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无法描述见到光明的过程。我们跃向陆地,看见了光,它落在海上,是无数鳞片的回响,多么漂亮。
起初,我用着施了魔法的海草绑住眼睛,一点一点从浅海适应过高的温度,这个过程尤其漫长,那温度烫得人想尖叫。
过了多久呢?不知多久呢。或许花费了几十上百年吧,我们互相搀扶着,第一次触碰到空气,跳出海面,真正感受阳光。海草可以摘下了,偶尔还得戴上,因为我无法长时间面对阳光。但大多时间还是能摘下来的,因为陆上还有月亮。
月亮高挂时,是我们最闲适的时候。我们浮在海面,感受银色的月光,用歌声驱逐靠近的人群,或许这就是人鱼传说最初的来历。
我们爱着月光,它像他乡温和的朋友,让我们提早跃出海面,倾听风浪的回音。但我们敬重太阳,它是一个考验者,只有通过它的考验,我们才有可能接触白天出没的族群,真正意义上走向陆地。
左边是海岛,右边是大陆。我们先到了大陆,海岛此时少有人烟,我们看到了同类,遇到同样拥有兽的特征的族群,可他们像深海的人鱼一样排外。即使我们努力诉说我们的来意,但先一步运用魅惑(我们只有这个交流方式)让他们感到冒犯,把我们赶出了部落。
于是,我们只能和当地的人类交涉,他们对魔法的感知弱于兽人,如果用得小心,他们不会注意到自己被施了魅惑魔法——他们下意识觉得兽人不会魔法。这也是我们和陆上同族的差异,陆上的同族大部分都不会魔法,所以我们拥有的魔法让他们感到恐惧和厌烦。
我们学会了人类的一些概念,知道他们将什么叫做什么,也努力记录了一些深海同样有的东西——很少,但是有的,特别是抽象的,比如时间。
一些陆上兽人不会驱逐我们,但他要求我们帮忙做事,比如控水浇花浇菜,这对我们来说没有难度。在深海,如果你不会控水协助游泳,那非常容易被捕食者抓到。
我们就这样边留,边看,不断地学习。
我对他们的制度很感兴趣,在了解的过程中下意识代入人鱼,建立过很多模型,不断进行改善——之后都用于您的国家了。
我们大多时候出没在海岸边,人鱼无法长时间离开水,岸上太晒了,容易晒成鱼干。
之后,魅惑的一些小把戏被人发现,我们第一次发现人类居然也拥有魔法……哦,不是全部人,只是少部分人,他们被称之为魔法师。之前我们没有见到他们,因为兽人和魔法师不太对付,兽人的统治权受到魔法师的威胁,前者的领地少有魔法师。
我们的相遇也是偶然,替他们控完水,我走得比较远,进入了森林。那是兽人与一些魔法师的交界区,我在其中迷了路,看到人下意识用了魅惑,结果被魔法反弹过来。
于是,我碰到了迄今为止我最无法形容的存在——人类魔法师。
初遇并不愉快,因为这误会,我们在原地打了一场,最后他在离我二十米远处收了魔杖,我也同样停下攻击,点到即止。他对我好奇,说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兽人,像鱼一样。我说我们是人鱼,来自深海的族群。
因为陆上兽人对我们的排斥,认识魔法师之后,我们与他们交流更为紧密。他们中一部分还与兽人共存,一部分去了精灵领地,与兽人共存的人,说是放不下自己的同胞,也就是没有魔法的人类。
当时的我没有发现,他们提起同胞,是在引诱我们去想深海的人鱼。他们听说深海远离大陆,询问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没有仔细描述,只说了我们极度分裂。
“像你们陆上兄弟姐妹还有父母的概念,在我们深海几乎是没有的。我们不知道自己因为谁出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亲人,只要出生,我们就必须自己去面对那一片黑暗。”
理解的差异在此时显现,这对于人鱼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但我却不知道,这一句话成为了之后一切悲剧的导火索。
在让娜的口中,我们选择留下,好像是很伟大的一些人。但实际上,在最初,我们很少想起深海,更没有分类派别。无论选择留下还是离开,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日子渐渐过去,看着魔法师日夜帮助他们的同胞,我们也不可避免地想起家乡。回忆是最会骗人的存在,时间过得越久,我们就越发忘记那里多么的无药可救,甚至萌生了救世主的想法。
魔法师们说:“你们现在学会的一切都可以拿回去照亮深海,你们不想自己的种族也有这么璀璨的文化吗?”
我们动摇了,就像一个新诞生的孩子,学会了一点技能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我们开始真的认真讨论,如何去拯救深海,如何去改变它。我们天真地以为至少会有人像我们这样,去选择改变自身,跃出海底,推开自己眼前盲目的迷雾。
一场激烈的争论开始了,亲爱的,从这开始,才是让娜一行人熟知的“上岸期”。我们一开始没有想过做英雄,只是时代选择了我们。
最后我们大致分为了两派。一派选择回归深海,用自己所能,去改变现状,一派就是我们,选择留在岸上。但在此,我要为我们的责任进行一个更具体的叙述,留在岸上的那一派不是仅仅只负责接触文明,这听起来像个逃避过去的人。我为那些人提出异议,我们有更详细的职责:接触陆上的文化,并肩负起教育。
由回归深海的人呼唤那些想要改变的人,再由我们承接教育,形成一个循环,发展更强大的团队,去改变这个现状。这是我们最开始打算运作的套路,所以,“教育”这一词最先是由岸上的人鱼提出来的,最后由我传递给弗朗索瓦丝。
而在我们兴致勃勃之际,陆上的黑暗也逐渐显形。
魔法师很乐意协助我们,他们在魔法方面比我们精通。他们发现人鱼的魔法与海洋生物最为契合,甚至可以借此做到陆上魔法无法实现的事情。比如,人鱼魔法可以在两个海螺上施加印记,以此链接声音,足以在千里外互相呼唤。
开始行动了,我们等了很久……在魔法师眼里很久。最开始的几年,几乎没有人鱼上岸,这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毕竟深海的现状一言两言是说不清的。我们刚开始很乐观,期盼着时间可以发酵更多的果实。在最异想天开的时候,我甚至与友人幻想创造一个大多幼崽能成年的世界(当时有成年的人鱼,但是很少)。到时,我们都将拥有面对未知的资本,会有更多的人愿意上岸,将海浪的鳞片带上陆地。
然而,我们忘了一件事——人类行走于阳光下,拥有最亮的光和最深的阴影。
种族的区别又凸显出来。几年对我们来说不是很长,甚至才等于成年的百分之一,但对于人类来说,那已经是他们忍耐的极限。
于是,在又一次得到海中同胞否定的回复后……灾难发生了。
那支曾协助我们的魔杖,指向了我们。
……
他讲到这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全身颤栗着。弗朗西斯曾说,他装害怕装得登峰造极,若不是语言中有漏洞,他一时间也看不出来。对此,短一圈只是笑笑,什么都没反驳。
他不能反驳,更无法解释。在无数日夜中,他一想起那段日子,就无法遏制心中的恐惧,那些画面深入骨髓,仿佛烙印在灵魂中,怎么可能不真实。
“再一次睁眼,我们被绑到了一个地方。那在地下,我很确定,或许还靠着海,空气比岸上潮湿。”
声音在发颤,周围的氧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该怎么开始,从哪里开始……处处都是地狱。
“……别急,别慌,”弗朗西斯努力将声音放轻,点起一个气泡,轻轻贴住他的额头,像是隔空的安慰,将他拽回现实,“已经没事了。”
他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但仔细一听,弗朗西斯的语调其实略微下沉,不再似私下那么轻佻,就落在那里,不显威压,却不容置疑。他最知何时玩笑,何时严肃,是调侃你的朋友,也是镇压一切的王。所以人们靠近他,听从他的领导,不自觉向他臣服。
好像只要他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
短一圈松下肩膀,扼住发抖的手,深呼吸,哑着声继续:“那是一个地牢,也是实验所。我和一些朋友被关在一起,另一些不知所踪。当时我们大概被打了什么药物,几乎不能动,意识也是模糊的,被蜷缩放在……和这个贝壳一半大的盆中。”
被药物影响的大脑无法清晰思考,只能本能地观察周围。他们对面是一只小兽人……鹰?当时的他不太确定,因为他的翅膀几乎被折断了。半天后,他被人拖出水盆,用魔法捆绑,带出了地牢,推到另一个房间。
那间房处处用魔法师的亮石打着光,在地下也如同白昼。血腥和难以描述的气味布满这个地方,各处是兽人的组织和器官。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团几乎焦糊的轮廓,短一圈把视线递过去时,他挣扎着动了起来,而带他来的人开口“这样居然还活着,耐受性真高。”。
……
……原来有光的地方也可以如此黑暗。
……
“他们用兽人做实验,呼……”
短短几句话,他要停数次,才能继续说下去。
“用兽形的器官制作魔药与魔法道具,再反过来对我们身上做实验……这都是最普通的。”
兽人对于魔法师究竟有怎样的吸引力?这一两句怎么说得清楚。种族的长寿,对伤害的耐受性,强大的恢复能力,兽形之间的转化。
他们说,对魔法具有抗性,也有如此强的□□,兽人简直是天生的实验材料。
所以他们在人间创造了地狱。
“相关的实验数不胜数。他们还把一些兽人幼崽当成牲畜养,记录习惯,探究服从如何形成……”短一圈下意识捏住新生成的珍珠,在熟悉的领域找到安全感,“我无法细致跟您描述。在意识到危险后,我们立马粉碎了身上的海螺,这就是海中同胞以为的‘意外失联’。而让娜被指到了精灵领地,恐怕是一些幸存者故意的吧,因为人鱼都在深海,他们说我们珍贵,不能随意弄死了,活下来的人相对较多……”
“他们的实验材……不,他们抓的同族,都是一些幼崽,陆上兽人比我们好一些,有兄弟姐妹的概念,但私生子也很多。无人看管的幼崽随处可见,他们即使被抓走,也无人知晓。当初那些魔法师就是看中了深海几乎都是孤儿的特性,但幸好很多人都不肯上岸……”
他捂住脸,颤着呼吸,神经质地重复:“幸好啊……”
“……”
“嘭”
海域在轰鸣,震动迅速扩散。短一圈惊恐地蜷曲身子,从回忆中脱出,理智上线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因谁而起。
弗朗西斯呼出一口浊气,压住暴动的魔法,缓缓闭上眼:“我失态了……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
“息怒,王,”短一圈垂下眼,抿嘴缓解心里复杂的情绪,“逃离么……我一直不想面对这个,但若我不说,您会对陆上产生错误的判断。”
“……救我们出来的,也是魔法师。”
……
一切起于一场爆炸。
当时,短一圈缩在石台上,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算不上不清醒。很可笑,这一天天望不到头的实验,确实提高了他的耐受性,一轮道具测试下来,他都还醒着。
所以,在爆炸响起后,他见证了逃亡的全程。那爆炸从内部开始,一些魔法师引爆了魔药,这仿佛一声号角,处于黑暗中的所有人都躁动起来。
喊叫,咒骂,魔法对轰,听到爆炸应激躲起来的兽人,真是乱极了。在这混乱中,他看到一个魔法师扑到他的跟前,试着用魔法解开他的束缚。
短一圈最恨他,他让人鱼无法忘记他的模样,让他不能说服自己,或许那是个兽人在帮他。那人顶着一头罕见的红发,发光的亮石已经被闯入者毁灭了,时不时的轰炸为他的发根镀上光,在黑暗中像火一样显眼。
而他最让短一圈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他的眼里凭什么那么澄澈,像湖水一样,倒映出魔法师的另一面。
那人至少已经成年,他望着短一圈,指着自己的魔杖,再指向自己。人鱼奇迹般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动用魅惑的魔法,跟他建立联系。
碧绿色没有反抗,他加快斩断束缚人鱼的魔法枷锁,轻声说:“请听清我的话,你必须记住爆炸最猛烈的方向,我们的人在外面炸开通道,只有那里是出路。”
“我不会跟着你,我们的人手不够,我就是个搞精灵学术的,”他将大多禁锢斩断,“当卧底已经是极限了……最多解解你们的魔法束缚,突围不是我的强项……你应该不会信我。”
他最后留下一根绑住短一圈手腕的物理绳子,那就算不用魔法人鱼也能挣开:“但逃总会吧……”魔法师话落,瞬间窜出去几米远,大概是怕短一圈一下把他捅了。他望着他,轻声补充:“别回来了。”
“……”
他的担心很多余,被实验过的兽人几乎没有力气去攻击他人。而且,短一圈迷茫地眨着眼,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现实。
爆炸,逃脱,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察觉到人鱼不会攻击他,碧绿色转头赶去其他的实验台。短一圈听到动静,直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在爆炸下,那头红发被火光勾勒出轮廓,像燎火,像烧云,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如同伤疤那般,让他至今未忘。
爆炸停了,地下开始震动——过强的爆炸快把地下弄塌了。短一圈这时才起身,陌生地驱动肢体。反复像材料一样被挪动,他几乎都不太会自己动了,只能感受控制周围的水,将自己整个人浮起来,像机械一样听话地像爆炸最猛烈的地方飘去。
他身下,同样拿着魔杖的人们在对垒,一束魔法向他击来,又被另一束不知从哪来的魔法击开。
好混乱啊,都好混乱。
人类之间穿插着尚有余力逃离的幼崽,有人在攻击,有人在掩护。
真的不是梦吗?他继续往外走。
随后,他看到了月亮。
地底被亮石的光充斥,不需要太阳,更不提月亮。
银色的光撒在身上,他一瞬间呆滞了。
眼泪刹那间充斥眼眶,兽吟响彻整个森林。
在黑夜中,在这个圆月高挂的天,他终于醒了。人鱼运作全身的魔力,疯一般地向大海飞去。短一圈不回头,也不敢回头,看到熟悉的海浪,他一头扎进了水中。
他知道自己只是从一片黑暗进入另一片黑暗,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见过最黑暗的地方,深海根本不值一提。
·
“……那位救了我的魔法师,我如此恨他,”短一圈用海草搓出一根线,给珍珠打洞成串,“回到深海后,我常梦见地下。”
那些记忆太深刻,在梦中都仿佛真实存在。他很恨,他该恨的,他甚至梦到自己打穿了土壤,让海水涌进地下。所有人平等地被卷入漩涡,一切罪孽埋于海底。
但每当他梦到那些日子,一抹红色总在场景中挥之不去。
他该感激吗?他同样是人类,也是魔法师。
他该恨他吗?他曾那么纯粹地望着他,在随时可以坍塌的地下,去救那些或许会应激杀死自己的兽人。
“这纠结快把我弄疯了……最后,我选择恨他,”短一圈将珍珠串成手链,戴在自己手上,“他的存在,让我对人类恨也恨不透彻,爱也爱不纯粹。”
“我对他的感激,只能让我祈祷他没有墓碑——他肯定已经死了,人类的生命很短——即使有,也不要让我知道。”
“我恨他,我希望永远不再见他。”
·
他们长久地相对无言。
最后,短一圈打破沉默:“未来,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和岸上交流。希望这个过往可以警醒您,不要对人类过多的放松警惕。我不希望您出事。”
弗朗西斯嗤笑一声:“他们要杀我还很嫩。”
“嘶……抱歉,我的王,虽然很冒犯,但我得直说:您是会死的,”短一圈挺起身,展示他的伤口,“我试过很多次,这些伤口无法用魔法治愈,或许人类已经发明了一些兽人无法治愈的攻击方式……我还是希望您小心。”
弗朗西斯闻言,垂眼扫视那些伤,心头一跳。
他不知这心悸从何而来,好像是一种直觉。人鱼望着面前的近臣:“你知道……现今是什么情况吗?”
“我的认知停留在我们刚刚停下统一,”短一圈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哦,对,我正要跟您商量这件事。我猜测在这附近的人鱼部落是幸存者建立的,或许我可以接任让娜的职责,更好的说服他们……”
“他们暂时拒绝加入,让娜去调和了,”弗朗西斯喃喃,“因为人类和兽人在陆上打仗,他们要协助……”
“呜——呜,呜,呜。”
短一圈和弗朗西斯同时一顿。
一声长,三声短。这在新建立的国家中,只有一个含义——求救。
此后的很多年,弗朗西斯都处于一种极度懊悔的状态。遗憾之所以叫做遗憾,就是因为人们意识到,或许它是有办法改变的。
他无法遏制自己,去想那无数的可能性。
如果当时游快一些,如果那天拦下让娜,如果那该死的战场不在海上,如果那魔法没有击中她,如果他早一点肃清周围的反对派,如果……
……不是所有的如果都有对应的结局。
弗朗西斯当时已经很快了,跟着海螺的声音,推开挡在面前的流水。他已经最快了,就连成年的短一圈都被他甩在身后一大截,失去了方向。
他们来到海螺最后发声的地点,那里在浅海区附近,弗朗西斯时不时会在这附近适应阳光,已经能略微在光下看清水底……但他宁可他无法看清。
在微光下,在尚未结束的争斗中,她的身体缓缓下沉,腹中鲜血融进海洋,染出一路刺眼的痕迹。
霎时,海浪冲天,大海突如其来的怒号打散了战场。陆上的两方皆是一愣,顾不得队形和抗争了,奋力向最近的海岸冲去。相伴战场的人鱼感受到海底的怒气,来不及回应同族的求救,丢下武器,四散而逃。
百里之外的战场已经如此动荡,更不提最近的叛族——无人生还。
——
“人鱼历x年x月x日。在与大西洋北部部落交涉途中,让娜一行人卷入岸上魔法师与兽人的战争,意外被魔法师一方的魔法攻击,此魔法专攻兽人,无法用歌声治愈。
但据同行人证明,此伤非致命伤,不是直接死因。了解此伤后,他们立刻组织返程,却在途中遇到王国的反对派围攻。曾经的‘上岸期’后裔,人鱼文明的践行者,王与亲王的友人——让娜,负伤反击,不敌来者,在此斗争中殒命。
此时,她还未成年。”——《让娜的记录》*
——
让娜的葬礼举办于岸上的一周后。
她和那场围攻中陨落的其他人从大西洋北部运至南部,由弗朗索瓦丝和短一圈亲自操持。路途中,平时各自为营的部落门口皆是满人,人们难得有秩序地围在道路两边,注视着运送尸体的队伍,为其静默哀悼。
弗朗西斯在运送的终点——王座落下的部落,按照幼年的记忆,安排流程,书写悼词。他亲手将她放进打磨好的礁石,沙土如流水般滑落,覆盖在女孩的身上,书写静默的哀歌。
“在这沉痛的一天,让娜女士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莫娜位于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中间,宣读着悼词。双生子隔着她相视,从眼中读出,对方皆不知如何言语。
弗朗索瓦丝得知此事后,她先是一愣,危险地调侃报信的人,说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哦。而报信人报以沉默。她即刻放下手中之事,向报信人指着的方向游去,恰好碰到带人回家的弗朗西斯。她本想责怨的,可对上弗朗西斯眼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谁也怪罪不了谁,没有人想要这种事情发生,尽人事,却没斗过天命。
那夜湍流隔离了万物,弗朗索瓦丝捏碎眼前落下的珍珠,说她未曾想过让娜会离去。
弗朗西斯沉默长久,说,他想过的。
统一初期,他在外征服,他征战沙场。作为第一个开先河的王,死亡和暴力他目睹甚多,早已做好任何人离去的准备。
只是,他觉得不该。
他想过让娜死于内部暴乱,想过她死在统一的战场,那史书会留下她最盛大的辉煌。但她偏偏死在一个普通天,殒命于仅仅两段话就能说完的事件。
在巨大的悲伤中,他为她觉得可惜,她不应该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
葬礼过后,许多人都留在外围,迟迟不想离开。弗朗索瓦丝拍拍脸——生者还要继续生活,她瞥了一眼弗朗西斯,用魔法轻敷发红的眼圈,招呼短一圈和她去疏散交通。
她走了,人们也离开了,最初的同伴依依不舍地落在外围。只留下莫娜和弗朗西斯还在礁石边上。
“哥哥,不,王,”她轻轻扯弗朗西斯的小拇指,“我代表我,以及我的朋友,申请为让娜编写记录。”
自从文字下达运用后,莫娜也长大了不少,“学堂”不再排斥她。弗朗索瓦丝带头,将她和协助她发明文字的同伴划为一个小队,专门负责事物的记录。
这让她很忙碌,即使扩张到现在,她和她同伴手下的人也是唯一称得上正统记录的队伍。
弗朗西斯不反对,可是,让娜是个怎样的人呢?
……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说:“她曾告诉我们,她是被‘流浪队伍’救下的孩子。”
一些年长的同伴补充:“她是被遗弃的孩子,不属于任何部落,在一场纷争中被上一代人救下。”
救她的人还在吗?
不,那人已经死了。
随后,该怎么记录?
让娜跟着队伍里的人,学习他们的管理制度,也在某一天得知了“上岸期”的事情。
同伴:“她是我们中最坚持的那个,可能因为养育和救下她的人是第一代‘上岸期’的人鱼。那人致死都觉得遗憾,时常跟让娜唠叨,不解为何海面的同伴断掉了联系,难道他们抛弃了深海吗?”
“让娜那么执着去岸上寻人,甚至慢慢练习,让眼睛进化,也只是想为他求个答案。”
后来……后来的日子没什么好记录的,日复一日,像守墓人一样守着没有光明的深海,直到她捡到了王和亲王。
她养育教化了王与亲王,用她的耐心和细心,小鱼苗作得让我们都避之不及。
……没了?
没了,这一段……好像也没说的,或者你想听让娜敲王和亲王的日常……看吧,你都不信,我还能说什么?
再之后,让娜觉得王与亲王已经足够自立,便带着人离开深海,去寻岸上的人鱼。最后结果你们知道的,她误入了精灵领地,什么都没问到。
后来,她回到深海,向王宣誓效忠,为统一的王国尽心尽力。具体的过程我不能透露,你可以写个大概,就这样写……
最后,她迎来了她的死亡,我们永远悼念她。
……
等等,等等。
北边的部落派来了人,他们包含愧疚和恐惧,向我们诉说那日的起始。
短一圈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北部部落中确实有当初“上岸期”的幸存者。他们不像短一圈一样奋力远离大陆,而是在附近海域扎根,刺探岸上的消息。
他们得知,那个地下实验在兽人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兽人和人类即将开战。为了复仇,他们集力争抢到北部的人鱼部落,出面为兽人方镇压海洋战场。
而他们确实为让娜一行人指出错误的道路,算是仇恨中的一些私心,希望这些“上岸期”的后裔可以远离这场战争。
可是谁能真正独善其身呢?
那日,他们照常为陆上兽人镇压海洋,却不曾想,人类魔法师一方在战争中研究出海中作战的魔法道具,将一部分战场挪到了海底。而那段时日,让娜经常来北部劝说,并了解一些岸上的消息。
于是一切就那么凑巧,在那日,海底不再是安全的区域,他们卷入了斗争,让娜在其中负伤。这突如其来的战斗让他们无法抽身,只能拼命派人与让娜杀出重围。
他们本以为回到深海就足够安全,却在相对和平中忘了——深海,原本处处都是危险……悲剧还是发生了。
·
至此,我们可以整理出让娜的生平。
她被部落遗弃,为流浪人员所救,在成长途中学习“上岸期”的精神,顺理成章地成为其中一员。然后,她捡到了人鱼族的王与亲王,将上一代的精神传递给他们,并辅佐他们统一,最后……死于战乱中的意外。
这样一说,她的一生如此平常,在伟大和传颂的事迹外。她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
……
北部的来者讲述完一切,在座的人皆是沉默。
最后,弗朗西斯问他:“你觉得让娜知道‘上岸期’另第一批人的真相吗?”
来者说:“我们的部落中,仇恨无处不在。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她或许有猜测。”
弗朗西斯垂着眸,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你希望她不知道。”
“是的,作为曾经的‘战友’,我希望她死去的时候,理想还未沾染那些脏污。”
——
“所以,她是个好女孩。”(略显稚嫩的字体。)
“她肯定是,姐姐我很想念她。”(难得正经的写画)
“你已经看到这里啦。在这之后,哥哥我就开始试验一件事。”
“什么?”(还是稚嫩的字体)
“试验我所安排下去的权利结构够不够稳固,所以我离开了深海。”
“呜,所有事情都交给姐姐我了,波诺弗瓦先生,你真的很过分。”
“抱歉,波诺弗瓦女士,但如果哥哥我不离开,我们都没有这个姓呢。”
——《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您……”短一圈差点连平衡都不稳了,“您刚刚说什么?”
……
让娜死后,北部的部落和王国暂时形成了互不相扰的状态。这对两方都是个好消息,岸上的战争尚未结束,部落不可能臣服王国,而王国内部的冗杂也急需肃清……
可是也太急了一些……弗朗西斯亲自出征,短短几日,就已经肃清了一大片海域。过快的清算导致王国内部人人自危,再这样下去可能出现反弹。短一圈为此苦恼了好久,不知该怎么劝。
而在他准备以命劝谏时,王自己退出了。
“臣民们敬畏我,我的存在让他们惊恐,徒增猜忌,”弗朗西斯微笑着摊手,“所以我打算去岸上,让弗朗索瓦丝替我一段时间。”
“……”
回忆弗朗西斯前段时间不冷静的反常,短一圈这样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倒吸一口凉水:“等等,王,我说过岸上很……”
“很危险,”弗朗西斯一手向下压,示意他冷静,“可是人鱼不能一直缩在海里。”
“链接已经形成了。”
“……”
“可是……陆上目前太乱了,”短一圈斟酌着词句,“据北部部落的消息,此时兽人和魔法师正打到白热化……”
“我何时说过……我是去找兽人?”
弗朗西斯托着腮,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整个人都顶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但熟知他的人都知,这反而代表他在深思某事,而且这事极为重要,才需要如此伪装。
人鱼的王沉默半晌,开口:“我要去寻精灵。”
对陌生族群给予礼遇,还赠给书籍,看上去是好意……但是,他们偏生说了谎。
“我对他们的态度……”他对着北边的方向,抚摸着下颚,若有所思地呢喃着,“非常,非常好奇。”
——
短一圈劝了一天,也没劝服弗朗西斯等眼睛适应阳光后再上岸。人鱼之王对自己的实力有超绝的自信,笑着说在遇到危险之前,他绝对有时间给岸上来一场海啸。
无奈之下,短一圈只能教他当初施给海草的遮阳魔法,让他提早戴上,先在路上适应黑暗。这次他强硬地装作没看到弗朗西斯对其的嫌弃,坚持他一定要这样,只有适应好黑暗,登陆后才能根据其他感官察觉到危险。
人鱼之王不情不愿地把这丑海草修剪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地戴上。
……
这场旅途很漫长。在纯粹的黑暗中,人的恐惧将被无限期激发,弗朗西斯发挥了毕生的耐力,才没在中途将海草摘下。
让娜上岸的同伴给他指了方向,他向着那边一直游,时而上行,时而下沉。遮挡视觉后,其他感官的反馈成为他判断外界的唯一来源。弗朗西斯听着周围稀碎的动静,手臂划过海水,靠着对洋流的感受,在行路的同时慢慢调整离海面的高度。
他全神琢磨着方向,生怕自己一个偏移走错了地方。在这无限期的路途中,弗朗西斯对时间失去了概念,所有的注意力又集中在基础的感官上。突破水面时,寒冷的风扑面而来,人鱼被冻得全身抖了一下,浮起周围的海水,与魅惑的魔法一同向内陆涌进,以此感受陆地上的地形和丛林。
弗朗西斯团起一个水球,一边探索,一边等待。他略微减弱海草遮光的魔法,比海底更强的光直射在眼上,人鱼略微皱了皱眉,没恢复遮阳魔法,强制自己适应着陆上的光。
光是白的,刺眼又灼热,与深海相反。海草下,一双耳朵轻动,风声之外的动静落入耳中,弗朗西斯跟着它的方向转过去。
只有一个人……好轻的脚步声。
蒙眼的人鱼暗中筑起防备,这般轻的脚步,难不成是想偷袭……
“哇,真的是人鱼呀~”
弗朗西斯:“?”
你们陆地人的偷袭都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诶~只有你一位吗?”来者左看看右看看,“这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来了一群人呢。”
他抬起浅紫色的眼睛,遥望天上的人鱼,露出几分探究的笑意:“还是说,你比几十年前的那些孩子,还更特殊呢?”
……
“你来得很巧哦,”伊万脚步轻快,他哼着歌,点燃屋内的篝火,“万尼亚在附近安置候鸟,这才可以第一时间接待你呢。”
“万尼亚?”海草的遮掩下,弗朗西斯静静听着声音,语气中含着几分笑意,“是你的名字吗?”
“是昵称,”精灵找出一些果子,推到他跟前,“伊万·布拉金斯基,这才是真正的名字。”
……好长的名字。
没有听到风声,他眼下一暗,故意装作没感受到跟前的水果,点头回礼:“弗朗西斯……”
“嗯哼?”
“我的名字。”
嗯?
伊万将双手支在胸前,顺势握拳。精灵将半张脸埋在拳头后,没有惊讶出声。一人看不见的好处就是,无论他们怎么互相试探对方,只要语气不出差错,自己的防御就不可能出纰漏。
但是好麻烦……伊万心里嘟囔,万尼亚才不喜欢别人说话时不跟他对视。
“好了,先生,”精灵率先投降,“我们互相试探没有意义。”快无聊死了,“我们可以开门见山吗?”
“比如,人鱼这个时候来是为了什么?替陆上兽人做说客吗?”
没想到对面如此直白,弗朗西斯略微一愣,思索片刻,摇头:“我来此地与陆上兽人相关不大,在人鱼中,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掺和陆上的事情。”
“……那是为了什么呢?”伊万咬下一口果子,“先生,我们可以更坦言一些的。”
“若真想我坦言,”弗朗西斯颔首,“请让接待几十年前那批人鱼的人跟我见面,我需要跟他们详谈。”
“……?”
弗朗西斯听着动静,对面没有动,好像愣了下。随后,他听到他放下果子,两手一合,愉快地回答:“那真的是很巧了~”
“几十年前的那批人鱼,接待人之一就是万尼亚哦~”
……
他没有全信,伊万很确定。不知为何,弗朗西斯和几十年前的人鱼态度相差巨大,虽然动作看上去随意,却总保持着警惕。就好像……早已确定这里不是完全友好之地。
是冬妮娅姐姐和万尼亚当时没招待好吗……唔,好难猜。
他只能先透露出一些信息,比如当时领头人的特征,来访的人数。这看来是正确的做法,弗朗西斯明显松下了一些防备。但精灵留了一个心眼,提到来访目的时,他说:“他们说,是为了寻求亲族前来。”
“……噗,”弗朗西斯眉眼一弯,虽然伊万看不到,但他真的被逗笑了,“我亲爱的精灵先生,”他拿起一个果子,晃了半天,也没有入口,“编造故事也要知道一些前提。”
“比如……人鱼中没有亲族这个说法。”
伊万小声嘟囔:“……怪不得。”
“什么?”
“我是说,”他用魔法凝聚一把小刀,在空中划刃,切下一块人鱼手中的果肉,捏着吃下,“这真的没有毒哦~”
……短一圈的经历还是让他太戒备了。
弗朗西斯将果子抵在唇前,犹豫片刻,叹气,轻咬一口:“好吧,先生,我相信你,但我想要的信息,你可能无法给予。若是可以,我想跟你们的……”他回忆着同伴说的精灵制度,“王。我想跟你们的王对话。”
“……嗯?”
精灵今天第三次感叹:“诶~”
弗朗西斯放下果子,先一步打断他:“不会这也这么巧吧。”
“当当,恭喜答对啦,”伊万撒花,“万尼亚也是王哦,可惜你现在看不到,不然我可以给你看我眼角的雪花~”
……
事情若巧到这种地步,那真的是命中注定了。
如此荒谬,弗朗西斯甚至有些想笑。
“好吧,好吧,伊万·布拉金斯基,”他用魔法检查完全身,终于表露几分真切的感情,没脾气地摇头,“精灵的王,为表诚意,我向你表露我的身份。”
“我是人鱼的王,”他看不到对面的表情,但可能很惊讶吧,“这是我的态度,至于你是否相信,那就只能由你来自己判断了。”
“……这样啊,”伊万确实惊讶了一下,但想起那席卷森林的控水能力,又觉得合理。他依旧是那副甜腻的语气,眼中的笑意却慢慢收敛,“看来,不会是一场很轻松的谈话呢。”
“是的,”弗朗西斯将啃了一口的果子放在桌面上,“我是为我的臣民,前来寻一个答案。你们送来的图书很有意义,我们很感激,但是……”
他轻轻歪头,好像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若没有海草的遮挡,伊万就能看见他竖瞳中的几分犀利,几乎毫无遮掩。
“为何精灵,要在‘上岸期’的事情上,说谎呢?”
……
这不是一个很难盘下的逻辑。若假设短一圈的话皆是真实,从王座的位置看,他从北部应激地游到了大西洋南部。当时的他还有伤,也不知深海的实情,按他的性格,他当时行进速度不可能比让娜他们更快,或许还要慢一倍。
而让娜去往精灵领地时,给他们指路的人鱼中,已经有了幸存者。无论如何,让娜抵达精灵领地时,那场由魔法师组织的拯救一定已经结束了,并且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北部部落的兽人提到,魔法师和兽人开战,就是因为那场实验。打的如此如火如荼,精灵就算再封闭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消息。即使他们第一次在让娜口中听到“上岸期”这个说法,但只要结合信息联想一下,应该不难猜出“上岸期”的人鱼去了哪里。
所以,精灵的回复中,没有“上岸期”的记录,是个谎言。
这不是一个很难盘下的逻辑,只是需要更多的讯息,稍差一方,结论就可能偏离千里。
……
沉默在蔓延,面前的精灵轻轻摩挲着桌面,那声音很轻,却有些扰人。
他大概在思索,弗朗西斯想,但他在思索什么呢?反驳我的话,我的逻辑吗?这很蠢,但也并非不可能,精灵一方或许还有海中兽人不知道的另一视角。或者,在想怎么回答我的疑问?在这个问题上,精灵持有的立场或许很难表达,我要不要和陆上兽人割席呢……不,北部部落和陆上兽人关系匪浅,没必要为了一个答案引发他们的不满……
“呼呼,”精灵终于开口了,他压着桌面起身,“抱歉,我们的谈话或许要等一小会儿,”弗朗西斯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明显在顾左右而言他,“有人在敲万尼亚的结界。”
……现在没必要翻脸,弗朗西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结界?”
“隔音结界,”伊万的踏步声轻如落雪,“万尼亚的直觉哦,这个对话果然需要保密呢。”
他推开门,严丝合缝的结界瞬间消失,弗朗西斯又听见了风声。
“哥,”还有人声,“王族大会快开始了,冬妮娅姐姐让我来找你。”
“诶……”伊万犹豫地往屋内看一眼,“可是万尼亚这有……”
那个声音平静地打断他:“冬妮娅姐姐说,如果你这次还不去,娜塔莉亚会来找你。”
“唔……”这么重要的大会吗,伊万耷拉脑袋,“万尼亚去就是了……”
第二个脚步声响起,有些不规律,听上去像被拽进来的。
“维嘉,照顾好我们的客人,我们有话还没说完。”
对着满含疑问的红色眼睛,伊万补充:“很重要的话,”而后,他又望向弗朗西斯,“抱歉,先生,中途离开不是我的本意,但我觉得这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这个问题牵扯过多,”伊万望向一侧,他庆幸弗朗西斯看不到,人鱼也就无法察觉到他眼底的复杂情绪,“万尼亚需要斟酌一段时间,才能给你答案。”
……
维克多在角落坐下,就没有动静了。火焰高蹿,屋内人影两对,彼此相顾无言,静听灼烧声,消磨着时间。
弗朗西斯闭上眼,猜测维克多的大致方位,人鱼手指轻轻一抬,暗中分出一粒水珠,从木板边缘蹭过去。他感受着露珠周围干燥的空气,摸索着道路,终于,它碰到了维克多的外衣。
不说话,呼吸也浅得要命,还以为这人偷偷走了。
“人鱼和水能共感?”
弗朗西斯猛地往下一压,水珠瞬间融进地板。
维克多盯着那处潮湿,重新将呼吸放重。他没走,只是在等,等人鱼按捺不住,露出一些破绽。
“剥夺视线让人放松警惕是一步错棋,”精灵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望他,然后瞥向门口,小声嘟囔,“让我招待客人也是。”
他总有办法让客人在短时间内感到彻底的冒犯,维克多指尖夹起冰刃防御,想着,这次好像也不意外。
弗朗西斯掌心一挥,周围水化成一股股的水流,环绕着屋内。附近的水极为有限,他将环境控制住,就没多余的水形成水球,只能坐在椅子上。人鱼做完这一切,没再多动作,而是“望”着维克多,后者花了一段时间重启情商系统,才发觉弗朗西斯这是在给他说话的机会。
“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于是他率先报上了名号,为显诚意,精灵很自觉举起双手,将凝冰的魔法收回,却仍然缩在角落没动。
“……你跟刚刚那位王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维克多盘起腿,“我还有个姐姐,是他的妹妹。”
弗朗西斯歪头,声音轻了些:“你们陆上的兄弟姐妹习惯名字里有一串相同的字么?”
水还没退,维克多没放下手:“相同的名字?那是姓氏。”
“在名字之外,我们血缘相近的家人会冠以相同的姓氏,”精灵回忆着当初冬妮娅塞给人鱼的书……里面没提到这个吗,“但有时候,情感亲近的,非同一姓氏的,也会以兄弟姐妹相称。”
“姓氏?布拉金斯基……”弗朗西斯问,“就是你们的姓氏?”
“嗯,姓氏是个很有意思的存在,”维克多眨着眼,“它牵扯继承,赋予人归属感,以此形成家族……是个不错的研究对象。但是……我哥应该不是想让我们聊这个。”
周围的水流往内收敛了些,人鱼托起下颚:“我以为你没看出他的用意。”
“我不是傻子,”维克多放下双手,“让我招待客人永远是下下策,我哥肯定有别的目的。”
“所以,几十年前那些客人的同类,”精灵血红色的眼睛一扫,“请告知你的来意吧。”
……
我们能聊什么?
不知道,取决于你知道多少。
……地下实验、战争、兽人与魔法师。
很多……那我知道该如何给你开头了。
……
距今约一百四十多年前(精灵纪年),那场震惊了整个大陆的地下实验,将魔法师与兽人的仇恨推上巅峰。哪怕是一向偏爱人类的精灵也拒绝从中调节,在绝对的大是大非面前,精灵选择对人类保持沉默。
无人调节,冲突不断,大小惨案在大陆内发生……最后,非人类战争爆发了。各地的兽人陆续向魔法师宣战,战火燎原起整个西方大陆。
战争加深了仇恨,普通人类夹在兽人和魔法师之间,在满是纷争的大路上流离失所。大概在近一百年前,非人类战争快五十年之后,精灵打开了领地,接收这些人类。
“此举被兽人称之为伪善,说精灵在助纣为虐,同情加害者。”维克多从角落爬起,坐到伊万本来的位置上。风声又被隔离了,他用指甲扒拉着果皮,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个课文,“那段时间乃至现在,我们和兽人的关系都很僵。”
“……为什么?”弗朗西斯摁着桌面,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接收人类?”
精灵没有回答,漠然反问:“你是带着怒气问我吗?”
“不……”弗朗西斯轻轻敲打桌面,他对着维克多,却好像没有看着他,而是隔着海草,看向更远的地方,“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精灵瞥眼打量他,视线扫过桌上只吃了一口的果子。他理理脖子上的围巾,举起一根对方根本看不到的食指:“一个预警……我的视角和观点一般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如果让你生气了,我也没办法。”
弗朗西斯没有应他,也没有阻止,这已经是回应了。维克多将扣完的果皮摆在桌上,平淡地开口:
“因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加害者和被害者了。”
那一瞬间空气都被停滞。
弗朗西斯的呼吸重了,急促又深沉,是生气的前兆。维克多用果皮铺满跟前的一小片桌面,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又开始等。他等人鱼暴怒,等他反驳,等面前之人说自己为人类强词夺理,这类话语他听过太多……
“为什么?”
精灵垂头做事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人鱼将手搭在桌面上,下意识握紧拳头。他的情绪明明很急,却又恰到好处,不至于完全生气,足以问出问题,也不至于平淡无奇,冷漠得没有一点触动。
“为什么?”
弗朗西斯又问了一遍,他暗中削弱遮光的魔法,发现周围的环境已暗,时间到了幸存者所说的夜晚。也就是说,他能看见了。
他没有摘下海草,暗中将魔法的作用从遮光改为透视。这也是个苦差事,装作瞎子的结果就是他的视野范围注定不会太广,频繁的改视线方向根本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
但现有的视野范围已经足够。在他二连问后,低头琢磨自己乐趣的精灵终于抬头看他,那双少见的,血一般深透的眼睛陡然亮出一丝兴味……这人好像就是喜欢不同于普通人的反应。
“我为什么这么说?”维克多将桌面的果皮拢在一起,当垃圾丢进了火堆,他饶有兴趣双手托脸,反问道,“对么?”
“嗯……”弗朗西斯大概知道怎么跟他对话了,“这个观点很是……奇特。”
“不错的夸奖。”
维克多活动一下脖颈,垂着眸,想接下来的对话从何而起。从哪呢?救助站,流浪者,死亡人数,还是当今和现状?
“嗯……”还是说个最直观的吧,“你知道……”
“迄今为止,兽人对人类,进行过多少次屠杀吗?”
“……”
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维克多还记得那个傍晚,他跟着托里斯来到临时救助站,它被一片树林围着,只有一条被人踏出的小道。这条道路蔓延到一座山峰下,远远落上一条投奔的队伍,他们有些裹着厚重皮毛,有些包成一团取暖,在雪地上堆出沉默的色彩。精通治愈魔法的精灵来回奔波,却架不住前来请求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差了人手,长老院只能派出更多杂学的学徒,解决简单的病症,莱维斯和托里斯都在其中。
起初还是好的,沉默的人群,沉默来往的救助人员,冬天雪地中无人有聊天的心情。
但很快出了事,维克多观望了全程。
他看到一只乌鸦立于枝梢,它或许被腐蚀的气息引来,乌黑圆润的眼睛望着人群,不解地歪头,像旁观的机器。有人注意到这只乌鸦,沉默的雪地片刻便出了事,那人尖叫着扒开土地,用石头砸它,喊着“不详”“畜生”,哪怕乌鸦被惊得飞远了,他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扒开雪,想要将自己埋进雪里。骚乱挤压着本就惴惴不安的人群,脆弱的秩序崩塌了,崩溃和吵嚷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精灵不得不用武力维持秩序。
托里斯望着远处的动乱,疲惫地揉脸,说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他们逃离火海,又长途跋涉,神经太脆弱了。维克多则点评,认为这样的意外太浪费时间和人力,怪不得长老院都缺人手。托里斯呼着热气叹息,但谁怪得了谁呢,换做是我,我也做不到更好了……
……
“……谁怪得了谁呢,”维克多重复呢喃,“我那位朋友总能同情所有人。”
“或许我不应该跟你谈起这些,”他的思维不知道绕到了哪里去,托着脸自语,“人很难纠正自己的第一印象。我的第一视角在人类,而你在兽人,我们聊不到一起去。”
“……”
维克多是对的,听过短一圈的过往,弗朗西斯无论如何都无法共情那些前往精灵领地谋求生路的人类。说冷漠也好,残忍也罢,哪怕千人谩骂,弗朗西斯也不觉得自己错了,他护的是一个族群,没有多余同情心给他人。
可他仍旧挤出一声笑,眼里却丝毫没有笑意:“先生,我已经足够诚意,既无反驳,也无谩骂,没有说到一半收回的道理吧。”
“嗯?”维克多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手里凝出一块冰,捏着把玩,“隐瞒自己可以看见的事实……算诚意么?”
结界里的空气流动更慢了,精灵将冰凝成球,手里捂着滚了一圈又变成方块,将其夹在指缝中。方形比圆形更为好把握,维克多没再继续变化,放在桌上,推着来回滑溜。在他滑溜到第三圈时,弗朗西斯终于有了动作,他取下眼前的海草,露出那双从未笑过的双眼。
冰块滑倒了地上,维克多挡冰的手顿在半空,精灵看着他的眼睛感叹:“……好像。”
“什么?”弗朗西斯做好了继续被挖苦或是交换条件的准备,却没想到对面不明不白地来这么一句。
“没什么,”精灵半垂的眼帘掀起,好奇地跟他对视,他的心情好像莫名其妙好了,不再咄咄逼人,“我们可以继续了。”
真是个怪人,弗朗西斯不知原由,但也不放弃这个机会:“按照你的节奏说吧,主要围绕兽人与魔法师,别谈人类了。”
“……不,”维克多皱眉,“你为什么把魔法师和人类分开?”
“魔法师也是人类,我不可能不谈人类。”
弗朗西斯抱着双臂:“战争的双方是魔法师和兽人。”
维克多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终于知道他们的谈话为何那么缓慢。
“你们人鱼究竟是什么社会结构?”他万分不解,“如果是战争,没有人是无辜的。”
“所有人都会深陷其中。”
……
“你们没有过两个种族之间的对抗吧。”
弗朗西斯无法反驳维克多的结论,他终于明白,那位看上去笑眯眯像孩子的精灵王有多强的识人能力。
伊万是故意安排他们对谈的,维克多思考速度之快,堪称极致地跳跃和敏锐。若是伊万在,他或许能得出他们没有大型战争的结论,却很难猜到人鱼族没有和另一个种族正式对抗。这无关聪明与否,伊万长期处于种族繁多的陆地,恐怕无法想象一个区域的种族如此单一,而维克多,自开始时,他就很容易跳出框架去猜测低概率的可能,偏生他猜测的,几乎就是真相。
多骇人的思维能力和直觉,维克多将手指搭在膝盖上,脑中集合碎片的信息,他的话语跟不上脑中的分析,只能蹦出一两个关键词。
“只有一个种族……生物对未知的本能……是探究。”
他恍然大悟,微张着嘴:“看上去是迂回了解兽人与魔法师的战争,但你其实是来探究精灵的立场。”
“你不是为陆上兽人向精灵发出指责,”精灵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定音,“你只想知道精灵对人鱼究竟是何种立场。”
……
弗朗西斯长久地无言,这反复的博弈让他疲惫,他额头抵住手心,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不假,但不该用想要和舍弃对比这两件事,更应该说主要和次要。”
“哦,”维克多说,“就是既要又要。”
弗朗西斯嘴角一抽,他简直怕了这家伙的直白。
“嗯……”维克多思索,“我无法代表精灵的立场,这个我哥的看法应该更权威,但我能帮你理一下陆上兽人和人类的事。”
“?”
弗朗西斯一顿:“你都看出我的来意,什么都不索求?”
“嗯?”维克多又一脸恍然大悟,“可以要东西吗?”
下一秒,他又自顾自地反驳:“不行,乱拿别人东西,安娜会揍我。”
弗朗西斯:“……”
“等等……”弗朗西斯感觉自己更头疼了,“你什么都不求……”他咬牙将那句“那你分析吓人个什么劲啊”憋回去,“为什么要捅破呢?”
维克多眼睛一眨一眨:“我哥需要,而且,好玩——正式说法应该是:这件事很有趣。”
“……”
未来,当弗朗西斯向弗朗索瓦丝提到在陆上的过往,他对维克多的形容很多,但只围绕着一个中心——怪孩子,十足的怪,也万分像个孩子。
……
“……谁说我们不救治兽人?接近主城区的周围,都是精灵对兽人的救治地,他们比人类强太多,需要更强的力量去管控,主城附近是个不错的选择,长老院可以很快地支援。但是我们不能留下隐患,被救治的兽人最终会安排到领地外围,是走是留随他们的意。兽人说我们偏袒人类,可我们谁都救了,可惜他们不相信,说替我们说话的兽人是叛徒,走狗,因为我们给的利益而昧着良心说话……所以维嘉讨厌不理智的人,愚蠢不是错,但它总让人们自以为是。”
伊万大概有几个月没听维克多讲这么长一段话,于是,精灵推门进来,他对着屋里聊得正欢的两人,笑着说的开场白是:“呼呼,看来你们相处得很不错。”
弗朗西斯本该紧张的,毕竟伊万是促进了维克多刺探他来意的始作俑者。可是,一只高大的精灵,拖着一张椅子,被他弟嘟囔嫌弃“这是我书房的椅子”的场面实在过于随意。(伊万委屈回复:“万尼亚为了快点赶过来,只能抽最近房间的椅子了。”
维克多:“最近的房间不是书房……”
伊万微笑:“最近的房间是安娜的卧室,万尼亚还不想挨揍呢。”)
弗朗西斯:“……”紧张不起来,真紧张不起来。
“要给我放回去……”维克多搬起凳子,往边上给他挪了个位置。伊万扫开肩上的雪,从容地落了座,他对人一直笑着,声音如常甜腻,让重获光明弗朗西斯能一下认出他。为了表示惊喜和友好,伊万盛赞他的眼睛,说像梦中的花海一般。
“你应得同等的礼赞,”弗朗西斯望着他的笑眼,心底了然维克多转变态度的原因,“维克多说你和我的眼睛很像……”这让他心情不错。
“哥!”维克多猛抬头,打断道,“他想知道精灵对人鱼的立场。”
弗朗西斯和伊万皆是一滞,两双相似的眼睛在空中对视。
最后,精灵头疼地拍额头:“维嘉……你真该好好学习一下交涉了,”他无奈地对弗朗西斯一笑,“看来要进入正题了呢。”
……
维嘉告诉了你什么?
很多,人类,兽人,和救助站,以及精灵在其中的所作所为。
唔,介绍了大背景呀,万尼亚知道从哪里说啦。
……你们不愧是兄弟。
……
“既然你对陆上已有基础的了解,那万尼亚可以回答为何精灵隐瞒‘上岸期’了,”伊万双手一合,“不过作为交换,在这场谈话的最后,你要回答万尼亚一个问题哦。”
弗朗西斯点头:“可以。”
精灵满意地放下双手,垂着眸回忆:“因为那些孩子……来得太凑巧了。”
距今几十年前,非人类战争一百年左右,因为精灵对人类开放领地,并对其加以庇护,兽人对精灵的不满愈发深重。与此同时,吸血鬼为了得到兽人的同盟,在其中进行挑拨,民间散布谣言,兽人和精灵的关系已经达到僵化。
所以让娜他们来得太不巧了,当时精灵一方对兽人的态度算不得友好,哪怕是接待与否,精灵王族也专门开了大会来决定。
弗朗西斯:“……可你们送了书。”
伊万点头:“是的,因为他们不是坏孩子。”
让娜并没有直接透露人鱼的处境,连“上岸期”也只是笼统概括。但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冬妮娅,哪怕是年龄稍微小一些的伊万,都足以看出她眼里的无知,以此推断出人鱼与陆上兽人联系不深的事实。
“可是西边确实有人鱼出没的痕迹,”伊万垂下眼,“所以我们将已知信息联系,作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深海没有日历,“上岸期”的具体时间无法推断,但无论如何,若是他们继续东行,精灵肯定会有他们的记录。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性——他们所有人都无法东行,这不难让人联想起那个震惊了大陆的“实验室”。“上岸期”的人鱼极有可能卷入了那场悲剧,并有一定人数在最后逃脱,所以西边出现了人鱼的痕迹,参与战争对人类进行报复。
“我们本以为人鱼只是单纯因为种族为陆上兽人作战,因为所谓的同族的信念……可他们的到来让我们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望着弗朗西斯,意味深长地叹息:“看来我们也足够傲慢,才脱离了真相。你们也有很多……说不清的过往。”
“……虽然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有同理心,”弗朗西斯说,“但你依旧没有回答隐瞒‘上岸期’的原因。”
“这个啊,”精灵凝结一块冰,摁在桌上滑动,“这个问题的回答太复杂了,万尼亚需要慢慢解释。”
他借着重复的动作摁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开口:“维克多跟你讲过陆上兽人和人类的大概,但大抵没有具体谈过战争。”
这是一个他和安娜维克多聊了一夜都无法定义的话题。战争之外的人们,总是会对战争进行评价,聊原因,说残忍,也谈对错。伊万身处高处,他不难看出兽人与魔法师开战的原因,并非直接因为那场实验,若是上位者有心,这消息不至于传遍整个大陆。只是魔法师日益壮大的势力动摇了各地兽人的统治,那场实验是一把刚好递上去的刀,既有合理理由,又煽动底层的仇恨。
“精灵起初不管,是因为哪怕这仇恨是人为,但它确实存在着,我们没有立场。”
弗朗西斯:“那为何后面又管了?”
伊万:“因为……兽人失控了。”
“你想过吗?”精灵将冰捏在手心中,对上人鱼的视线,在回忆,也难受,浅紫色的眼中慢慢盈出深切的悲哀,“兽人的寿命太长了,而人类又太短了。”
精灵救助开始于五十年前,五十年,对于一个兽人来说,甚至够不到成年,可是对于人类,尤其是战争中的人类……五十年已经太长了。长到足以让最初理因承载仇恨的人,无论沾血与否,全都归于死亡的沉默。
“他们死了,但人类还活着。”
战争还在继续,爆发的情绪疯长,本来位于西方的局部战争,逐渐遍布了整个欧洲大陆,南方也逐渐形成对立。在这样的排外下,兽人内部,第一场针对于人类的屠杀,最终曝光了。
无人记得具体时日,那天太阳日常升起,惨案发生,加害者与受害者彻底混淆,再无人可言对错。
一切都失控了。
在记录中,这场战争中涉及普通人民的屠杀接连不断,光有记录的就有百余起。其中,魔法师尚有能力抵抗,但普通人类没有能力,只能背井离乡,四处逃窜,活着需要运气,很多新生的人类出生就是孤儿。而新生的人类不知道兽人为何仇视他们,仿佛他们天生就是敌人,天生就要对抗,这样的认知将战争推向常态,甚至将其合理,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和平。
“……仇恨,是很危险的武器,”伊万沉默着,甜腻的语气放平,严肃得有些可怕,“我想,现在就连最初利用它的各部族首领也无法收拾现状了,否则人们会转而攻击他们。”
“……多有冒犯,”弗朗西斯环抱双臂,“你是想对一个兽人说,人类也有苦衷?”
“……不,”伊万轻眨一下眼,“我们不能偏离主题,我是为你解释原因的。”
“万尼亚只是不想断章取义,在有此前提后,我想你应该能串好原因——有关于人类为何……”
“再次重启了实验。”
“在大约几十年前,就是那批人鱼来到精灵领地时,”精灵将面前人轻缩的瞳孔揽入眸中,轻声道出事实,“人类对兽人幼崽的再一次人体实验被曝光。”
“因这事件,作出收纳难民决定的精灵彻底卡在了人类与兽人之间,”伊万说,“那实在不是一个好时候,所以,为了不节外生枝,精灵王族选择了隐瞒,他们会知道真相的,但绝不该是当时。”
“这个回答,”他将落到胸前的围巾转到背后,平静道,“您满意么?”
“……”
很长一段时间,屋内只有篝火灼烧的声音,火焰的微光攀上屋内三人的面庞。他们久久地相顾无言,显得时间如此漫长。维克多起身去添上柴火,他插不上话,也不爱插话,只是,他突然想起某个人,某个同样曾深陷仇恨并为此执着的人。
“‘仇恨与仇恨相生,悲剧也因悲剧再生’,”精灵拍拍身上的灰,他打破了沉默,另外两个人的视线也落到他身上,而维克多只说,“这形容很应景,不是吗?”
“……你说爱德华呀,那孩子突然冷静得让我惊讶,”伊万又笑起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也令人好奇呢,维嘉。”
给自己挖坑的维克多从容地闭嘴了。弗朗西斯察觉到,哪怕是伊万和维克多之间也总有试探和隐瞒,但这似乎没有破坏他们的关系。
这相处模式难道是精灵的特色吗……到底是谁不够坦诚啊。
“好啦,”伊万摊开手,“你所疑问的我都作了解答,人鱼的王,我尚且不知道你身份的真假,但同样,你也不知我的,你可以把这作为真相,也可以说他虚假,取决权在你。”
“这是一个信任游戏哦,”精灵歪着头微笑,“你会怎么选择呢?”
“……噗嗤,”弗朗西斯捂着嘴轻笑,他略微挑眉,“花了这么多精力与时间,为我构造一个认知的框架,精灵的王……族,我并非对你们一无所知,”他看着他们眼角的雪花,“若这是一场游戏,那你们早已给予了信任。”
“呼呼,万尼亚只希望精灵不要再与外族交恶,”伊万叹气,“现在的局势够紧张了。”
弗朗西斯失笑,在刚刚的那段时间,他脑中整理了前番的对话,话语间没有冲突,可以自圆其说,可信度很高。陆地比他想得更为复杂,人鱼究竟要在其中占据什么角色,或许还需要考究。
在此之前,他轻轻敲打手臂,人鱼需要更多消息。
“我有一些疑问,”他试探性地开口,“不知你们能否解答?”
解释“上岸期”的问题是本分,人鱼族拥有质问的权利,而剩余的信息,精灵没有必须给予的理由,那他只能说恳求了。伊万自然知道这一点,他淡紫色的眼睛打量着人鱼,律动的火光下,他依旧保持着微笑,但他的笑容总让人觉得压力。
“当然,”精灵将笑容放大,“但作为交换,万尼亚也想问点问题。”
弗朗西斯颔首:“我们可以一问一答。”
……
……
·
“噗通”
人鱼跃回水中,落水的波纹泛开,两位精灵目送着他的远行。
非人类战争第一百五十多年左右,当时陆地为冬,深海尚未有节气之分。海螺的声音透过魔法传递给对应的人,深海迎回了他的王。
——
“这一次上岸,弗朗西斯为深海的人鱼带来了几样决策:姓氏的诞生,人鱼历的正式统一,以及,王国将不干涉任何战场的决定。”(一串花体字,结尾如常点了一抹口红)——《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姓氏?”被召见的短一圈疑惑,“您为何提到这个?”
弗朗西斯坐在王位上,挑眉:“看来你知道。”
“知道是知道……”短一圈沉吟,下意识用政治视角理解弗朗西斯的话,“我当初未向您提起这个,是因为我觉得目前的人鱼还不需要,我们共同养育幼崽……姓氏的话,可能将人鱼从家族为单位开始分化,到时候势力盘根错杂,难以管理。”
“这对人鱼来说确实太早,”弗朗西斯若有所思地点头,“但这是一家人会用的,对吗?”
短一圈一时间不知他为何提这个,只能点头:“对。”
“名字赋予个人的意义,”弗朗西斯意有所指地点他,“对吧。”
“咳。”
短一圈——不,皮埃尔,轻轻咳嗽。这算是弗朗西斯刚回来得到的乐趣,因有海螺提前通知,皮埃尔早已在门口等着接待他。他们从王国北部的外围游进内部,和精灵的对话过于沉重,不能作为路上的谈资,期间只能讨论人鱼族的现况。
皮埃尔说,人鱼最近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弗朗索瓦丝亲王对他遇事不决把事情抛给她的决定十分不爽,让他最好洗干净脖子等着。弗朗西斯捂着心口故作哀嚎,说自己长途跋涉已经很累了,短一圈一定要帮他挡住。这本是一句日常的玩笑,但皮埃尔回过头,郑重地看着他的王,向他纠正,告知自己的真名。
“成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象征,”皮埃尔认真地说,“所以我正式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王,请求您叫我的新名字。”
改名在后来的人鱼中不算罕见,毕竟人鱼早期取名风格非常……敷衍,在日常口语中随便提溜两个词就算名。但皮埃尔当时的表情太郑重,严肃得有些好笑,弗朗西斯此后经常逗他,他本人在此之后也觉得自己当时是兴奋过了头,一提到这事就笑着摆手说略过。
当然,这都是后话。
皮埃尔轻咳后,静静等待弗朗西斯未说完的话。
他作为弗朗西斯第一任近臣,自己的王有没有后文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果不其然,弗朗西斯轻轻敲打自己的太阳穴,继续旁敲侧击:“而姓氏,给予人归属感,大范围普及有风险,我们可以小范围先试试。”
“……”
这他要是再听不懂他就是傻子。
“嗯嗯,”皮埃尔作沉思状,“分裂的人鱼,很需要这种归属感,这确实值得小范围实验。而王,您拥有无上的威望,若您参与,并得到成功,那事情定是事半功倍的。”
“不错,”弗朗西斯心情很好地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办吧。”
“……恕我冒犯,王,”皮埃尔打量着他的表情,“精灵一方的态度是否还不错?您的心情好像很好。”
“精灵一方的态度尚可,但……”弗朗西斯顿了一下,他靠向王座,无奈地摇头,“猜错了,皮埃尔,我并没有因此心情好。”他望着自己的尾鳍,长叹一口气,“我恰恰是因为思绪太乱,心情不好,所以需要给自己找点乐趣。”
——
精灵领地
弗朗西斯的第一个问题:我们刚刚只谈了几十年前的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伊万:现在啊……大陆上的魔法师快陷入绝境了,他们对抗兽人的能力不强,一部分来到了精灵领地,还有一部分……你听说过魔法师联盟吗?
弗朗西斯斟酌回答:略有耳闻。
维克多:哦,那就是不知道。
弗朗西斯:……
伊万轻斥:维嘉。
维克多给嘴拉拉链。
伊万微笑:不知道很正常哦,毕竟是近几天传来的消息。据说大陆仅剩的魔法师在大陆西部和西部对岸建立了联盟,呼吁并联合大陆所有的魔法师,一同抵抗兽人。
弗朗西斯:西部?人类怎会选择那里?那里兽人很多。
伊万:看来你对陆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了解呀。嗯……经过百年的争斗,大陆几乎都没有魔法师的痕迹了,西部对岸有个群岛,魔法师联盟将据点落在了那处。若是大陆西部最后的土地也守不住,就退至群岛,那里临海,易守难攻。呼呼,不过因为人鱼参与其中,恐怕也不是那么难攻。
弗朗西斯轻笑:若是人鱼全部出战,那战局恐怕没什么悬念了。
伊万歪头,并没有威胁地开口:最好不要哦。
弗朗西斯不恼,他挑眉:为何?
伊万视线转向维克多,后者做了一个拉开拉链的动作:因为魔法师联盟有底牌。
弗朗西斯:听你们的描述,我以为他们已经接近溃败了。
维克多耸肩:精灵曾经也这样以为……不如说所有种族都这样认为。但是,就在几十个太阳东升西落之前,魔法师似乎拥有了什么强大武器……他们在西部海岸处划开一片土地,兽人说他们无法进入那里,一进去就被灼烧,只有人类能进去……很像一个高等的结界。
弗朗西斯脸色一沉:听描述,像实验出了一些专克兽人的东西。
维克多摇头:我们派人过去过,它也隔开了精灵。这极为奇怪,我们和魔法师没有大面积冲突,吸血鬼那边……没什么消息,但我估计也是这样,人类好像突然拥有了底牌一样,从而稳定了脚步,开始建立联盟。
伊万:所以万尼亚觉得,还是不要小看为好。人类因着生命短暂,会竭尽所能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搞出很多可能。他们时常会超乎我们的想象。
弗朗西斯沉思:有关于那处地区,精灵有猜测吗?
伊万拍手:这部分,可就不能说啦。
弗朗西斯:……行。
……
还是弗朗西斯的问题,人鱼很奇怪,精灵并没有答应一问一答,而是将提问权再次给了他。他们至今没有吐露自己的需求,好像并不为此着急。
但白来的问题不要白不要:魔法师联盟……是什么样的存在?
伊万: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不多哦~
弗朗西斯揶揄:居然还有你们不了解的?
伊万回笑:它是一个新生的联盟。它的立场,定位,和对外界的态度,我们都未可知。我们只知道他们肯定是因为生存,为了反抗兽人,才联合仅有的力量,有不少普通人类都被招揽了呢……
人鱼没有开口,精灵说到这突然开始回忆:哦,倒是有个不知真假的传闻。
他望着弗朗西斯,突然收敛了笑容:有人说,这个联盟是当初摧毁地下实验的后代建立的,并且早就有雏形了,曾经在战争中为普通人类进行庇护。
弗朗西斯:……
维克多趴桌:不过大概率是假的,人类上几代几乎断绝,他们知不知道兽人开战的原因都是个未知数。或许在他们眼里,兽人只是为了土地和资源,野蛮地将他们和他们的同胞赶尽杀绝。
弗朗西斯:……嗯。
伊万:你看上去还有什么想问哦,还可以问的,哼哼,都可以问的。
弗朗西斯: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故人的言论……
弗朗西斯犹豫开口:……你们这有过红发碧眼的人类精灵学术家吗?
伊万:……?
红发碧眼的倒是有很多,为什么提起这个,和谈话有关的……实验?实验的参与者?不,精灵肃清的名单中没有这样的人,那就是拯救者,算上时间,那只有一位。
他的瞳孔微缩,惊讶的神情一时间没有收敛住,全部落于人鱼的眼中。但在精灵准备开口之际,人鱼却打断了他的话。
弗朗西斯:看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没必要告诉我是谁,“他”不想见到他,我也不想追问了。
伊万:……好。
……
弗朗西斯的第三个问题:为何你确定,实验是当权者给予的理由。
伊万:为了不闹大事情,魔法师亲自肃清了那个地下实验,也销毁了大部分证据,只留了一部分记录。事实上,按照精灵所推测的,它至少发生在非人类战争的五十年之前,你说的那位魔法师,万尼亚是孩童时认识他的,而非人类战争开始时,我已经少年了。
弗朗西斯:……若你这话属实,这意图也过于明显,居然有人信。
伊万叹气:因为他们认定记录是假的。最高超的假话半真半假,地下实验和贪欲挂钩,永远杀不完,“抓住”一个类似的地方,就足以让所有人相信“真相”了。
维克多回忆:我记得那个地方附近被改成了墓地,在大陆中部附近吧,我还去看过。
弗朗西斯:……
依稀记得皮埃尔描述中的海。
……
弗朗西斯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场实验……是多久之前?
伊万轻叹:是想定位一个时间吗?万尼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弗朗西斯疑惑:为什么?这个问题是最简单的。
维克多:我哥的意思是,他不会回答这件事的时间,但是其他事,他可以回答。
伊万接话:毕竟,无数的经验见证——
“以仇恨作为锚点,只会让仇恨加深。”
弗朗西斯:……那就,西部的一场暴风龙卷,精灵有这个的记录。
伊万:嗯?为什么是这件事?在精灵历法中,这是近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
弗朗西斯没有回答。
……
谈话到达了最后,人鱼已无能力接受更多,需要回去整理思绪,而精灵也终于表达他们的需求。
“呼呼,”伊万显露着遗憾,“抱歉,你们人鱼来的时机总是那么不凑巧,不然万尼亚是很期待和你成为朋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笑意骤然全无:“刚刚的王族大会提到,兽人和吸血鬼的同盟正式向精灵宣战。”
弗朗西斯为之一愣,维克多收了懒散,伊万在此氛围中缓慢地提出自己的问题:“人鱼,在此中,会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伊万一眨不眨地盯着弗朗西斯,他就连自认为友好的笑容也没了真情,只剩下不自知的恐怖气场。维克多靠在他身边,满是探究地看向弗朗西斯,眼底纯粹得像是机器。
“……啧。”若是换个人,或许会被他们吓得说不出话。但弗朗西斯轻啧一声,对此毫不畏惧,他的眼睛化为竖瞳,又顿觉一些事。
花了那么长时间诉说陆上的混乱,还专门提到魔法师联盟的底牌……是为了给我留下不要掺和的潜意识?
“看似处处退步,”弗朗西斯在手中凝聚水珠,抬眼一笑,“可一点也没少说啊。”
“哎呀,”伊万说,“大部分都是真心实意的哦,但是万尼亚也必须知道人鱼的态度呢。”
“看来这意味着我们会不会有个友好的收场,”人鱼将水珠放在手心滑动,摆出一副调笑的意味,“王的任何决策都可能变动,但是,我们来到精灵境地需要花费巨大的人力和代价,几乎是得不偿失。”
人鱼将水珠放在指尖,弹散了它,轻眨眼:“这是回答么?”
伊万的肩膀松下,精灵开心地笑起来:“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回答啦。”
……
他们亲自送走了弗朗西斯,并知道以后人鱼会处处探寻他们消息的真实性,但这场大陆与深海的对话终于结束了。
维克多吹着海风,他偷偷搞的那些研究,随着战争开幕,需要处理更多的琐事……又要忙起来了。
“维嘉?”
“嗯?”做坏事的人心虚,维克多心里一跳,面上却没什么变化,他抬头,发现伊万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人鱼落水的地方。
“把精灵档案馆的档案翻出来。”伊万喃喃着。
维克多懂了:“阿尔比恩·柯克兰的?”
“嗯。”
——
非人类战争前,兽人与吸血鬼因血族一方管理不当,多数拐卖烧杀抢掠等案件皆为血族所犯,两族逐渐互生嫌隙,不和。
非人类战争爆发之际,因“地下实验”之事,兽人与魔法师关系几近决裂。同时因着海边精灵一事,吸血鬼独木难支,被迫向兽人靠近。
非人类战争百年之时,因开放领地,精灵与兽人关系逐渐恶化,吸血鬼趁此与部分兽人族群结盟。
非人类战争第一百五十年左右,西部划地一事促进血族高层的不安,恐兽人在此刻后退。在其三大家族的软硬皆施之下,兽人与吸血鬼向精灵宣战,开辟东方战场。
至此,陆上兽人正式向人类与精灵两方开战。
而在双面战场开辟之时,深海之下,人鱼王国的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经过多方求证,下令王国中立,不得参与陆上的争斗。
陆上一月后,由皮埃尔牵线,弗朗西斯与北部部落首领会面,北部首领因中立决策拒绝加入王国,弗朗西斯对此表示理解以及默许。两方相约在战后再次谈判。
陆上战争之际,未参战的人鱼王国得到难得的“春期”。
在外,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领队部分眼睛已进化的人向陆地进发,打通与其他种族交流的渠道。其中,以战乱不多仇恨不深的南欧为主要目的地,也因此面见神明。
在内,弗朗西斯统一人鱼历法,定风暴当年为历法0年,莫娜·波诺弗瓦等人负责以人鱼历法书写历史,并将其在民间推广。除此之外,在弗朗索瓦丝外派之时,莫娜担任起“学堂”等教育事务的规范与扩建,成为正式规范后的第一任“校长”。
最后,皮埃尔借由弗朗索瓦丝打通的南欧渠道,趁机带动经济,深海宝物初次在人间显现,开创了极大的蓝海空间,不少人鱼上岸学习经商。弗朗索瓦丝因此转行管控人鱼上岸后的身份管理以及去留问题,上岸的人鱼因陆上的影响开始注重名誉,并将其风俗传回深海,姓名逐渐得到重视。在大约两百多年后,弗朗西斯正式统一太平洋东部以及大洋洲附近海域,王国落定,人民安康,由王作为榜样的姓氏制度也在民间流行,人鱼社会逐渐成型。
——
弗朗西斯与伊万谈话五十年后,吸血鬼暗中跳反,精灵击退兽人,东部战场得胜。同年,不列颠天平正式面世,西部战场投降。
此后半年,精灵准备隐世,诸多种族前来试探与协商……
“按照记录,确有您曾拜访之事,”宫殿内,冬妮娅执着权杖,浅笑,“不知人鱼之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弗朗西斯浮着水球,与其平视——几十年的练习,他早已适应了陆上的阳光——他目光扫过冬妮娅空缺的左臂,俯身敬重道:“为您和您的族群献上祝福,赠予深海的宝物,谢了当初赠书之情。”
“明面的事我自然知晓,”冬妮娅抬起权杖,将侍卫遣出,眉眼落寞了些,“当时接待您的是我的两位兄弟,您此番前来,可有什么话想赠予已故之人?”
“……匆匆一夜,说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弗朗西斯暗中摩挲指腹,“或许显得过于虚伪了,”他垂下眼帘,“但以我个人而言,若人鱼与精灵相隔不是如此远,恐怕我们之间会发展出一段不错的友谊吧。”
人鱼收起外交的浅笑,大厅的大门被出去的侍卫关紧,在仅仅两个人的场景,他的眼里浮起一抹遗憾:“毕竟是让人印象如此深刻的两个孩子。”
“是啊,”冬妮娅将权杖浮在空中,撑起扶手起身,“所以您亲自前来再好不过了,”她颔首,从空中唤出一卷树叶,“恰巧能让我转交他们想要交给你的一件遗物。”
遗物?弗朗西斯不解,虽说前话多少有些真心,但仅仅一面之缘,也不值得专门他们给我留什么。
他将探究的视线转到那卷树叶上,冬妮娅握着它,在他看过来时,手腕往内一收。
“不过,”她说,“这东西或许关系重大,在听说您要亲自前来后,我思考了一夜,擅自决定还是要先问您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冬妮娅看向窗外,皇宫的视野极佳,可以看到远方的残破的城市和小镇,偶尔还能看见街上流动的人群。她望着那番景色,突然摇头,先说了句不相关的事:“这一路上,您或许收到了不少敌视的目光吧。”
弗朗西斯耸肩,坦然道:“自然,刚刚结束战争……”可以理解。但他不会把后一句话说出口,毕竟,他是受过的,拥有不理解的权利。
最后,人鱼挑眉,双手一摊,用揶揄将话题略过:“至少没有受到攻击,不是吗?”
“刚刚结束战争……是的,自然,”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冬妮娅的眼睛,但她也没多话,“我的问题就和这战争后有关。”
她又将权杖握在手中:“我想问,人鱼王国,这个少数没有卷入战争的国家,对战后的魔法师处于一种什么态度呢?”
“……”
“您啊,”这熟悉的风格,弗朗西斯无奈摇头,“和您的兄弟真是一脉相承。”
冬妮娅浅笑,话语里却多了一点活泼:“毕竟虚与委蛇也很累啊。”
……
这个回答会影响到我拿到这份……遗物吗?
自然。
那我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了。
……
弗朗西斯没有走出宫殿,他只是抱着交好的目的,和对一些缘分的尊重亲自前来,并没有兴趣真正去精灵的领地闲逛,徒增怀疑罢了。他回了宫殿的客房,才在房中打开那份“遗物”。
精灵的魔法与自然联系最强,这些树叶所做的书籍上处处都有魔法的痕迹。弗朗西斯感受着,点开一处,所有的树叶平铺打开,在桌上摆了一排。
弗朗西斯从第一行看过去,将手指落到第一行第一张上,因为要保留画像的色彩,那里的保护魔法最浓。这应该是一副精灵的画作,精灵的画更重写实,弗朗西斯指尖缓缓滑过,落到一抹绿色下。
在它旁边的第二张,资料一处写着这画像上人物的名字。
“阿尔比恩·柯克兰,来自西方,精灵社会学大能……”
桌上的树叶不多,好像这人的生平也没有多少可以记录的部分。
但最后一页,死亡原因赫然写着一句:
“在大陆西部沿海,因其人类革命者领导之一的身份,死于兽人的暗杀。”(被抹掉)
下一行:
“精灵历xxx年,数据更新。根据其家人和朋友上交的资料,经历多方考究后证明,其应因为大陆实验者残党的报复,死于魔法师内部不同派系的暗杀。”(画像由精灵好友捐赠,为求学时的年龄。)
弗朗西斯视线扫过这最后一行,又看向那幅画。这幅画的画作算不得精美,应该是随手勾勒,或许和本人也大有差异。但他只用一眼就吸引了弗朗西斯的注意,因为他的红发和他的眼睛。
那双,在皮埃尔描述中,碧绿色的眼睛。
……
“眼睛?”准备汇报的皮埃尔疑惑地看向弗朗西斯,“您指谁的眼睛?”
弗朗西斯落到自己的王座上方,坐在它身后的礁石上,放缓声音,说:“那个曾经有月亮的晚上你逃出来的那个晚上,他的眼睛。”
“……他的……吗?”皮埃尔呢喃着,他思忖片刻,突然问,“王,多有冒犯,您是找到了什么吗?”
太敏锐了……
弗朗西斯叹口气:“是,但不确定,所以想问问。”
“问的不止这一个吧,”皮埃尔苦笑,“若是您还问我想不想知道他,我还是那个回答:我愿此生不再见他,”他俯身行礼,“但如果啊,他和国事相关,又不得不提,您下命令,给我个理由,我也会看的。”
“……你只需要回答我给你的问题,他的眼睛,如何?”
“很久远了,王,”皮埃尔回忆,“我也记不清了,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记得一点。”
他抬起头,万分认真地看着弗朗西斯:“那双眼睛,碧绿的,像清晨的森林,如此清澈,只要见到,就会刻在脑海中,”他敲了敲自己的头,“此生都不会遗忘。”
“……那这个资料,你还是别看了,”弗朗西斯深呼一口气,“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打听到了,王,”皮埃尔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魔法师联盟的底牌,不列颠天平的主人,是柯克兰家的小少爷,亚瑟·柯克兰。”
“……”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闭环。
……
几天前,他向冬妮娅给出自己的答案,真心与场面话各掺杂半。精灵王大抵没有完全当真,但也认可了,将那卷资料递给他。
他打开的一瞬间,冬妮娅说:“据我们打听,这位的后代,延续下来的柯克兰家族,就是魔法师联盟的创始者之一。”
这算什么?替人类做说客,拉拢还未占偏的人鱼王国?
冬妮娅并未直说……不,这不是她准备的,而准备的那两个人,也没机会回答他这些问题。
于是当时弗朗西斯微笑着,并没有表态。
……
“皮埃尔,”弗朗西斯头疼地揉弄太阳穴,“一个命令。”
皮埃尔俯身:“请吩咐,王。”
“看完这些资料,或许以后有用,是你……”弗朗西斯顿了半天,也没说出“恩人”两字,“你懂的。”
皮埃尔:“。”
皮埃尔苦着张脸:“王,恕我直言,我对陆上人类过敏,尤其是魔法师种类的。”
弗朗西斯哭笑不得:“没让你立刻看完,至少了解一下,”他敲敲脸颊,又问,“北方部落怎么样?”
“……有个问题,王,”皮埃尔立马站直了,“他们不肯接受兽人失败的事实,并未承认投降,但是也聚不成规模,一直在袭击人类的船。还有……西南海域出暴乱了,弗朗索瓦丝亲王问是您去镇压还是她去?”
“……陆上的贸易怎么样?”
“在正轨上了,莫娜小姐曾经也上岸玩过一圈,在神明那边得到了很多启发。”
“那就别折腾她了,让她好好管贸易,我去,”弗朗西斯将身后包裹资料的气泡丢给他,“还有北方部落的事情,你试着去跟他们交涉,让他们别忘了曾经答应过战后加入王国的约定,不然,”他活动活动手指,“我会亲自去跟他们谈。”
·
非人类战争结束,第一年。
人鱼国西南部发生叛乱,弗朗西斯前往镇压。叛乱平息后,顺势开始往美洲大陆方向的扩张,国土包括整个大西洋领域(除了不列颠群岛附近的北部部落),而后,因不同部落的文化差异,内部矛盾过大,统一进入第二次缓冲期。(第一次缓冲期为陆上非人类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