张跑走,江刃不在意,所以连看都没看一眼。 直到站在一家烤面包店前,将要付钱了,他才发现,裤兜瘪了。 瘪了。 江刃掏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掏出来,脸颊僵硬:“……安东尼。” 安东尼呼呼大睡。 江刃浑然不知自己独特的外貌吸引了多少只关注和觊觎的眼睛,但也因为这张好脸蛋和贵气的扮相,老板只以为是贵族少爷外出游玩真的忘记带钱,而不是穷鬼流氓想吃霸王餐,所以面不改色,脸上照旧挂着笑。 江刃垂眸,看着面包上缺了的那个口子,魂都要飞走了,他就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他耳根通红,摸摸衣兜,发现小偷居然特地从钱袋子里掏出两个子儿给他塞进了上衣口袋,脸色唰啦一下黑了,交了钱转身就走。 奇耻大辱!!! 安东尼还在睡。 “——呼——呼。” 紧缩成一团的那股火苗亟待爆炸,江刃忍无可忍,拔了一把鸟屁股毛。 “猪!起来!” 安东尼诈尸似的一蹬腿,迷迷瞪瞪:“谁!谁搞偷袭!?” “还能有谁。” 转身就是人类阴恻恻绿幽幽的脸。 安东尼被捏着肚皮告知了事情经过,飞速声明自己能嗅到钱包上来自主人的气味,才侥幸免过一场蹂躏。 是的,江刃身上笼罩着浓郁的血族伯爵标记的气息,经久不散,插他裤兜里的钱袋子自然也沾染上些许气味。 * 湃壬小镇只是这个国家偏远地带的一个不起眼小镇子,经济水平不够发达,街道狭窄,道路两旁建筑物间穿插许多蚯蚓一般曲折的巷道,江刃穿过人群一路找去,途经一个无人的巷口,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呻吟。 他条件反射侧脸看去。 脑袋小鸡啄米的乌鸦嗅到了吸血鬼的气味,骚哄骚哄,熏得他干呕一下,差点从江刃肩头咕噜咕噜滚下去,一个激灵,什么瞌睡虫都没了。 循着气味望去,印入眼底的是交叠着的两个人。 更准确地来说,一个失了智的吸血鬼正压在一个人类身上。 角度的问题,江刃只能看到吸血鬼的后背,以及下方不断挣扎的四肢,以为是地痞流氓在欺负人,犹豫找个什么东西进去帮个忙。 安东尼被对家暗算,彻底失去了血族的能力,单靠渐渐稀薄的标记的气味他无法确保江刃的安全,没来得及让他别凑热闹,就见围墙那边翻身而下一个个高腿长的金发男人,一脚将那吸血鬼踹翻,而后往吸血鬼身上撒了点水,顿时,惨叫声炸响。 安东尼见到那半透明的水液,脸皮一僵,脑袋一歪埋进江刃脖子窝窝,同时捏着嗓子小声催促: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是血猎,小命呜呼,呜呼呜呼!” 那人抬腿把吸血鬼踹开,獠牙剥离血管,血线登即从颈动脉喷射而出,刺目的红让江刃头晕,就算安东尼不说,他也隐约明白了,安慰地拍拍安东尼的背,转身快步离开。 在他走后,又有两个人翻墙赶来,同第一个到来的男人说: “哈哈好巧,队长你也在这啊,罗盘检测到有浓郁的吸血鬼气息,但到这就消失了,你有看到可疑人物吗?” 其中一个女孩注意到地上昏死过去的吸血鬼,踢了踢那截胳膊,被没晕透的手暴起抓住脚脖子,哇啊啊再踹一脚,啪啪跑回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哇咔咔,吓我一跳,这只吸血鬼看上去弱啾啾,如果只是他,罗盘不可能变成咬尾巴的疯马吧。队长,你还有发现吗?” 队长眉头紧锁:“各处都搜寻过了?” “是的,以完成清除任务!” 队长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逡巡在巷道口,就在刚才,这里站了个生面孔,没记错的话,湃伦小镇从未来过东方人。 他挥手:“明天再说,先把人抬去疗养院,之后自去圣泉进行补给,我还有点尾巴没处理,别跟过来。”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