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拼了命狂奔,几乎赶着阿塔兰塔到来的前一脚,终于抵达目的地,滋溜一下钻进裂隙。
拨开张牙舞爪的罡风,一甩尾巴,猫上蝴蝶的脊背。
拍拍。
干得漂亮!
古老的蝴蝶口器微微缩张,像是叹了口气。
*
阿塔兰塔来到失落的梦境。
推开布满蛛丝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那不知多么遥远的尽头,巍然站立一只只庞大到无法看清全貌的蝴蝶,纯白的、反射金属光泽的复眼以及万千个小眼与他沉默对视,乍然间,犹如火引点燃,旷古的尘埃化作星星点点萤火,自地面煌煌腾升。
它们在这些看似温顺的神秘生物周遭盘旋、飞舞。
一只翅膀斑驳的蝴蝶缓慢动了动足肢。
祂看上去像一个旧时代的遗物,已经老得无法行走,翅膀上的伪目不似其他巨蝶那般凶唳,而是黯淡无光。
祂在阿塔兰塔的目光中垂下头颅,袒露出山风中峰峦般突兀的背板,阿塔兰塔定睛,愕然的感觉袭上心头。
原来那些光点并非尘埃,而是一个个圆鼓鼓、五颜六色,或毛茸茸或光滑的球体,这些球体仿佛拥有生命,正水母似的上下跃动,将整片空间托显得如梦似幻。
阿塔兰塔一眼望去,就瞧见了一只金绿交织的球,格外圆润,毛茸茸的光圈叫祂心尖像被猫咪尾巴勾了下,鬼使神差伸出手,心脏的尖叫让他短暂陷入聋晕状,无法思考,只想隔着空气摸一摸,看是不是如想象中那样绵软。
光团格外喜爱他的气息,抓住这个机会挤开其他球,嗖一下飞来,黏黏糊糊蹭开了本就松松垮垮的衣襟,藏进毫无防备的人类胸脯,球紧贴肉,肉贴着球。
软绵绵的,香香的,甜啾啾的糖果子。
右边的红豆挂上了一只肥嘟嘟的球。
“啵~”
球掉下来了。
阿塔兰塔像踩了只被马车轧得爆浆的癞蛤蟆,细微的电流自胸口流向四肢百骸,他定在了原地,在老蝶亿万万块眼片里,脸皮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
老蝶扇动的翅膀停止动作,为光球下流的举动感到匪夷所思。
简直……不说也罢。
三方沉默,久到光球左转转,右转转,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缩头缩脑藏进阿塔兰塔的肚皮。
死掉了。
阿塔兰塔胸前一空,腹中却好像怀了一锅开水,伸手摸摸,若有所思。
这里是命羽藏身的位置,难道说,光球是孔宣的东西?
倒是说得通,都色得一批。
老蝶:“……哎。”
或许是祂过时了,自从见到这些时髦的傻孩子,就一直在感慨。
老蝶想了很多,百感交集,又想一想孩子们的未来,发现自己又愁掉了一大片蝶鳞。
老蝶决定不想了。
“孩子,你该醒了,再不睁眼,暴躁的小鸟就该撕烂我的窝了。”
*
阿塔兰塔惊醒的时候,右边胸口还有异样,他痛得扯起胸前的两块布低头检查。
“?!”
半死不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阿塔兰塔已经知道了,就是那个球,不知道从□□还是尿孔长出了张嘴,咬得他破皮流血。
仿佛生吞苦瓜,他的脸又红又绿,一时间格外精彩。
还有西风那个操蛋玩意儿,吱也不吱一声把他吹下来!
怒急攻心,泡泡被脚蹬破,湖水疯了似的涌进,一时不慎呛了他几口,阿塔兰塔忙乱之中重新控制好四肢,找了条月影鱼,利落翻上鱼背,一齐朝岸边游去。
西风吃完瓜,又闹腾完父神,半死不活从遗世的梦境爬回神的故乡,摊开肚皮死在了阿尔忒丛中,刚被月影鱼搅弄出的大浪冲上岸的阿塔兰塔一睁眼,迎接他的不是傍晚的第一缕霞光,而是熟悉的邪恶小圆脸。
他磨了磨牙,拔腿冲上前,揪住毛扎扎的发碴子就给祂提溜起来,西风竖在兄弟姐妹风中,像个没了线的风筝荡啊荡。
阿塔兰塔扯长祂的脸肉:“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不要试图隐瞒,现在的我可以轻而易举剥划拉开你的小肚皮。”
西风脖子被掐住,死鱼似的翻起了白眼,张嘴,吐舌头——
“……嗬……嗬……”
口水稀里哗啦流了出来,阿塔兰塔嫌弃得不行,反手给祂扔出去,在不远处找了个树荫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如他所料,西风大蜘蛛似的飞快爬过来。
“你不好奇我背着你做了什么了吗,阿塔兰塔?”
“走开。”
“真的不想要知道?”
阿塔兰塔指着虎视眈眈露出半个脑袋的月影鱼,意思很明显了,不想听废话,否则把祂拿去喂鱼。
西风假装没看见,小嘴叭叭:
“我把你从卡洛斯的火焰金车上吹出去了欸,你只是个人类,即便拥有了一点点神力,但那点稀薄的力量也不能够支撑你飞行万万米。”
“而且就算你不想了解这件事情,难道还不想知道孔雀的情况吗?”
这个小混蛋眼珠渴望地瞅阿塔兰塔,嘴却撅去了另一边,明摆写了想要冷漠的人类急切追问,满足自己的倾吐欲。
阿塔兰塔这会没功夫跟祂扯,想撕烂祂的嘴,掏干脑子里的存货。
“咳……你说。”
西风高兴了,“我跟你说哦,把你吹下来是为了救你,不然毫无力量的你也许会成为神王,哦不,祂已经不是神王了,只是一只乌鸦,毫无力量的你还有你如果成为祂威胁孔雀的最佳工具,那就麻烦大了。”
他捏捏西风的脸肉:“讲重点,西风大神。”
西风抱头蹲去了阴影外,委屈巴巴给他解释苍白神殿的情况。
西风与诈尸的孔雀达成协议,孔雀帮助西风杀死道德败坏的神王和卡洛斯,在此期间,西风就算嘴巴爆炸,也不能吐露孔雀的计划。
距离神王殿的爆破过去有一会儿了,神王大概已经变成秃噜皮老怪物,最最可能遭到配偶被抢夺下暴虐孔雀的绞杀,连肠子都要搜刮得一点不剩。
阿塔兰塔只是睡了一觉,哦,还做了个梦,这个世界就变了天。
“带我去见祂。”
西风腿都要蹲得消失了,小心而幽怨地瞪他脚边的一块泥,努努嘴。
“见什么见,你但凡转一下身,”嘀嘀咕咕嘀嘀咕咕,“都偷听多久了,蠢笨的人类……”
阿塔兰塔一愣。
不知何处探来的力量抓住西风的腿,把祂扔进香水湖,忍饥挨饿许久的大鱼快活地一跃而起,将天降馅饼一口吞掉,而阿塔兰塔的后背,已然贴上一块微凉的胸膛,那久违的温度却仿佛要要把他的血液煎得滚烫。
腰间一紧,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牢牢锁进了怀里,一颗心脏的搏动隔着两块滚烫的肉,淋漓抵达另一颗心。
阿塔兰塔呼吸一滞,抿紧了唇,敛眸看着箍在腰上的手,泛着病态白的一层皮肤底下,浮凸的筋络仿若虬结的蝮蛇,拼了命要撞破几近透明的皮,粗暴又蛮狠地霸占他的全部视野。
糟糕的经历塑造了阿塔兰塔独立的人格,他不耽溺于过去,但这时候,却忍不住钻起牛角尖。
不默许这个笨蛋跟去狄斯拜亚,之后的一切或许不会发生,这只傻兮兮的小鸟也就不会再经历一次刻入灵魂的苦楚。
应该会找个隐秘的小鸟窝吧,藏进去,静静蹲守实力重登全盛那一天的到来,高高兴兴把乌鸦打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苦难都被迫接受,而他,什么都无法为其争取。
阿塔兰塔鼻子好酸,心脏也抽痛起来,一巴掌抽在孔宣的胳膊肘,后者没啥感觉,反倒阿塔兰塔手心火辣辣得疼。
“使这么大力气,想勒死我吗!”
孔宣刚撒手,脑门上又挨一下,无措地缩了缩脖子。
“阿塔兰塔,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我……”
阿塔兰塔要被祂气死了,“谁让你把命羽给我的!翅膀硬了?就在那胡来,自己才长豆芽菜那么一丁点力气,觉得自己能打得过谁?”
阿塔兰塔越想越烦,揪住孔宣的衣领,抬起头时,猝然与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相视,当看见里面呼之欲出的紧张与激动时,再多的责难都好像一瞬间变成了黏唧唧的糕糖,堵在了嘴边,咽不下去,也难以吐出,糊得他喘不上气。
孔宣的身量足以将阿塔兰塔整个罩住,这么大一个祂,如今却弓紧了腰腹,面对其他神时的阴鸷全部丢掉,袒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想哭,但又怕阿塔兰塔嫌祂烦人,想讨一个安抚性质的亲亲,但又担心阿塔兰塔打祂打得手心疼,最终只好捧着爱人粉白的脸肉,眼睛弯弯,干巴巴地叫唤:
“阿塔兰塔呐,不要哭,我回来接你啦,对不起嘛……”
阿塔兰塔嘴周的肌肉隐隐颤动,掩饰一般垂眼看下方:“谁哭了,”心好酸,肢体动作没经大脑,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头已经捏扁了叽叽喳喳的小鸟嘴巴。
阿塔兰塔:“……”
其实他没想捏嘴来着。
孔宣头又低了一点,方便阿塔兰塔拧,乱七八糟地说:“阿塔兰塔阿塔兰塔……”
被祂这么一搅和,难过烟消云散,阿塔兰塔改换阵地,捏着现如今已经是大鸟的孔雀神的下巴,仔仔细细左右端详,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冲着那张美艳到极致的脸孔轻轻哼了一声。
他一向喜欢这张脸,不然也不至于第一次就想和这只鸟亲嘴。
眼尾上调,阿塔兰塔冷冷命令道:“现在,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