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灵塔利亚】联五友情向带娃》 第1章 ①有关开端 艾伦有个秘密。 他从出生就能记事,但是他的第一份记忆却不是从羊水外吵嚷的妇科医生,而是一团纯黑色的空间。那片空间里很安静,他在里面过了很平静的一段日子。 后来黑色的空间裂开了一条缝,他只模糊地看到底下有很多人匆匆来去。那应当是一个很繁忙的地方,人们穿着如出一辙,像是某种组织。倏地,有人猛地抬头向他这里看过来,于是繁忙变成混乱,他失去了意识。 …… 第二份记忆起于一个湿热的雨夜,他落到一户人家门口。院子里的玫瑰在雨中摇曳,挣扎着直起身子。新生的小家伙没有翻身起来的能力,他只能看着雨下了整整一宿,临近第二天下午才停。 这时屋内的主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打开门,终于发现自己家门口多了一个孩子。 阿尔弗雷德蹲下来看他,手里还勾着一袋垃圾。艾伦从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很小一个,印在他天蓝色的瞳眸中。 像是落入了一片湖。 阿尔弗雷德一手把他揽起来,继续哼着不知来处的小调,抱着他去丢垃圾。艾伦看到那一条街道上算不得整洁,流浪汉躺在路边的椅子上,盖着塑料板睡得憨实。 似乎是注意到他在看,阿尔弗雷德说:“这里有很多人的生活。” 这应当是很奇怪的一幕,有个快成年的小伙对刚出生一天的婴儿说话,就好像他听得懂。 而事实上,小伙这么说了,婴儿也听懂了。 后来阿尔弗雷德兴冲冲地带着他回家,强行贴着他的脸,给一个人打视频。 那是艾伦第一次见到亚瑟,他正优雅地喝了一口茶,面前放着几块小巧可爱的英式甜点。桌子一旁的书架上有个装饰品一样的圆颈瓶作背景,圆颈瓶里面的液体色泽光亮,黄橙色的云雾缭绕,看上去很像他身后的黄昏。 “亚蒂!”阿尔弗雷德语出惊人,“我有孩子了!” 艾伦:“。” 亚瑟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年轻的英国绅士艰难地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捂住嘴撇过头低咳。他另一只手颤抖地指着镜头,看上去下一秒就要质问阿尔弗雷德这么短时间到底背着他干了些什么未成年人会犯的错误。 “看!”阿尔弗雷德仿佛毫无所觉,把艾伦举到自己头上,“和我多像!” 艾伦那时候只当阿尔弗雷德睁眼说瞎话,之后看了镜子他才知道,他和阿尔弗雷德真的有些像。王耀那时候说他俩有缘,他才能遇到阿尔弗雷德。 不知道为什么,亚瑟看到艾伦后反而平静下来了。 “你要收养他?”亚瑟调转了一下镜头,不知是不是巧合,刚好挡住了圆颈瓶,“这孩子……要不要去问问马修?”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话,他一手举着孩子,弯腰往床底下摸。 亚瑟一看就知道他在干什么:“别在聊正事的时候跑去拿可乐啊,混蛋!” “亚瑟你太紧张啦,”阿尔弗雷德单手撬开易拉罐,“还记得瓦尔加斯兄弟吗?” 艾伦不知道瓦尔加斯兄弟是谁,但亚瑟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还是要跟马修说一声,毕竟这小家伙也是……” “咳,咳咳!”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阿尔弗雷德呛到可乐的样子不出所料地得到了亚瑟的嘲笑。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得优雅,后来艾伦都习惯了。 但有些时候,他还是认为亚瑟后半句没说出来的事情应该很重要,阿尔弗雷德却没让他说下去。而每当他这么觉得的时候,阿尔弗雷德都会嚷嚷着各种事情岔开话题,于是艾伦也不问了。 “你养自己都费劲,”亚瑟放下茶杯,带着些许揶揄,“两个小家伙凑伙睡大街吗?等着。” 阿尔弗雷德和艾伦面面相觑,头上同时冒出一个问号。 这个等着,等了五年。 阿尔弗雷德住在华盛顿的贫民窟附近,只有一条街道作为分界线。阿尔弗雷迪不常越过分界线,但艾伦这五年自能跑能跳开始,就没少跑去那边。 即使作为首都的贫民窟,这里也并不比其他地方安全。路边醉倒的流浪汉会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醉酒的空瓶,在他面前挥舞。艾伦第一次会转身就跑,第二次他去夺酒瓶,让被流浪汉盯上的女孩走开,第三次他甚至试图把人打翻在地。 第四次,他又碰到那个经常喝酒吓人的流浪汉,他似乎是认出了艾伦,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高高举起酒瓶。 …… 艾伦本来是能躲的,他刚缩回去就猛地被人向前一推,肩膀结结实实地被酒瓶砸出了血。身后三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偷偷捂着嘴笑他,露出几颗还没长全的牙。 艾伦捂着肩膀,感受不到疼。那是他第一次闻到血腥味,却并不觉得厌恶,艾伦甚至发现自己有些兴奋,眼睛里流转着一抹暗淡的猩红。 流浪汉被这一下吓醒了酒,心虚地张望周围,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只有那几个孩子还留在原地,一边笑他一边朝他身上丢石头。 艾伦看着他们,也笑了,眼底陡然染成鲜艳的红。 那天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孩子们的嘲笑转化为尖叫,刺耳的声音落在他心里像是兴奋剂一样催生恶行。 艾伦长得比同龄人慢很多,身形甚至算得上瘦小,但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酒醉的流浪汉打不着他,几个小孩子也落不着好,围着圈也抓不到他,急得破口大骂。艾伦没吭一声,他说不出话,动作却愈发凶狠。 当时已经不是在复仇了,而是在……发泄。 他内心有股说不出的燥热,急需要什么来发泄一下。 “艾伦!”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陡然刺破耳膜。 艾伦回过神,他发现尖叫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呻吟,而他正提着其中一个人的领子,把人揍得鼻血横流。 他抬头看到阿尔弗雷德站在街道口,被他揍的另外两个人躲在一块广告牌后,充满戒备地看着他。低头,他看到自己偏黑的手上沾满了血迹。 那几个孩子怕他,阿尔弗雷德却不怕,他从街口走来,低着头看他,艾伦跟他对视,又落进了那一片湖水。湖水平静而温和,柔软得有些刺人,艾伦下意识背手,偷偷擦着手上的血。 那天阿尔弗雷德没去工作,而是抱着医药箱给他处理了一下午伤口。这时候艾伦能感觉到疼了,碘伏擦拭伤口时,他甚至微微发着抖。 但他还是不吭声。 于是阿尔弗雷德只能在他开始抖的时候轻轻摸他的脑袋,拙劣地安慰他。有时候他也会揉揉他的脸,艾伦觉得如果自己脸上有血迹,阿尔弗雷德揉这一下午也能给他揉没了。 最后他把艾伦抱到天台,那里是整栋房子最高的地方。艾伦可以看见贫民窟在夜里暗得少有灯火,而另一边,他从不曾感兴趣的一边,远远看过去灯火通明。 一阵晚风吹来,阿尔弗雷德靠着天台围栏,双手把他举得更高。于是艾伦看到城市很远,仿佛有千言万语,它让灯火为它回答,阿尔弗雷德很近,似乎也有什么话想说,却没有什么能替他说话。 艾伦便大声喊道:“你想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笑得很爽朗,他名义上收养了艾伦,却并不像个父亲,一点也没有架子地大声回答他:“我想跟你谈谈今天的事。” 来了,艾伦知道阿尔弗雷德肯定会骂他。他有些低落,于是闭嘴,只点点头。 哪成想阿尔弗雷德举着他原地转了一圈,周围的景色快速变换,晚风打在脸颊上,吹散了些许燥热。随后他背倒在围栏边,将艾伦揽在怀里,像是安抚一样抚摸着小孩的背。 “小家伙,我知道你拥有力量,但你要学会控制他。” 艾伦撑起身子看他。 “Why don''t you blame me?”(为什么不责怪我?) 阿尔弗雷德很认真地回答。 “Because I used to be the same.”(因为我曾经也一样。) 艾伦一点也不信。 阿尔弗雷德和他的工作一样没有攻击力。 阿尔弗雷德的工作是个现代看来基本上绝迹了的东西——报童。 他送的报纸很杂,一个报纸框装满了好几个国家的语言。 他每天拿的报纸并不多,却经常要在外面送一天。 艾伦好奇过阿尔弗雷德是给谁送报纸。 “有些老家伙念旧,喜欢报纸上新鲜的墨水味,我就为那些家伙送报。” 而阿尔弗雷德这么回答他。 那天过后,艾伦还是经常跑去贫民窟。他不怕事,体内的躁动让他充满凶性,那些找茬是最适合的发泄,但他再不放任自己失控,也不主动惹事,阿尔弗雷德让他控制自己,他便努力地学。 他看上去都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却从未觉得自己融入这里。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小男孩从街口走来,他穿着整洁,面容白净,左顾右盼的动作有些拘谨,那是艾伦不常见到的类型,至少在贫民窟不常见。艾伦当天刚刚和之前三个孩子找来的帮手打了一场架,正低头擦拭鼻血,小小的身子沾满泥泞。 那孩子远远地看到他就愣住了,吓得一动不敢动。 他是贫民窟之外的人。 很快,便有大人抓着小孩返程,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叮嘱孩子不要来这里。 艾伦无所谓地耸耸肩,阿尔弗雷德就不管他去贫民窟。他不觉得自己属于贫民窟之外的世界,像那个孩子,太干净了,但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属于分界线对岸,阿尔弗雷德显然也不是。 真要说起来,阿尔弗雷德被砸窗户的次数都比他打架的次数多。 但他从来不追究谁砸烂了窗户,阿尔弗雷德为了送报神出鬼没,换窗户的速度却很快。艾伦早上看到还是一地碎片,中午回来后便是崭新的一块窗。 艾伦有段时间会在家门口蹲点,把三五成群打算砸窗户的小子摁在地上揍。比他小的不敢招惹他,比他大的疯不过他,渐渐地,也没人再来砸阿尔弗雷德的窗户了。 阿尔弗雷德天天在外面跑,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多说。 他不问为什么这几天没人砸窗,也不向艾伦解释什么是白人会在这遭受的歧视。 他让艾伦自己去看。 “这里有很多人的生活。” 这是阿尔弗雷德经常说的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刚到这里的那段记忆,艾伦被一个流浪汉砸了肩膀,却并不讨厌他们整个群体。他家附近的长椅是流浪汉常驻的地方,艾伦经常把落在地上的纸板举起来,宽大的纸板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艾伦也不觉得很重,而是颇为小心地替椅子上睡着的流浪汉盖上。 后来他发现他从长街上跑过去时,那些被他帮的流浪汉会跟他打招呼。 有一次艾伦帮阿尔弗雷德去贫民窟买可乐,刚刚把箱子搬到门口,路过的流浪汉便俯身帮他接手。小家伙跑去抢箱子,流浪汉躲开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可乐让艾伦抱着,就当他搬了。 那天阿尔弗雷德刚好在家,艾伦发现他和这一带流浪汉的关系都不错,帮他搬东西的那位也认识他。阿尔弗雷德送给流浪汉一瓶可乐,流浪汉没要。 “就当感谢你的宽容,先生。” 后来艾伦才知道,阿尔弗雷德家周围经常有流浪汉定居不是巧合,而是阿尔弗雷德不会驱逐他们。 艾伦一直觉得阿尔弗雷德活得很随意,这种随意不是他把生活弄得不修边幅,而是他似乎有能力住更好的地方,却任性一般地留在了这边。 阿尔弗雷德在这得到了什么,艾伦不知道。 但艾伦认识到了很多。 他会遇到跟他耍横的流浪汉,也碰到了帮他搬东西的人。他遇到对他充满恶意的小孩,同样也会碰到几个愿意带他上树玩闹的孩子。 他看到贫民窟贫穷破败,有些人蹲在街头抽烟,那烟熏得艾伦直咳嗽,街口的人家推开窗,从早上骂到中午。而凶巴巴的超市老板会在他进门时掐烟,黝黑的双手举起他,让他去够最上面的零食。 艾伦被人围殴,不想回家的时候,他就会跑到超市。超市老板为他掐了很多次烟,他给艾伦擦拭伤口,抱着艾伦一起看老旧电视机上的体育赛事。 夏日的白天很长,他们一看就能看到黄昏。 人间没有极善和极恶,一个群体也不缺好人和坏人。 这是艾伦这五年学到的东西。 …… 第五年,亚瑟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东方人。 那位先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不乱看不乱摸,举止得体得有些过头。他明明背对着大门,却是第一个发现艾伦回家的人。那是艾伦没见过的长相,来客过肩的黑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五官没有欧美人那么深邃,不显很强的攻击性,甚至有几分温和的意味。 “老狐狸装什么装。”然后艾伦就听见阿尔弗雷德这么吐槽。 “毕竟第一次见面,”王耀耸肩,“总得给小家伙一点好印象。” 亚瑟问:“那边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王耀说,“另外两个也没意见,毕竟一个孩子也是养,五个孩子也是放嘛。” 这里只有艾伦在状况外,他缩在阿尔弗雷德后面,用手拽着他的袖口。 亚瑟反应过来了:“你还没跟艾伦说?” “没来得及,”阿尔弗雷德说,“谁知道你们弄得这么快。” “再慢点小家伙们就玩不到一起了,”王耀轻轻扇着风,低头看艾伦,“差点忘了问了,小家伙愿意和我们住一起吗?” 艾伦扯了扯阿尔弗雷德衣领:“搬家吗?” 阿尔弗雷德点头:“想去吗?” 艾伦沉默了很久,三个大人很有耐心地等着。 “我很奇怪。”最后他说。 似乎是没想到他的顾虑是这个,三个大人面面相觑,突然笑起来。 “哦天哪,”亚瑟收了些笑意,“阿尔弗雷德你五年只教会了孩子他很奇怪吗?” “放心吧小家伙,”王耀琥珀色的眼中还有几分未落的愉悦,“我们都很奇怪。” …… 那天,艾伦第一次离开华盛顿,他趴在飞机的窗边,看着他曾经生活的地方越来越小,小得看上去不值一提。但他就是在这不值一提中生活了五年,那五年他从未找到真正的所属。 “喜欢天空吗?”他听到旁边的人问他。 那是一位陌生的先生,他有些懒散地靠在座位上,动作随意却不失风度。他膝盖上翻开一本牛皮纸包装的书,上面的一串语言很像英语,但艾伦看不懂。 “这里有人坐的。” 先生紫罗兰的眼睛像是一片花海,他微微颔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靠得更近了些。不知怎的,艾伦感受到一阵陌生的凉意,不自觉抖了抖,紫罗兰见此便退开了。 “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不——” 艾伦第一次听见亚瑟用如此拉长又阴阳怪气的语气。 亚瑟抱着双臂靠在座位边,垂眸看着底下的人:“我想他很介意。” “我以为阿尔弗雷德会坐在艾伦身边。”紫罗兰合上书。 “没让你猜中可真是让人愉悦。” “非要这么幼稚吗,我亲爱的小少爷?” “别在意,”前座的王耀探出头来,给艾伦塞了一颗糖,“他们俩见面就这样。” 随后他又转过去看座位上的人:“弗朗西斯,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来见哥哥未来的室友……嗷!” 弗朗西斯对艾伦wink到一半,就被亚瑟眼疾手快地拽着头发转开。 弗朗西斯捂着头:“你对哥哥美丽的头发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艾伦被你这混蛋胡子嚯嚯了。” “嘿,先生们,”放行李箱的阿尔弗雷德姗姗来迟,一把推开两个见面就掐的准室友,“请记得我们在飞机上。” “放心,”弗朗西斯眨眨眼,“你猜伊万在哪呢?” 王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别说他正在驾驶舱。” 弗朗西斯点头。 亚瑟这下是真抓狂了:“你们怎么留那四个孩子自己在家?” “有什么关系,都是……” 弗朗西斯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他故作自然地把手上的书递给艾伦,低声询问:“小家伙你多少岁了?” 艾伦已经看透了弗朗西斯藏在优雅下的不靠谱大人本质,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五。 ?? Merci.??(谢谢。) 艾伦看向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谢谢。” 而后他伸出手点点艾伦手上的书:“《海底两万里》,法语版。” 弗朗西斯试图挣扎:“都是五岁的大孩子了,还能把家拆了吗?” 这样漏洞百出的理由当然不能得到亚瑟乃至王耀的共鸣。 王耀双手一合,捏着折扇假笑:“我亲爱的弗朗茨,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很宽容。但是如果今天孩子们弄坏了公共物品,你得按陆上的五倍价格赔我,如果是私人物品就十倍。” “哥哥之前送你的珍珠还够不上赔款吗?” 王耀万分无辜:“那不是房租吗?” “那伊万呢?” “介于我们的人身安全还在他手上,”王耀从善如流,“下飞机后我会和他详谈的。” ??tra??tres.?? 艾伦抬头。 阿尔弗雷德:“奸商。” “还没完呢,弗朗西斯,”不知是不是物极必反,亚瑟反而笑了。他下意识往衣袖里摸,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动作陡然顿住,转为拽起弗朗西斯衣领。他压低声音,“要是家里弄坏了什么东西,你就给我去沉多佛海峡,如果奥利弗他们出了什么事,你最好做好科威特一日游的准备。”* “我亲爱的小少爷,”弗朗西斯戏谑地看着他,“前一个真的是惩罚吗?” 亚瑟笑得很明媚:“我会把他变成惩罚的。” 他俩之间的气氛很奇怪,艾伦说不上来,有点像他和贫民窟孩子打架的前奏,却又远远没有那么重的戾气。 他轻轻地拽阿尔弗雷德的衣袖:“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是他,也知道从这高空摔下去十有**会死。 “别担心,”阿尔弗雷德拍拍他的头,“开飞机的可是伊万。” 王耀也说:“那是在暴风雨里面开飞机还能平稳落地的家伙。” 飞机外晴空万里,艾伦闭嘴了。 …… 伊万是个妙人,他在四个人口中的形象都不一样。 王耀:“人还是挺可爱的,喜欢捡一些小动物回家。” 弗朗西斯:“性格可能有些怪,但是是个挺可靠的人呢。” 亚瑟:“最好不要惹他生气。” 阿尔弗雷德:“是一头和刻板印象大相径庭的西伯利亚蠢熊。” “……” 艾伦合理怀疑阿尔弗雷德和伊万有些私人恩怨。 到机场后,艾伦看到了那个很可爱挺可靠最好不要惹他生气的西伯利亚人。 伊万是在他们卸行李时混进来的,如果不是王耀,艾伦都没注意到他。 王耀没好气地问:“你把我的嘉龙骗哪去了?” “万尼亚说可以帮他开飞机,”伊万摊手,“他就很高兴地把飞机型号发给我了。” 王耀:“胡说,我家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卖我。” 伊万:“那是放假。” 王耀:“可……” 伊万:“还带薪。” 王耀:“但是……” 王耀:“嗯……” 王耀:“……” 王耀去打视频了。 艾伦看着罪魁祸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伊万则把他抱到行李箱上。 伊万的个子很高,对于小孩来说几乎有点遮天的意味,但他整个人的颜色都很淡,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描摹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把紫色的眼瞳映照得清浅又明亮。当日正值北半球的夏日,他的围巾大衣厚得不合时节,他整个人却和笨重不沾边,拖着行李箱的动作甚至算得上轻盈。没人找伊万说话的时候,他一路上都很安静。 艾伦坐在行李箱上,有一股很难说的平静自他心里蔓延开,这是五年内从未有过的。向后倒退的景色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滚轮摩擦地面,发出一阵阵不规律的声响,颇有点助眠的功效。 弗朗西斯回头:“看看有哪个小家伙困了。” “我都忘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他抱起艾伦,“伊万拥有净化的能力。” 伊万歪头,似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轻轻笑了。 ??Спокойнойночи??.(那么,晚安)* 这便是艾伦睡着前听到的最后几段话。 ……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刚至清晨。 他被放在沙发上,客厅空调开得很足,他被裹了整整三条空调被。 像个蚕蛹,艾伦扯了半天没扯开,只好先翻了个身。 “醒了?” 沙发底下冒出来一撮粉毛,奥利弗伸了个懒腰。他这个半大点的小家伙睡在地毯上,裹得更像个蚕蛹,却很轻松地从空调被里面钻了出来。 “我叫奥利弗。”他拥有和亚瑟一样的浓眉,眼睛也是蓝色,却没有那么深,很像昨天艾伦看到的天空。 他打量着艾伦,突然问:“新来的,见过□□吗?” 艾伦:“?” “哈,他不知道,”尖而不刺耳的女音从楼梯口传来,王春燕穿着粉色儿童汉服,一路小跑到客厅,冲奥利弗伸手,“你输了,钱给我。” 奥利弗说她小财迷,拍给她一张英镑。 “为什么你们都不知道?” 奥利弗瞬间对艾伦失去了兴趣,他又躺下了,艾伦这才发现他在自己身边打了个地铺,就为了第一时间问这个傻问题。 “安娜只知道蜂蜜很好用哦,”甜腻的声音定位在厨房,安娜穿着一身睡裙,把蜂蜜瓶捧在手里,“之前有个坏孩子把安娜的头发粘在椅子上,”她笑得很甜,“作为惩罚,安娜给他涂了一身蜂蜜,那很适合推到雪里面滚呢。” “这样做会被亚瑟骂的,”奥利弗坐起身,他好像突然来了些兴致,“我从来不留下把柄。” “我之前梦到我把那个嘲笑我矮的傻子变成□□。但可惜那只是梦,为了不那么可惜,我去抓了一只□□放在那家伙的书包里,”他坐在艾伦身边,替他解空调被,用最天真的语气愉快道,“他吓了一跳,但他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做的。” “弗朗索瓦呢?”王春燕坐在茶几上,一张英镑拍得啪啪作响,“他们让我们好好跟艾伦认识的。” “不在衣柜就在阳台。”奥利弗说。 “在这。” 艾伦抬头,客厅中央挂着一个半圆形的水晶吊灯。弗朗索瓦从上面探出头,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艾伦看向奥利弗。 奥利弗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上去的。” “弗朗索瓦·波诺弗瓦。”吊灯上的人说。 “王春燕,”王春燕从茶几上跳下来,挥舞着手上的英镑,“今天赚了钱,姐姐请你们吃冰淇淋。” “那你这次要记得找王耀先生换人民币,”安娜从厨房出来,给他们每个人抱出来一杯蜂蜜水,“安娜·布拉金斯卡娅。” “刚刚已经介绍过啦,奥利弗·柯克兰,”奥利弗捏捏艾伦的脸,“新来的是个不吭声的小傻子。” 曾经王耀说,他们都很奇怪,艾伦不信。但和这群孩子抱着蜂蜜水开始讨论吃什么冰淇淋的时候,艾伦有点相信了。 这个家,有觉得五年很快,充满了秘密的大人,也有四个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正常孩子。正常孩子不会天天谋算着谁的钱,也不会整天思考给谁裹蜂蜜或是因为梦到把人变成□□就去抓真□□吓人,更不会半夜跑到吊灯上睡觉。 “艾伦·f·琼斯。” 但艾伦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对他们说:“我之前住的地方很乱,别人惹我,我只想打回去。” 其他四个人并不会在意,也不会害怕。 分界线外的世界不属于他。 那里会回答:“你简直和野人一样野蛮。” 平民窟的世界也不属于他。 那里会说:“你就是这么一个人。” 而在这里,奥利弗不问他为什么要打架,只是会拍拍他的头,说: “至少你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傻子。” 这就是第三份故事的开端。 第2章 ②关于教育和幼儿园 ①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曾经在弗朗索瓦还小的时候试图哄骗他cos闪耀暖暖,过一把打扮娃娃的瘾。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生的地方温度就比较低,导致弗朗索瓦对什么都热情不起来,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每天的娱乐却只有吃睡长,把自己当蘑菇养以及和弗朗西斯捉迷藏。 是的,捉迷藏。 弗朗西斯哄骗不成,开始打着“哥哥我绝对不能忍受我家孩子这么邋遢”的旗号满屋子追杀弗朗索瓦。 而弗朗索瓦对弗朗西斯手上那些衣服的抗拒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本来躺在水池边仿佛下一秒就要翻身掉下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的弗朗索瓦,能在几米外就锁定了拿着衣服来的弗朗西斯,蹭地一下窜起来,直接往楼上躲。 “瞧给孩子吓得,”路过的王耀摇摇头,“都不懒了。” 刚开始大多以弗朗西斯找到他给他换好衣服为终。但,渐渐地,弗朗索瓦躲人的技术愈发精进,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许多时候弗朗西斯就算是单纯地给他送甜品都找不到人。 一届宗师就此练成。 不过这时候就要进入另外一个环节了,当弗朗西斯找不到弗朗索瓦的时候,全家所有人都得在拉开任何封闭空间的时候做好心理准备。 有次亚瑟心血来潮想做点菜,一打开冰箱门,缩在里面睡觉的弗朗索瓦一骨碌滚了下来。这吓得亚瑟下意识伸进衣袖里,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长串,差点把自己送非洲。 弗朗西斯为此给弗朗索瓦颁了一个“厨房□□”,感谢孩子为了世界和平做出的努力。他还真的特地在网上给弗朗索瓦定制了一面锦旗,挂在厨房门口。 …… 最后弗朗西斯真的被亚瑟送去了非洲。 亚瑟也为此研究了好久冰箱,一直没想通弗朗索瓦怎么把自己装进去的,堪称天赋异禀。 “或许他是水做的呢~”在书桌柜子里找到弗朗索瓦的伊万如是说。 ②亚瑟 “奥利弗这小子从小就会装乖。” 评论来自远在苏格兰的斯科特。 亚瑟对奥利弗的教育不算严,他不常干涉奥利弗做什么,也不会规划他的未来。但也并不松,至少把同学粘在座位上这种恶作剧肯定会被骂的。 于是奥利弗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无辜看人的表情堪称炉火纯青,经常有人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刚开始奥利弗还觉得有趣,经常做点小恶作剧去逗人,可他很快就厌倦了。他很擅长哄人,把大人小孩都哄得七荤八素,家里那一带的小孩都对他俯首是瞻。 但奥利弗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亚瑟对孩子学坏的方面迟钝了一些,对孩子心情的变化却很敏锐。 于是第二天,奥利弗坐上了去国外游玩的飞机。 海峡对岸的天气和英\格\兰很不一样,不用整天对着天空猜测它什么时候下雨。奥利弗坐在咖啡店里,身边阳光浓郁,暖得有些灼热。 服务生上了一杯冰淇淋,奥利弗坐在座位上抱着吃。他不太喜欢这里的天气,但不讨厌这里的食物,这种冰甜的东西他很喜欢,吃得很开心。 奥利弗看着亚瑟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奥利弗从来不会哄骗亚瑟,因为亚瑟不用哄骗就会努力思考他到底想要什么。 家长是第一次做家长,孩子也是第一次做孩子。 亚瑟在各种方面都很细致,做家长的时候却经常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会的只是跟着书上的建议带孩子出去玩,即使传说中的旅游胜地是他不喜欢的法国。 而奥利弗搞恶作剧总是点到为止,也不指使其他孩子做干坏事,即使他能做到。他知道那是坏孩子的做法,他也很容易学坏。 但是,他抱着冰淇淋想,他可以为亚瑟努力做一个好孩子。 ③王耀 王耀养孩子一直秉承着女孩要富养的原则。 王春燕从小就不缺钱。 经常和她赌输钱的艾伦和奥利弗一直没想通,王耀这么养怎么养出了一个小财迷。 小财迷是小财迷,小财迷不是守钱奴。 小春燕有自己的评价标准,如果被她纳为自己人,她花钱也总是很大方。 她会在父亲节给王耀买平安锁。王耀老父亲老泪纵横,直呼养闺女就是暖暖的,当天对着平安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了一个朋友圈九宫格,家里一群人给他点赞。 她会买一堆材料和安娜一起给伊万织手套,和弗朗索瓦给弗朗西斯选配饰,和奥利弗给亚瑟买书,拉着艾伦给阿尔弗雷德准备惊喜。 如果家里孩子想搞点什么聚会,王春燕也会帮忙出钱。 王春燕从小就会自己挣钱。 自能跑能跳开始,她就会收集易拉罐饮料瓶去卖。 王耀觉得这是锻炼孩子的好机会,于是在家里大门上贴了一个家务劳动所得价目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其他四个孩子觉得新奇,做了一周后也失去了兴趣,只有王春燕一直在坚持。 王春燕有两个存钱罐,一个放着王耀给他的钱,一个放着自己赚的。王耀给她的钱她一直好好存着,自己赚的钱则拿出去花。 “有点本金压着心里很安心。”她这么说。 ④阿尔弗雷德 有一次,阿尔弗雷德买了一个跳舞机,放在客厅。一家人看着艾伦和阿尔弗雷德一个小孩一个大人在跳舞机上你超我我超你,分数跌宕起伏,幼稚地比了整整一天。 最后亢奋的两孩子都被亚瑟提溜去洗漱吃饭,分数刚好停在平局,这件事才算完。 弗朗西斯经常戏称亚瑟仿佛养了三个孩子,阿尔弗雷德也着实不像个父亲。有时候他比起父亲更像一个哥哥,会陪着艾伦玩,带着艾伦去厨房偷吃,如果做了什么错事,他一般也是和艾伦一起跪客厅的那个。 但阿尔弗雷德心思很腻,艾伦一直知道。 刚开始搬进来时,阿尔弗雷德买了一副狼人杀,拉着孩子和大人一起玩。 那天晚上艾伦理清了家里的人际关系。 王耀和伊万弗朗西斯关系不错,经常会联手怼阿尔弗雷德和亚瑟。弗朗西斯和亚瑟一互怼起来整个客厅都是他们的舞台,根本没人能插手。伊万和阿尔弗雷德的恩怨简直摆在了明面上,一人输了另一人绝对会冷嘲热讽,也就是狼人杀没有动手的环节,不然他俩肯定是这个游戏的king。 弗朗索瓦摆烂摆得十分有原则,游戏里他不会拖累队友。奥利弗干什么都爱拉上弗朗索瓦,如果他俩都是狼人那奥利弗会一路开大一整局,弗朗索瓦顺利躺赢。安娜和王春燕作为家里唯二的两个女生一直爱贴在一起,晚上最先玩累的就是她们两个,两孩子抱着抱枕睡得很熟。 艾伦能很快融入家里,那天晚上的观察帮了百分之八十的忙。 所以每当有人觉得:“阿尔弗雷德一点也不像个父亲。” 艾伦会说:“不。” “阿尔弗雷德是个很棒的父亲。” ⑤伊万 伊万和安娜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全家人的共识。 伊万养安娜时兼顾了王耀和阿尔弗雷德的风格,还添上了一些自己的原创。 家里人经常看伊万教安娜丢飞镖,踢沙袋,玩组枪…… 哦最后一个没有,枪还没组装好就被房东王耀没收了。 不担心钱财,有武力加持,小家伙从小就活得强大而随心所欲。但安娜一直算不上学坏,这是奥利弗怎么也想不通的一点。 安娜会把人裹裹蜂蜜放到雪里面滚,也会在人给她道歉的时候把人放出来拍拍脑袋。她很少为自己的事情生气,但是会把幼儿园里面捉弄弗朗索瓦的小子约出来摁着打。 当时安娜双手背在身后,她刚刚打了一场架,却毫不在意地微微一躬身,行了一个小礼,像个轻盈的小天使。 “安娜家里的人只有安娜可以欺负哦,欺负安娜家人的都是坏孩子,嘛~坏孩子是要接受惩罚的。” 可惜天使说话像凛凛寒风。 “你欺负弗朗索瓦就不是坏孩子了吗?!” “唔?”安娜真的思考了一下,“奥利弗也欺负弗朗索瓦,他也不是坏孩子。” 弗朗索瓦:“。”谢邀,人挺感动的,但是不多。 安娜从小喜欢热闹,她自己却很安静。她经常自己坐着发呆,和伊万在一起时他们无言地呆坐一天也不觉得无趣。她的精力不算充沛,大部分给了家人,小部分给了外人,自己便不剩什么了。 家里小孩一起看电影时,安娜经常看着看着就睡过去。她缩在沙发角落,抱着她的玩具小熊,像个洋娃娃一样安静浅眠。 这时,四个小的会乱七八糟地打一堆手语,离茶几最近的拿起遥控器调小声音,王春燕则会接过其他人传来的薄被,替安娜盖上。 安娜从来不说,但她很爱她的家。 因为即使是寒冬,她也能在家里做一个温暖的好梦。 ⑥关于幼儿园 其实很久之前,五个大人也不是没想过趁孩子还年轻,让他们好好体验一下幼儿园的生活。他们甚至在开学前非常有兴致地逛了一圈商场,扫荡了一大堆新衣服和文具玩具,前者主要是想把安娜和王春燕唯二两个女孩打扮成奇迹暖暖,后者是怕三个男孩弄坏东西速度赶不上幼儿园更新的速度,与其破坏公物不如破坏自己的。 只是他们忘了自己的教育方式和传统幼儿园有多么脱轨。 别的孩子去幼儿园,大人都是叮嘱不要哭,要听老师的话。 轮到他们这边。 弗朗西斯:“不要动不动就失踪,幼儿园没有伊万给你修橱柜。” 弗朗索瓦说好。 王耀:“可以分享零食不能在学校里开小卖部。” 王春燕说好。 阿尔弗雷德:“这里的小孩都很乖,和之前的那些不一样,这里不能打架。” 艾伦说哦。 亚瑟:“不许抓□□吓人。” 奥利弗:“好。” 亚瑟:“不能给人椅子上涂胶水。” 奥利弗:“哦。” 亚瑟:“不要陪弗朗索瓦失踪吓老师。” 奥利弗:“……哦……” 其他四个孩子:“……” 恶贯满盈也不过如此。 伊万,伊万什么也没嘱托,只是没收了安娜的蜂蜜。 于是五个小家伙在幼儿园第一天就无聊了。 别人搭积木拼拼凑凑弄了个小房子。 奥利弗收集了五个孩子份的积木,搭了一栋半个他高的别墅。 别人还在画小花小草和云朵。 弗朗索瓦给家里五个孩子画了五幅素描。五个孩子把画贴在桌子上,美术老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放他们玩了一节课。 别人还在学滑滑车。 艾伦偷偷带来了阿尔弗雷德的滑板,轮流带着奥利弗王春燕和安娜在公共区域玩速度与激情。弗朗索瓦躺在滑滑梯下睡觉。 别人在做简单的手工。 王春燕剪了一排窗花,留着过年用。还抽空给家里人绣了点十字绣,一人一件。 别人在看图画书和益智游戏。 安娜坐在角落抱着一本《战争与和平》但是俄语版看得津津有味。弗朗索瓦不在的时候,她就给艾伦翻译弗朗西斯给他的那本《海底两万里》。 王春燕:感觉和家里没什么不一样。 安娜:安娜觉得这里更无聊。 奥利弗:家里除了准时吃饭不会规定我们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艾伦:嘿,朋友们,规则制定的意义不就是拿来打破的吗? 三个孩子:沉思 三孩子:哦—— 只想睡觉的弗朗索瓦:? 第一天回家,五个孩子连夜翻了亚瑟书柜里面的密码书。 第二天睡午觉 弗朗索瓦传纸条。 王春燕直接丢回去,附赠一行大字: 栅栏密码用拼音。 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改改改,丢给艾伦。 艾伦翻译出来: 我想睡觉。 艾伦丢给奥利弗。 奥利弗写写写,传给安娜。 安娜躲在被子里打手电筒,是一段摩斯密码。 翻译出来:前锋想睡觉。(英语版) 安娜写了一大长串,甩给弗朗索瓦。 凯撒密码,弗朗索瓦翻译出来: 不行哦,弗朗索瓦的位置最好,可以看到老师。(英语) 弗朗索瓦:…… “咚” 王春燕从上铺探出头,弗朗索瓦干脆利落地把奥利弗提起来,一把摔到自己床上。 他跟奥利弗换了个位置,蒙头,三二一倒头就睡。 奥利弗全程乖得跟鹌鹑一样。 王春燕唇语:你怎么屈服了。 奥利弗想到刚刚弗朗索瓦的表情,认真地给其他三个人比划手语。 “人被杀就会死。” 四人:“……” 艾伦写密码:我们还是玩密码吧。 · 合租家庭第一禁忌:不要惹困极了的弗朗索瓦,哪怕你是弗朗西斯。 第3章 ③有关身份 五个孩子都有一件大人们嘱咐他们任何情况都不能摘下来的东西。 安娜一岁生日时,伊万给他定制了一副银色手镯。 王春燕是一条系着圆形玉佩的红绳。 奥利弗右手小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绿宝石圆环。 弗朗索瓦拥有一条挂着一颗紫色珍珠的项链。 艾伦在刚刚搬进来时,也得到了自己不能离身的东西。那是亚瑟和伊万一起做的挂坠,形状像水滴,它的本色是暗红色,一旦触碰到阳光会变成纯净的海蓝。 “所以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 五个孩子刚好围了一个小桌,他们把五个东西摆在面前。 王春燕:“或许是像平安锁一样的东西?” 到中国还不到半年的四人:“?” “平安锁,锁平安,我们这里的一种说法,”王春燕双手一合,“就像这样,把平安锁在里面,带着的人就会平平安安。” “意思就是图个吉利?”奥利弗捏着艾伦的水滴,一会儿拢住,一会儿放到阳光下,他观察着颜色的变化,“那要不我们换着戴?” 安娜:“诶——换着戴吗?” 弗朗索瓦:“无所谓。” “既然都是图吉利的东西,那作用应该差不多,”奥利弗拿着水滴,脸上充满了想要想要和想要,“我想研究一下这个,亚瑟总有些很奇怪的东西,但他从不让我碰。” 艾伦沉思三秒。 “研究出来给我看。” “成交。” 最后,弗朗索瓦拿到了玉佩,王春燕得到了手镯,安娜戴上绿宝石指环,艾伦把玩着珍珠。 他们打算换着戴半星期,一点也不怕大人发现这件事。 因为—— 五个孩子们回到家。 家里空无一人。 ——最近恰是月末。 · 这个家拥有很多秘密。 王耀提供的别墅地带很偏,几乎算得上乡间,每次出门都需要开很久的车。别墅整体风格偏中国古风,设计落地的时候应该参考了一些四合院的设计,颇有一股古典的韵味。 别墅外外围了很大一片地,阳台外的一圈建了一座面积可观的泳池,其他地方一部分给亚瑟做了花园,一部分给伊万设计庭院,剩下的全留给王耀种菜种瓜。四大板块之间铺了一层鹅卵石的小道,小道尽头有一座凉亭,阿尔弗雷德经常坐在那里喝可乐打游戏。 别墅内部共有三层,第一层是大人们的房间,第二层留给孩子,第三层却是禁忌。 一般来说,五个大人对孩子们都没有硬性要求,把放养一词发挥到了极致。但他们谁也不让孩子们上三楼。 越不让越有鬼,艾伦和奥利弗两个叛逆崽子没少计划去溜门撬锁闯禁地,安娜王春燕和弗朗索瓦都曾或自愿或被迫地当过帮凶。 第一次。 安娜趴在二楼楼梯拐角,这里的视野很好,可以看见大半个客厅,底下人的活动一览无余。 “报告报告,伊万坐在沙发上看书,老王在准备甜品……唔,是安娜最喜欢的桃花酥呢。亚瑟刚刚进厨房了,弗朗西斯很快跟了进去,有好戏看啦。” “噗呲噗呲,”奥利弗站在二楼楼梯尽头,“阿尔弗雷德呢?” “阿尔弗雷德不会跑二楼来的,”艾伦挥挥曲别针,“估计在一楼游戏厅吧。” “好,出发!” 两孩子踮着脚摸到三楼楼梯口,准备学电视剧里的怪盗,用一把曲别针撬锁。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奥利弗:“你行不行?” 艾伦:“别吵,一届宗师练成是需要时间的。” 阿尔弗雷德:“嗯嗯嗯。” 艾伦:“你看阿尔弗雷德都同意。” …… 奥利弗:“?” 艾伦:“?”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乖。” 当时艾伦和奥利弗的表情跟见了鬼也没什么区别。 被阿尔弗雷德抱下楼梯时,奥利弗依旧不死心:“安娜不是在守门吗?” “我从另一边上来的。” 奥利弗:“……” “弗朗索瓦,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奥利弗的喊声穿透整个二楼,躺在另一边楼梯下的弗朗索瓦翻了个身,干脆利落的拿枕头捂住耳朵。 “哎呀,真是有活力,”王耀端着桃花酥,看向在厨房帮忙的王春燕,“你怎么没去呢?” 王春燕抱着杯子,想也不想: “饭更重要。” 第二次。 艾伦:“今天阿尔弗雷德不在家。” 奥利弗:“这次春燕去守另一边楼梯。” 王春燕:“OK.” 弗朗索瓦:“那我可以去睡觉吗?” 安娜:“不行哦,为了惩罚你上次睡觉出卖队友,这次你要去客厅实地观察其他四个人。” 弗朗索瓦没回话。他撑着脑袋,他半垂着眼眸,深紫色的眼瞳里暗淡着,看上去颇有些倦怠的意味,却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其实那次,我没打算睡,”弗朗索瓦抬眼,平时懒散的神态一扫而空,多了几分认真,“我看到阿尔弗雷德从游戏厅走出来,却突然感觉很困。” 奥利弗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少见地收起了笑容。 “我也觉得奇怪,弗朗索瓦……”他缓缓地说,“不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哪怕他困极了。” 五个孩子面面相觑。 安娜摆弄着积木:“安娜有种直觉。” “我感觉我们这次也会失败的。” 那一次,艾伦和奥利弗刚刚跑到三楼。弗朗索瓦站在大门口,正在菜园浇水的王耀冲他一笑。 他笑得很无奈:“孩子拥有好奇心有时候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然后弗朗索瓦看着王耀展示他的中国功夫,字面意义上地飞檐走壁,敲响了三楼楼道口的窗。 第三次,本就在二楼书房看书的亚瑟抓住了他们。 第四次,弗朗西斯用甜品收买了王春燕。 第五次,伊万早有准备地等在三楼楼道口。 第六次 第七次 …… 于是三楼成为了一个秘密。 在家里,月末也是一个秘密。 家里的五个大人正值壮年,最大的弗朗西斯不过27岁,最小的阿尔弗雷德19岁。正是闯荡江湖的年纪,他们的生活却过得像是是退休隐居。 清晨,最先起床的孩子能看到五个大人围坐在客厅,面前摆满了甜品和茶,人手一张报纸翻看,连阿尔弗雷德也未能免俗。报纸上的语言各不相同,写着不同时区的故事,他们有时候会交换着看,也会谈谈自己的看法。 也就是那天,艾伦才相信,阿尔弗雷德的报纸是真的能卖出去。 他们从来不出门工作,孩子们刚开始没有对照,都不觉得有什么,只有艾伦这个曾经不常在家见到家长的不太习惯。后来他们逐渐反应过来,正常的大人都是要出门赚钱养家的。 对此王耀这么回答他们:“我们正在工作啊。” 当时孩子们看着王耀一脸满足地做藕饼,他们吃人嘴短,没说什么,但满脸不信。 只有月末时,家里才真的有点忙着工作的样子。近半星期家里都看不到任何大人,就连最闲的阿尔弗雷德也神出鬼没,没个三天两头回不了家。这时候家里会拐几个司机来接送他们,司机自然不会管他们身上的配饰。 换配饰的第一天。 安娜和王春燕站在校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司机来接送。 幼儿园建在一座中学对面,学区周围的几条街都很安静,只有临近放学时很闹腾。幼儿园门口的老人居多,幼儿园放学的时间恰好撞上了中学放学,门口外街道很宽,却也不改拥堵的命运。 王春燕十分钟内往人群里看了五次。 “怎么了?” “不知道,”王春燕和安娜靠得更近了一些,“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嗯?”安娜不动声色地把人护到里面,她往人群里一扫,摇摇头,“安娜没感觉到什么不好的气息。” 安娜的直觉是他们之中最准的。 “可能是我多心了……车来了。” 为了不堵车,接她们的车一般会停在街道口。安娜一路护着王春燕上车,这一条街上落叶满地,清脆的咔嚓声跟着他们响了一路。 “是她吗……” “是她,怪不得在北京找不到……” “……” “那位大人不在,这是最好的机会。” “抓住她……” 王春燕心脏猛得跳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人群,那股视线明明消失了,她的心跳却一直压抑不了,身体不自觉地颤栗。像是猛兽的直觉,对危险预兆的应激反应。 “怎么了?两位小公主。” 王濠镜坐在驾驶座,他看上去刚从工作岗位下来,一身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这位司机习惯未语先笑,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看不透的笑意,这点比起半路被艾伦怂恿带他们去电玩城跳街舞的王嘉龙要更像王耀一些。 王春燕猛得回过神,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我……” “春燕觉得有人看她。” “嗯?” 王濠镜不动声色地嗅了下空气,脸上挂着的笑容渐渐消失,在两个孩子看不到的暗处,他深黑色的眼睛陡然变成琥珀一般的金色。金色竖瞳一扫后视镜,无声的威压以车中心散开,让百米外的敌人骤然一悚,惊恐地躲回黑暗之中。 身后的两个孩子毫无所觉。 他一路开过了好几个路口,才等到一个红灯。此时,他闭上双眼,鎏金的瞳色转为最为常见的黑,借后视镜看着后排的两个孩子,平常温润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严肃。 “小家伙们,无论你们做了什么,”他说,“你们最好赶紧恢复原样。” “……” “另外三个孩子呢?” 安娜:“艾伦今天一早觉得身体不舒服,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弗朗索瓦体温骤然降低,奥利弗抱着他睡了一晚,想给他暖暖,弗朗索瓦没什么事,但是奥利弗发烧了。现在弗朗索瓦在照顾他们。” 车子开到了别墅门前,王濠镜解开安全带,下车,替她们拉开后门。 “记住,”他蹲下身,替王春燕擦干净额头的汗,“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呆在家里不要乱跑。” “你要去哪?” 王濠镜摸摸安娜的头。 “我去找先生。” · 安娜和春燕站在二楼阳台,看着王濠镜对他们挥了挥手,黑色轿车倒车转弯,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现在就等伊万他们回来,”安娜摸摸王春燕的头,“好好呆着,我给你兑蜂蜜水。” 她跟着安娜走到房间门口。安娜认真的时候不会掐着甜腻的尾音,她总是最靠谱的那一个,步伐稳重而规律,像个中世纪的女战士。 王春燕从来不觉得别墅很大,家里住着的五个孩子总是凑一堆,从一楼闹到二楼,哪里都不得安静。 但是现在,二楼三个房间房门紧闭,平时的热闹便少了一半。她从二楼望下去,一楼没有王耀和伊万坐在沙发上读书看报,谈论他们听不懂的事情。也没有弗朗西斯和亚瑟围在厨房,为了甜品做英式还是法式吵得不可开交。更没有阿尔弗雷德守在楼道门口,随机抓一个幸运孩子陪他打游戏。 只有安娜一个人在厨房忙来忙去的身影。 那一瞬间,王春燕是真的觉得别墅太大,大得有些冷清了。 · 这注定是一个不可说的夜晚。 那一天晚上,二楼尽头的房间紧闭,艾伦蹲在房间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刚给自己泼了一桶冰水,仍压不住内心疯长的燥热。背部烧灼一般地疼,无所从来的暴虐让他想砸烂这个地方,但房间里的东西大部分是家里人送给他的,所以他顽固地掐着自己,仍然一声不吭。 一墙之外,熟睡的奥利弗听到一阵敲门声。 “弗朗索瓦……” 没有人回应。 他只能自己翻身下来。 奥利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不仅能把人变成□□,还可以将石头点为金石。转醒后那股神奇的感觉依旧意犹未尽,他发现自己还是有些烧,这股烧似乎和生病无关,像是身体内有股灼热的能量。他想去感受,这股能量又缩了回去。 他晃晃脑袋,以为自己没分清梦境和现实,跑过去给人开门,安娜和王春燕站在外面。 “弗朗索瓦呢?”安娜直接把绿宝石指环给奥利弗带上,“春燕要拿回她的玉佩。” “弗朗索瓦?”奥利弗揉揉眼睛,“我睡着前他去厨房倒水喝了。” “他今天好像很渴,”他想了想,“去了五六回。” 安娜和王春燕沉默地看着他。 奥利弗终于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劲。 “弗朗索瓦呢?” “我刚刚从厨房回来,”安娜一字一句地说,“那里没有人。” “弗朗索瓦房间也没有人。” 奥利弗看着她们,转头去敲最里面的门。 “艾伦!”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怎……怎么了?” “弗朗索瓦在你那吗?” “没……”艾伦拿起水果刀给自己划了一刀,稳住声音,“不在。” “……那好吧,”奥利弗的声音更低了些,“你来开门,我把水滴还给你。” “不用。” “不行!”印象里安娜很少喊得如此大声,“今天春燕被人盯上了,王耀先生家的人让我们把东西都换回来。” 屋内的人再度沉默,良久后,门打开一条缝。艾伦飞快地把珍珠丢给奥利弗,拿过水滴,关上门。关门前,他似乎看到三个孩子满脸诧异地看着他的身后。 身后有什么? 水滴摁下了心底一部分燥热,艾伦打开灯,扶着墙走到镜子前。 “啪” 暗红色的水滴盈满深不见底的能量,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 门外的三个孩子似乎在疯狂敲门,但艾伦听不见。 他看见自己身后一双黑色的残翼陡然展开,像蝙蝠的翅膀。镜中人的眼睛由深红转为浅,呆愣地看着对面。 艾伦知道,那是他自己。 一个恶魔。 · “艾伦!” 奥利弗一脚踹上大门,门丝毫不动。 “怎么办,他不开门。” 安娜低低地骂了一句苏卡不列。 “去庭院,庭院有斧头,”王春燕扯着嗓子,“可以破门。” “等等,”跑到一楼时,奥利弗一手拦住两个女孩,“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空气中流转着一丝潮湿的腥味,悠扬的歌声自远方而来。奥利弗看到从厨房口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紫色亮痕,越跟着亮痕走,那歌声便愈发清晰。 他跟着亮痕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架了一张咖啡桌,桌对面是专门修建的一大片泳池。弗朗西斯经常坐在咖啡桌前喝红酒,时不时去碰碰泳池里的水。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早,此刻不过傍晚,天已经黑得如同深夜。地上的暗紫色亮痕便更为明显。 “你在看什么?”王春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看地上的亮痕,”奥利弗说,“你们看不到吗?” 他转身,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 “……安娜,春燕?” · “安娜!” 王春燕惊呼一声,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现在不在庭院,她很肯定。 庭院不会有高耸的树林,也不会有如此疯长的野草野花,要知道亚瑟和伊万一向把庭院布置得很好。 王春燕的周围一片漆黑,别墅中的灯光像是很远的事情了。她没有很强的夜视能力,走几步便被地上的枝干绊得滚了一跤。 不行,她爬起身,动静闹得太大了。 未知的地方,未知的敌人。她一个人到处乱跑并没有胜算。 藏起来,她想,不要被任何人发现,等王耀他们回来。 她找到一个低矮的灌木,缩在里面,用树叶和树枝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个鼻孔呼吸。她趴在地上,可以听见地面的震动,推测有没有人靠近。 她躲了很久,时不时地掐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 “咚,咚,咚。” 王春燕猛得屏住呼吸,一阵脚步声从远方传来。 不是家里任何人的脚步声! 那一行人越靠越近,王春燕捂住自己过快的心跳,一动不敢动。 “陪着目标的那个小女孩居然是个精灵。” “精灵啊……也是稀缺货,要抓吗?” “不,精灵一族隐世许久,没必要节外生枝。把她困在幻境里面,抓到凤凰就送出去。” 安娜是……精灵? “精灵可以算了,但是外面那只人鱼也是高级货啊,卖到黑市的话,妖盟也管不着吧。” “老三在抓了,小人鱼还挺顽强,捅穿了胃还不投降。” “……” “怎么还有个未觉醒的魔法师?草,老四被传送走了,这一家子到底什么成分。” 聊天的声音渐行渐远,王春燕死死捂着嘴,等到不再有震动声传过来,她才松手,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人鱼是谁……安娜是精灵,人鱼是谁? “……被捅穿了胃还能活下来吗?”她低声喃喃,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原来那是我们小凤凰的朋友吗?” 王春燕一悚,一道快到极致地风刃转瞬间落到她面前,她下意识举起手臂一挡。风刃落到手镯上,骤然散开,她完好无损,手镯却裂开了一道缝。 王春燕惊魂未定地看着手上那只手镯,那是她早就还给安娜的,安娜在下楼前塞给了她。 “精灵的产物?” 来人从树上跳下,动作很轻,他一把抓住躲在树叶里面的王春燕。 “原地躲着,脑子倒是不错。” “但是,小家伙,在极黑的夜晚……” “凤凰可是亮得很啊。” · 奥利弗呆愣地站在原地。 弗朗索瓦从泳池里一跃而出,暗紫色的的鱼尾在月光下划出一条惊艳的弧度。平常困得沙哑的声音高吟着激荡的乐曲,他也不知这乐曲从何而来,就好像随着鱼尾的出现,有什么暗藏在深处的力量骤然爆发了。 泳池里的水随着乐曲直冲而上,形成一片宽大的水幕,把不速之客的攻击挡在家外。藏在暗处的敌人攻击频繁而无所踪影,弗朗索瓦这辈子没有那么集中精力,随着歌曲的变调,水幕一部分分裂成一道道高压水柱,攻击庭院深处躲藏的人。 黑夜中,一道火光冲天而来,弗朗索瓦遮挡不及,俯身冲向咖啡桌边,抱住奥利弗躲进泳池。 从水里看到的景色都是扭曲的,画面随着水波跌宕起伏,只能看到一阵闪光冲过去。但声音的传导一切平等,他们听到一阵巨大的轰炸声。 “家里有没有人?” 奥利弗听见弗朗索瓦这么问,问话中带着低沉的喘息。人鱼的体温很低,气息却很热。 奥利弗猛然回神:“艾伦!”他说到这呛了一口水,但消息已经传到了。 有一瞬间,奥利弗看到弗朗索瓦眼中再无丝毫懒意,他的眼中深邃而沉静,却掩不住水下那风雨欲来的汹涌。 弗朗索瓦生气了,奥利弗知道,因为他也很愤怒。他摘下小拇指的绿指环,心底那一股灼热跃出水面。 同一时间,弗朗索瓦带着他自水底跃出,天上一半的水赶过去扑灭别墅的火,一半把水幕缩至最小,护住了中心的两个人。 “有人去叫王耀回家了,”奥利弗说,“只要撑到那个时候。” 弗朗索瓦点头,下一秒,他深紫色的竖瞳陡然睁大,一手推开奥利弗。奥利弗落水前,只看到一只手洞穿了弗朗索瓦的胃,人鱼的体温很冷,但落到他脸上的血是温热的。 “可惜你们撑不到那时候了,”来人口中的老四,收回了爪子,侧身躲开迎面击来的水柱,弗朗索瓦借此用水把自己推开,拉开距离,“啧,还挺顽强。” “如果你不用一半的水去救火,那还可能多撑一会儿,可惜啊,”老四看看头顶上的老三,“你再给他们放一个火球?看看我们的小人鱼会不会冒着被杀的危险救火。” “你敢……” 弗朗索瓦捂着自己胸口,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 “我有什么……” 老四的声音倏地顿住。 “消失……” 他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他低头往下看,落在水里的奥利弗正爬上水岸。他的脸被水洗得惨白,像个瓷娃娃,绿指环被他狠狠丢在一边,砸得粉碎。 他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光,奥利弗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的老四,一句一句呢喃。 “Get lost.”(给我消失。) “草,这是个……”老四反应过来,俯冲向奥利弗,却被水柱挡在半途。 奥利弗隔着水柱冲他眨眨眼睛,老四的身影消失了。 “魔法师……”天上的老三呢喃着补完最后一句话。 “计划有变,”老三冲向半空中的弗朗索瓦,幼年人鱼的水幕在他面前像是薄纸一般,他对幻境里的人传音,“速战速决!” “我他妈也想。” 幻境里的人简直要疯,他们不想惹精灵,但是精灵非要来惹他们。 当王春燕被抓住时,安娜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脚踢向那人抓住王春燕的手。只有五岁精灵脚力出乎意料地高,震得人一阵麻。 王春燕趁机一骨碌滚到安娜身边,干脆利落地脱下手镯。安娜心领神会,举起手镯就对身下的人一顿猛砸。 “老二!”本来远走的人被动静吸引过来。 精灵的造物双抗都很高,同时拥有堪比金刚石的硬度。砸到一半时,这个森林陡然震了一下,安娜一个没站稳,让身下的人溜了出来。 王春燕喊道:“他控制着这里!” “知道的太晚了,”老二擦了下嘴边的血,决定看在精灵的面子上再谈一次,“小女孩,我们不动精灵,我们只要凤凰。” “这没你的凤凰,只有我家的燕子。”安娜握着手镯,顿了一下,“苏卡#?@#&/@……” 王春燕目瞪口呆地看着安娜用最可爱的声音词都不带换的骂了一大长串。 “看在你是精灵的份上,”老二吐了口血沫,和后来赶过来的人一起把两孩子围得水泄不通,“别给脸不要。” “诶~是吗?” 更为甜腻的声音贴得很近,老二整个人一抖,连连后退十几步,包围圈突然出现一个缺口。王春燕和安娜互相挽着,不可思议地看向声音来处,一口气不上不下,愣是不敢松。 “原来万尼亚这么有面子呀,”伊万握着水管,掩在白发后面的是一对尖而长的耳朵。他看着满身泥泞的安娜和王春燕,笑得更甜了,却无丝毫笑意落到眼底,“那能不能给万尼亚一个面子……” “让我把你们打个半死不活呢。” · 最后一道水幕立在弗朗索瓦前,老三毫无所惧地用剑刺过去。 “幼年人鱼的水幕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防御力,别白费力气了。” “哦?” 老三没有时间思考这是谁的声音,最后一道水幕非但不退,听罢还加速冲了过来。水幕抵上剑的同时,一道强大的压力陡然落在剑尖上。 在剑碎掉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可惜哥哥已经不算幼年人鱼了。” 弗朗西斯抱着昏过去的弗朗索瓦,脸上依旧带着笑,眼中的冷意却刺穿了黑夜,直达老三心底。 “快给他涂这个。”亚瑟一手揽着奥利弗,一手丢过来一个圆颈瓶。 圆颈瓶里的药水浇在伤口处,血肉肉眼可见地愈合着,那应该很疼,弗朗西斯看到昏迷中的弗朗索瓦皱了皱眉。 “耀说尽量不要杀了,”弗朗西斯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亚瑟捂住奥利弗的耳朵,“惩罚一下是可以的吧。” 奥利弗看到空中被水包裹着的老三突然停下动作,直直地看着弗朗西斯,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弗朗西斯口中念过去一串咒语,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对爱人呢喃。 奥利弗看到老三突然惊恐地张开嘴,呛了一大口水,他不住地向后退,在水中,任何动作都被浮力裹挟着,在外看过去甚至有些滑稽。里面的人似乎是在尖叫,奥利弗听不见一点声音,老三捂着胸口向后倒去,弗朗西斯这时候解开了水的包围,那人从高空坠下,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他用水隔了一层真空,”亚瑟给他解释,他来来回回把奥利弗检查了个遍,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又说,“这是人鱼族的能力之一,诱导人看到最深处的恐惧。” “安娜和春燕不见了,还有艾……” “放心,”亚瑟摸了摸他的头,“阿尔弗雷德在赶来的路上,王耀和伊万已经进去了。” “进去哪?” “幻境。” 弗朗西斯用水托着弗朗索瓦,将他放在水中央。人鱼形态的弗朗西斯看上去比人类形态还年幼一些,没有刻意蓄上的胡子,带着一丝天真的魅感。 “毕竟,”他说,“兽人中,人鱼以歌声和迷惑人心著名。” “而妖怪中,若是论幻境,无人可与九尾狐争锋。” · 伊万拉起地上的两个孩子,包围着他们的人一瞬间在原地消失。伊万耸耸肩,将两个女孩抱起来。 “他们跑了吗?”安娜问。 “在幻境里面,很难抓到幻境之主,”伊万带着他们走到一片空地,笑着补充,“但是……” “谁说这是他们的幻境了。” …… “草,”一行人在森林中快速穿梭,森林的地形很复杂,他们却如履平地,“老二你怎么回事,有人进幻境了你不知道?” “我没感觉到有人进幻境,”老二咽了一口血,“精灵族一向神秘,说不定有什么秘法。老三老四也联系不上,别管凤凰了,赶紧跟着幻境撤。” “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 奇怪,他想,这个幻境不该有铃声的。 他放开妖力感受,幻境运行正常,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但铃声越来越响,也愈发近了。 他离出口也不远了。 幻境的出口一般是幻境中最特别的存在,森林幻境中,则是幻境最中央的苍天大树。老二飞速前进,离出口仅有十米时停了下来。 出口处有一个人。 这时,幻境终于露出了一丝详端。在连绵的黑云中,一轮明月逐渐升起,而幻境主人没有更改任何设定。 月光下,出口处的人影逐渐清晰,他一身红黑搭配的汉服,白色长发散落在肩边,身后九条狐尾在月色下更为洁白而真实。 相传,妖盟前任首领,是天下唯一一只九尾狐。他自退休之后行踪便飘忽不定,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的真身。他以幻术阵法二技闻名,最擅长使用的武器是…… 王耀翻手一拢,指尖系的红线随着他的动作而收紧。他另一手执一柄折扇,扇面经他手腕一抖顺滑展开,王耀向上一挥,一阵风吹开了云层,森林幻境骤然崩塌。 在他身后,伊万翻身一踢,将迎面击来的同伙摁倒在地。他仅一人便打败了所有匪徒,亦在此中护住了两个孩子,只有手臂上有一处擦伤。 精灵一族至今隐世,在很多人心目中,他们不参与纷争,高洁而又平和。然而,极少有人知道,精灵也曾是最骁勇善战的民族之一,而其王族,更是其中翘首。 幻境之主腿脚一软,铃声响得更为激烈,他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绕满了红线,红线每隔一段便挂着一只圆形铃铛。最长最粗的那根红线直穿他的心脏,顺着心脏看过去,他看到了假笑于人的王耀。 前任妖盟之主王耀,最擅使用红线,穿心之术无声无息,顷刻间便能夺去人的性命。而铃铛,只是他给予可不杀之人的警告。 他此刻终于明白,森林幻境早已被人破坏,只是有个人制造了更大的幻境,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操纵这里而已。 “……” “我投降……” · “快跑!” 这是伊万和王耀从幻境出来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前一秒还在水池边控水救火的弗朗西斯,猛地睁开眼。下一秒,他挟裹着一层水柱带着弗朗索瓦冲到了围墙上,这里是里别墅最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亚瑟落在他身边,他抱着奥利弗,空闲的手里执着一根夏栎树魔杖。 片刻后,王耀和伊万带着孩子瞬移过来。 弗朗西斯沉吟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还没到?” 亚瑟懂了,他握紧魔杖:“没有。” “那些人呢?” 王耀拍了拍锦囊:“这里。” “好,”弗朗西斯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别墅,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孩子们,我们得离开这。” “可是,”安娜喊道,“艾伦还在里面。” “这就是艾伦做的,”亚瑟有些不忍心,“是……地狱火。” 王春燕茫然:“什么?” 伊万:“那是只有恶魔才能用的火,一旦失控,会烧干净所能及的所有物品。” 奥利弗:“艾伦他不会这么做的。” “他不会。”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从上空传来。阿尔弗雷德身着一身黑白色长袍,他的速度极快,近乎和话音一起冲到他们眼前。 孩子们有些呆愣地看着他背后的那双翅膀,一半像是白鸽的羽翼,纯洁而明亮,一半隐没在黑暗中,和艾伦背后的如出一辙。 “亚瑟!” 阿尔弗雷德根本来不及刹车,索性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亚瑟干脆利落地丢给他两瓶魔药,阿尔弗雷德一个俯冲,接过魔药后一个停顿都没打,直直冲向二楼最里面的窗。 · 周围很热,艾伦缩在角落,用翅膀把自己裹成一团。恶魔的翅膀依旧会被火焰灼伤,他感受着这股疼痛,僵在原地。 火焰是他放出来的,他知道。 变为恶魔后,心里那股无法抑制的躁动更为来势汹汹。艾伦本来都控制住了,他从小就在和“克制”这个词打交道,他用刀割了自己一下又一下,勉强压制住自己破坏一切的念头。 然后他听见别墅外的打斗声,踉跄地走出房间,跑到二楼阳台。 他看到了弗朗索瓦被洞穿的那一幕。 年轻的恶魔愣了神,好不容易筑起的大坝轰然倒塌,那些压抑在心底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宰了他,心中的声音说,宰了那个伤害弗朗索瓦的人。 艾伦的第一反应是破坏。 于是他召唤出了极具破坏力的地狱火。 艾伦回过神来,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回房间,却还是没法阻止火势蔓延。 家里会被烧干净的,他想,把自己裹得很紧了。 …… “哐。” “哐哐。” 缩在翅膀里的艾伦抬头,他看到阿尔弗雷德在敲窗。 “躲远点。”阿尔弗雷德用唇语说。 于是艾伦抱着自己,往屋内滚了好几圈。 窗外的人往后倒退一段距离,展开翅膀蓄力,随后猛地冲过来,用高速撞击打破被烧得变形的窗户。阿尔弗雷德直接从窗口撞到墙上,墙面皲裂一片。 他站起身,手臂关节处还有明显的烧伤和玻璃碎片的划伤,第一时间却是在确认艾伦的位置。艾伦看见他嘴里叼着一个暗红色的药瓶。 变化像是一瞬间,又像是很久。阿尔弗雷德天蓝色的眼睛沉淀下去,转为极浅的鲜红,右手一边的天使羽翼失去了光泽,羽毛赫然枯萎,在熊熊烈火下变成黑而对称的恶魔翅膀。 那是纯正的恶魔形态。 恶魔状态的阿尔弗雷德轻声念着咒语,原本失控的烈火像是突然找到了领头羊,温顺地聚集在他的手中,被新的召唤者送回地狱。很少有人把火比作海潮,但那一天的地狱火,真的就如同海潮一般,汹涌地扑上来,又安然退场。 最后一刻,艾伦看见阿尔弗雷德又喝了另一瓶海蓝色药剂。 恶魔的特征陡然消失,属于天使的蓝色瞳眸比平常更为清澈而柔和,纯白色的双翼在屋内展开,照亮了整个别墅。 白翼天使更接近艾伦认识的阿尔弗雷德,后者用目光将他包裹在湖中,羽翼拥抱住年轻恶魔遍体鳞伤的身体。一股暖流自心里而生,阿尔弗雷德轻轻拍着艾伦的背,像揉团子一样揉他。 恶魔埋在一个天使身上,这听起来很像个笑话,但艾伦不想松手。他能在这得到片刻平静,阿尔弗雷德也不会驱逐他。 “对不起,”良久后,艾伦这么说,“我没能控制好自己。” 阿尔弗雷德笑了,把他举起来,举得很高。 “小家伙,你得记住,”他用翅膀挠挠艾伦的脸,“如果你想控制自己,那你第一反应不应该是破坏……” “而是守护。” 第4章 ④有关后续和部分设定 ①有关老四(那个被奥利弗传送走的倒霉蛋。) 亚瑟:“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 奥利弗思考,奥利弗摇头。 亚瑟沉思:“你那时候想的什么地方?” 这题奥利弗会:“斯科特家的花园!” 亚瑟:“……” 亚瑟:“……” 亚瑟:“……” 亚瑟浅浅地缩在角落用魔杖画圈圈。 奥利弗扯扯弗朗西斯的衣角:“亚蒂怎么了?” 弗朗西斯给奥利弗一块提拉米苏:“孩子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小少爷自闭了吧。” “可是,斯科特很凶,”奥利弗天真地眨眨眼睛,“亚蒂很温柔啊。” 弗朗西斯一瞬间没想清楚这里面有什么逻辑关系。 只见缩在角落装自闭的亚瑟立马逢春,肉眼可见地心情开花,用魔杖在空中一点,变出一个纯白的水晶球。奥利弗跟着攀上去,窝在亚瑟怀里,眼中充满了好奇好奇和好奇。 弗朗西斯看破红尘。 小少爷被孩子拿捏了啊。 水晶球中散开一团迷雾,随着魔力的注入,迷雾里的景色逐渐清晰。斯科特一身西装,坐在大理石圆桌之前,他双手交叠在身前,祖母绿色的眼睛居高而下,气势颇有股咄咄逼人的味道。这种姿态,奥利弗毫不怀疑在水晶球看不到的地方他正翘着二郎腿。 “我们的柯,克,兰——先生终于有闲心来联系我了?”斯科特从来不在柯克兰家的人面前掩藏自己笑容的虚假,“昨晚我家的花园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把我家搞得一团乱,我们亲爱的柯克兰先生有什么头绪吗?” 亚瑟皱眉:“事情有点复杂……” 斯科特表示,你说,我听着,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就立马给我滚回来工作,要带孩子于是想要退休是什么狗屁的辞职理由。 “那家伙是奥利弗传送过去的。” “哦?”斯科特看着奥利弗,有几分真诚地鼓掌,“这么小就会用传送魔法,至少不辱柯克兰之名。” “斯科特叔叔……” 奥利弗一开口,本来从容的斯科特立马提起十二分警戒。 没错,装乖的奥利弗,攻击范围包括整个柯克兰家族。 被骗了无数次跑去买糖的斯科特心想他这次才不会上当,一定要把他亲爱的弟弟拉回来加班。 “那个家伙是个坏人。” 斯科特故作从容:“嗯。” “他弄坏了亚瑟的花园。” 斯科特战略性喝茶:“哦。” “里面有你送给亚蒂的玫瑰种子。” 用魔法保护收着没种的亚瑟:“?”有吗? 斯科特笑容不变,大理石下的手紧握成拳:“是吗?” 奥利弗深吸一口气,眼里酝酿的泪水要落不落:“他破坏了奥利弗和亚瑟的家。” “咔嚓” 茶杯手柄终于不堪重负,在主人过强的握力下被捏个粉碎,杯里剩下的半杯茶倒在桌上。斯科特平静地拿出魔杖一点,将茶和茶杯一同传送消失,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的假笑有种绷不住的感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还有什么?” 先被弗朗索瓦护着,后被亚瑟护着,根本没受一点伤,最多只是呛了一口水的奥利弗眼泪顺声而下,撇着嘴哽咽道:“他打了奥利弗。” “……” 斯科特啪的一声挂了水晶球。 前一秒哭得令人心疼的奥利弗擦擦眼泪,抱着提拉米苏心满意足地品尝。 弗朗西斯叹为观止。 一家子傲娇的柯克兰家族究竟怎么养出一只小绿茶。——《弗朗西斯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后来,当魔法师联盟和妖盟交接犯人时,斯科特亲临现场监督。 妖盟一方看看照片,看看被打得半死的嫌疑人,来回看了好几遍,愣是没敢认。 动私刑了吧…… 绝对动了…… 斯科特一脸得体的微笑:“幼年魔法师的魔法较为不稳,传送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有什么问题吗?” 妖盟一方:“……” “有问题的话可以多调查几天,”斯科特非常善解人意,“就是交接大概要多耽搁几天了。” 交接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笑话,前任妖盟盟主盯着这案子呢,谁敢拖沓。 ②开庭当天 因为涉及到珍贵的凤凰,这件案子在妖盟中的风声被压到了最低。陪审团的人员精挑细选,法官是当任的首席法官,双方律师以及涉及到相关案件的工作人员都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受害方年龄过小,允许其长辈代替其出庭,当然,入场时也需签订保密协议。 开庭之前,法官看着前任妖盟盟主用着九尾狐真身入座。 意料之中,法官面色不变。 紧接着,伊万把水管交给工作人员。他一双精灵耳尖而长,浅紫色的眼睛朝法庭一扫,目光平静而柔和,在灯光下,能看到他眼尾纹有一片精致的雪花图案。 精灵隐世已久,相关典籍并不多。但有一条被记录在案——精灵王族有别于其他精灵,仅有一项辨认方法:精灵王族真身眼角均有一片雪花图案,雪花类型独一无二,普通精灵无法伪装。 法官:“……” 不久后,一身大魔法师装扮的亚瑟来到现场,他退位不久,仍有很多人认识他,法官也不例外。 柯克兰家前任master,上古神器不列颠天平的主人。 不列颠天平,几千年前非人类战争刚刚结束,伤亡惨重的精灵隐世,天堂与地狱和解,妖盟还未成立,由代表人类一方的魔法师联盟所创。其创立之初心是为保护贸易,具有极强的契约约束力,持有者拥有越过一切庭审审判别人的资格。 法官:“……”感觉要被越位了。 王耀用扇子掩面:“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亚瑟无奈:“魔法师出席正式场合必须穿正装,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低调的一件了。” 伊万:“你知道小耀不是指这个。” 亚瑟:“斯科特看到案卷,知道奥利弗根本没受伤,说什么也不肯出席庭审。” 王耀:“你的其他两个哥哥呢?” 亚瑟:“你永远无法找到休假中的诺斯和威廉。” 王耀:“你们家赢了。” 第四位到场的弗朗西斯反而最为低调,仅着一套修身的正装,为表示对庭审的尊重,平常繁杂的装饰摘得干干净净。只有掩在长发后的耳朵尖夹着纯正的红珊瑚耳夹,其装饰的海螺珍珠展示着什么叫做低调奢华。 看上去一切正常,除了那张脸。 法官:“……” 那张脸他在人鱼族的通缉令上见过,说是通缉令,所有的官话翻译过来大致如下: 这位是我们的前任国王(但我们并不承认他退位),所以看到他请让他想起自己作为国王的责任,约束自己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本性,赶紧滚回深海。顺带,他拐走了我们幼小的王储。(ps:请各方一定保证王储的安全,我们并不相信国王的靠谱程度。) 法官再看了眼案卷。 受害者包括一位幼年人鱼,被四号罪人洞穿胸口,现无大碍。 法官:“……” 到这,法官还勉强能保住身为首席法官的从容,但当最后一位当事人长辈进门时,他觉得这场庭审可能会成为他事业的滑铁卢。 阿尔弗雷德因身体原因无法出席,由其胞兄马修·威廉姆斯代替出庭。 马修·威廉姆斯,地狱的现任最高审判官。 阿尔弗雷德是少见的天使与恶魔混血,其胞兄马修却是纯正的恶魔。他拥有和阿尔弗雷德如出一辙的外貌,但人意外得不惹眼,出庭落座时都显得无声无息。 相传是他个人喜静,经常隐藏自己的气息,如果有人想要奉承他,光是找人就会花费不少心思。 法官:“……” 绑匪啊,你到底惹了一些什么人。 …… 很多年之后,这场庭审才被公之于众。 相传,这场庭审是妖盟的效率巅峰,从庭审到入狱创下了史上最快办理记录。 而当初出席的那些大人们…… 除了马修,他们依旧在试图过养娃防老的退休生活。 ③关于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那天晚上,又是变恶魔收服地狱火,又是当天使治疗艾伦修复别墅,可以说装了一个好逼。 然后人就在药水里躺了半个月。 “亚蒂——疼疼疼疼疼,”阿尔弗雷德的鬼叫响彻整个一楼,“轻点轻点。” “该,”亚瑟没一点好气,往他身上倒药水的动作却放得更低更轻,免得药水溅起来,“明明压抑恶魔和天使任意一方力量身体都很难承受住,你还直接从恶魔到天使,跳过了混合体阶段。” “要注重孩子的心理健康嘛,”阿尔弗雷德轻声嘟囔着,“我的天使状态接近原本的样子,艾伦更适应一些。” 亚瑟计算着魔药配比,往门口一扫,轻轻笑了一声:“说小家伙小家伙到。” 艾伦趴在门口,小家伙探出半个脑袋,想要进来又有些犹豫。 阿尔弗雷德全身泡在魔药里,只有一个脑袋能动,就算这样他也努力折腾了一下,给门口的艾伦比了一个耶。艾伦走进门,蝙蝠一样的翅膀收在身后,他的心情有些低落,头上的角都仿佛耷拉了下来。 自第一次变成恶魔后,他的形态就总收不住,一旦心情起伏比较大,身后的翅膀便会出现。和他情况差不多的是弗朗索瓦,弗朗西斯留给他的珍珠彻底失去作用,小人鱼一天到晚都待在水池里。 这下幼儿园也上不成了,五个大人只能给孩子们办了休学。 艾伦半个月都守在阿尔弗雷德身边,阿尔弗雷德发现小恶魔的翅膀会随着心情变化。 心情不好时,翅膀耷拉着,就差合拢把自己裹住。 心情相对好点,翅膀展开。 心情非常好时,翅膀一扇一扇的,会扇起一阵舒服的微风。 阿尔弗雷德就这么躺了半个月,恢复后照样能跑能跳能送报。 ④关于各种族相关事宜。 马修在庭审结束后并没有回地狱,而是去找了阿尔弗雷德。 那时候亚瑟还没调好药水,阿尔弗雷德只能躺在床上,让弗朗西斯把他整个头都蒙住。 刚开始艾伦不懂阿尔弗雷德为什么这么做。 直到看马修不间断地说了阿尔弗雷德一个小时。 恶魔用温温柔柔的语气毫不客气地从多个方面分析阿尔弗雷德的莽撞,更列举了不少过去的事件,阿尔弗雷德从小到大的黑历史一个不落,把疼都没疼哭的阿尔弗雷德生生骂得差点哭出来。那时艾伦才知道,阿尔弗雷德蒙头有拒绝交流之意,也是怕自己真的哭出来在孩子面前没面子。 “对了,关于艾伦。” 说到这个阿尔弗雷德立马不自闭了,连忙让弗朗西斯把自己的头重新放出来。他那时候的头发被被子蒙得一团乱,比亚瑟还炸毛,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马修。 “劳驾,请各位让一下。” 话落,一对翅膀从马修身后展开,成年恶魔的翅膀更为宽大,在房间里几乎有隔天的感觉。他漂浮在空中,穿着变为一身黑色长袍,地狱审判庭的标志赫然绣在心口处。 马修从半空中拿出一本通黑色的大书,左手执着黑色羽毛笔。他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眼睛变得浅红,望向艾伦。 “艾伦·f·琼斯。” 艾伦不自觉站直了:“在!” “据多方认证,恶魔艾伦·f·琼斯未经审核擅自召唤地狱火,罪名成立。” 安娜偷偷把艾伦往身后拉,奥利弗和王春燕向前一步,刚好把人挡了个全。 “哗” 弗朗索瓦从泳池底部跃出,他趴在池子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马修。 马修被他们这护仔的样子弄得有些好笑,轻咳几声。 “但是,考虑到肇事者年龄尚且年幼,根据《未成年恶魔法》,其监护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所呈交的再度审查要求通过。” “根据再度审查,其烧毁物品皆被其监护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及时修复,财产持有人……” 王耀举手:“我。” “……放弃追究其责任,同时,无普通人类卷入其中。” “因此,在重新审核后,地狱最高审判官马修·威廉姆斯在此宣布。” “艾伦·f·琼斯,盗用地狱火罪名成立,酌情考虑并不录入档案,罚款五千地狱货币,以兹警告。” 五个孩子没听懂,各自看向家长。 家长们都松了一口气:“意思就是艾伦没事了。” 孩子们愣了一秒,欢呼着把艾伦抱在中间。远在泳池的弗朗索瓦笑了一下,重新潜入水中。 变回人类后,马修被安娜扯了下衣角。 小精灵笑得很甜,她是真的很开心:“你是个好人,安娜喜欢你。” 马修似乎有点意外。 他点点头,笑得很温柔,不见丝毫宣判人的威压:“你是少数初次和恶魔见面,就觉得他是好人的孩子。” · 斯科特是马修离开后第三天拜访的。 他带来了奥利弗的处理通告。 奥利弗当时站得很直。 斯科特疑惑:“你在干什么?” 奥利弗更疑惑:“你不变身,不宣布,不审判吗?” 斯科特:“?” 亚瑟翻过去一页报纸:“他围观了地狱审判艾伦的全过程。” 斯科特明白了,手指戳戳戳奥利弗的脑袋:“你知道魔法师联盟的司法部有多忙吗?哪里有闲心来审判你这个小案子,某个唯一能用不列颠天平的还跑去退休了……” “别扯到我,”亚瑟放下报纸,“你知道我不常用那个。” “是是是,”斯科特翻了个白眼,“‘不列颠天平的审判过于忽略人性,能不用最好还是不用’,你这番说辞我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是事实。” “现今的事实是,”斯科特一拍茶几,“魔法师联盟内部因为你的突然辞任搞得一团乱,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我亲爱的柯克兰先生,你究竟想做什么?” “……”亚瑟转头,“今晚吃什么?” 恰好路过的弗朗西斯脚步一顿,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你在问哥哥我吗?你终领略到哥哥做菜的美好了吗?” 亚瑟翻白眼:“没,我在问鬼。” 斯科特差点没气死:“你别装作没听见!” …… “怎么说呢?”奥利弗坐在泳池的咖啡桌边,翻开那张警告还不罚款的处理通告,如此说,“我觉得我一点排面也没有。” 王耀笑了:“因为你们两个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 “艾伦召唤的地狱火无法被普通水扑灭,拥有很强的杀伤力,只有恶魔能控制,属于管制武器,”伊万搅弄着咖啡,宽大的身形和细腻的动作形成一股奇妙的反差,看上去有种岁月静好的闲适,“你要施法使出这效果,得把某个国家的原子弹全部变没,那魔法部就有的忙了,斯科特会气死吧~” 奥利弗认真想了想:“那还是算了。” · 妖盟会议定在庭审后一星期,各族代表来到南海的一座小岛。 “真不想参加这会议,”林晓梅低声抱怨,“到时候肯定会被其他家族的人一同围攻。” “没办法,谁也没想到凤凰会出现这样的纰漏,”王濠镜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林晓梅反手给后排打游戏的王嘉龙一个暴击:“别打了,还不一起想想办法,万一对方要凤凰的抚养权怎么办?” “你急什么啦,”王嘉龙毫无影响地继续打boss,“现在凤凰由大佬抚养,大佬只是退休了不是升天了,”他抬眼,金色的竖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谁敢跟他抢人。” …… 本田家的休息处永远是一系列的日风,本田菊跪坐在矮桌前,身前的绿茶冒着浓浓热气。他掩面喝下,又万分得体地收好茶具,听着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 “请进,”他躬身站起,带着温润的笑意,“抱歉,在下刚刚收拾好茶具,恐怕是没有热茶来接待任家主了。” “你知道我不贪你那一杯茶,”任勇洙靠在门口,并没有进门的意思,“我只想问问,”他低头搓着指尖,“关于一刻钟后的会议,你们家持什么态度。” “在下对此会议并无兴趣,”本田菊似乎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样小东西,“只是不方便缺席。” 小东西在任勇洙面前晃了晃。 “铃铃” 那是一个铃铛。 任勇洙愣了一下,随即莞尔。 “我知道了。” …… 据后人记录,那次会议,其他家族明里暗里借凤凰失事一事向王家施加压力。王濠镜坐在王家主位,面对各族的针对仍旧从容不迫,用灵活的话术一一化解。 此间,任家,本田家以及羚羊家皆沉默不言。三位代表私下用传音术开小会,开盘这场会议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不自觉喝完了桌上一半的茶。 会议后半段,在场的人听到一阵铃声。 王耀一手折扇,踏着海岛上的海风,姗姗来迟。位居主位的王濠镜轻轻颔首,起身站在主位之右。 这位据说退休了的前任妖盟盟主落座后第一句话是: “既然会议有关我家孩子,那么我参加,应当是合乎规矩的吧。” …… 一炷香后,会议圆满结束。 下对注的本田菊赚了其他两家家主一个盆满钵满,欣然离场。 ⑤有关种族 王耀,妖怪,九尾狐,前任妖盟盟主,现今种菜带孩子的老大爷一枚,妖盟最强战力。 伊万,精灵,前任精灵王,在安娜出生后把王位丢给姐姐冬妮娅,留下一封信便来到人间游行。 弗朗西斯,兽人,人鱼,出生时经受海洋祝福,是人鱼族的无冕之王。无冕之王非常有个性,常年不在深海,在弗朗索瓦出生时就把孩子拐到了陆地。 亚瑟,人类,柯克兰前任master,魔法师的寿命一般比普通人长,但突破不了人类的极限。柯克兰家族是个例外,据说和不列颠天平有关。 阿尔弗雷德,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天使与恶魔的混血,因为体内天使与恶魔之力相抵消,所以无法运用天使或者恶魔的高阶魔法,同时拥有极高的魔抗,天使和恶魔大部分魔法都伤不了他。(如今已知情报:可以用亚瑟调制的药水临时压制其体内天使或恶魔任何一派,导致其可暂时使用另一方的高阶魔法,这种状态下没有天生的双魔抗,对身体损耗严重。)曾任天堂地狱之间的调和官,在天堂地狱都不受待见,自愿受天罚来到人间,被弗朗西斯捡到,送给亚瑟救治,如今在人间生活。 安娜,精灵,表面年龄五岁,现今心理年龄五岁,未来心理年龄未知。 王春燕,妖怪,凤凰,千年难得一见的种族,现今唯一一只凤凰。因为极其珍贵,早在出生时就被地下黑市各种势力盯上,妖怪在幼崽时期十分弱小,如今由王耀抚养。 奥利弗,人类,魔法师,并非柯克兰家嫡系后人,被亚瑟收养,嫡系的英伦兄弟对他都没办法。 艾伦,恶魔,出生时便被放在人间,对地狱没有印象,但是仍旧需要遵守地狱的法则。(目前可知情报:似乎不是第一例出生即被放到人间的……) 弗朗索瓦,兽人,人鱼,第三位出生即被海洋祝福的人鱼,是当之无愧的王储(当然他本人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在意)。曾经害得亚瑟加班加点制作能让幼年人鱼脱离海洋的魔法珍珠(如今已经失去运用),亚瑟想要退休的罪魁祸首之一。 ⑥月末大人们的工作。 王耀,严格意义上已经不是妖盟盟主,但是因为妖盟内部各大家族相互制约,选了特么五年都没选出新任盟主,他依旧要处理部分盟主需要处理的工作。孩子们遇难时,他正代表妖盟和兽人方代表路德维希商谈贸易。 亚瑟,虽然退位,但是柯克兰家里重大事宜依旧需要他抉择,有时候也会处理一部分工作(不然斯科特会念死他)。家里提醒外人闯入的魔法阵由他所创,得到消息立马通知了其他四人。 弗朗西斯,人鱼族早些时候极其分裂,因为身处深海,所以和陆上兽人的联系不深,拥有自己的内战。弗朗西斯上位后渐渐统一,弗朗西斯仍旧关注人鱼族的内部情况,约等于统一王国的核威慑。因为人类对于海洋的污染,有鹰派主张对人类开战,弗朗西斯近几年一直在忙这个。收到消息时被亚瑟传送找到,两人共同传送回家。 伊万,放弃了精灵王的身份,但是依旧是精灵王族后裔,拥有共感万物的能力,能听到动物的哀鸣。他会去救助一些濒死的动物,放在庭院里面,月末找地方安妥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率先和王耀汇合,两人连开了一路遁地术。 阿尔弗雷德,唯一一个退休成功的,有时候会被天堂地狱外交部的熟人逮到处理两边的外交问题,但是不多。因为抚养了艾伦,月末经常跑回地狱找有关未成年恶魔的书。收到消息时正在研究《未成年恶魔心理学》,用了隐藏踪迹的魔法,纯粹飞回家的,最高时速可以和音速媲美。 ⑦有关势力 亚洲(包括中亚东亚和南亚):妖盟为首的妖怪居住地。 欧洲①(西欧中欧):兽人吸血鬼聚集地。 欧洲②(东欧):精灵领地。 欧洲③(不列颠群岛)加上大洋洲:魔法师联盟。(实际上遍布世界各地,不列颠群岛为总部) 欧洲④(北欧):恶魔常出没。 欧洲⑤(意大利梵蒂冈一带):天使常出没。 美洲:幽灵聚集地。 中东,非洲:目前未知。 ⑧兽人和妖怪的区别。 兽人天生无法隐藏自己有关兽的一部分特征,比如人鱼的鱼尾。在几千年前亚瑟研究出可以隐藏特征的魔法道具后,和魔法师联盟之间的贸易大幅增加。可以变成完全态的野兽形态,此形态一般拥有人的理智,只有一些特殊种族会使用魔法,大部分种族都是物伤,很会使用冷兵器和热兵器。 妖怪幼年是兽的形态,随着年龄增长会自己幻化成人。可以掩藏自己所有兽的特征,一般只有重伤才会变成兽的形态。可以用法宝和阵法,总的来说更善使用法伤,看上去身形没有兽人大,但也是很有凶性的种族,只是一般情况下主张和善待人。 第5章 ⑤有关地狱(阿尔往事) 审判庭建立在整个地狱的最中央。 它是整个地狱最高的建筑,有人说,在地狱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它,几乎成为了地狱的指路标。 在地狱中,它的存在至高无上,和天堂的仲裁庭齐名,管理地狱的大部分事物,也包括恶魔在人间的犯罪。大部分审判皆可公开面相大众,地狱很多规则都依附审判而生。 在很多出生于新世纪的恶魔眼中,它好像自出生起就如此宏伟和高大,仿佛屹立千年不倒。而对于一些已经上了年纪的大恶魔,它的存在并不是如此理所当然,甚至书写了地狱最波澜壮阔的一段历史。 审判庭的历史要从远古时代天堂与地狱和解开始讲起。 审判庭的前身由前地狱贵族建立,是一座用于惩罚和关押犯人的监狱。这座监狱起初只是贵族的一言堂,在远古时代,它的作用比起司法,更像是古罗马的斗兽场,只行驶少部分人的公正,满足少部分人的私欲。 人间诸多传说中,恶魔是怂恿人类建立契约出卖灵魂的一方,天使则是上帝派往人间约束恶魔的正义方。即使过程多少添加了后人的想象,但这种说法确实更接近于远古时代恶魔与天使的关系。 拥有如此畸形的司法制度,在地狱和天堂和解前,地狱一直是失序的代名词。当时,并不会连恶魔召唤地狱火也要划为刑事案件由审判庭单独审判,没有自控力的小恶魔在人间搞出什么事情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天堂和地狱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直到地狱爆发革命。 据外交部的历史卷轴记载,一次外交访谈后,天堂的外交官忍无可忍地对手下人评价道: “那里肮脏,无序,上面的人拥有虚假的礼节,却没有丝毫的威望,我甚至看到一个小恶魔往使车上丢污秽物。贵族的士兵没有抓到他,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哪里有什么秩序!我看不到任何友爱的品质,你甚至可以在街上看到恶魔自相残杀。天哪,愿上帝保佑,我再也不想来这里哪怕一次。” 这本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评价,双方都不会在意,更谈不上记录,真正让它名垂千史的是次外交官最后总结的那两句话: “但我仍旧不会觉得这里无药可救,是的,和天堂作对这么久的地方,不会是一潭死水。” “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颓唐地维持现状,二是由他们自己赋予自己新生。” 那位外交官名字不被历史记录,但他的话被历史学家认为预言了地狱后来的走向。 地狱的第一场暴动爆发于“监狱”,当时一众贵族正在监狱观赏“表演”。表演中央的“犯人”打得如火如荼,无人发现监狱内部已经逐渐被犯人控制。 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反抗,召唤出的地狱火从监狱外部燃烧,待中央的人们反应过来,那火已经如同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监狱。所有犯人出逃,而表演中央的两位恶魔早在火烧来之前自尽,后世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只有两个编号: 0704,0701。 第一任审判庭最高审判官,也是监狱的“犯人”之一。 那之后,全地狱都贴满了犯人们的通缉令,抓捕效果甚微。 甚至在记录中,有人说他曾经和通缉令上的人擦肩而过,不过他并没有去报告士兵。 以下是他们的对话。 “嘿,老家伙,你看上去很眼熟。” “我相信你的眼睛应该比你的大脑提早认识我。” “哦是吗?我只知道火烧监狱肯定比那些上位者喜欢的表演好看多了,可惜我没看到现场。” “你在刺探什么吗?” “哦不不不,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后续,我全家人都觉得那场暴动棒极了。” 通缉令上的恶魔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的。”他说。 会有的。 监狱暴动后三个月,边境地区的再次暴动为界限,地狱历史上最大的革命,爆发了。官方记载,这场革命席卷了整个地狱,那是天堂最闲适的一天,大部分长居人间的恶魔回到地狱,他们是革命的主力军之一。 那一场革命,各路地下组织跃出水面,经过地狱纪时半年的争斗,地狱推翻了阶级性的贵族统治。 据野史记载,曾经和通缉犯说他全家都觉得那场暴动棒极了的恶魔,早在暴动之前,家里兄妹皆死于“监狱”。那场大革命之中,他亲手抓住了他那片地区的禁卫军首领,丢入地狱之火焚烧殆尽。 那场革命之后,地狱的权利结构大幅度洗牌,第一代审判庭建立,落座于前“监狱”之地,那是整个地狱的中心。起初他和周围建筑大小相似,一般无二,仅有门口的图腾作为标志。经过几次修缮,多代审判庭更替,如今已是耸天之姿,仿佛撑起了整个地狱。 审判庭法律以监狱之法为底(实际上监狱大部分法律都是合理的,只是没人执行),经过各大地下组织头领共同添加,删改,审核,初版《审判庭宪法》出世。 建立之初,地狱百废待兴,新的法律急需普及,地狱内战半年内偷溜到人间的灵魂需要捕捉,和天堂谈判亦要派遣恶魔出面。那时候,为了抵制贵族时代的无序,代表秩序的审判庭拥有远超司法的权利。 幸得第一位最高审判官并不昏庸,组建了三支小队捕捉散落人间的灵魂,那是后来地狱专门处理人间的事物的部门的前身。再用铁腕手段行驶法律的权利,开创了普通恶魔可以一同观摩审判过程的先河。后他与天堂进行了长达地狱时间一年的谈判,得到了另一半属于地狱的审判灵魂的权利。(在此之前一直由天堂定夺灵魂下地狱或进天堂。) 在他的统领下,地狱很快回到正轨,即使据以后来公开的数据证明,在此期间,他曾受到多次来自于地狱前贵族势力以及第三方的刺杀,但他依旧力挽狂澜地让地狱成为了秩序一方。并且,促进了天堂和地狱的和解。 最后,他在退休之前,将权利下放给各个相关部门,使其相互制约。后来数任最高审判官在位时,对此改动都微乎其微,可以说,他以一举之力奠定了未来地狱的司法结构,维持了地狱千年之久的和平。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很伟大的人。”阿尔弗雷德坐在等候室中,合上史书,向身旁看过去,“后来他怎么样了?” “老师等我继任最高审判官后又归隐田居了,”马修低头处理文件,“估计在人间游历。” “还真是个随意又爱操心的老头子,”阿尔弗雷德对着墙壁整理发型,“每次审判官更替都要回来看一眼。” 等候室的墙壁的材质近似玻璃,被擦得透亮,用来做镜子再好不过。阿尔弗雷德坐在最左边一角,一边整理一边逗逗摆在墙角的盆栽,看上去惬意极了。他用的是人类的模样,身边的马修眼里也是一片紫罗兰。 若是让旁人来看,估计很难想象这一方小天地属于地狱,也很难认为坐在那一角的两位兄弟,一位是纯正的恶魔,一位是恶魔和天使的混血。 “叩叩” 马修下意识:“请进。” 礼貌性敲门的工作人员顿了一下,一时间在思考自己是该汇报结果还是缩回去从审判庭申请一份案卷给马修。 “啊抱歉,”马修回过神,“职业病。” “没事!”工作人员立马站直了,“琼斯先生,你的临时签证已经办好,请在规定时间内离开地狱,祝您在地狱游玩愉快。” “好好,”阿尔弗雷德拍拍他的肩膀,“别那么紧张嘛,马修在休假。” 马修:“嗯,我在休假。” 阿尔弗雷德:“他不会来查你的工作做没做好的。” 马修点头:“严格意义上,那也并不属于审判庭的工作范畴。” “那,威廉姆斯先生,”工作人员敬礼,“祝您休假愉快!” “好。” · “你还是那么有威望啊。” 离开等候室,他们才真正意义上踏入了地狱,阿尔弗雷德依旧是那一副人类的模样,马修却不自觉恢复了真身。 “真不知道你怎么忍住的,”马修看着阿尔弗雷德天蓝色的眼睛,摇摇头,“明明小时候也会忍不住变回来。” “可能因为我是混血?”阿尔弗雷德耸肩,“对我来说也不算坏事,毕竟在地狱大摇大摆地撑着天使翅膀太像挑事了,就像小时候你一看到我的天使翅膀就会跟我打架一样。” “那会儿我们可是天天打架,”马修有点好笑,“哪有什么原因,看着不爽才是最大的原因。” “说到这个,”阿尔弗雷德也想笑,“我跟艾伦说我和他一样,他不信。” 马修莞尔:“毕竟谁能想到热爱和平的小信鸽和现今温和严肃的最高审判官小时候经常打成一团。” “你怎么也这么叫我?”阿尔弗雷德带着马修走进一家咖啡店,“来两杯云红,谢谢。” “瓦尔加斯先生和那些上了年头的老家伙们都这么叫,他们就你不能送报这件事向我表达了巨大的遗憾,”马修落座时有些疑惑,他把临时借阅证推给阿尔弗雷德,“你这次不去图书馆吗?艾伦发现自己是恶魔以后你要学的应该更多了吧。” “老瓦尔加斯是一直耿耿于怀他那两个孙子才这么叫我吧,其他人都是凑热闹,”云红是地狱最甜的一款咖啡,阿尔弗雷德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艾伦这件事我没办法出手,多亏了你,我请你喝一杯咖啡应该很合理。” “当初你走得匆忙,本来就没多少钱,罚款以后应该更不剩多少了,”马修浅尝一口,“请得起吗?” “我还是有存款的啊,真是的,”阿尔弗雷德不满地踢了他一脚,“在你和亚瑟眼里我有超过三岁吗?有吗有吗?” 马修没好气地踢回去:“谁叫你做事总是那么莽撞,现在收养艾伦也是,当初擅自接受天罚流落人间也是……” 他说着声音慢慢减小,阿尔弗雷德也不接话,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好像这样就能揭过那个无意间提起的话题。 良久后,马修叹了口气:“艾米丽还是没联系过你吗?” “我把她气得不轻,”阿尔弗雷德搅着空荡的咖啡杯,“她估计不想见到我了。” 马修皱眉:“别胡说,她不会怪你的。” “她甚至……是理解你的,”马修说,“我们当初在美洲找了你很久。” “啊,”阿尔弗雷德有些意外,“弗朗西斯把我送到英国了,你们找不到很正常啊。你不知道,亚瑟做饭真的很地狱,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失败的魔药……” “那你失踪了一百多年是怎么回事?”马修把咖啡杯摁在桌上,他的动作不轻也不重,只是恰好弄出了一点声,以示他的不满,“天罚会在你身上留下烙印,你用天使或恶魔的魔法都会记录在案,但你收养艾伦之前一次魔法都没用过。我和艾米丽还以为你……” “嘿,”阿尔弗雷德打断他,他依旧带着笑,眼里却装了一丝似有似无的悲悯,“还记得我第一次回地狱吗?” “……” “我为了艾伦的事情回来找你,你见了我。” “……” “那时候你也什么都没问啊,马蒂。” “……” 马修对着窗外沉默了很久,阿尔弗雷德也陪着他看。 窗外的恶魔们来往匆匆,在地狱,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在阿尔弗雷德眼里,他们除去恶魔的身份,和普通人类也没什么不一样,为了职责而生,也为了职责而活,只是他们拥有更长的寿命,就理所应当地拥有更多见解。所以很多人都误以为大恶魔见过整个世界,他们理解这个世界,所以隐居在各个地方,便拥有自己的自由。 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阿尔弗雷德想,因为世界一直在变。 “我做审判官的时候,很少去追溯嫌疑人的过往,那会打乱自己的判断。”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就像马修突如其来地打断沉默。 “如果你试图去理解他,那么你会发现,好像所有人都没错。如果你设身处地地站在每个人的视角,那大家都会有自己的理由,无论合乎道德与否,无论是否遵守法律,他都可以逻辑自洽。” “所以师父教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多问,哪怕你特别好奇。” “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阿尔,”马修这么说,“但我是你哥,所以我没法做到真的不问。” 阿尔弗雷德缓缓低下头,他抱着咖啡杯嘟囔:“没有和弟弟从小打到大的哥哥。” “你知道未成年恶魔无法控制自己,这也是《未成年恶魔法》存在的理由。” “但每次我都被你摁着打诶。” “因为你是混血,所以还比较能控制自己,我不是,我向你道歉。” “可是……”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头低得很巧妙,马修刚好看不到他的神色,于是他只能顺着面前人的意思,摸摸阿尔弗雷德的头,“我很高兴,作为你的哥哥,我还有一项特权。” “我能看出你是真ky不想说,还是……” “在给自己组织语言的机会。” · 天堂与地狱有一片共同领地,那也是天堂与地狱唯一可视的分界线。它位于人界之外,是一条环形的洞窟,洞窟顶上,布满了各种形状,类似于水晶的状物。从下面看过去,当是有些单调的,因为水晶只有白色和黑色两种。 那是天使与恶魔诞生的地方。 严格意义上,天使与恶魔并没有真正的兄弟姐妹,只是一些水晶刚好长在了一起,诞生的孩子长相也极其相似,那便借用人间的概念,成为了家人。一般来说,双生或者多生水晶都是一样的色彩,也没有人能想象天使和恶魔会成为兄弟姐妹。 阿尔弗雷德自未出生的时候就是特殊的,他们三束水晶同根同源,一束是纯黑,那是后来的马修,一束纯白,是艾米丽。 最后那一束黑白相间,阿尔弗雷德从此诞生。 大家都说,这洞窟仿佛有灵,天使和恶魔诞生起便会送去天堂或者地狱,很多年之前也有一例送去了人间。但阿尔弗雷德自诞生起第一份记忆起于这个洞窟,他并没有去天堂地狱或是人间,而是留在这个天堂和地狱共有的地方,就像他的血统,一半天使,一半恶魔。 阿尔弗雷德从不向艾伦解释自己为什么住在贫民窟附近,也对别人砸他的窗接受良好。 因为他自小便生活在这种环境。 他拥有地狱和天堂两边的……用人间的概念来形容就是户籍一般的东西,也在两边都生活过。 他刚开始和马修住在一起,年轻恶魔拥有极强的破坏欲,双生子也未能脱离本性。所以,说他和马修是从小打到大的一点也不算夸张,只是阿尔弗雷德内里一部分天使血脉作祟,让他相对而言比较容易控制自己。 天堂和地狱之间也有相互开放的旅游权限,街上时不时能看到天使,相处相对也算友好。 …… 阿尔弗雷德从来感受不到这种友好。 他不讨厌和马修待在一起,即使小时候经常说不到几句就闹起来,说马修看到他的天使翅膀就跟他打架也是玩笑话。 但玩笑总有所来源。 在地狱,看到纯白的天使翅膀,你知道他是游客,外交官,或者商人。 但你看到一个一半天使翅膀一半恶魔翅膀的孩子,你没法给他下一个定义。 …… “怪物。” 这是阿尔弗雷德听到最多的一个称呼,无知的小恶魔这么叫他,有些成年恶魔背后也这么评论他。就好像……好像这就是他的定义。 一半的天使血脉……在地狱可不就算个怪物吗? …… 阿尔弗雷德小时候经常被不谙世事的小恶魔围着群殴。 他总是会输,每当他觉得他要放开本性去攻击他人时,他的一半天使血脉总会拉回他的理智。曾经他说他和艾伦一样,想来也是不准确的,艾伦从来不会打到一半收起翅膀,如同自暴自弃一般任由对方发泄。 阿尔弗雷德回家总是带着很多伤,天使那一半翅膀被拔得鲜血淋漓。那时候马修会忍着自己的暴躁,给阿尔弗雷德上药。 阿尔弗雷德在家不会得到第二顿打,也不会被人叫做怪物,所以他总是愿意回家。 血脉让他知道克制,仿佛刻入骨髓,而马修为了他学会了克制。 后来,阿尔弗雷德发现周围的小恶魔变少了,大家都不敢来这一带,他也发现马修经常抄起一把椅子就出门,回来后靠在他身上让他帮忙擦药。 他懂的,但他不说。 他怕这个家也觉得他麻烦,不让他回来了。 于是他从小就学会以无知做武器,来掩盖自己的内心。 …… 后来某一天,马修对他说:“你去天堂吧,和艾米丽一起住。 阿尔弗雷德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 他们的胞姐,艾米丽,是一位纯正的天使,每个月都会来看他们。阿尔弗雷德并不讨厌她,她和其他来地狱的天使不一样。来地狱的天使总有种规矩过头的感觉,让阿尔弗雷德觉得很拘谨,艾米丽则会边唱歌边跟着他们在地狱闲逛。 天使的歌声很好听,随便一哼的小曲也会让人觉得心灵得到了净化。马修最喜欢带艾米丽去审判庭附近,给她讲审判庭的历史,而艾米丽会道一声“cool”,说地狱的历史真的很棒。 然后她问阿尔弗雷德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阿尔弗雷德摇摇头。他在地狱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他最多只能告诉艾米丽哪条路可以躲开大部分路人。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让马修和艾米丽起了给他换环境的念头。 离开地狱前,他问马修: “我能回来吗?” 马修点头:“为什么不能?” 那一瞬间阿尔弗雷德很想再问一句:“我能现在就回来吗?” 可是艾米丽还拉着他,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在多数宗教的歌颂中,天堂圣洁而平和,接受上帝的祝福,只有极善之人可以在死后来到这里,让灵魂得到安宁。 而对阿尔弗雷德来说,他对天堂的第一印象是:干净。 地狱的建筑风格与中世纪的北欧大致相似,和多数刻板印象差不多,以红黑色为底以映衬地狱的永夜。永夜下,污秽和黑暗融为一体,很难说干净与否。 天堂和地狱完全相反,以蓝白色为主调,建筑风格各有千秋,其中以罗马和巴洛克风格居多。天堂从不会有黑夜,抬头一看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像镜湖一般平静又明亮。 天堂居住的是善人的灵魂和天使,灵魂没有产生垃圾的机会,天使又极度爱干净,从某种方面来说阿尔弗雷德的印象并没有错。 可错就错在,太干净了。 阿尔弗雷德在天堂很少出门,他没学会天使的清洁魔法,生怕自己玷污了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艾米丽怕把孩子憋出病,变着法地请人拜访,短短一个月,阿尔弗雷德就把周围大部分灵魂认识了全。 后来阿尔弗雷德私下和灵魂一个个对住处,发现艾米丽专门把家搬到了灵魂聚集地,大概是怕他面对天使不习惯。 事实上,他还真不习惯。活泼开朗爱聊天的天使他仅见过艾米丽一个,其他天使大多都规矩极了,对他的混血不作评价,也不主动提起,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怜悯的圣洁。阿尔弗雷德在他们眼里仿佛就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阿尔弗雷德很喜欢和灵魂们一起聊天,那些来自各个时代各个国家的善人们总有很多的故事。那些故事或波澜壮阔,或平淡一生,有丰富多样的色彩,如同阳光一般温暖。 于是那些年,阿尔弗雷德见过天堂和地狱,在故事里面构想人间。 后来,阿尔弗雷德担任地狱和天堂之间的调和官,专门负责处理天堂和地狱的矛盾,像是第三方的外交成员。阿尔弗雷德那些年天堂和地狱来回跑,从不在一方定居,住在艾米丽或者马修家。 曾经马修建议他如果决定不了呆在哪里,要不天堂和地狱各安置一份住处,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插科打诨地把话题岔开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天堂和地狱任何一方。 阿尔弗雷德在天堂过的日子相对和平很多,没有人找他打架或者给他找麻烦,但他依旧避免碰到人。天使们看他的眼神永远充满悲悯和垂怜,仿佛他沾染了什么污秽,天生背负着什么原罪。 若是纯正的恶魔或者纯正的天使都不会得到这样的眼神。因为他们至少知道自己属于哪一方,拥有归处的人总是提不上什么罪。 阿尔弗雷德在地狱,因为天使血脉无法融入,在天堂,因为恶魔血脉而受人怜悯。 地狱不待见他,天堂也未接纳过他,这两边都不是他的所属。 有一次,阿尔弗雷德和一位经历过非人类和人类共存时期的老人聊天。他喝着琼露,看着窗外无尽的白昼,又想起了地狱的永夜。担任调和官后,阿尔弗雷德经常往返天堂和地狱,昼夜在他的生活中交替,无意中给他一种见过日升日落的感觉,即使天堂地狱都没有太阳。 “或许我真的是个怪物吧,”他说,“我半天使半恶魔的血脉,让我在不该克制的地方理解克制,又让我在平静的地方不得平静。” 老人无奈地笑了。 “傻孩子,你可以换一种说法。” “你身体里各占一半的血脉,让你在纯粹的**中保留一份善良,在完全的秩序下寻得蓬勃生机。” “谢谢您安慰我。” “这可不是安慰,孩子,”老人说,“我见过的混血小家伙都是这样,矛盾又善良。” “都?”阿尔弗雷德愣住了,“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吗?” “当然有,傻孩子,”老人双眼里倒映着他背上的两只翅膀,如同倒映出他的与众不同,“那是很多年之前了,那个孩子活得一样不容易,但他却是我见过最活力的天使以及最善良的恶魔,你也是,阿尔弗。” “他现在在哪?” 老人缓缓地摇头,他的眼神似是有点怀念,又有些哀伤。 “他受了天罚,去到人间,再没用过一次魔法,没人知道他在哪。” …… 天罚,由天堂仲裁庭和地狱审判庭共同决定才能够启用的惩罚。受罚者不再属于天堂或者地狱任何一方,并且终生带有天罚的印记,此后所用的所有魔法都将记录在案。 …… 人间历1865年,调和官阿尔弗雷德·f·琼斯,自愿接受天罚,放弃其天堂和地狱的身份,流放人间。后流落到北美西海岸,被游历四方的弗朗西斯捡到,送往英国魔法师联盟总部。 收到通知的艾米丽以及马修申请下凡,在美洲搜寻十年有余,未果。 阿尔弗雷德在亚瑟的照料下逐渐恢复活力,在英国住下,开始了第一段人间生活。期间,他再也没有使用过任何魔法,在人间慢慢游历,见过了很多人的一生。 故事里的人间只是其很小的一部分,阿尔弗雷德发现人类的喜怒哀愁,爱恨离别远比几个故事要来得复杂。故事里充满了欢乐与美好,而人间以苦难为主旋律。 但是…… 阿尔弗雷德并不在意。 人间从不以哪种颜色为底调,也不以某种风格统一整个世界。于是它更包容,更理解,也有很多的矛盾,更多的歧视,每天都忙得手忙脚乱,没有闲心管一只闯入的混血。 只有在这里,怪物没有混进正常之中,如此显眼而备受指责,而是混进了另一群怪物所在之地。在那里,它不把怪物叫怪物,它把阿尔弗雷德叫做存在。 存在,即为正确。 · “所以我喜欢……不,”阿尔弗雷德笑了,“我爱人间。” “我不是故意想吓你们,”他靠在座位上,“我也有拜托亚瑟设法告诉你们我很好,真的很好。” “在他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已经找到我了,对吧?说我失踪一百多年也就是想逼我说点话而已。” 马修不置可否,他看着自己的胞弟,看着这从小便注定离群的孩子。曾经他和艾米丽都很努力地护着这个小家伙,但他还是离开了。 最后他沉吟许久,只问了一句:“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很……自由吧。” …… 恢复后的第一夜,阿尔弗雷德曾独自坐在魔法师总部的天台上。 那时候他已背负着天罚,不再属于天堂或者地狱,用过的所有魔法都会被记录在案,身上的印记也在隐隐作痛。 阿尔弗雷德抚摸着印记,望着月亮,张开了翅膀。 那一晚,人间的晚风为他经留,他邀请远处的潮汐共赴时间长河。 他看见天空逐渐变亮,混血的翅膀沐浴在阳光下,一半纯洁,一半黑暗。 阿尔弗雷德在人间等到黎明,天上的云橙黄如火,晕染了整片天空,与城市的屋顶融为一片。他看到一些人家升起了炊烟,人们在远方的钟声中悠然转醒,散开细碎的低语。 混血的孩子收起翅膀,任由自己闭上眼。 头顶是浩浩长空,脚下是万里喧嚣。 在天堂长居过的他,唯有在这一刻,灵魂得到了真正的救赎。 · ①最后,一些琐事。 阿尔弗雷德总是很乐意回家。 在地狱,他在家里可以得到片刻平静,在天堂,他能在家里和各种灵魂学习人间。 在人间…… 他曾告诉其他四位自己的过去。 说到水晶。 王耀:“纯净吗?天然的吗?你们出生会消失吗?” 阿尔弗雷德:“天然的,会消失,不能卖。” 失去商机的王耀万分痛心:“哦。” 说到黑白相间。 王耀:“太极八卦图?” 伊万:“双色冰淇淋球?” 阿尔弗雷德:“我那块更像奇趣蛋但是黑白版。” 说到天堂与地狱的建筑。 弗朗西斯画画画:“这样吗?” 阿尔弗雷德:“这里塔尖再长一些,色调不对再改改。” 说到调和官。 亚瑟:“那到底隶属于天堂还是地狱?” 阿尔弗雷德:“更像是第三方,谁也不偏袒,简单来说就是和稀泥。” 四人:“哦——”瞬间理解。 说到天罚 四人沉默。 伊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的勇气万尼亚还是赞赏的。” 亚瑟:“……” 亚瑟:“疼吗?” 弗朗西斯:“当时我怎么就放任亚瑟给你下厨,简直是伤了小家伙的心又伤了小家伙的胃。今天就让哥哥我大显身手,让你体验一下人间美食的美好。” 在亚瑟用脚去踹弗朗西斯的同时,王耀甩给阿尔弗雷德一张网购截图。 “新出的游戏已下单,手机号输你的了,记得拿。” …… 阿尔弗雷德很愿意跟四个舍友讲故事。 在他们面前,故事途中你很难感受到悲伤或者遗憾,老家伙们总是有各种办法让你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而故事结局也不会有人第一反应是觉得你傻或者没必要,只会用他的方式表示自己的立场或看法。 而在收养孩子后—— “阿尔弗雷德先生。”安娜探头。 “怎么了?” “艾伦练习飞行把自己挂屋檐了。” 王春燕:“他说他自己能下来,我们觉得悬。” 奥利弗:“弗朗索瓦现在正看着他。” ——阿尔弗雷德依旧能随意地展开翅膀,为了救被挂着的小恶魔或是别的什么。 所以阿尔弗雷德总是很爱回家。 在人间,那里拥有无限的包容,以及他所爱之人。 第6章 ⑥有关报纸和大秦 阿尔弗雷德康复后,家里进行了一场家庭会议。 会议采用快问快答的形式,由孩子五人组成提问方,大人们为回答方。 王春燕:“提问!” 王耀:“回答。” 奥利弗:“家里所有人都不是人类吗?” 亚瑟:“你和我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人类,魔法师是职业。” 艾伦:“阿尔弗雷德一早就知道我是恶魔?” 阿尔弗雷德:“Bingo!小恶魔出生时是不会隐藏自己的,一看就知道了哦。” 艾伦:“那……记忆呢?” 阿尔弗雷德:“天使和恶魔从出生便能记事,而且记得很牢。我一直觉得这个功能不用在人间太可惜了,人间的很多事情你在不同的年纪回头看,感觉都不一样。” 弗朗索瓦:“唔……” 弗朗西斯:“嗯哼。” 弗朗索瓦:“嗯……” 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哦。” 弗朗西斯揉揉水球上的弗朗索瓦:“想不到问什么就回水里睡吧,小家伙不能离水太久的哦。” 弗朗索瓦想到了:“哦,那为什么我现在不能离水太久?” “还有……” 他摆了摆自己的鱼尾。 弗朗西斯:“亚瑟隶属的魔法师联盟和兽人互为对方最大的贸易伙伴,其中有一项就是有关兽人特征隐藏的相关魔法道具。兽人天生无法隐藏自己的一部分特性,要借用魔法道具来藏匿。一般来说,兽人幼崽不具备运用魔法道具的……条件。” 奥利弗:“为什么?” 亚瑟:“因为兽人幼崽体内的魔力过于紊乱,要稳定并不容易,一般的魔法道具无法压制。大多兽人没有运用魔法的能力,不过古代的一些研究表明,兽人体内拥有魔法,人与兽之间转化本身就是一种魔法行为,所以魔法师联盟的魔法道具才有用。” 阿尔弗雷德:“ps:天使与恶魔天生就拥有人类和本身的两种形态,这两种形态的切换不算魔法行为。不过专门管理人间相关的那些老家伙们都恨不得这个转换是魔法,处理恶魔暴露身份的案子时还能追踪到痕迹。” 亚瑟:“其实我更偏向于天使和恶魔位于人界之外,他们形态的转化不能用我们人间的魔法来解释。” 王耀:“我觉得可以参考一些地球生物。” 伊万:“比如变色龙,只是隐藏了而不是消失了。不过介于万尼亚没有抓住阿尔弗隐形的翅膀,这个理论被搁置了呢。” 阿尔弗雷德:“你那个本来就很不合理吧。” 弗朗西斯:“哦对,ps乘2:那些古代研究运用的第一人是亚瑟,小少爷是第一位成功研发可以供兽人使用的魔法道具的人。” 听得晕头转向的孩子们:“哦哦。” 五个大人们憋笑。 “……” 孩子们:“等等你说谁???” 奥利弗看一眼亚瑟,不确定,再看一眼。 “好啦,”伊万愉快地一拍手,“现在你们可以猜猜我们中谁最小了。” 艾伦一下坐直了,坚定且决绝地指向阿尔弗雷德。 安娜在伊万和阿尔弗雷德之间徘徊,最后指了伊万。 弗朗索瓦和奥利弗一起指向亚瑟。 王春燕沉思沉思再沉思,指向阿尔弗雷德。 “哎呀,先生,”弗朗西斯看向王耀,“我们是不是该反思一下怎么没有孩子选我们呢?” 王耀无奈地摇摇头:“我有很努力地去融入年轻人的圈子。” “正确答案是阿尔弗雷德哦,”伊万说,“呼呼,他只有四百多岁呢。” 只有五岁的孩子们:“……” 亚瑟想了想:“嗯……为什么艾伦那么坚信是阿尔弗雷德?” “哦,”艾伦面无表情地道出真相,“我只是觉得你们五个太像四人带一孩了。” “哦——” 阿尔弗雷德反手把小恶魔拉过来撸头:“小家伙还没成年就爱乱说。” 弗朗索瓦拉拉弗朗西斯衣角:“还没说完。” 弗朗西斯:“哦对,你的那颗珍珠是小少爷定制的,勉强可以压制你作为人鱼的特性,但你摘了之后体内魔法能量大幅度上升,现在那个珍珠已经没用了。” 奥利弗总结:“高造价高功能的一次性用品。” “好了,”王耀手指轻轻敲几下桌面,“了解太多你们也会混乱,最后一个问题,”他笑得有些揶揄,颇有些逗孩子的愉悦,“问对了就给你们展示更多的东西。” 弗朗西斯撑着扶手,闻言饶有兴致地笑一声,轻轻挪开座位,让出视野。孩子们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看到了一楼往二楼通的楼道。 他们面面厮觑,齐声道: “三楼!” · 从一楼看过去,三楼的设计和二楼并无区别,都是环绕型的六个房间,两边各有两条楼道。那两条楼道平时都封得很严,门锁用什么办法都撬不开。 来到楼道口,亚瑟半蹲在地,低声轻语。光滑的地面骤然亮起一个魔法阵,古老的字符随着施咒人的魔力转动着,将这一方土地圈画在内。 门依旧是紧锁的,窗外的景色却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奥利弗感受到一股魔法能量自法阵冉冉升起,包裹住他们,魔法包围的感觉很奇妙,有些温暖,又有些软乎,像裹了一层云朵。 这感觉似乎是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间,奥利弗反应过来时,他们依旧在三楼楼道口。楼道口的门已经开了,门后却不是他们熟知的别墅建筑,而是装满了灰白的迷雾,迷雾中隐隐约约有些摇曳的树影,让王春燕想起那夜的森林,不自觉抓紧了王耀。 “刚刚那是?”奥利弗问。 “魔法阵,外加一层障眼法,”亚瑟说,“防止某些小家伙乱闯。” 某些之一的艾伦:“我们撬的门一直是障眼法?” 某些之二的奥利弗:“假的?” 弗朗西斯点头。 “家里的围墙外布满了这样的魔法阵,没有障眼法,只能警告布阵者有外人闯入,”王耀闭上眼,妖气在体内流转,黑色的瞳眸染上了一层鎏金。他回过头,依旧是笑着的,属于妖怪的竖瞳却让这份笑容有了几分不知给谁的寒意,“如果早知道会有‘客人’来访,我就该追加一层爆炸符的。” “对外人施以小礼,”王耀一挥折扇,门后的迷雾像是落入漩涡一般混在一起,最后自中间炸开,展现出这里真正的模样,“才是待客之道。” 迷雾后并无王春燕想象中的森林,而是一层比客厅大小相差无几的六角形密闭空间。借着门口的光,他们看到自己脚踩白色树纹的木质地板,纹理从门口一直蔓延到五个房间的外墙,房间门牌似乎各标志着不同的图案,以示其所属。 安娜探头:“这是三楼吗?” “这里是我们之前合租的地方,”亚瑟拿出魔杖,点起一束白光,让里面更亮了一些,“伊万把他搬到三楼改造了一下,客厅看到的三楼也是假的。” 弗朗西斯拿出手帕,就近擦了擦他右手边的门牌,鸢尾花的图案泛着一层未灭的魔法光芒:“现在是放旧物的地方了,哥哥有好多纪念品都放在这里。” 伊万走进去,对着空间中央的木板敲了敲,又擦开满地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孩子们看到木板中央用小刀刻了一圈类似法阵的图案,看上去有段时间没用过了。 “这是当初亚瑟和小耀设计的魔法阵,”伊万看上去似乎有些怀念,“可以随机传送到任何我们可以去的地方,我们无聊的时候就会玩玩这个,在不用魔法的前提下,看谁最先回家。” 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有次万尼亚被送到了北冰洋的冰块上,跟着海漂流了好久,飘到了俄罗斯境内,还真是一段有趣的经历呢。” “只有你会觉得有趣吧,”阿尔弗雷德从房间里搬出一个纸箱,没好气道,“我搜寻了你整整一星期。” 艾伦左看看起身拍灰的伊万,右看看埋头找东西的阿尔弗雷德:“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好还是坏。” “他俩属于乌龙,不打不相识。” 王耀看上去很有兴致,这个中国人一向保持着高涨的八卦热情,讲故事之前甚至不知道从哪给他们掏出来一包瓜子。 “阿尔是在东欧游历的时候误闯了精灵的地盘,刚好赶上伊万偷跑去人间,”狐妖先生用红线给他们编织了一张地图,一黑一白两颗瓜子在地图中被妖力推着移动,“两人的路线不谋而合,交织在白桦林的东边。害得伊万还没来得及踏入人间就和阿尔弗雷德一起被护卫队抓了回去。” “很好笑的是,最后放了阿尔弗雷德的也是伊万。虽然精灵心里耿耿于怀被连累的事情,但还是认真调查了,只是很坏心眼地把放人的地点选成了最东边的地域,害得阿尔弗雷德重新走了一遍。” 王耀最后把两颗瓜子一起磕了:“从此结下了孽缘。” 深知阿尔弗雷德多好脾气的艾伦:“这也不至于……” “对啊,坏就坏在放的地方刚好是北欧地盘的边界,那是恶魔常出没的地方,”王耀说,“阿尔弗雷德碰到了几个……‘老朋友’,不用魔法打群架地狱是不管的。然后伊万来了。” 艾伦小声猜测:“伊万难道……加入对面……疼!” “万尼亚可不会以多打少,”伊万收回敲孩子脑袋的手,“非要说的话万尼亚还帮了小家伙一道呢。” “如果你是指插的那一脚的话,”阿尔弗雷德哼笑,“你很完美地把我和那几个一起踢进了最近的垃圾桶。perfect!” “这怎么不算一种调停呢?”伊万对着手指,显得非常无辜,“至少你们没有再打了呀。”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都去揍你了。” ……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场非常坑的相识,故事主人公的关系理应在“双向奔赴但是奔赴方向反了”的路上狂奔。而在王耀口中,这段经历补充上了很多细节,比如阿尔弗雷德被抓时,饭都是伊万送的,因为听说这是个不会用魔法的天使恶魔的混血。 一人虽然很有怨气,但为了听天堂和地狱的故事还是尽职尽力地送了,一人因为旅途被打断有些心烦,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讲了。 阿尔弗雷德出狱时,伊万听完了地狱的故事。 又比如伊万算准了角度把人踹下去后,用魔法帮阿尔弗雷德隔了一层膜,垃圾并没有直接打在小混血的身上。更或是后来打架的时候,他们边打边退,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地退回了精灵的地盘,阿尔弗雷德二次入狱,还带了几个狱友。 这次伊万把天堂的故事也听完了。 艾伦:“……” 艾伦:“哦——” 安娜:“哇哦,是很好的关系呢。” 伊万不吭声,抬头专心研究门牌图案。 阿尔弗雷德诡异地开始哼起曲子,低头苦找自己的东西。 弗朗西斯耸肩示意:有些小家伙承认自己和对方关系好仿佛要了命。 正在抚摸墙壁的亚瑟点头:果然还是些孩子。 王耀:…… 王耀:我真不知道你俩哪来的脸说别人。 …… “找到了!”阿尔弗雷德捧起一捆报纸,“你们的探索之旅就从这里开始吧。” 艾伦一眼认出来:“这是你以前送的报纸。” “嗯哼,以往我经常和它们打交道,”说到自己的老本行,阿尔弗雷德明显兴致高涨。艾伦看着他哼着歌解开绳子,把报纸铺到他们面前。这些报纸都有些老了,却被魔法保护得很好,日期还停留在六年之前,“这些是定制的报纸,魔法师联盟内部其实没有送报的职业,会有家养猫头鹰送信,但在兽人和妖怪中,这种报童还是比较常见的。” “有些家伙还是更喜欢朴素的阅读方式,我家孩子都是这样,”王耀顿了顿,“好吧,我们五个也是。” “这些报纸有什么特别的吗?”安娜把报纸整个铺开,里面的新闻已经很老了,远远赶不上多变的世界。她来回看了几遍,用上自己知道的所有解密方法,也没解出什么奇怪的密语。 “我亲爱的小精灵,”弗朗西斯递给半缩在水球里的弗朗索瓦一份,“既然你要了解另一个世界,那就用另一个世界的方法。” “难道说……” 奥利弗嘟囔着,试着运用自己的魔力,他这半个月已经练习了很久,没学过成型的魔咒,但是输出魔力已经绰绰有余。 “嗨!我亲爱的朋友……” 雄厚的声音从报纸中发出,过高的音量让其响彻整个空间。奥利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魔力输出倏地断开,声音也戛然而止。 伊万歪头看过来:“这是谁?” “我猜是大秦,”王耀揉揉耳朵,“他每次跟我写信都是这样开头。” 弗朗西斯捡起报纸:“瓦尔加斯老先生对谁都很热情,和他的两个孙子一样。” “这次要输入少一点魔力,不然声音会很大,”亚瑟指导着奥利弗,又转过来,“他的两个孙子可不是很热情。” “他们只是怕你,我亲爱的小少爷,”弗朗西斯说,“谁让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围剿……那些人的时候呢。” 亚瑟耸肩:“很遗憾。” 【“嘿伙计们!我送的纪念品都收到了吗?收到的扣10086!”】 弗朗索瓦抱着报纸,报纸上的文字消失又浮现,却完全变了话题,在魔法杖昏暗的亮光下看这些文字显然变得非常辛苦。幸好比话题浮现得更快的是一些人的留言,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彰显着另一种隔空喊话。 “这次是罗慕路斯了,”王耀点头,“后面应该还有我的留言。” 【“问号,你又在我家网站看视频了?” “为什么要把问号读出来?” “表达我的疑惑老伙计。” “这是我的乐趣,耀。生活总要有些娱乐来调剂。” “那我扣10086,我还扣12315,12330,12313。” “问号,耀你下次必须把剩下三个号码的意思发给我。” “不发给你又怎样?” “我会带着我的孙子们来找你理论的!” “来呀,大号坐标法国巴黎,小号坐标中国重庆,不来下次聚会没你份。” …… “你们要辣锅,鸳鸯还是九宫格。” “鸳鸯!马上就到了!Ciao~” “你最好是,上次问你,你的马上还在阿/拉/伯上空。” “这次我进步了!我们在哈/萨/克/斯/坦!” 】 “……” “咳,”王耀忍了忍没憋住,撇开头笑了一声,“我前几年的风格是……有点跳脱的。” 孩子们眼睛睁得老大,显然看愣了这种一言不合就约饭的对话,对自家长辈的印象也在不断崩塌重塑。 “我觉得他们知道了。”弗朗西斯拍拍王耀肩膀。 “哎呀,”后者故作苦恼地敲敲脑袋,“看来下次得去找罗慕路斯索要人设崩塌费。” 阿尔弗雷德偷偷给孩子翻译:“就是老家伙们又想见见了。” “哦。” 【“Ciao~ciao!谢谢菊送的保温杯!图案都很可爱哦!下次来我家玩吧!” “谢谢,喜欢就好,在下有时间会登门拜访的。” “小费里和罗维诺收到本大爷的礼物了吗?阿西和我准备了好久呢!” “Ve~还没收到呢,肯定在路上,谢谢基尔伯特哥哥和路德!” “诶,路德之前问哥哥怎么送礼物原来是送给小费里吗?真是用心呢。” “喂喂……” “是这样吗?!下次路德一定要来我家玩哦!一定!” “好好,生日快乐,你和你的哥哥。” “嗯!” “谢谢,土豆混蛋还是有良心的嘛……” “罗维是担心没人记得你吗?放心啦,我今天会来陪你们一起过生日的哦~” “别曲解我的意思!混蛋!” “安东尼奥哥哥已经在路上了吗?哥哥好像很开心!” “别乱说,混蛋弟弟!气死我了,我去帮爷爷做饭。” “哎呀,我是错过了什么吗?” “伊丽莎白姐姐,好久不见!” “生日快乐呀小费里,我和罗德里赫今年去不成啦,但给你寄了一首新歌。” “谢谢!” “嘿,男人婆,罗德里赫写的吗?” “不然是谁呢,大笨蛋先生。”】 艾伦被满屏的热闹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上的报纸甩出去。 “是那些热闹的家伙呢,”弗朗西斯轻笑一声,“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万尼亚也收到了邀请哦,”伊万帮着亚瑟摁下一块墙壁,“瓦尔加斯老先生真是热情的人呢。” “即使两个小天使都快忘了,”王耀摊开手,愉悦道,“罗慕路斯也会记得他们的生日。” 【“我亲爱的柯克兰先生——” “有事说事,斯科特。” “好吧,今天不阴阳你了。有任务。” “我记得我已经退休了。” “可是这个真的太适合你了我亲爱的弟弟。” “……你还是叫我亚瑟吧,说。” “你转过头,嗯对,转36度,酒吧台上唱歌的那个,看到了吗?” “……” “我知道巧合到像是我安排的,但是不是……威廉你别挤我!” “你这么说要说多久诶,圣诞节快乐哦亚蒂,这是斯科特定的报纸……” “谁说的……” “你俩都太慢了,这里是诺斯,奥利弗还好吗?” “嗯,很好。” “圣诞快乐哦!我们都给你寄东西啦!下次记得回来……别抢,斯科特!” “咳咳,先做任务。” “嗯。” “我在查一些东西了,但是你……” “我在酒吧。” “……” “好,彳亍。”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他下台了。” “……” “……圣诞快乐。” “嗯……圣诞快乐,斯科特,你们都是。”】 安娜一脸无辜地抱着自己的报纸。 “每次听你们家说两句软话都费劲,”弗朗西斯说,“你们家傲娇是祖传的吗?” 奥利弗:“?” 亚瑟:“这不一样,在工作中插入祝福本身就是很难的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害羞就直说啦,亚蒂,反正你一直这样啊。” “才没有!” 【“万尼亚放冰箱里的酒怎么不见了?不能偷喝哦,那个度数很高的。” “谁也不会去动你的酒吧。” “呦,小少爷先说话,很可疑。” “喂,我今天在澳/大/利/亚出差啊!我根本不在家!” “不会是你半夜爬起来自己喝了忘了吧,我要告你酒驾!” “小混血是冲浪冲傻了吗?需不需要万尼亚轻轻敲敲脑袋检查一下呢,我既然问了那我现在肯定在家。” “你今天不是有新书发布会?” “记错日子了,小耀,是明天。” “不可能,那么大个日历摆在那里,我怎么可能记错。” “我也记得是今天,我还以为你在路上!” “唔,哎呀,万尼亚圈错日子了,是明天哦。” “我现在觉得他是自己喝完酒了,你怎么看,阿尔。”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王大人。 “没有呢,万尼亚那个酒是准备送给家里人的,我不会偷喝的。” “我想哥哥我知道那瓶酒在哪了,我需要一个会分离魔法的把我的水池和伏特加分开。伊万,你得看好你的小雪橇犬。” “是索菲亚小姐干的吗?真是不乖呢,万尼亚今天就送她回主人家。” “我怎么记得前几天她还叫伊琳娜?你怎么看,阿尔。” “不是瓦尔瓦拉吗?王大人。” “我记得是埃琳娜,我晚上会回家的。” “好的,哥哥会多做你那一份饭的,小少爷。我记得是尤利娅?” “今天叫索菲亚哦,需要万尼亚带什么吗?我要去再买几瓶。” “普洱茶,我转账给你。”】 王春燕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最厚的一份报纸。 “这是之前合租的事呢,”伊万说,“没想到还留着啊。” “好啦,”阿尔弗雷德拍拍箱子,示意孩子们看过来,“这就是我送的报纸,技术由魔法师联盟提供,表面都是正常的时政,用一些魔力就可以显示其真正的样子,都是非人类世界的趣闻哦。” 奥利弗:“这些对话是收到报纸的人都能听到吗?” “不是,”伊万摇头,“这种报纸一般都是定制的,只有同一批的报纸才能对话,公共场合喊话很热闹,但会打扰别人的。” 阿尔弗雷德:“而且它具有时效性,只有一天可以用,不过留言都可以记录下来,像是一种聊天记录。” “那么兽人呢?”弗朗索瓦说,“有些兽人并不会使用魔法。” “以防这种情况,不会魔法的种族会多订购一份魔力石,”亚瑟回答,“魔力石一次不会泄露太多魔力,很少的魔力就能打开报纸。” “妖族的妖力也算在其中,”王耀笑笑,“妖盟可是很大的市场。” “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贸易,非人类之间的贸易没有太多限制,但是你们要记得,不要给普通人类展示这种东西。”亚瑟在墙上戳了半天,魔杖摁下最后一块方块。 被改造的三楼大厅中央有一盏圆形的夜灯,封闭的空间下,它提供着唯一的光。随着亚瑟的动作,这迟来的灯光终于亮起,暖光一瞬间充盈了这一方天地。 阿尔弗雷德一时间无法适应灯光,揉了揉眼睛:“也就只有我们会把灯的开关弄得像解密一样了。” 弗朗西斯俯身,轻轻擦过地上的灰尘,几束水柱在他的指尖汇集,洗濯尘埃的同时从中央散开,清理这满间落灰的房间。 “不过,这依旧很奇妙……不是吗?” 他看着趴下地上的孩子们,话里酿着温和的笑意,暖黄色的灯光和弗朗西斯眼底的亮色交相辉映,衬出了几分悠然和柔软。他捡起报纸,一束水柱从他脸旁越过,彰显着他的非人身份。除此之外,他依旧和普通的法国人别无二致,不紧不慢地打开属于他的那一卷。 “现在你们知道了,”弗朗西斯捏着报纸边缘,用魔法保护的纸张甚至没有泛黄,恍若如新,“如果有人在对着报纸说话,他不一定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在用另一个世界的方式,传达他的思念。” “这不一定是个完美的世界,”王耀抚摸着墙上的纹理,“但他够独立,够庞大,足以容纳所有的魔法师与非人类,你们会在这里找到很多答案。” “不用着急哦,”伊万把手合在一起,又慢慢的展开,“你们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理解它。” “好啦,”阿尔弗雷德将剩下的报纸递给他们,“这是第一课,这些报纸受众面很广,所以涉及的故事也很多,你们可以在里面找找自己种族的故事。” 伊万补充:“精灵很少。” “为了不与世界脱节,精灵会定期派一批学生到外界学习,”他说,“不过精灵露出来的事情很少哦,”高大的精灵蹲下身来揉揉安娜,“不如去看看万尼亚给你的书,说不定有惊喜呢。” “还有这些,”亚瑟从对面的房间走出来,他一手握着魔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身后浮动的书一本本落到孩子们的手中,“部分常识,阿尔弗雷德给你们的如果看不懂,可以结合这些书一起看。” “那……差不多了,”王耀手指一动,清脆的铃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浓雾从底端泛起,又有一种仿佛隔世的感觉,“今天看到这里,先下楼吧。” “不能在这里看吗?”王春燕不自觉往后缩了一步,“这里也很宽敞啊。” “嗯……”王耀牵住她的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里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 阿尔弗雷德:“因为之前的合租生活过于无聊,这面墙上我们设置了很多机关,一些生活的surprise!” 安娜:“都是很危险的吗?” 弗朗西斯:“有好有坏吧,至少哥哥留的都是很温柔的东西哦,以后你们可以试试寻宝。” 亚瑟:“我之前按出来的高压水枪不是你放的?” 弗朗西斯:“那是意外,哥哥设定好了轨迹,对准了花园,是用来浇花的。” 王耀:“我放的都是一些很稀奇的东西。不让你们来三楼主要是怕你们弄出来亚瑟的魔药,有些魔药的作用很奇怪,不过伤害性也不大……” 伊万:“啊,万尼亚存过几个冰系法术,是用来捉弄阿尔弗雷德的,现在也不记得放哪了呢。” 王耀:“……” 王耀:“大多数伤害性不大。” 孩子们:“……” 孩子们:“好的我们立马下去。” · 生理和实际年龄最小的阿尔弗雷德一直不热衷于老家伙们的边聊边漫步,下楼时一步两台阶,不自觉走到了最前面。他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被赶上来的艾伦轻轻抓住了。 小恶魔头上的角若隐若现,表现着他心里不平的情绪。 “嗯?”阿尔弗雷德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怎么了?” “我觉得你很喜欢这份工作,”艾伦抱着报纸,抿了抿嘴,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艾伦会提到这个,靠着楼梯闷声笑了好久。 “小家伙,有时候,你喜欢的东西不能兼得,”他把人拉到一边,蹲下来弹了下他的脑门,眼里明媚的笑意未散,“这样吧,等你学会控制自己的形态,我带你一起去。” “我也可以去吗?” “为什么不行?”阿尔弗雷德像个带坏弟弟的哥哥一样理直气壮地冲他wink,“马蒂也不会管大人带孩子出门游历啊。” 艾伦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地狱那位最高审判官。 “而且……” 阿尔弗雷德半垂下眼帘,笑容更多出几分深沉的温和,眼底清澈的湖一瞬间沉淀为宽厚的海。每当这个时候,艾伦才会想起面前这个人也拥有一个四百多岁的灵魂。这个年龄在非人类中尚且年幼,但对于普通人类,也算是相当漫长了。 “我觉得你会爱上它的。” “毕竟,那些故事和生活息息相关,而生活永远不败容颜。” ①关于大秦 罗慕路斯是王耀认识的第一位西方非人类。 那时妖盟还未成立,各地势力乱成一团,妖族间没有统一的法则,也少有来往。王耀也比如今要来去自由很多,当任的王家家主不是他。 他正好混进了人类开创西域道路的队伍。身处历史中的人见证历史的那天对于当事人来说或许再稀疏平常不过,王耀跟着使节行步漫漫沙漠,也不知道自己刚好见证人类开创丝绸之路的先河。 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旅程,王耀一向不喜欢干扰人间的事情,他只是跟着那位坚韧的使臣,看他不屈于人,也看着他坚持十多年,只为一纸任命。那位忠臣确实是伟大的,王耀想,人类很擅长用短暂的生命创造不朽。 于是分别之际,他对着熟睡的人们行了一个重礼。那夜铃铛轻轻响了很久,声音不重不燥,像是雨点一般引人深眠,与狐妖相关的人陷入一场囫囵大梦,梦醒时分,那便再无人记得路上那个健谈跟随的身影。 时至今日,罗慕路斯和王耀谈起他们的相遇仍会觉得有些巧合,巧得过于好笑了些。 他们的目标都是遥远而神秘的一方大国,却恰好在半途的安息国遇见了对方。 他们的相识也极其具有戏剧性。 当时王耀正在跟商人比划自己想要的物品,他的安息语并不熟练,只会日常的几句话。倏地,他收好东西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往人群中一撇。 人群来往的地方总是少不了一些心怀不轨的人。王耀面色未变,谢过了店家,将物品藏得更深了些。 他路过人群,在他身上停留的视线渐渐远离,想来是选了其他目标。王耀一向不爱管闲事,异国他乡更是如此,但那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人群,而是靠在最热闹之处,看向另一头的人。 换了目标的人正靠近另一头那位正和人闲聊的西方人,闲聊的人似无所觉,身上的金贵物品正偷偷地落入盗贼手中。 王耀叹了一口气,手里捻起一张符咒,注入少量妖力。狐妖的眸中金光一现,手腕缓而有力地甩过去,符咒贴到西方人不远处的地板,轰然炸开。 王耀要的效果是一惊,不是破坏,那张符属于雷声大,雨点小,连地板都没炸穿。那时他不知道这阴差阳错地让罗慕路斯对东方法术的攻击力有了非常大的误解,直到后者某一次弄碎了王耀的伴身玉佩,被狐妖拿着符追杀了七里地,才真正纠正了认知。 窃贼被吓得抖了一下,西方人终于有理由转过来,和窃贼你看我我看你,准确地一把抓回了自己的东西。 王耀看着那位西方人拍拍心有余悸的盗贼,直步向自己走来。 “嘿,谢谢,好心的过路人。”他用蹩脚的安息语这么说。 王耀有些好笑。 “我们也称得上同行……”他也用安息语说道,意有所指地指着西方人的后背,眼尾弯成一个揶揄的弧度,“你跟我闹什么无辜,嗯?” 他们那夜在异国他乡,用着不属于自己国家的语言,磕磕绊绊地聊了很久。 直到夜深,王耀颇有些困倦地饮下一碗酒,鎏金色的竖瞳幽而深沉。客房里只有他们两个,罗慕路斯再无顾忌地松下厚重的衣物,收在后背的鹰翅赫然展开,显得随性又强悍。 他们在对方的口中了解另一个世界,无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都如此新奇而神秘。等王耀提到你们那里居然没有隐藏踪迹的法术时,罗慕路斯放下酒碗,期待地问他,你会吗,我可以带你看看天空。 面对异乡人的好奇,王耀沉默了一瞬,对比了一下双方的体格。 “你想怎么带?” “你可以变成原型趴在我背上。” 王耀沉默地看着他。 罗慕路斯期待地回望。 王耀继续沉默。 罗慕路斯依旧期待但是歪头疑惑。 “唉,”王耀扶着额头,“罢了。” 他的黑发缓缓地退下颜色,手中唤出一张符纸,朱砂在妖力的催动下泛着红光。五条白尾在夜中映着隐隐纯光,狐妖搭下耳朵,在完全化形前轻声道: “下次记得给我带壶好酒。” 对于地上的人类,那依旧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或许有人会抬头看看天空,但也无人想到一位黑鹰兽人正带着背上变成狐狸的友人在天空翱翔。 在分别之时,这位狐妖展示出他为人处世的老成。 “罗,罗慕……”王耀读这个名字依旧有些拗口,顿了顿,改了称呼,“大秦人,如果你到了我家乡。” “千万千万不要再要求对方变回原型,”他笑得有些无奈,“那或许在你们家很常见……” “但在我们家,那是非常失礼的要求。” …… 在很多后辈心中,王耀大多是可靠和沉稳的代称。而在一些老家伙口中,这位千年狐妖的成熟中总一直保持着一份生动的顽劣。 在认识之初,他们交换自己的来处。 “罗马……”王耀细细反复这个名字,然后冲罗慕路斯一笑,“大秦。” 西方人问这名字从何而来,王耀却不跟他解释。 狐妖一笑,对友人说: “既然你要到访我的家乡,那不如自己去找答案。” 后来,在罗慕路斯还未到汉朝之前,这位恶趣味的友人经常用他送其的白鸽来信。信的封面会提上一句:大秦亲启。来暗问他是否寻到答案。 时至今日,王耀依旧会时不时在信封表面写一句“大秦亲启”,来展示其内心的为老不尊。这种习惯有时候会落到口头上,但知礼的东方人从不在面前这么称呼他,即使漏了话,也会很快改口。 于是仅有落尘的信封与一些旧人,记录着这么一段老故事。 第7章 ⑦有关魔法师联盟(上) 亚瑟弗朗西斯英伦家族相关。不过更主英家一些 ———— “布兰达·史密斯小姐。” 被点到名的年轻秘书心里猛得落了一拍,低着头,手指因为紧张而下意识收紧,僵硬地回了一个礼。 “我在,柯克兰先生。” 位居主位的斯科特不慌不忙地放下羽毛笔,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凝固,落到纸上也不会留下墨痕。这位柯克兰家的代理master心思显然没有落到工作上,祖母绿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面前新任的秘书。他明明是坐着的,看上去也不算年迈,轻轻敲打桌面的动作却颇有一份实在的威压。 “我记得我说过,”斯科特起身的动作不慌不忙,甚至顺手理了理风衣领口,“不要给我本就堆积如山的工作上再加任何多余的安排。” “可是……”布兰达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这是梅尔维尔先生举办的……” “嗯?”斯科特挑了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我的秘书还需要听梅尔维尔那个老家伙的命令?” 话至此已到冰点。布兰达心里疯狂搜索合适的回话,她毫不怀疑如果回答错了,自己会像她前几个前辈一样被面前这位用人严苛的家主赶出总部。 “叩叩” 普通的敲门声不足以救她,毕竟斯科特是真的做过让反对派的几个代表站在门口等一个小时的事情。但布兰达很幸运,来者刚好是能救她的唯四之二—— “好久不见,斯科特,我和威廉度假回来啦!” 布兰达识趣地让开道路。红发的魔法师速度甚至比关门的魔法还快,心情很好地给自己的长兄来了个拥抱,飘在空中的行李跟着落到办公室的一角。 “你把威廉关门外了,”诺斯摘下太阳镜,歪头看向一旁的秘书,“你好,小姐。” “您好,柯克兰先生。” “在你们突然跟我说要休假的时候,”布兰达眼看斯科特的威严一瞬间淡下去,从容优雅的绅士甚至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我是想过把你俩一起流放大洋洲的。” “小苏怎么舍得呐,”威廉的声音比开门声更先到,他走进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原地倒回去,轻轻叩了一下门。他笑得很乖,“毕竟外交部和教育部还需要我们不是吗?” ——柯克兰嫡系三位兄弟,以及传说中他们收养的那个小孩,拥有礼貌性敲斯科特门,不用回应就能开门的特权。 “你先出去吧。” 布兰达觉得自己的工作应该保住了:“好,但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讲座那边……” “我会处理的,”斯科特有些不耐烦的赶人,“请把我未来一星期的日程表整理出来。” “好。” …… “布兰达·史密斯小姐,史密斯家旁系独女,”诺斯含住一口冰淇淋,“家族祖源威尔士,世代经商,在中世纪时上任商业怪才弗兰克斯·史密斯家主,商业中的地位曾一度逼近我们家,也有辉煌一时,最近几代开始没落。” “历史上,嗯……”威廉抚摸着从窗口探头的艾伯特,翻开一本魔法书,“除了弗兰克斯和亚瑟在商业上有过几次交锋,大范围内两个家族没有冲突,史密斯家一般是中立,最近有往我们家靠的倾向。” 斯科特点头:“查完他们的企业了?” “查完了,他们家生产的薯片很好吃诶。”诺斯提起一份卷轴,在他打开卷轴的一瞬间,画上的不列颠群岛陡然耸立起来,城市和耕地在这份如同3d建模一般的画卷中一览无余。 他拿起笔,在威尔士北部的上空写上几画,黑色的“史密斯”便漂浮在威尔士上空。诺斯轻轻一敲笔杆,墨水圈下来的笔画又变为红色:“不过我们在堪培拉的地下黑市查到了一些端倪,史密斯似乎是想掺一手兽盟和妖盟的贸易。嗯……也不算过火。除此之外,没有侦查到和人类贸易的痕迹。”* “所以布兰达小姐你还是可以试着当心腹培养的,”威廉合上书,轻声对火龙呢喃,看他收起翅膀向深山飞去,“换了这么多任秘书了,我想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更多的是吐槽你恶劣的性子吧。” 诺斯:“斯科特可真是严格,明明布朗小姐挺细心的。” 威廉:“她家曾经在关税上给亚瑟使过绊子。” 诺斯:“那格林先生也做得挺好的啊。” 威廉:“格林家十年前向威尔逊家投过诚,威尔逊之前给斯科特管理的司法部安插过线人。” 诺斯:“那撒切尔也……” 威廉:“她入职第一天就把斯科特的行程给卖了,而且上古时期她家里也是想操纵我们家的反对派之一。” 诺斯:“……” 诺斯:“你真的所有仇都记住了吗?” 威廉歪头,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我怎么会记仇呢,我只是有写日记的习惯罢了。” “奥利弗绝对是跟你学的,”诺斯嘟囔着,又开一盒冰淇淋,向后仰,“哦对了,梅尔维尔的面子你怎么不给啊,他老人家不是挺支持我们的吗?” 威廉:“听你们喊老人家总觉得怪怪的。” 斯科特:“那你喊什么?” 威廉:“梅尔维尔老先生。” 诺斯:“那我们谁也别说谁,sir。” “问题不在于梅尔维尔,”斯科特有些头疼,“问题在于讲座的主题。” 诺斯:“什么?” “魔法师联盟成立前后的历史,”斯科特扶着额头,“教育界连历史教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吗?来找我……” “噗,”威廉没忍住,“说不定是想让你讲点你自己的事情呢,啊,我倒是有点想去了。” 诺斯晃晃手中的勺子,面前的卷轴依旧是打开的,能看到整个不列颠群岛,但它已经和自己最初的记忆大相径庭。 “我大概能理解。” “毕竟,”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哥哥,“我们也算是见证了这段历史。” · 魔法师联盟的历史分为远古时期和联盟后时期。 远古时代,人类和非人类并不属于光明和地下两种关系,二者大多混居。非人类在力量体格以及魔法方面造树远超人类,属于实际的有生战力。在那个时代,大多由非人类统治地域,人类属于二等受保护公民,负责发展农耕文明,实际地位低于非人类。 远古时期中期,漫长的混居下,人类中的一部分人进化出感知魔力的能力。很快,这部分人运用自己的能力发展理论,魔法相关的领域飞速前进。 那是魔法与人类共同进步黄金时代,各类魔法道具层出不穷,甚至到了足以在非人类之间争得一席之地的地步。这类人类的发展迅猛,逐渐形成了一个可以与非人类平起平坐的职业——魔法师。 远古时期非人类的战争接连不断,大多数是为了争夺地域和资源。(天使和恶魔并不参与非人类战争,他们属于第三方) 魔法师联盟建立于非人类战争最混乱的时候,由部分能够使用魔法的人类组成。建立的初心,就是为人类一方建立庇护,希望人类能够成为其一方势力。 如今,魔法师联盟的总部稳坐不列颠群岛。一方面是因为不列颠群岛是全世界最大的魔法师聚集地,另一方面,在魔法师联盟建立之初,已有兽人部落认识到这一新生势力的威胁,未成熟的组织在兽人的猛攻节节败退,借用半环海的地形,勉强在不列颠群岛稳住了根基。后来,多数魔法师的佳话和传奇都由这座岛见证,逐渐成为了魔法师们心目中的圣地。 自斯科特出生起,这片土地就一直在打仗。 对于斯科特来说,他最初的记忆不是温暖的襁褓,而是一段挥之不去的旋律。那段旋律铿锵有力,而父母哼唱的时候却总是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哀伤。 这段旋律一直伴随到他三岁,三岁时,他因傲人的天赋被人从前线护送到后方求学。在学校中,他发现那段旋律不是什么随口一哼的小曲,而是当时魔法师联盟中流传最广的一首战歌,这段旋律甚至被改编进魔法师联盟的盟歌,代代相传,至今不灭。 斯科特四岁,六岁,威廉和诺斯先后诞生。 远古时期的柯克兰家族,是魔法师联盟的创始者之一,也是满门忠烈。家族嫡系和旁支皆投入了与兽人的战争,留居后方的斯科特,也在12岁时放弃人身自由,和诸多魔法师位居中心堡垒,研发上古神器,不列颠天平。直至18岁,他与家人也少有联系。 …… “不列颠天平,创立之初是为了……审判兽人,需要选一位未曾沾染过鲜血的魔法师认主。” 斯科特攥着龙鳞做的笔尖,在“未曾沾染鲜血”这一行字下面狠劲地刻了一条横杠。他抚摸着石刻,仍不觉得舒坦,一手把笔甩向角落,尖锐的龙鳞在石地上弹了几下,留下深刻的划痕。 年轻的魔法师无不嘲讽地哼笑:“原来这就是那位大——魔——法——师从来不肯上战场的原因。” 他的手边是几颗透亮的石子,纯天然的亮石很适合用来做一些魔法器具,但斯科特从来没有用过他们。 斯科特紧紧地握着其中浅绿色的两颗,深吸几口气,张开手,拇指抚摸着它们光滑的表面。 “我有时候真为你们感到不值。” …… 这两颗石子送到斯科特手上时,不列颠天平的制作已经到了尾期。 远古时代没有纸张之类的书写用具,石刻泥板又过于浪费时间。在魔法师联盟内部,魔法师一般会饲养魔法宠物,由魔法宠物传达口信。 那时斯科特正在设计模拟不列颠天平最后的外部构造,年轻的魔法师认真而专注,没有发现堡垒口轻轻落下了一只小火龙。小火龙在堡垒口左看看右看看,用爪子无聊地拨弄着石子。 “艾伯特?” 等到斯科特发现它,它已经蜷成一团快睡着了。 “醒醒,”斯科特用魔杖戳戳火龙的脑袋,“堡垒内部不能久待,快起来,被人抓住那些烦人老家伙又要借此生事了。” 火龙动了动翅膀,它缓缓地张口,发出来的却是人类的声音。 “时间不多,这里是诺斯,我和威廉一切安好。威廉和我分开了,他去了海边的战区,有人鱼族在那里攻击我们的侧翼。我负责后勤,父亲……已确认战死,尸体落到海里,无法捕捞。母亲有孕在身,被我们强制接到了后方,现在应该在老宅里,离你那不远。” “这是我和威廉给你找的材料,应该可以用来做魔法道具,当然,我们觉得收藏也很好,很像我们的眼睛,你来决定。” “我们依旧在战斗,不用担心。” “为了联盟的权益与和平,回见。” 那天,斯科特把玩着前方两个弟弟送来的浅绿色亮石,一直目送火龙飞到视野尽头。 当时已至黄昏,夕阳打进他的房间,昏黄的光斜照下来,能看到整个房间的墙壁上都刻满了有关上古神器的设计及理论。 他们这一代,有在乱世中长大,年纪轻轻就上战场拼杀的孩子,也有后方满心钻研破局之法,放弃一切自由的天才。 斯科特看着连绵的火烧云,对着房间里唯一一扇窗轻声呢喃。 “为了联盟的权益与和平。” …… “为了联盟的权益与和平。” 不列颠天平即将创造成功的前一夜,斯科特指着自己满墙的理论,对他的老师吼道: “冠冕堂皇的废话!” “我还奇怪为什么各部分要分开研究,大费周章地综合各种不同理论,”他背对着那唯一一个窗口,月光拢住了他的后背,他的整个神情都掩盖在阴影下,谁也看不清,“就是为了方便那位所谓的大魔法师动手脚,让不列颠天平直接认他为主!” 斯科特那时的确实是有些失态了,一把将所有的研究材料扫在地上,用龙鳞狠砸了几下石墙。但他终究没有再把脾气发在自己老师身上。 “论魔法,他确实很强,比诺斯和威廉都要强,”他攥着口袋里的亮石,“可是这么强的人我就从未见过他去上战场,蜗居后方他也没有什么建树,那个老家伙对魔法道具的制造简直一窍不通。” “为了权益与和平……”他气极反笑,“是为了某些人的私欲吧。” 那时候人的年龄比现在还短,那位从小带着斯科特学习的老师已有70岁,在魔法师中也算得上高龄。 他盯着执拗的学生,叹了口气:“他们明天会给你理由的。” “哈,恐怕给的是他们想让我们相信的理由。” “我不否认,斯科特,”苍老的魔法师拍拍自己学生的肩膀,“但你得记住,有群体的地方就会有阶级,有些事情木已成舟,我们没法干涉……” “可……” “斯科特·柯克兰,”魔法师眼神一凝,落在他肩膀上的动作也重了几分,“你的母亲在一个月前临产了,是个男孩。” 斯科特瞳孔一缩,下意识想动,却被老魔法师摁在原地。 “听我说完,你的弟弟一切安好,但是你的母亲……在你弟弟出生后半个月想去跟军队,死在了兽人的埋伏下,”老魔法师看他的眼神轻柔下来,带着一丝年老者的悲悯,“她是一位伟大的女士。但是,斯科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在柯克兰家,能撑起来的只有你了。” 他松开了自己的学生,走到门口:“羽翼未满时,不要试图蚍蜉撼树。‘为了权益和和平’,这是一句空话,但也有很多人为此而努力,他们值得敬重,比如你的家人。 “你得守住柯克兰家,守住你兄弟和父母的荣誉。” “……” “等等……” 老人应声回头,斯科特已经离开了窗台,月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勾勒出年轻魔法师暗淡而平静的轮廓。 “我的弟弟叫什么?” “亚瑟·柯克兰。”老人回答道。 …… 魔法师出席正式场合必须穿着正装。 不列颠天平选主的当天,斯科特身披学徒的外袍,压低帽檐和人攀谈。封闭了多年信息,失去人身自由的他,再度跟人闲聊时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没说几句,便一个人坐到了角落。 他的手臂上攀着一只火龙,威廉前一天刚好给他来信,他便把艾伯特留了下来。 毕竟——斯科特看着浮在大厅正中央的神器——他以后也不用再保密什么信息了,相当自由。 不列颠天平的外形设计参考了真正的天平,唯一不同的是,它两边的天平底盘都是悬空的,不用绳子牵引。整座天平用淡黄色的玉石雕磨而成,看上去比起武器更像一个装饰品。 但谁也不会小看它。 斯科特看着浮在空中的神器。那是很多人费尽心血研究而成,而他们这些研究人员互相都隐姓埋名,就算很多年以后再次见面,大概也叫不出名字。 人群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斯科特顺着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位大魔法师。他披着首席魔法师的袍子,整个人打扮得严肃而正式,只有腰上的一些兽牙挂坠展示着一种暗中的奢华。 和他这个人一样华而不实。 他心里暗骂几句,抚摸着艾伯特,又望向不列颠天平。 “他带来不了和平,”年轻的魔法师无声自语,“他只会消耗牺牲所带来的权利。” …… “卸下保护魔法。” 堡垒的研究人员分别站在魔法阵的阵角,斯科特手握魔法杖,跟着一起默念法咒。法阵在他们的催动下逐渐平息,位于中央的不列颠天平似乎亮了一下,倾向主位的大魔法师。 斯科特闭上眼睛,沉默地听着主持走流程。 “不列颠天平乃众多魔法师呕心沥血之作,为了让海峡对岸蛮横无理的兽人得到应有的代价,让英灵在天得到安息……” 斯科特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些台词一并被他打成了废话。他根本没听几句,法阵消失后,他便偷偷下了台,让艾伯特抓着他的肩膀休息。 他只等着最后既定的结果。 “神器认主,我们谨遵神器自己的意见。” 斯科特冷笑,拿着留影石准备录下来当乐子看。 “现在,由我们尊敬的大魔法师上台……” 那位大魔法师脸上已经有了一些皱纹,年龄带来的阅历让他稳住了姿态,隐忍而克制的眼神下却难掩一丝疯狂和得意。 就在他触碰不列颠天平的同时,变故突生。 不列颠天平疯狂地摇晃着,它围着展台高速移动,残影几乎形成了一个光环。大魔法师被吓得后撤几步,在场的人站起来惊呼,人群疯狂地向后退,把斯科特挤到了窗口。 与此同时,不列颠天平终于停下了晃动,对准斯科特身后的窗户,俯身冲去。 斯科特往身旁一退,不列颠天平飞过他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风。他看着台上大魔法师面色青紫,整个人站在上不去下不来,心里暗爽,用魔杖唤来飞天扫帚,跟着不列颠天平一起冲了出去。 人群很快回过神来——这是神器寻到主人的反应。很快,斯科特身后跟上了一大堆人。 “看来我们的神器还是有点眼光的,”年轻魔法师在半途心情不错地挠挠艾伯特的下巴,“知道不能选那个老东西。” 不列颠天平一路飞过了主城,斯科特跟着他来到远方的深林。这里已经少有人烟,越远离主城,魔法师的痕迹就越少,更多的是普通人类。 斯科特眯起眼。 难道他想选一个人类……不对,不可能……等等!那是…… 斯科特瞪大了眼睛,当机立断地抓起艾伯特,用魔法储存自己的口信,将火龙放飞。与此同时,他一个俯冲,进入老宅的领域范围,他的速度过快,法袍在风中吹得猎猎作响,但斯科特的语气却很稳,拿着魔杖念出他心里记了很久的魔咒,顺利飞进老宅的保护魔阵内。 跟在他身后的人被悉数排于魔阵之外,斯科特来不及看他们一眼,无视家里惊慌的下人,控制着扫帚跟着不列颠天平飞进室内。 那是斯科特毕生未能忘记的一幕。 他从未蒙面的幼弟裹着一层衣料,被不列颠天平的魔力轻轻托在空中。半个月大的孩子精力不丰富,常年落在睡梦之中,被这样打扰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真的确定吗?!”斯科特甚至等不了扫帚停稳,直接跳下来,踉跄了好几步,视线却从未离开过不列颠天平。 似乎是回应他的疑问,神器周围的光芒陡然暗下,像是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在对什么人俯首称臣。天平的轮廓散成一团金光,点点光芒如同奔腾的河流一般,悉数落尽小孩未长开的额头中。 此时,熟睡的孩童终于感受到了异动,睁开眼,碧绿色的眼瞳清澈而懵懂。他看到了金光的末尾,似乎也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慢慢地向斯科特伸出手。 斯科特沉默地接住他,两方碧绿色的海陡然碰撞到一起,只是一个尚未懂事,一个心事重重。 “啧,麻烦了。” 婴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斯科特顿了片刻,轻轻搭上他的手心,转而把幼儿的整个手都握在手里。 “亚瑟……”婴儿的手很暖和,斯科特垂着眼,突然笑了一下,“至少你没让那个蠢货得逞。” 他把亚瑟放回原处,拿着魔杖,走到门口,又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是你出生以后,唯一一件让我高兴的事。” …… 神器不列颠天平面世第一天,夜。 斯科特·柯克兰,被控诉涉嫌利用中心研究人员的身份为自己家的人谋取私利,强迫不列颠天平认主,关押入狱。在此期间,他未曾透露柯克兰老宅的通关魔咒。 同天,收到艾伯特消息的诺斯和威廉用尽最快的速度回到主城,重重围堵之下冲进老宅。暂时稳定了柯克兰家的人心,和胞弟以及家里下人正面抵抗外界的压力。 …… 入狱后三天,斯科特的老师来到监狱。 “外面怎么样了?” 入狱的小魔法师坐在围栏一角,他依旧穿着仪式上那身学徒的法袍,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里的留影石。斯科特看上去还没受什么苦头,只是神态额外疲倦,曾经熬夜测试一晚上魔法数值也炯炯有神的双眼中充斥着血丝。 “你……多久没睡了。” 年轻人似乎有些意外,将投影石抛到半空,又伸手接住。 “他们给您很多时间么?还足够让您问这些……”斯科特是想说“废话”的,但开口前想起面前的人是谁,生生刹住自己没把门的嘴,换了个委婉的词,“没必要的问题。” “至少足够我问完我的问题,还可以解答完你的问题。” “……” “这三天都没有。” 牢狱里的人手腕一动,将投影石丢到老魔法师手里。后者将投影石里面储存的画面放出来,正好是那天认主仪式上,主持人说的那句: 【“神器认主,我们谨遵神器自己的意见。”】 这不难让人想象,在被摁上污名之前,面前这个孩子也不是没想过维护自己的公正,只是……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那些人吗?放松警惕就是死路一条。” 他未能成功,彻底杀死了自己的天真。 “……” 老魔法师有一瞬间甚至是心疼这个孩子……乃至他的整个家族—— “威廉和诺斯及时回到了老宅,柯克兰家暂时保住了。” “嗯,挺好。” “但是……”老人甚至有些于心不忍,“由于他们回程的时候没有任何报备,被上面的人当成逃兵处理,估计会收走所有战功……” “也有可能入狱。” ——明明他们都为一个信仰奋不顾身,却从未得到应有的称颂与荣光。 “混……” 斯科特拼死掐住自己的手腕。短短三天,他已经学会了隐忍,在这个没有自己人的监狱,将屈辱和冲动一并吞入喉中。 “但我也有好消息,孩子。” 斯科特哼笑一声,用唇语说道:“如果某些人当场暴毙那对我将是最好的消息。” “好消息是,你很快就会出狱了,到时应该会接任整个柯克兰家族。” “为什么……” “权利从不会由一个人独揽,”老魔法师说,“那位大魔法师的反对派看到了机会,他们在力保柯克兰家,诺斯和威廉说不定会因此脱狱,但仍会进入漫长的审查期。” “还有……你父母的旧部,他们也在施压。” “但我仍旧不能相信那些人,对吗?”少年人望过来,“他们只是在对抗另一个人,而柯克兰家只是一把刚好递到他们手中的刀。” “很正确,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相信,”老魔法师说,“选择相信你父母那辈的朋友,他们会在你年龄尚轻的时候指导你,直到你学会支撑一个家族。” “我想这方面诺斯和威廉比我了解得多。” “你也可以请教他们,他们是你的弟弟。” 斯科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有六年没见过了。” “但你们的联系从未断过,我知道。” “……好吧,”斯科特歪着头,“您看上去还有什么事想说。” 老魔法师望着他,深呼吸一口气。 “是的,这是你最应该知道的事情,”他不知是冷是嘲地笑了一声,“不列颠天平的相关资料被泄露了。” “泄露?”斯科特下意识摇头,“不可能,不列颠天平有关的信息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 “咳,也可以说在非常‘恰好’的时机,‘某些人’非常‘不经意’地泄露了。” 斯科特懂了:“对我家那个……弟弟很不利?” “不,”老魔法师摇摇头,“对你们整个家族都很不利。” “不列颠天平的功能大方向没跑偏,依旧是拥有审判和越过一切法则的能力,但是……”老魔法师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有关传承和附加的部分,超出了我们的预想。” 他很认真地看着斯科特:“其拥有者,拥有不老的特权,而不老的范围……是整个血缘相亲之人。其顺位传承者,会优先选择血缘亲近的人。” “也就是说,斯科特,”老魔法师的眼神充满了哀伤,“你现在已经突破人类的极限,再也不会老去了。” 斯科特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指着自己:“意思是,我已经得到了不老的祝福……那不是好事吗?我就算耗也能耗死那几个类人的东西,但是……” 您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悲伤。 “那不是祝福,我亲爱的,”老魔法师的手穿过围栏,颤抖地抚摸着他的头,“那是诅咒。” “是不列颠天平给贪心的人类下达的诅咒。” …… 半个月后,魔法师联盟内部漫长的拉锯战结束,斯科特出狱。 他回到柯克兰家的老宅,那里的保护法阵已经被破坏殆尽。斯科特踩着花园里新生的杂草,见到了自己久未蒙面的两个弟弟。 “嘿,是斯科特吗?” 诺斯站在门口,似乎是不太敢确定,如出一辙的碧绿色眼瞳带着一丝犹疑。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六年前,那时候你才六岁,酌情考虑,我就不问你的记忆是否出问题了,”斯科特转向另一边的威廉,“家里还好吗?” “嘿嘿,这么刻薄的说话方式肯定是斯科特,”威廉一只手搭着艾伯特,一手用魔杖点开大门,“我已经去看我们的弟弟了,很可爱哦,他没事的,至少那些家伙谁也不想亚瑟落到对方手上呢,给我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带着是最保险的啦。” 斯科特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嫌弃地看向楼上:“我没问他,我们亲爱的弟弟大概是我们中最不需要担心人身安全的人了。” “诶——是吗?”诺斯跟上来,“你落地之前不是一直在看亚瑟的房间吗?顺带一提,他已经被我们转移到地下室了,那里安全得多。” “别废话,”斯科特一手敲一个弟弟,“我们的时间不多,要赶快对上情报,才好面对接下来的问题。不列颠天平有关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诺斯不耐烦地拉长尾音,过了一会儿,又无奈地嗤笑一声,“正是因为未来会很难,所以才想有些轻松的对话啊。毕竟我和威廉明天就要进入审查期了,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了。” “事实上已经拖了很久了,为了等斯科特回来。家里不能离人的……”威廉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火龙,后者似乎是感受到主人略微低落的情绪,抬头蹭了蹭他的手心,“父亲母亲的朋友帮了大忙,值得信任的人我们已经给你整理了一份名单。” “好了,至少我们还有一晚上的时间聊这个,先吃点东西,”诺斯冲仆人招手,又转过来看向斯科特,把一枚钥匙摁到他的手心里,“你不去看看亚瑟吗?” …… 柯克兰家的地下室是放杂物的地方,鲜少会派人整理。如今,为了新生的小少爷,下人们显然是重新打扫了这个地方,腾出了一大片地。或许是怕小孩子半夜害怕,这里沿路点满了火光,斯科特走下来时,还顺手多加了一团火。 诞生一个月的孩子依旧嗜睡,毫无所觉地躺在团团布料之中。他还远不到长头发的年龄,斯科特摸着他的头,只能感受到皮肤下硌手的头骨。 那天,斯科特在地下室坐了很久,轻轻摩擦着自己弟弟的额头。 “至少不用费心你被暗杀的事情了,”他哼笑一声,“毕竟不列颠天平不论落到我还是威廉或者诺斯的手上,都比一个孩子要难控制得多了。” “……” “虽然我不喜欢靠别人,”他火光下的神情掩盖不住疲倦,“但柯克兰家目前注定只能做一个万众瞩目的棋子。” “未来能不能脱离棋子的身份,就得看你了。” “所以,”他用手戳戳亚瑟的婴儿肥,“争气点,知道不?” “你是不列颠天平的主人,也是我斯科特的弟弟。你要……” “不负柯克兰之名。” · 兽人与魔法师联盟被迫和解前的倒数第五年。 尚且年轻毫无根基的斯科特成为了柯克兰家新的顶梁柱。没有任何授勋仪式或者祝福宴会,为了稳住柯克兰家的地位,他不得不恶补这六年来魔法师联盟的发展,参加各种宴会,摸清如今魔法师联盟内的权利结构。 与此同时,魔法师联盟和兽人的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在军队旧部的施压下,上面不得不结束威廉和诺斯的观察期,两兄弟再度赶向战场。 不列颠天平的认主,让起初用来审判兽人的神器难以发挥作用。本来认为很快结束的战争又打了五年。 在最后的几场战役中,威廉借由自己对人鱼族的了解,为海岸战地创下各种跨世纪的防守战术,成功抵挡了兽人族对魔法师联盟侧翼的袭击,击碎了兽人试图包夹围攻军队的意图。而正面战场上,诺斯和父母的旧部一同抵御住了兽人族三次猛攻,给威廉为首的侧翼军队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在人鱼族撤退以后,魔法师联盟成功包围大部分兽人有生力量。 与此同时,兽人与精灵长达半个世纪的战争让兽人族不堪重负,吸血鬼一族的施压也一直未曾断过。三面围攻之下,兽人族难以掩盖颓势。 最后应魔法师联盟内部的鼎力要求,斯科特不得不同意亚瑟前往战场,展示其上古神器,不列颠天平。这如同核威慑一般的压力是最后一根稻草,兽人一族大势已去,选择谈判。 在魔法师联盟的要求下,兽人和吸血鬼必须隐于人类社会,为人类让出生存空间。期间,多数人类有关兽人的记录被悉数焚毁殆尽,后世对此的评价众说纷纭,有人觉得这是断层了兽人的历史,也有人觉得这是非人类和人类平衡建立的重要决策。 值得一提的是,精灵并没有参加谈判,但所做决定和魔法师联盟的期盼意外吻合,选择了圈地隐世。至此,人类成为了地球历史上的主旋律。 在众多史书和亲历者的口述中,天使和恶魔并不正面干涉人间的非人类战争。但在后世的笔下,经常有人把天堂与地狱的和解和非人类与人类的新时代关系写在一起。因为二者的时间过于接近,像是历史中的一段巧合。 这个巧合非常美好地结束了非人类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后再也没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出现在人间。在很多很多年之后,相信非人类存在的人类会一批批老去死亡,那些在人们口中代代相传的历史也将逐渐成为传说。 …… “而我们,就是让传说延续的人。” “理论知识学得不错,”斯科特支着魔杖戳面前人的脑袋,“但我不记得你报了历史课,又是从哪个家伙口中听说的。” 六岁的亚瑟下意识拍开斯科特的魔杖,本来想说名字,不过发现自己好像也没记住:“撒切尔家的女儿。” “薇薇安·撒切尔?”斯科特收回魔杖,正准备收拾一下自己的魔药,闻言转过来轻嘲一声,“你挑朋友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 亚瑟很想说“那不是朋友”,但他最后想了想,改口:“她怎么了?” “我没兴趣关心小家伙们,只是他们家一直很想让你亲爱的三个哥哥成为他们的附庸。” “她家帮了我们很多。” “是的,”斯科特耸肩,“我不否认,但他们家给你去前方展示不列颠天平的提议投了赞成票。”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并不在意我们家是否处于风口浪尖,他们只需要一个有威慑但是可以被他们掌控的柯克兰家,懂了吗?” 亚瑟摇头。 “好吧,跟你说也是废话,”斯科特把几瓶魔药塞进亚瑟的背包,翻了几下,突然诡异地顿了一下,又看似无所觉地继续接话,“你想想,她是不是在你从前线回来后接近你的。” 亚瑟不想说话,因为斯科特猜对了,之前接近他的人也是,斯科特总能猜对。 “看来我是对的,”斯科特缓步走到墙角,冲他挑眉,“那我再猜猜,她是不是说你的不列颠天平是很厉害的东西,带来了和平,不应该被藏着掖着。” 亚瑟点头:“她说这让威廉哥哥和诺斯哥哥更早回来了,不用担惊受怕了。” “哪家和平是一个孩子拿着武器去前线逛一圈带来的,”斯科特更没好气地捏亚瑟的脸,“那是在怂恿你成为活靶子。” 他把装满了魔药的背包塞给亚瑟:“我看你最需要学的不是魔药魔咒和魔法道具制作,最需要学的是怎么动动你的脑子去翻译别人的话。” “哎呀,在门口就听到了,你又在骂小亚瑟了吗?” 威廉人未进,火龙先探出头,拍拍翅膀落到亚瑟的手臂上。 “没骂,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弟弟会这么天真。” “诶——斯科特好严格,”威廉一把抱起亚瑟,满足地蹭蹭孩子和火龙,“人际关系可以慢慢学,亚瑟这次期末全科都是优,你都不夸夸他吗?” “我夸夸?你是想吓死他还是吓死谁。” 这次连亚瑟都跟着附和,夹着声音夸他的斯科特他真的想象不出来,画面过于美丽了。 “那你别怪他不亲你。” 斯科特:“他?他一天除了上学睡觉吃饭,大半时间都是在我这呆着。” 威廉:“那不是因为你每过段时间就要问他哪去了吗?” 斯科特:“这就是他乱嚯嚯我的材料去搞魔药的理由?搞出来的东西一团乱就不说了,平常看个书,背个魔咒,练习施法,就连驾驭扫帚都要来我这小客厅……” 威廉:“你别说了。” 斯科特:“怎么?这下知道他多亲我了?” 威廉:“不,我不想知道。” 威廉贴住亚瑟,生动形象地展现什么叫干嚎不下雨:“亚瑟到底喜欢你哪一点……呜。” “其实,”亚瑟沉思片刻,说出自己的理由,“听斯科特阴阳其他人真的很有趣。” 威廉看着他。 亚瑟也看着威廉。 “完了——你把亚瑟带坏了,我不想要个小斯科特。” “你说什么?我有那么不堪吗?!” “家里不会说话的有一个就行了,再来第二个诺斯就上吊自杀。” “诺斯知道你拿他当赌注吗?”斯科特简直气笑了,当即转移火力,揉乱自家小家伙的金色杂毛,“这家伙人际关系没比我强到哪里去,刚入学找了几个朋友,全部,注意我说的是全部,都是别有所图。” 亚瑟默默反驳:“不是朋友。” 威廉深知家里有个打击教育就得来一个鼓励教育:“你别理他,他看谁都不像朋友。” “他新认识的是薇薇安·撒切尔,让他多展示不列颠天平。哦对,薇薇安今年已经十岁了。” 威廉立马倒戈:“那确实不行。” 亚瑟:“……” 他的三个哥哥一旦凑在一起,各种观念到处乱飞,总是吵得鸡飞狗跳。但有一点,他们难得统一至今—— “小亚瑟得记住,”威廉这么说,“在你真正理解怎么利用不列颠天平之前,永远不要因为炫耀去展示它。” “羽翼未满之时,不要崭露锋芒,”斯科特也提起背包,塞到他怀里,“好了,记住哪些魔药是用来治愈和逃命的,去上学吧。” “如果出了什么事就用艾伯特联系我们哦。”威廉放下孩子,挥挥手,“再见。” 亚瑟挥手走出客厅,沉默了片刻,又扶着门框回头。 他一直很喜欢跟斯科特呆在一起,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如果我想交真正的朋友,需要什么?” “看看你们聊天的时候兴趣搭不搭,有没有共同话题,性格合不合。有时候也要动动脑子,看对方是不是有意接近你,”斯科特低头看过来,他注视着亚瑟碧色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点了点他的背包,“就像薇薇安。你们高年级和低年级根本不在一层,哪来那么多偶遇,剩下的只有蓄谋已久。” 亚瑟愣了一愣,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拖下背包看看,动作卡到一半顿住,仔细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他依旧保持着不谙世事的神情,又问:“那什么才叫朋友呢?” “心照不宣地为对方着想一些事情,”斯科特轻啧了一声,“不论怎么吵架都不会老死不相往来。” ——他给斯科特的问题,斯科特总会给他回应,丝毫不考虑面前的人是不是孩子。这样的说话方式晦涩难懂,但是亚瑟真的能学到很多。 等到孩子离开,威廉晃了一圈客厅,看向位居中央的人:“斯科特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呗,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参一手贸易,”斯科特说,“战争刚刚结束,魔法师联盟有意和兽人建立贸易关系,到时候海上运输必不可免。这是一个好机会,你和诺斯对此也比较有经验。” “……啊,个人情绪方面,我是不太想掺和兽人的事情的,”威廉不住地用手指在手心里画圈,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不过家里很需要这个机会,对吧?”他依旧笑着,“那我会和诺斯商量一下的。” “但依旧不能做得太明显对不对,”威廉歪头,“我们不能太张扬……” “不,”斯科特抬眼,坚定的摇头,“这我们不能让。” “魔法师联盟有意和人类分离,将联盟作为人类与非人类的分割线,彻底隔绝开人类和非人类。也就是说,如今我们和人类的大部分贸易势必陷入低谷期,和非人类之间的贸易会成为联盟未来的主旋律,如果要站稳脚跟,那这方面是绝对不能让的。” “可是亚瑟……” “你别太小看他了,”斯科特难得有些玩味地看着他,起身摁向客厅墙壁的某处,落在墙角的暗格应着他的动作弹出来。正是盛年的魔法师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手中把玩了几下,反手甩给威廉,“我们的弟弟可没你想得那么无害。” 那是一枚镀了金的徽章。在魔法师联盟成立初期,因为和兽人间的长期战争,家里用野兽作为标识的家族屈指可数,威廉一眼就认出来了:“野狼和荆棘……撒切尔家。” “或许老撒切尔确实是诱导了自己的女儿去接近亚瑟,”斯科特嗤笑一声,“但我们家的小家伙似乎学会了将计就计,也没有吃亏。” 威廉大概懂了:“亚瑟拿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斯科特耸肩,“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你长着一个脑子,他总得有些自己的想法。” · 亚瑟学会怀疑比学会魔法还早。 他从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是特殊的。普通魔法师家的孩子并不用被家里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随便发出承诺,也不会经常被带着出席大人的宴会,被人们像物品一样供人参观。 “你既不能让别人控制你,又必须让对方放松警惕。”斯科特经常这么对他说。 如果说奥利弗的伪装是天性如此,亚瑟表面的无知便是因外部推动,有意识地跟着同龄人学习并加以利用。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特殊,因为每当周围人来跟他聊天时,总会提到一点——不列颠天平。 连斯科特都不知道,亚瑟在三岁时已经学会了召唤自己体内那个神器。他对魔法的感知很敏锐,一直知道自己体内有一股和他相连但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在他对其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年幼的魔法师无师自通地引出这一部分力量,第一次看到了不列颠天平的外形。 而有关不列颠天平的事情,平常吵得不可开交的各大家族都默契地瞒着他。 “小孩子还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撒切尔家的夫人温和而深沉地跟他说。 所以亚瑟喜欢时不时去找斯科特。每当他提起体内的不列颠天平,斯科特总会不不厌其烦地警告他如果脑子里装的不是海水就不应该到处炫耀这个东西,并在离开时状似无意地落下不列颠天平的资料给他看。作为不列颠天平的研发者之一,他的理解比正统的记载还要深刻一些,亚瑟经常抱着这些资料和字典研究一下午。 他的三个哥哥们从来不忌讳他了解些什么。 诺斯这个看上去开朗活泼的,不在战场时经常带亚瑟游走于各大娱乐场所。他会给亚瑟介绍娱乐场所里的管理人员,用各种方法让他把人和背后鱼龙混杂的势力对上号,也会用教小孩子不要接近坏人的语气告诉他哪些人应该远离。 威廉相对而言更天真一些,待他也更像小孩子。但他会提前教亚瑟很多有关隐身速度和报信方面的魔咒,顺带满足地享受亚瑟崇拜地看着他。一旦出去玩,他也会一边说艾伯特多可爱啊和亚瑟一样可爱,一边把火龙塞给亚瑟,跟亚瑟说如果遇到了什么事可以用艾伯特来跟哥哥们打小报告。 这种奇妙而隐晦的方式,让亚瑟从小就了解到家里如履薄冰的现状,于是他学会了怀疑和隐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没人会觉得一个孩子有很大的威胁,而孩童天生的直觉,也能让亚瑟敏锐地察觉到外来的恶意。 就如同那天的低年级的魔咒课。 斯科特说得没错,在学校中,低年级和高年级的小魔法师很少能碰面,不同年级的学业也大不相同,很难聊在一起。这便显得那位撒切尔家的小姐在低年级走廊晃得过于刻意了。 亚瑟在教材上写上笔记,用余光扫过那几次三番出现在后门的裙摆。上面的老师正绘声绘色地讲解漂浮咒的作用,自家有个教孩子为乐的哥哥,早就会了的柯克兰小少爷不动声色地开始走神,心里构建出一张教学楼的3d地图,模拟好逃跑的路线,准备开溜。 下课的时候,早就收拾好东西的亚瑟绕了一个大圈,从前门跟着人群挤出去。他离去前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后门,撒切尔小姐似无所觉,矜持地探出半个身子往里面张望,正是这一下,亚瑟看到了她挂在背包上的徽章。 狼和荆棘交汇的图案把他的记忆拉回一年前。 那时他刚刚从前线回来,威廉处理海边的事情尚且多逗留几天,诺斯则跟着父母一代的前辈准备和兽人的谈判,家里只有斯科特坐镇。那是柯克兰家和撒切尔家关系最僵的时候,斯科特已经在家里不爽而优雅地跟他内涵了三天撒切尔家礼仪差到离谱的外交人员。当然,哪怕人礼仪到位,不爽的斯科特仍旧有办法挑刺,他针对的一向不是某种行为,而是把他送上前线的某个家族。 当时亚瑟就觉得大人很奇妙,无论斯科特背后多发牢骚,在正式见面的时候他依旧能绅士地跟撒切尔的家主谈笑风生,这让他一度觉得无语但有趣。而撒切尔家也是一个旗鼓相当的两面派,亚瑟认识他家的夫人,这位夫人总是很温和地带着亚瑟在花园散步,像是逗弄自己家的孩子。如果不是他躲到斯科特的桌子底下练魔药,偶然听到了这位夫人趾高气扬地要求斯科特带他去周末的茶话会,他就真的信了。 而那件事情,发生在茶话会的当天。 撒切尔夫人知礼地送他们到门口,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我姐姐家的小儿子马上准备入学,要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他的年龄和亚瑟相当,不如让亚瑟也留下来呆一个月,也好给孩子交个朋友。” “夫人,”看斯科特绷着笑,“这不太合适,我弟弟他还没学过什么礼仪,怕给人笑话。” “孩子谈什么礼仪不礼仪,”撒切尔夫人面色不变,斜了斯科特一眼,“只要亚瑟同意就好了,你想来吗?” 那时候斯科特的表情和吃了农药也差不多,亚瑟怀疑如果自己说一句好,斯科特放在身侧的手会掐烂他的背。 “不用了,夫人。我要完成我的魔药,那个魔药的配方我还没记下。” “可以把魔药挪到我们家来,我们也有一个很棒的魔药台。” “不用了,那个是爆炸效果的魔药,炸了斯科特的办公室还好,别炸了您的家。” 当时撒切尔夫人的表情也有些许崩坏的感觉,亚瑟觉得她心里估计在暗骂自己这几年的温柔都瞎了眼。想到这里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抓着斯科特的衣角埋进去,才勉强止住笑意。 斯科特也顺势把他抱起:“抱歉,家里孩子估计有些困了,就不多叨扰。” 他一直陪着斯科特装睡装到柯克兰家的势力范围。斯科特弹了下他的后脑勺。 “装睡的本领还不到家。”他这么说,却也没把亚瑟放下来,反而皱着眉,勉为其难地夸了他一句,“但你至少不是真的蠢货。” 亚瑟看着他,双手拍上后者的脸:“那时候你要掐我我就留下了。” 真的想过这么做的斯科特:“……” …… 当天晚上亚瑟没有睡觉,他敷衍撒切尔夫人的魔药不算空穴来风,也确实很危险,用的是他自己根据各种魔药的制作方法总结出来的规律。 搭配的草药被小魔法师混在一起搅拌,转成纯净的浅白色。 “如果再加这个,”他拿着材料思考着,“喝了说不定能长时间在水里呼吸……” 他那次的发现其实是非常凑巧的,最后一样材料加入魔药中,药水转化成纯净的海蓝色,魔法的交织让药水成型的那一瞬闪出一道蓝光。亚瑟反射性地撇过头,用衣袍挡住光,正好看到窗外围墙上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柯克兰家的老宅拥有斯科特主导,设立的三层保护法阵。没有通关魔咒的人一旦接近就会造成警告,在此前提下,应当没有人能闯进柯克兰家的老宅,哪怕他是威廉或者诺斯半夜回家,那也不应该是翻墙进来。 或许是亚瑟看错了,但…… 他用手轻轻抵着自己的眉心:“我有办法确认……” 【不列颠天平,其创立之初心是为了……审判兽人,同时拥有极强的契约约束力。】 那是亚瑟在斯科特给他的资料上看到的。亚瑟一直背着所有人研究不列颠天平,就连斯科特都觉得他只是学了一些理论,毕竟他在前线学习召唤不列颠天平的时候装得是那么不熟练,甚至到了笨拙的地步。 但那时候的亚瑟,已经摸到了不列颠天平审判能力的一角。他知道,如果要用不列颠天平审判一个人,需要让不列颠天平认可你给出的罪名,无论大小,那么它便会替你锁定那个人,直到你给出应有的审判。 亚瑟闭上眼,额头浮现出一副天平模样的金色图纹,他轻轻感受体内的那股缩在深处的能量,慢慢将它推出来。金光自他的体内涌出,随着主人的召唤汇聚墙角,亚瑟用被子拢住这团光芒,避免有人从窗口注意到这个房间。 金光渐渐淡去,没有挂绳的天平浮在空中,亚瑟看着它,轻声道:“我以私闯民宅的罪过,起诉他。” 不列颠天平光芒一闪,亚瑟透过墙壁,看到了那个人的轮廓。 他将不列颠天平托在手上,一把抓住桌上另一瓶半成品魔药,叼上桌上的材料,偷偷跑出房间。他的眼中一直印着不速之客的轮廓,从家里翻窗跑去花园,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着他。 来人并不向主宅靠近,而是围着花园一步步往里面探。 他在……探测地形? 亚瑟当机立断地打开魔药瓶,将嘴里的材料吐进里面摇晃。 三,二,一。 亚瑟一把将药瓶甩过去,那是他很久之前失败的配方。魔药的爆炸声轰响,火光冲天,屋内的灯光接连亮起。来人被动静一惊,踉跄了几步,转身就跑,亚瑟借着不列颠天平估算他的逃跑路线,顺着草地里滚了一圈,埋进墙边的灌木丛里。 他抽出衣袍里的魔杖,等着人靠近,在其慌忙爬墙时,点亮了魔杖。那一瞬间的光芒其实很短,连爬墙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亚瑟只能匆匆看到一眼。而那一眼,他看到来者的脚腕上有一枚图腾,是与狼交缠的荆棘。 那个图案和撒切尔小姐的家族图腾差距甚远,或许也算不上什么证据。但亚瑟沉思片刻,还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路过后门时,故意在薇薇安脚边落下一本书。 “诶等等,这是你的书吗?” “诶?”柯克兰家的小少爷状似不知地回头,笑得乖极了,“啊,是的,谢谢你。” 这便是蓄谋已久中的另一层“巧合”,也是后来一环扣一环的开端。 · 魔法师联盟和兽人和解后第二年,在双方的努力下,两方贸易逐渐形成稳定趋势。柯克兰家于贸易开始之初大胆跟进,大肆鼓励推动两岸的经济往来,逐渐成为兽人与魔法师贸易方面的一大家族之一,和老牌商业家族撒切尔处处争锋。 与此同时,魔法师与人类的贸易大幅度减弱,和此相关的魔法师与人类集中抗议,形成一股反对魔法师联盟和人类分离的力量。而在地下,诸多不服从种群的兽人视魔法师联盟的要求于无物,私下越过魔法师联盟和人类交易。人类与魔法师联盟之间的冲突接连加剧,前者利用兽人手中买来的武器向魔法师联盟发起冲突。魔法师联盟外交部因此向兽人部落发难,不得回应。 和解后第四年,魔法师联盟宣布组建打击兽人与人类非法交易的组织。柯克兰家首票通过此提议,同时由拥有和兽人作战经验的威廉和诺斯带队,但因过海途中受到人鱼族侵扰,损失惨重,暂且搁置。 和解后第五年,亚瑟·柯克兰参与处理家族事务。 …… “肯特家的货,”亚瑟一边查,一边和脑中记下的清单一一比对,感觉差不多,看向负责人,“就这些了吗?” “是的,”肯特的负责人暗中擦了下手里的汗,“您不用亲自来检查的,我们会好好处理。” “额,这不是对你们不信任,”十岁的小少爷挠了挠面颊,“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您第一次出海,肯定很激动,想着帮家里做点事。” “不是!”这不知道戳到了亚瑟哪里的逆鳞,小家伙抓着魔杖往后倒退,耳朵憋得通红,“我只是不想让斯科特看不起……我先去甲板了。” 虽然兽人与人类私下的猖獗贸易让魔法师联盟和兽人的关系再度紧张,但是到底是外交归外交,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贸易依旧不能断。在这方面,柯克兰家发展的海上运输于行业中仍旧占据巨头。于是亚瑟被允许参与家族事务的第一天,斯科特便把亚瑟丢给负责海上贸易的威廉,美其名曰让孩子看看海见见世面。 得到艾伯特口信的威廉非常高兴,但苦于自己在海峡对岸处理贸易纷争,这趟海路还是只能让亚瑟自己走。 船只下水后便跟着水波晃荡,亚瑟趴在甲板边缘才能勉强站稳。他身后的水手打开船帆,拢住迎面而来的海风,为航行提供动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列颠群岛的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边缘。这是一个很奇妙的经历,生活过的陆地离自己越来越远,变成能用一只手握住的那般大小。亚瑟缓缓地伸出手,遮挡住视野中的岛屿,他周围便只能看到起伏的海浪,和天空映照的海面一望无际。在这片远离喧嚣的海洋中,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把灵魂与时间都交托给这方无尽的天地,享受一份难得的轻松和安宁。 “那我能理解哥哥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出海了……”他呢喃道,“连斯科特也会找时间跟着商船走个来回。” “柯克兰少爷,您不进来吗?” “没事,我再呆一会儿。” 周围的水手人来人往,亚瑟回了家里的商人,左看看右看看,戴上斗篷,低头顺着甲板边缘偷偷往船后开溜。他的怀里偷偷塞着一瓶魔药,颜色和海一样,透亮而深邃。 亚瑟从小在魔法道具和魔药制作方面拥有很高的天赋,创新精神极为可嘉。但对斯科特来说,天赋是好的,但你先别天赋。小时候的亚瑟还只会一些低级魔药,做一些投影石之类的小玩意儿,怎么搞都不费钱,然而孩子越长大用的材料越珍惜,让还没成家的斯科特狠狠体验了一段养孩子破财的日子。亚瑟怀疑这次斯科特把他丢到海上也是为了不让他再嚯嚯自己的魔药台。 不过——亚瑟摇摇手中的魔药瓶,心情很好——还是让他偷偷带到了。 这是他很久之前他就创造出来的一个搭配,预测可以让人在水底呼吸,但实际上能不能抵消水压,看不看得清海底还需要实验。富有创新和冒险精神的小少爷打算快靠岸的时候来一段高空跳水,亲身尝试,吓死负责人吓死大家。 “我可是冒着斯科特把我关禁闭的风险,”亚瑟缩在斗篷里,敲敲瓶子,“你别让我失望。” 瓶子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话,亚瑟在靠着船身,跟着船轻轻晃悠,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像威廉一样养一只宠物,自言自语还能有回应。 “至少不会是斯科特那样阴阳怪气的回应。” 亚瑟不满地嘟囔着,他觉得负责人大概也在找他了,提起斗篷站起来。 就在这时,帆船突然震动一下,亚瑟一个没站稳又坐了回去。还不等他思考发生了什么,船的震动陡然变为剧烈的摇晃,魔药瓶从怀中跌出来,顺着倾斜的船面来回滚动,磕在甲板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亚瑟就近抓住一块木板,伸手去抓魔药瓶。船板另一侧应该聚满了人,人群慌乱的尖叫和激烈撞击船身的海浪交相呼应,吵得他这边这点动静简直不值一提。亚瑟干脆放开了手,顺着船板滚下去,眼疾手快地抓住药瓶塞入怀中,后背抵住甲板,勉强稳住了身形。 水手扯着声音喊:“是人鱼群!” “人鱼不是不袭击商船吗?” “谁知道!” “真他妈见鬼!” 反应过来的水手拿出魔杖,一道道魔法击入水中,毫无目标的魔法落入海中像是落尽了不见底的深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这举动反而激怒了海底的人鱼,浪涛打得更为汹涌。亚瑟仅靠着一个甲板根本抓不住,他被晃得想吐,抽出魔杖打算给自己施一个悬浮咒。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魔法从前排打过来,一下击中了他的手背。还好只是单纯的攻击魔法,亚瑟疼得下意识松开手,夏栎魔杖在空中转了几圈,扑腾一下,落进了水里。 亚瑟:“……” 要不是他现在张嘴就想吐,他真的会骂人。 “蠢货,”柯克兰家的人比他骂得更快,顶着风浪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眼瞎的魔法师,“不会施咒就收起你的魔杖,别打到我们的小少爷。你拿根鱼叉戳都比你魔杖施咒准,我很难相信你鼻梁上面架的是眼睛而不是两颗玻璃球!” 虽然很不和时宜,但亚瑟的第一反应真的是——斯科特的手下攻击力果然随了他本人。 又是一波浪打过来,这次船倾斜得更为厉害,几乎要被掀翻。亚瑟是真站不稳了,他松开抓住甲板的手,打开魔药瓶,混着反上来的呕吐物喝下去。跌落甲板的最后一秒,他看到柯克兰家的人正用着悬浮咒试图向他这里靠拢,却被下一波高浪打得七零八落。 在这广阔的大海中,人类显得过于弱小了,哪怕是拥有魔力的魔法师。 如果这次能好好回去,亚瑟落水前想,让斯科特给你们加工资。 第8章 ⑦有关魔法师联盟(下) 落入水的一瞬间,喝下去的魔药便开始发挥作用,魔药提供的魔力泛进青年的肺腔,让他于海水之中自然呼吸。此时船已经陷落了大半船身,亚瑟任由着落下去,他落得很慢,四周的海水托着他慢慢下沉,海底隔绝了所有人声,安静得让他有种想闭上眼睛的冲动。 顷刻后,他听到了一段哼唱。那歌声很轻,像是海洋的低语,他跟着声音看过去,看到船只最底端浮着一只人鱼。 是的,一只人鱼,伤害力是水手口中的人鱼群。 越往海的深处,那海面传来的光线就会变得越暗,亚瑟应当是看不清的,但他依旧一眼看到那只人鱼。人鱼似乎也看到了他,停止了哼唱,摆动着鱼尾向他游来。还未等亚瑟反应过来,人鱼围着他转了一圈,周围海水环绕的感觉便消失了——他落进了一个气泡。 人鱼浅紫色的鱼尾在海洋中泛着淡淡的光,亚瑟趴在气泡边缘,借着那点光对上了人鱼的眼睛。 那是多美的一双眼睛,紫罗兰柔软而温和地看着他,像是把他装入了一片薰衣草的花园。人鱼轻轻抚上气泡,金色的头发在海水中漂浮着,像是一片晕开的流沙。他和亚瑟一样身处青年,外貌过于年轻,看着他的时候都带着一丝少女般天真而稚嫩的魅惑。 亚瑟有些害羞,一时间忘了自己在哪,低头不敢看他。这不低头还好,一低头,他发现人鱼的鱼尾抓着什么东西。 一根长长的,夏栎树材质的魔杖。杖尾刻着威廉给他设计的火龙翅膀,诺斯天才一般地在翅膀口加上了玫瑰的花纹,而斯科特则是给玫瑰绕了一圈荆棘。 曾经暗中发誓以后一定要改设计的亚瑟:“……” 这绝对是他的,全天下独一份,童叟无欺。 这下他不害羞了,冲着人鱼摊开手:“还我。” 人鱼似乎有些意外,他也不恼,抬起尾巴:“你的?” “不然呢,”亚瑟没好气在气泡里面敲,“你攻击船的时候捡我的魔杖干什么。” “顺手拿个战利品,”人鱼有些无奈地拍拍他的气泡顶,像是隔着气泡拍某人的头,“别敲,敲坏了我不会再给你一个的。” 他抬起鱼尾,在魔杖周围圈起一个小气泡,小气泡和亚瑟的合在一起,亚瑟便拿到了他的魔杖。 亚瑟抓着魔杖不敢松懈,也有些疑惑,面前的人鱼脾气有些过于好了,好得不像攻击他们的人。他那轻哼的歌声也和汹涌的波涛形成了两股风格,让亚瑟难以分辨。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戒备,人鱼有些好笑地歪头看他。 “放心,我不杀幼崽,特别是长得好看的人类幼崽,”他用天真的外貌说着最残忍的话,“但是这个船上的其他人,一个都不能活。” 那一瞬间,这位人鱼才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兽人的凶残,眼底的温柔荡然消失,展现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亚瑟紧紧抓着自己的斗篷,咬着牙问:“为什么?” 他本以为这位高傲的人鱼是不会回他的,人鱼是海洋的王,他要杀谁从不用跟谁解释。不曾想,人鱼望了一眼正在沉下的船只,再度看他的时候露出几分悲凉:“因为你们的船上有我的族人。” “不可能,”亚瑟下意识反驳,“这船上的人反复查过很多次,不可能有人鱼混上来。而且……” 他委婉地看了一眼人鱼的尾巴,眼里明显在说:“这也不可能装人类吧。” “噗呲,”人鱼笑得嘲讽,“还真是小孩子的想法。” 他顺着海流往上游了一段距离,回头勾勾手,亚瑟的气泡跟了上来。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族人怎么‘混’上来的。” 船的底部已经被海水冲出了一个大洞,人鱼游进大洞,回头看了一眼亚瑟,轻啧一声,唱起一首短曲,本来下沉的船被海水轻轻托起,暂时缓解了下沉的趋势。他似乎比亚瑟还了解这里的结构……不,应该说他比亚瑟的目标明确,一路上都没有犹豫,挡路的木板就用水冲开。他们几乎畅通无阻地来到货仓。 前面都是他心血来潮检查的货物,人鱼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冲到最里面,掀开角落里那一排货物顶盖。箱里装着一些磨刀石,那是兽人和魔法师联盟最常见的货物之一,加了魔法的磨刀石用很久都不会坏。 人鱼对磨刀石并不感兴趣,用水冲开最上面的一层,亚瑟瞪大了眼睛。 磨刀石下面是整整一排割下来的人鱼尾巴,一个货箱一只,被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上面的鳞片被拔得所剩无几,只余一片干涸的血迹。 亚瑟第一反应是想吐,刚刚被摇头晕的感觉又泛了上来,第二反应是愤怒。 “肯特家胆敢用我家做掩护,”他捂着嘴,声音都泛着抖,“混账东西。” “哦?”人鱼斜眼看他,“看来你确实不知道,那也不枉我救下你。” 如果是以往,亚瑟会说“我有魔药我不需要你救,我就是来看看是谁攻击我们”。但现在,他沉默片刻,抓紧魔杖,在气泡里站直身子。 “你要怎么才能放过船里的人?” “为什么要放过?” “我家的人是无辜的,我很确定。” “你又为什么确定?” 亚瑟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在船上,斯科特不会冒险让我的处境陷入被动。” 他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孩童的天真和刚刚试图高空跳水的冲劲,笨拙地学着斯科特跟人谈判的样子,不算特别稳重,却依然挺立在那里。如果让几年后的柯克兰家的人来看,会惊讶地发现,亚瑟这时候已经有了几分带着家族拼杀的那股威严。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人鱼才愿意跟他周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坐在一个货架上,“人类很擅长为自己狡辩。谁知道你说的那些无辜的人,没有暗中加入这些事。” 亚瑟沉吟片刻,突然抬头:“你知道不列颠天平吗?” “你们人类的造物?据说拥有审判我们兽人的能力。” “并不准确,有审判的能力,并不单纯审判兽人。天平所代表的是公平,他拥有审判和约束契约者的能力,被不列颠天平见证的契约,会被它强行执行,否则契约者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又如何,你们那个神器难道能随便……” 人鱼的声音戛然而止。 亚瑟缓缓地垂下眼,天平模样的符文浮现在他的额头上。青年站在气泡中央,用手拢住魔力的金光,不列颠天平在他手中逐渐成型,漂浮在空中的托盘颜色温润而透亮。 “我从小就被家里人勒令,不要用承诺的方式和他人对话。作为不列颠天平的主人,随口一提的承诺也有可能被它当作契约处理,”小魔法师郑重将天平递到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一层气泡看向坐在高处的人鱼,“现在,我想许出我的第一个承诺。” “我,亚瑟·柯克兰,以不列颠天平起誓。我保证我会让杀害这些人鱼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你要放过船上的人并送我们靠岸。你是否愿意和我签订契约。” 人鱼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我的名字,”随后,他从上方的货箱游下来,看着亚瑟的眼神多带了几分玩味,“不要随便问别人愿不愿意,这很难让人回答啊。” 在亚瑟迷惑的眼神中,弗朗西斯像是终于闹够了人,同样认真地看向不列颠天平。 “我愿意。” 话落,他似乎有些疲惫了,为自己召唤了一个气泡,坐在上面和亚瑟一起上浮。 在破出水面前,亚瑟听到弗朗西斯颇为戏谑地对他呢喃。 “原来你就是柯克兰家的小少爷。” …… 海水在弗朗西斯的控制下,由攻击转为托住船只漂浮,稳住了帆船下沉的趋势。 亚瑟刚刚用漂浮咒落甲板上,便被柯克兰家的负责人一把抱住。 “还好小少爷你没事,”负责人看起来都想哭了,“你要是出事,斯科特少爷不会放过我的。” “没事没事,”亚瑟拍拍碎掉大人的背,一时间不知道他们谁是小孩。小魔法师目光往后一斜,他知道船下有位人鱼正在等他,轻轻地趴到负责人的耳边:“帮我做件事,我让斯科特给你们加工资。” 负责人正想拍拍胸脯,表达自己别说一件,一百件都行的衷心,却在抬头时被亚瑟不动声色的按住了。十岁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酝酿出了几滴劫后余生的眼泪,和他说的话却完全不带哭腔。 “抓住肯特家的人,一个都不准跑,这是命令,”孩童的声音带出几分决绝,“就算是有人想跳海,也必须活要见人,跳海见尸。” 大概负责人也很难理解为什么成天把老板气成河豚的小少爷会变得如此狠绝,但他知道一点——遵守命令。 十分钟后,亚瑟呛水呛的眼泪还没断,肯特家的人便被柯克兰家的人绑成了一排——斯科特往亚瑟身边安排的人一向是最高战力。 “都在这了。” 亚瑟点头。 “柯克兰少爷,”肯特家的负责人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不是什么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亚瑟蹲下身子,用手背轻轻拍打他的脸,“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兽人,他们让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我的父母。” “而今天,”亚瑟起身,拢起斗篷,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一排人,“你们让我在一位兽人面前哑口无言。” “噗呲,”弗朗西斯的声音应声而起,人鱼窝在一团水球里,挺有闲心地拨弄指尖,逗着路过的海鸥,“我刚上来就听到有人说我的坏话,那我是不是该给点惩罚呢?” 亚瑟拦下戒备的人群:“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你的坏话,而是你们一个族群的坏话。” “签了契约后本事见长啊,小少爷,”话虽如此,弗朗西斯也不恼,“往哪边走?” “等等。” 亚瑟举起魔杖,低声默念咒语,往天上一点,巨大的火龙图腾跃然印在空中。 二十分钟后。 艾伯特自远方飞来,落到他的手臂上。 “跟着它走。”亚瑟对人鱼说。 弗朗西斯莞尔,他高声吟唱一段古老的旋律,海水和他的歌声共鸣,缓缓推动船只。 大海中央的帆船拖着残破的船身再度启航,目标是彼岸……和新的未来。 …… 上岸后,亚瑟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威廉负责,并委婉地暗示他一嘴不列颠天平。那是柯克兰家办理最快的案子,消息不到一天就传到了海岛上的斯科特耳中。 斯科特一边嘲讽他出了一趟海果然脑子里就开始装海水了,一边调动人力协助威廉查案。 对于斯科特的嘲讽,亚瑟的回应是—— 野狼与荆棘。 当时亚瑟刚刚跟弗朗西斯分别,他请求人鱼帮忙带他回不列颠群岛,并邀请他前来见证不久后人鱼案的审判。人鱼不紧不慢地岔开话题,并未正面回应。 “野狼与荆棘,”斯科特敲打着桌面,年轻的魔法师已经有了不老的影子,这几年面貌变化甚微,他用亚瑟熟悉的样子打量他,“你确定?” “这些年的低调宣传,让大家都暂时忽略了你的不列颠天平,”他说,“我们还可以拥有几年的准备时间。” 亚瑟摇头:“时局不等人。” · 提到魔法师联盟的历史,总是绕不开远古时代的一件人鱼走私案——那是不列颠天平第一份审判的案件。 也是亚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 那一次的审判,斯科特做足了阵仗,不仅有他们意料之中以撒切尔家为主的反对派势力,还有一些普通的魔法师,部分人类……和一只人鱼。由于人数过多,审判的地点不在什么正规法庭,而是一座礼堂。用于举办宴会的地方拿来审判,如同暗示这是一场顺势而为作给他人的秀,而原用于审判兽人的不列颠天平,第一次居然是为了兽人而审判人类,在亚瑟看来,简直一种地狱般的黑色幽默。 但是,他知道,现实远比黑色幽默要更黑色。 他身下等待审判的一行人,几乎全是下层的渔民。而坐在观众席上的肯特家确实完成了他们的承诺,交出了杀死人鱼的人,也帮亚瑟完成了对弗朗西斯的承诺。 但背后的人仍旧逍遥法外。 十岁的魔法师在礼堂中央,唤出那个伴随他成长的神器。 “我以杀害人鱼的罪名,起诉他们。” 在亚瑟的眼中,那几个跪成一排的人勾勒出了一层金色的边,像是被选中了一般。 “我有足够的证据,审判他们。” 尘封十年的不列颠天平再度现世,它似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从主人的手中脱出,飞到亚瑟的正上方。天平和两个浮空的底盘骤然放大,一个落到亚瑟身前,一个落到被审判的人面前。 这是亚瑟第一次使用审判的功能,人们在惊呼,而他也无法给出什么回应,只能暗中将手背在身后,掐住自己,这才不会露怯。 他拿出一块留影石,投放出里面的影像:“这是船上送货人的口供,它足以证明货物来源并非柯克兰家族,当时在船上的柯克兰家的人无罪。” 天平朝他这边倾斜了一些。 亚瑟又拿出另一块:“这是收货人的口供,他提供了交易的地点,我们在那里抓到了接货人。” 天平又朝他这边倾斜。 “这是由接货人的口供,他提供屠宰人鱼的地点,我们在那里抓到了这些人。” 天平再度倾斜。 “这些是他们承认罪名的录像。” 天平完全倾斜向他。 亚瑟呼出一口气,审判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马上就好了。 “我以不列颠天平的名义宣布,罪名……” “等等!”被摁下罪名的人突然抬头,看着不列颠天平的眼神中充满癫狂,“我有肯特家指使我们屠杀人鱼的证据,就在我的肚子里!一块留影石!” “……成立。”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亚瑟喃喃地说完最后两个字,攥在背后地手猛然掐进血肉。他惊恐地发现在自己眼中勾上金边的因这句话而多了两个人——坐在场下的肯特夫妇。 他站在礼堂上,是离罪人们最近的人,头上的不列颠天平发着从未有过的耀眼光芒。那一瞬间,亚瑟感到一阵耳鸣,观众席上有人在尖叫,台下的斯科特似乎也在喊他。 但亚瑟听不见。 不列颠天平的审判下来了吗? 发生了什么? 他感受到脸颊溅上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好落在嘴边,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舔一下。 “别舔。”他听到一个声音,有些耳熟,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声音似乎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在他耳边低语。 “别去看。” “别去想。” “现在你该下台了,对,乖孩子。” 他跟着声音的指示而行动,越过试图摁住他肩膀的斯科特。 “跟家里人报个平安再来见我,嗯,乖乖的。” 亚瑟跟着指示走到了礼堂后花园,绕进了一片灌木丛,整个人蜷缩在那里,摁着声音喘粗气。他抖得太厉害了,控制他的人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弗朗西斯只能把小团子抱在怀里,摸摸他的头。 “把手伸出来,嗯?”少女模样的人鱼轻轻地安抚他,一步步低声诱导,“我没有再控制你了。感受到了吗?手伸出来。” 小团子依旧埋着,却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他的手被掐得深入到了肉里,这短短的一些时间便弄得满手鲜血。 弗朗西斯低吟起一段柔和的旋律,伸手擦拭他的脸颊。人鱼的歌声蕴含着温暖的治愈能量,被掐出的伤口渐渐愈合,疼痛也消失不见。 弗朗西斯问他:“第一次见到死亡?”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害怕?” 小团子不吭声。 “我想起来了,”他从膝盖里探出头,“他们从腰部分割成了两段,血溅了一地。肯特家那两位也是……” “我的族人或许就是这样死的,”弗朗西斯垂下的眼睛含着几分漠然,“不列颠天平还给了他们。” 而且不列颠天平一瞬间让他们解脱,我的族人是被斧子一下一下切割。 弗朗西斯没有说后半句话。 “是的……” 亚瑟摩擦着手上的血迹,这个十岁的孩子拥有远超自己所想的力量,面对那份力量,他是害怕的,两只手甚至止不住颤抖。 但他也是坚强的。 弗朗西斯说:“或许你该晚点使用它,十岁的小家伙。” “不,”小家伙摇头,“这是最好的时机,柯克兰家为了我压抑太久了。” 亚瑟忍着心里的反胃,决然地望着面前的人鱼。 他只有十岁,他是天真的,拥有孩童一般的创造力和冲动的冒险精神,可以像飞蛾一样为了什么奋不顾身。他也已经活了十年,在这十年,他被迫提前认识到家里如履薄冰的现状,在虚伪和小心翼翼中成长,学会伪装,也学会隐忍。 他是不列颠天平的主人—— “我不能让柯克兰家一直成为棋子。” 年轻的魔法师站起身来,即使他依旧忍不住颤抖,他碧绿色的海洋中仍盈满了坚定和不屈。 “我会去做那个执棋人。” ——他原则与野心共存。 弗朗西斯愣住了,忽然撇过头,低声笑了好久。 是他小看这个孩子了。 “对了,”亚瑟突然想起来,“你在哪看我的?” 弗朗西斯托着水球浮到空中,人鱼歪头笑了一下:“小少爷审判得太专注,看来没往右侧看一眼呢。” 亚瑟是真惊了:“你在我哥哥他们后面?” “准确来说,在他们靠着窗户的后面,”弗朗西斯说,“有人看到我了。” “谁?” “第一排最中间的……女士,穿着红色衣袍。” “薇薇安·撒切尔?”亚瑟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只有她?” “还想有谁呢?那时候你可是万众瞩目啊,小少爷。只有那位小姐有闲心左顾右盼了。”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像一个巨大的巧合,有时候真的让人难以置信。 “野狼与荆棘……”亚瑟喃喃自语,不自觉笑出声,“真是送来的机会。” “其实在魔法师联盟,除了知道内情的我家,大多数人都对我们第一次用不列颠天平审判自己人,还是因为兽人审判自己人表示……嗯哼,你懂的。甚至有人说我们是魔法师联盟的叛徒。” 弗朗西斯看着他,带着深邃的笑意,他明明什么都懂,却经常故作不解:“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随便安插一项罪名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人生。但这也是一个机遇的时代,最初的理想主义者尚未老去,想覆手翻云的野心家权利未稳,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列颠天平就是打破这个平衡的存在,”亚瑟摁着自己的眉心,“它强大,狠厉。把公平位于道德与感情之上,拥有的力量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我们早就知道,一旦出手,就毫无退路。所有人都会想得到它,而你,”亚瑟是真的笑了,“就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你是在责怪我吗?”人鱼挑起他的下巴,动作中带着危险和不自知的傲慢,“你这条命都是我留下来的,现在可没有契约保护你了,我亲爱的小少爷。” “不。这是责怪吗?”小魔法师无辜地看着他,“这明明是赞扬,你也帮我们推了他们一把啊。” 弗朗西斯捏着他的下巴打量许久。人鱼尖锐的指甲抵在人类脆弱的喉咙上,只要轻轻用劲就能刺穿皮肤,弄个鲜血淋漓。 但他最后还是放手了。 “狂妄的人类,你把未来弄成了一项赌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但收益和风险成正比,就像我赌你不会杀我,”青年摸摸脖子,露出几分稚嫩的狡黠,“其实也不算赌博,毕竟你不杀幼崽啊。” 弗朗西斯轻啧一声,不满地点评:“聪明到令人讨厌的小崽子。” “多谢夸奖,”亚瑟发现自己跟斯科特呆久了,真的学到了脸皮厚的精髓,“未来几天会很热闹,你打算留下来吗?” 弗朗西斯手指绕着自己的金发,似乎真的在考虑。 “就看时间允不允许了。” 但他依旧没有正面回应,控着水球离开。 …… 审判后第二天,夜。 不列颠天平所造成的响应比斯科特想象的大得多。这两天,柯克兰家仿佛又回到了他们这一代最开始当家的时候。被催动的舆情推到风暴中心,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刚刚稳定的魔法师联盟又是一阵喧嚣。 诺斯和威廉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柯克兰家的主宅又迎来了最繁忙的时候。 “具体就先这样,”已至夜深,斯科特作出最后总结,“亚瑟这几天别去上学,诺斯负责舆论引导,威廉保持和商队的联系,在必要时去通知人鱼。” “未来几天必将是一场恶战,”诺斯挥手示意女仆退下,“大家都先睡吧。” 琳赛按着自己的心跳,低头示意:“少爷们先休息,我收拾一下房间。” 斯科特离开前依旧照例命令:“不准动桌上的东西。” “是。” 等到最后的这位大少爷离开,琳赛才敢扶着墙低声喘气。她贴在墙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一路小跑过去拿出花盆里的投影石。 今天本不应是她值班,本该值班的女仆在前一天冲撞了小少爷被赶出去卖掉。于是她非常幸运地轮换到了今天,可以执行主人的计划。 “安眠剂已经让他们喝下了。”* 她走到大厅的窗前,脚下踩着堆积的稻草,那是她早就藏在仆人房间的床板下的,不多,但是做个火引已经够了。她千等万等,终于在墙外看到了一层火光,外面准备得比她充足得多,火焰燎原得很快。 琳赛拿出魔杖,最后看了一眼她埋伏多年的老宅,点燃了稻草。柯克兰家招收仆人从不招收魔法师,只用普通人类,为了混到这一天,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魔杖,甚至有些生疏了,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火势蔓延得比她想象得快,原本既定去看一眼柯克兰那四位少爷的时间被挤得所剩无几。琳赛只好将引燃后的稻草放到选好的易燃物旁边,确认火势已经足够大,才从后门匆匆离开。 在后门的正上方,本该睡着的柯克兰小少爷站在窗口,低声的呢喃像是恶魔低语:“琳赛·怀特,我以纵火罪,控诉你。” 女仆逃跑的身影落在他的视网膜上,成为一个模糊的光圈。她已经离开了老宅,把投影石交给接头人,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像计划中一样往人类地区跑去。不出所料的话,还没到人类地区外围,她就会被埋伏在那的人抓住。 “这场热闹也过于热了。” 弗朗西斯浮在窗户旁边,用水流擦拭着手上的鲜血,他的动作不慌不忙,不像是清理残局,更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在这灼热的环境中,他有些兴致缺缺,但还是提起了精神逗人。 “需要我救你吗,”人鱼擦干净手指,捏着他的脸颊,“心思很多的小少爷?” 亚瑟一把拍开他的手,皱着眉头:“你受伤了?” “嗯?不算,”弗朗西斯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这个,心想人类幼崽还是有可爱的地方,“我去处理了一些事情,”他挑起小魔法师的下巴,心情很好地逗弄孩子,“为你增添点筹码。” 亚瑟准备再次拍他的手顿在半空,他看起来非常惊愕,指着自己。 “我?” “一个顺水人情而已,”弗朗西斯揉揉他的杂毛,有些好笑,“我认识的魔法师只有你,送给你很奇怪吗?” “嗯……”小魔法师抱紧自己手里的不列颠天平,“因为我从小……” “嗯?” 弗朗西斯下意识反问,看到他怀里的东西又陡然反应过来。 拥有这样令人忌惮的东西,他从小在各种虚伪的应酬下成长,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别有所图。这十年内,大概从未有外人给予他不求回报的好意。 “没事,”亚瑟撇过头,“能有什么事啊,难道我会说自己很感动吗?” “……” 弗朗西斯无言片刻,侧过去对着砖块自言自语:“有没有人说过你某些时候真的挺好懂的。” “什么?” “没什么,”至少这点还挺可爱的,弗朗西斯想,“你的哥哥们都跑出去了?” “他们不需要我操心。” 亚瑟视线漂移,他看上去还在想刚刚的事情,一手无意识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弗朗西斯感觉还不用火来烧他,孩子自己就要把自己纠结死了。 “哎……” “那个……” 他俩几乎同时出声,弗朗西斯停住了,亚瑟没注意到,闭着眼继续开口:“谢谢你,波诺弗瓦……” “嗯。” “小姐。” “?” “??” 那一瞬间,弗朗西斯内心播放了一轮他生命中最难过的事情,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他相信,如果他真的笑出声告诉亚瑟真相,别扭的小团子肯定会羞愤地爬上窗户一跃而下。 那可不行,弗朗西斯清咳几声,好不容易发现一个这么有趣的人类幼崽。 …… 火势蔓延得越来越快,已经席卷了整个老宅,弗朗西斯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对着烧上来的火丢了一发水箭。 “还不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火焰已经充斥了这个房间,剧烈的高温让空气都仿佛变了形。亚瑟坐在烈火中央,手里握着一枚家族徽章,徽章也不堪烈火的灼烧,边缘在火焰中熔成液态,印在青年手心的皮肤上,比火焰更灼人。烧垮的石块一并跌落,亚瑟分毫未躲,任由其留下斑驳的烫痕。 他转过头,向弗朗西斯露出一个笑容,好像是在说“该你救我了”。 弗朗西斯难得在心里骂了一句,兽人的竖瞳赫然睁开,代表着人鱼正高度集中着注意力。他将水裹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缓冲层,冲进这火光烛天的房间中。 外围的水激烈地蒸发,弗朗西斯俯身抱住快要失去意识的小魔法师,被其灼热的表温狠烫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松手,他控的水非常有限,要在所有水蒸发之前把人救出来,那就不能有半点犹豫。 “后面……”亚瑟咳出几口烟,“老宅后面有池水。” “那我把你丢进去好不好?” 弗朗西斯直接气笑了,却还是跟着他的指示控住了新的水,汇成高压水柱,将他们冲出老宅的范围。稳住身形后,他又拢住一个水球将他们托在空中。 亚瑟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他,另一只手却藏在怀里。人鱼低头,发现亚瑟手里还攥着那枚徽章,上面野狼和荆棘的图案被熔得不成样子,只能依稀看到一些往日的轮廓。经过池水的紧急冷却,这徽章已经黏在了他的手上,如果取下来,势必会很痛苦。 弗朗西斯抚摸着他的烫痕,沉声问他:“有必要到这种地步吗?” “纵火,是小事,”亚瑟蜷得更紧了些,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说话咬着牙才没疼出声,眼角却不自觉地泛出泪来,“只有人受了伤,不列颠天平能让他们疼,那才变成大事。” “也不用给我疗伤,你给自己治愈,”他的手背贴着弗朗西斯的烫伤,“这样舆论……也更好操控,反击的赢面更大。” “……” 弗朗西斯拭干净他眼角的泪花,沉默了很久。 这两天,魔法师内部不少人都觉得不列颠天平持有者年龄过小,根本无法掌握如此可怕的力量,反而会被这样的力量所控制,迷失自己,根本不会有所建树。 但现在,弗朗西斯想,不列颠天平认上这么一个孩子或许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狠厉决绝,懂得利用一切事物,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甚至不惜让自己涉险,来开拓前方的道路。 以身作棋,胜天半子。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没有未来。 “魔法师联盟里的人,”思即此,他轻叹一口气,“怎么会觉得你是个无害的孩子。” “无害的人是没办法活下去的,”亚瑟看着他,鱼尾的照耀下,他的眼睛依旧明亮,“那都是一群蠢货。” “好好,”弗朗西斯又气又好笑,“你最厉害了。” …… 最后,弗朗西斯将疼晕过去的小少爷送到了柯克兰的另一处住宅。 人鱼看着斯科特诺斯和威廉身上那些不同程度的烧伤,彻底服了。 你们四兄弟的脑子是共享的吗?烧都烧得一脉相承。 但再观察一下斯科特阴沉的眼神。 果然,还是最小的那个最胡来。 · 在魔法师联盟的历史上,一旦提到不列颠天平第一次审判的人鱼走私案,就没办法避开那件时间极为接近的撒切尔纵火案。后世普遍认为,那是撒切尔家针对柯克兰一家的谋杀,柯克兰家的小少爷在那场火灾中受了重伤,生命垂危。 柯克兰家一改平时的隐忍作风,由诺斯带领的舆论宣传得如火如荼,把调查组的压力拉到了顶峰。柯克兰家小少爷手中握住的徽章成为了关键性线索,一时间,曾经对柯克兰家讨伐的声音都倒戈转向议论指责想要杀人灭口的撒切尔家族。 “那一定是针对撒切尔家的阴谋!”撒切尔的代表人这么说,“徽章怎么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现场。” “呵,你是说我家十岁的孩子冒着把自己烧成残疾的风险……”亲身上阵的斯科特特意咬准了十岁这个词,仿佛十岁的是亚瑟天真的是这个代表人,“来诬陷您家吗?哪个脑子里装蜥蜴尾巴的人会去这么做?” 在家养伤听威廉转述的亚瑟:“他好像在骂我。” 即使舆论都站在柯克兰家这边,明眼人都能看出凶手确实是撒切尔家——至于为什么会留下家族徽章这样明显的证据,那就不得而知了——但调查陷入了僵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纵火犯是撒切尔家的人。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琳赛·怀特的坦白,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琳赛·怀特的突然翻案,魔法师联盟内部众说纷纭,但普遍地认为是柯克兰家施加了压力。 而事实上,斯科特只把人关了整整一星期。期间,在他的筹划下,监狱里的人给琳赛·怀特透露了一部分有关纵火案的事实,删去部分撒切尔家的反攻,营造出一种撒切尔家颓势的错觉。 最后一天,衣装整齐的斯科特找琳赛谈话。 他一步步地打破琳赛的心理防线,冷酷的现实加上平常用于各大宴会的委婉措辞更是给人造成一种不上不下的压迫感。 “这件事,柯克兰家决定动用不列颠天平,”柯克兰的大少爷微笑地看着面前人,“你也是见过不列颠天平审判的人……” “嗯……”他沉吟了很久,一字一句道,“撒切尔家想要一个替罪羊。” 一锤定音! 琳赛·怀特的口供,外加身残志坚的柯克兰小少爷用不列颠天平证实琳赛的纵火行为。这两份实在的证据,将撒切尔家死死钉在案板上,任人宰割。 最后一刻,撒切尔家用出了最后的手段——用琳赛·怀特送出来的留影石,指控柯克兰家与兽人勾结,人鱼走私案是最大的铁证。 早就对人鱼走私案不满的舆论再度反扑,柯克兰家又一次成为了舆论中心。 在刚刚与兽人结束战争的时代,这项指控是相当有分量的。 而对于亚瑟来说,这分量刚好好。 纵火后第10天,弗朗西斯单枪匹马来到魔法师联盟海岸。 “我想和魔法师联盟做个交易。” 年轻的人鱼坐在水球上,姿态得体而高傲,像是温和有礼,又如同藐视一切:“用人鱼之王的身份。” “我先和负责海上贸易的柯克兰家取得了一定联系,表示人鱼族将不再妨碍魔法师联盟对于兽人和人类之间非法贸易的打击。人鱼一向身处深海,陆上兽人的闲事管得够多了。但是……” 他一双竖瞳锐利而危险,充满着不容侵犯的凶性,身后的海洋随着他的控制而翻起波涛。汹涌的海浪像是人鱼之王无声的怒火,但他本人依旧是有礼的。 “你们好像不太欢迎我?” 舆论……哗然。 一场有一定根据的指控差点变成两族的外交事故,这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对于当事人…… 斯科特:“?” 诺斯:“?” 负责海上贸易的威廉:“???” 亚瑟:“。” 亚瑟:“你们听我狡辩,她那时只跟我说人鱼这件事我们不用管,要提一嘴也行,不是什么大事,她会处理。” 真提一嘴的斯科特:“不信。” 威廉:“唔……又要加班了。” 诺斯:“谢邀,我们外交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即使亚瑟早觉得弗朗西斯不会是普通人鱼——一只人鱼闹出了一群人鱼的攻击力,怎么可能是普通人鱼——但人鱼之王这个身份也过于超纲了。 送别弗朗西斯时,他甚至是有些拘谨的。 小家伙拿着魔杖站得笔直,穿上了自己上学都能不穿就不穿的学徒外袍。 弗朗西斯当时笑得很没形象,说他的样子更适合摆在学校门口当雕像。 “好了,亲爱的小少爷,”笑够了,弗朗西斯坐在礁石上拍拍鱼尾,“人鱼管太久闲事,该回深海处理自己的事情了,再见。” “人鱼,不打算回来了吗?”亚瑟问的是人鱼,看的却是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笑了:“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他递给亚瑟一个海螺,“想见我就吹响它,如果我能赴约,我一定来。” “哦对了,”人鱼跃入水中,又缓缓地游回来,示意亚瑟过来。弗朗西斯凑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其实……”他说到一半有些忍不住笑,“小少爷认错性别了,哥哥我是男生哦。” “……” 据目击者记录,当天,他看见柯克兰家的小少爷气急败坏地用魔杖往水里施咒,空气中还留存了一段人鱼狂笑的尾音。 不敢问,根本不敢问。 但就算是最后生着闷气回家,亚瑟也没有扔掉那个海螺。 …… 最后,亚瑟还是没有用不列颠天平审判撒切尔家,而是留给了现有的法律程序。命脉虽然保住了,但老牌商业世家撒切尔家的倒台不可避免,给很多新生的势力提供了巨大的成长空间,在海上贸易颇有建树的柯克兰家一马当先,商业方面一举夺魁。这给柯克兰家打下了极其丰厚的家底,为后来往各个领域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 几年后,由斯科特出钱支持,威廉诺斯率领,打击兽人与人类贸易的组织基本成型。这是司法部的前身之一,也是记载中最早打击非人类和人类贸易的行动。 再过几年,柯克兰家的小少爷,亚瑟·柯克兰完全接手了家中贸易,深入家里大部分事务。他规范统一了打击人类与非人类贸易的组织——在此之前一直由部分家族派人打击,效果不佳——使其成为隶属于魔法师联盟的一部分力量,拥有更为专业的训练和招人方法。 约三百年后,魔法师联盟和兽人完全消失在人类的视野中,成为一项流传于众人口中的传说。 在此期间,以柯克兰家为首的魔法师付出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分割人类与非人类。在打击人类与非人类贸易的路上损失惨重,死伤远大于兽人和魔法师联盟打仗的总和。 但他们的成果也是跨世纪的。 三百年后。 非人类与人类贸易彻底成为小概率事件,地球表面的历史归属于人类,以柯克兰家为首的魔法师联盟按照初心成为了非人类和人类的分割线,维护着两个世界的和平,长达千年之久。 直至如今。 · 现代对柯克兰家的评论一向褒贬不一。 有人说他们独裁,也有人说他们确实领导得很好。 而对于柯克兰那四兄弟本身来说…… 他们才懒得管别人的评论。 作为从远古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人,他们拥有与史书共长的功绩,难以匹敌的威望,以及碾压式的支持率。 用斯科特的话来说,反对派的口水还不如拿去浇花,至少还能有点利用价值。 他们一向活得随意而张扬。 就如同现在—— 斯科特还是应邀出席了梅尔维尔的讲座。 他翻开如今的历史课本——教育部的事情都是威廉在管,他对如今教材变成什么样完全一片空白——大概扫了一眼。 往后翻几页,斯科特看到了书中对不列颠天平的解释。 “不列颠天平创立的初心是为了……巩固贸易……” 不列颠天平的创始者之一“嗙”地一下关上书。 “同学们,”斯科特的笑容甚至算得上揶揄,带上几分日常的嘲讽,他用手捻着那本历史书,好像它极其荒谬,“我教你们一件事。” “如果把什么当作信仰奋斗一生,那就不要指望周围的人和你想的一样。不是鼓励你们孤军奋战,而是为理想奋斗的时候也要抬头看看世界变没变。” “以及,不要太相信自己听到或者看到的,要学会怀疑。因为有些话……” 他把历史书往桌上一丢。 “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 ①有关dover 弗朗西斯最初认识亚瑟时用了两次魅惑控制。 第一次是刚刚下水,想诱导孩子回陆地。但是亚瑟看到魔杖挣开了,弗朗西斯还挺惊讶,后来才愿意跟他慢慢聊。 第二次是亚瑟审判失神,向来不喜欢人类的人鱼之王还是心软了一下。(后来没想到那个小团子越长越讨厌,不过如果让弗朗西斯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出手的) 但实际上亚瑟一直处于一种浅浅中魅惑的状态,不然他听不懂人鱼语。 弗朗西斯:“我依旧认为你挣脱我的魅惑是因为不列颠天平。” 亚瑟:“就不能是我自己意志坚定吗?” 弗朗西斯:“是谁当初认错了哥哥的性别呢,小少爷?” 亚瑟:“……” (小少爷和哥哥这两个称呼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喊的。) · 弗朗西斯和亚瑟算得上在互相损的同时共同成长。 弗朗西斯锐评亚瑟的外交话术简直一塌糊涂,要是拒绝人就该给出一个他无法再继续问的理由,又省时间又不会让人难堪。 亚瑟说好,回头就拒绝了人鱼族前来商谈贸易的大使共进晚餐的提议。 亚瑟怒骂弗朗西斯的政治手段差得令人发指,如果勉强统一内部不和,那就创造一个共同的敌人,外部的压力能促进内部的团结。 弗朗西斯说好,回头就把魔法师联盟卖了。看啊,那就是帮陆上兽人给我们增加关税的罪魁祸首。 这样的关系无论多少次都让人叹为观止。 双方外交部:你们要不杀了我,就现在。 · 弗朗西斯从某种方面来说也让亚瑟彻底放弃了天真。 他们有一次谈到双方历史。 亚瑟说兽人为了阻止魔法师联盟建立简直不择手段,犯下了很多暴行。 弗朗西斯哼笑:说得你们魔法师联盟没用兽人做过实验一样,你以为魔法加速发展是哪来的。 (魔法师联盟的材料几乎都来自兽人,妖怪暂且没开发出来) 他俩吵了一下午,最后勉强握手言和,说两边都不算好东西。 这也让亚瑟对历史的理解更为现实化,为以后下决策做了铺垫。 · 亚瑟无意间让弗朗西斯学会放下自己的犹疑。 早期兽人的习性更像兽一些。人鱼首领的选拔非常简单且原始,只需要双方进行一场决斗,把当地首领打服成为新的首领。 弗朗西斯认识亚瑟的时候已经两百多岁了,在人鱼族中算得上高龄。因为人鱼族常年内战,很少有人鱼活得长久。 弗朗西斯的统一一直算不上顺利。他同意首领相争的方法,至少不用造成大量的伤亡,但他一直觉得这样统一只是把板块凑在一起,勉勉强强地贴合也并不如人意。所以他统一得很慢,经常打到半途就回去处理内部的琐事。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他在拖,还是过于凑巧了。 后来在年仅十岁的亚瑟说出那句“我会成为那个执棋人”,弗朗西斯笑了,也懂了。 一个小孩都拥有这样的魄力,他又在犹豫什么。 他是海洋的王,是海洋棋盘的执棋人。 不管是暴力上位还是勉强统一,终有一天,分裂的伤疤会和时间一起淡去。 他要建立一个威慑的和平,让后来的人鱼拥有长大的资格。 而他,会成为统一和平的定海神针。 或将受尽万人不解,千人辱骂,仍岿然不动。 ②一些英伦家族相关。 四兄弟都是从远古时期一直活到现在。不老≠不死,很多人都觉得斯科特过于神经质了,对周围人都要调查个清清楚楚,但家里其他人都理解他,因为他们经历过不少暗杀。(特别是拥有不列颠天平的亚瑟) 魔法师联盟内部有人觉得柯克兰家独裁。对此四位嫡系的态度: 亚瑟:你对独裁的定义是什么?柯克兰家族从来没有试图打破魔法师联盟的平衡,不是吗? 斯科特:啊对对对,要当面控诉的请排队预约。 威廉:诶,有吗?不要说我们的坏话哦,艾伯特和我都会记得的。 诺斯:哎呀怎么可能嘛,我只是喜欢到处跑而已哦,哦对了,你家最近在兽盟……唔?不想让我说吗?那就不要指手画脚我家的事情。 现今魔法师联盟内部所属 诺斯:外交部 威廉:教育部 斯科特:司法部 亚瑟:经济相关他都管。 现代家族内四人的分工 亚瑟:家里的master,宴会出席常户,通常是正面面对内部外交压力的那个。负责平衡黑市的规模,打击非法贸易,约束魔法师联盟中的平衡,家里拥有……类似于兵权的人。 斯科特:家里的挨骂担当,为弟弟们反衬形象,对外刻薄严谨,在家里却意外地直率,其实非常护短。虽然经常被人骂,但他阴阳别人也骂爽了。在出大事的时候,他是柯克兰家态度的指向标。 诺斯:一个热爱旅游形象良好的外交部大佬。不会劝兄弟之间吵架(甚至会无意间加一把火)但是很会和外人周旋(因为不是兄弟吗【x】)。负责柯克兰家的情报搜集,掌握联盟大多家族的动向。 威廉:在教育部有很宽的人脉,算是柯克兰家族的人才聚集中心。为家族选拔可用可信的人才,看上去纯良无害,很高兴自己能把兴趣当做职业,是柯克兰家的良心担当,不过他也懂很多。(布兰达小姐就是他选出来的) ③家族内的一些趣事。 亚瑟小时候经常被几个哥哥抱着办公,斯科特也一样。 他觉得威廉说得很对,小孩子抱着真的像一团小暖炉,软乎乎的很舒服,但打死斯科特他也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斯科特也想不明白,小时候还乖乖的弟弟怎么越长越叛逆,经常气得他肝疼。 弗朗西斯一针见血:“因为长大了就傲娇了。” 他沉默一会儿。 弗朗西斯:“这点你们谁也别说谁。” · 亚瑟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家里整了一个蛋糕。 那时候忙碌的四个人刚好凑了一天都在家,翻翻日历发现今天是某个人的生日。 十岁后就不再过生日的亚瑟硬是被摁着一起在家做了一个大蛋糕。他觉得过生日是假,他的三个哥哥殊途同归地说他还是个小孩子才是真。 “刚好上次的蜡烛还剩不少,”威廉高高兴兴地给蛋糕插蜡烛,“不然来不及做。” 诺斯歪头:“上次是多久?” “五六年前?”斯科特揶揄地看着自己的幼弟,“快,许个愿。小,亚,瑟。” 亚瑟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没什么愿望但还是故作许愿免得再被念。 如果说那天有什么让亚瑟这个寿星真的高兴的事,那就是他能把蛋糕摁斯科特脸上。这直接引起了一场蛋糕大战,最后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蛋糕没人吃一口,全摁身上了。 收拾残局的时候,亚瑟心血来潮地一问:“你们有什么愿望?” “能有什么愿望?当着那些仿佛脑袋塞满稻草的类人物种的面,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骂人大会,”斯科特明显就是随口一提,什么都可以脑补,爽是最重要的,“或者把那些气人的玩意儿关门外让他们干等一小时起步。” “斯科特这个哪里是愿望啊,”威廉用魔法挪动地板上的蛋糕,“我想着哪天能去教小朋友就好了,教人真的很快乐哦。” 诺斯躺在地上,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我就跟着外交部满世界跑,公费满足环游世界的梦想。” 亚瑟:“反正不是你出钱。” 诺斯:“为家里节省开支嘛,sir.” 威廉:“那亚瑟呢?” “嗯……”他真的想了一下,“一段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吧。” 诺斯:“我们的亚瑟真的是16岁吗?我看都61岁了。” “滚蛋。” 那时都是随口一说,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如今好像……全都实现了。 ④一些小知识。 四兄弟的年龄差距比较大,亚瑟出生时斯科特18岁。(但是几百年以后这点年龄差距也没人在意了)亚瑟还是会喊哥哥的,只是不多。 因为那段时间战火纷飞,柯克兰家族属于主力前锋,前柯克兰家女主人巾帼不让须眉,一直跟着部队跑。四兄弟出生的地区刚好分布现今英国的四个地区。(所以威廉会叫斯科特小苏,一个出生地没品笑话延伸出来的昵称。) 现代魔法师联盟有独角兽和妖精小姐,这里面没提是因为古代魔法师刚刚起步不久,各类魔法生物并未全部记录在案。(当然也有柯克兰家尚未站稳脚跟的原因) 艾伯特是威廉拥有的一条火龙,从出生起便跟着他,是很重要的伙伴。(小时候站在手臂上卖萌,现在只能从窗户探头进来摸摸头【因为个头太大了】) 不老的诅咒不会延伸到伴侣身上,所以四兄弟都没找过伴侣。(顶多有炮友。) 柯克兰家族是自杀率最高的家族。 现代魔法师可以运用魔法,也能控制自己输出魔力的大小,但是看不到现实魔力的流动。(就像是我们用力,看不到力的痕迹,却能控制力的大小一样)奥利弗能感受到魔力的轨迹是返祖了,他以为这很正常,没有提起过,亚瑟也单纯地以为他是魔法天赋强。(知道了就好玩了。) 第9章 ⑧有关联五 联五养孩子之前的合租的一些事加联五设定。 ———— ①有关伊万。 伊万一人顶一个动物保护协会。 在现代机械化的今天,精灵依旧是最尊重自然的种族。 上古时代末期,兽人和魔法师走进暗处与人类共存。在漫长的历史中,非人类不可避免地受到人类影响,文化和生活方式都十分贴近其地域的人类。而精灵隐于秘境,和人类世界几乎隔绝,即使会定期派人出秘境学习,但也仅仅在建筑风格和艺术相关的领域有所革新。 时至今日,他们保持着上古的生活方式,和自然共鸣,也依附秘境中的森林生存。这并不代表他们跟不上时代,事实上,精灵所掌握的理论知识一直位列世界前线,定时派出去的学徒和旅人从古至今充当着精灵和世界的桥梁。 与此同时,由于本族独特的延续方式,精灵的文化少有断层,诸多上古时期留下的锻造方式被很好的保存下来。这项技术被后人一代代更替和精进,享誉整个世界,和顶峰时期的魔法师联盟不相上下。甚至因为精灵的锻造品鲜少在市场出现,黑市里精灵造物比魔法师联盟的魔法道具还要更为珍惜一些。 也正因如此,即使精灵依旧保持上古的生活风貌——他们居住在树林间,和林间的动物共存,建筑类型类似于树屋——像是落后于这个世界,但真正了解精灵的人都不会小看这个种族。 这样朴素的生活方式和精灵的能力息息相关。 精灵天生拥有与动物交流的潜能。在精灵的世界,一些动物甚至会参与日常的工作,代替工具成为精灵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地位远高于魔法师联盟的魔法宠物。 这样的交流需要普通精灵主动开放自己的感知,但在精灵王族中,这是一项与生俱来的被动技能。 伊万从小就在各种声音中长大,他清晨听莺鸟歌唱,夜晚与飞蛾私语,在森林的低吟下深眠。 小时候,他发现自己生来受普通精灵所尊敬,没有精灵能自然地把他当做玩伴。于是他只能跟秘境里的动物交朋友,一些小动物的体型不比人类,可以钻进很小的洞口。 伊万第一个学会的魔咒就是缩小咒,他会抓着小动物的毛,趴在上面等他们带着自己钻到秘境的地下王国,那很像在秘境中探险。在伊万心目中,分享自己的小天地就是在分享宝藏,所以,即使后来他知道了精灵尊敬他的原因,明白如何用这样身份去交朋友,他也依旧很喜欢小动物。 这份喜爱等他到了人间也没有变。 …… 阿尔弗雷德是五个人中最后搬进来的。 小混血下飞机就接了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家后认路放行李装饰房间,来来回回折腾到了半夜,累得连时差都没能发挥作用,三二一倒头就睡。 次日,睡到中午的阿尔弗雷德迷迷糊糊地飘进卫生间,拿起牙膏刷牙。刷到最后,阿尔弗雷德拿起洗漱杯,睡懵的他隐约察觉到重量不太对。 阿尔弗雷德低头去看,只见杯子里缓缓地钻出来一只小松鼠。松鼠歪头看他,把毛绒绒的尾巴抱在怀里,仿佛充满疑惑。步入人间的小混血带着满口泡沫杵在原地,神态逐渐和松鼠同步,头上的呆毛都仿佛变成了一个问号。 他用手接水冲干净牙膏,抓着杯子和连带的松鼠走下楼。 客厅中央,王耀捧着一杯热茶,一脸淡然地看着水晶吊灯上低头啄毛的鹦鹉。他用妖力托上去一份鸟食,十分自然地回头跟新舍友打招呼。 “早哦,我今天买了张老爷家的麻辣烫,你想吃吗?” “不,不用了。”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张老爷是谁,他只觉得王耀对鹦鹉游刃有余的样子把举着个松鼠到处跑的自己衬托得像个憨批。 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憨,他飞快地溜出客厅,决定要靠自己的观察力找出人和动物一起住的真相。 客厅外是蓄满水的泳池,阿尔弗雷德在那看到了泡日光浴的弗朗西斯。 人鱼沐浴在中午的暖阳下,耐心地给自己涂防晒霜。他一个人浮在水池一角,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对角线上则堆满了蝴蝶鱼。 蝴蝶鱼群宁可缩成一团也不愿意挤着弗朗西斯,隔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阿尔弗雷德看着其中一条速度飞快地游过分界线,对着弗朗西斯俯冲了一小段距离,落到人鱼的尾尖上,弗朗西斯点点头,他便离开了。 “他在干什么?”阿尔弗雷德问。 “嗯?”弗朗西斯回头笑笑,“你应该问他在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配合地点头:“那他在说什么?” “‘向您请安,王’,”弗朗西斯放下防晒霜,人鱼形态的他蓄不起胡子,看上去更为年幼,他看着阿尔弗雷德,“小家伙为什么不让小松鼠站在你肩膀上,还要举着个杯子到处跑。 还不等阿尔弗雷德从“他难道能听懂我的话吗”的怀疑中走出来,松鼠便回应一样地探出一个头。他钻出杯子,顺着阿尔弗雷德的手臂爬上去,落在小混血的肩膀边蜷成一个小团。 阿尔弗雷德看着松鼠。 弗朗西斯看着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把漱口杯放到咖啡桌上,郑重地更新了自我认知:“我是憨批。” 弗朗西斯:“?” 自闭的混血小心翼翼地护着肩膀上似是要睡着的松鼠,稳着平衡再度回到客厅,刚好和回家的伊万撞了个正面。 后者抱着一只受伤微蜷的缅因,高大的精灵一向拥有与其体格截然相反的细腻心思。他一边哼着精灵语的小调,安抚小猫应激的情绪,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姿势,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到她发脓的伤口。 这不是阿尔弗雷德第一次听见精灵唱歌。 几十年前的误闯乌龙让他不得不在精灵监狱呆满了两个刑期,那段时间伊万经常来找他,借着送饭的名义来听他讲故事。这位精灵反复无常的顽劣性格和外界对精灵温软平和的认知大相径庭,如同给过路的旅人开了个劣质的玩笑,令阿尔弗雷德耿耿于怀。 直到在出狱前的某一天,他偶然听见了伊万唱歌。 精灵在正式场合的歌曲通常悠长而厚重,不是清浅的哀伤就是深埋的悼念。伊万日常的歌声和那种风格相差甚远,虽然同样与活泼不沾边,却拥有暖阳般舒适平缓的喜悦,如同捕捉漫漫岁月中每个悠然瞬间,充满治愈和童真。 每当这些时候,阿尔弗雷德才觉得伊万和外界认知的精灵有相通之处,拥有一个称得上纯净柔软的内心…… …… “诶?”伊万歪头看着阿尔弗雷德肩膀上的松鼠,“安德烈先生居然出来了,唔好难得,他之前从窗户上掉下来摔伤了腿,一直应激得不肯见人呢。” 王耀显然习惯了伊万一言不合带动物回家的操作,熟练地收拾好茶具,给后者腾出位置。 九尾狐从茶几下抱出急救箱,笑道:“那看来看来我们的阿尔弗很讨人喜欢。” “万尼亚倒是觉得可能是小混血身上飞行夹克的颜色看起来太像松子了,”伊万将猫平放在桌上,拿出酒精和碘伏。他先低声安抚缅因“希林娜忍一忍哦”,又转过去看阿尔弗雷德,“安德烈先生认错了吧。” “想想也不可能啊,”阿尔弗雷德站得远了一些,只探过来一个头,免得吓到受伤的小猫,“你的想法也太离奇了。” 伊万给动物处理伤口的时候很认真,几乎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等进一步清洗干净伤口周围的泥污,将缅因安抚趴下了,他才抬头接阿尔弗雷德的话。 “诶?没听出来万尼亚是在给你面子吗?”精灵笑得很愉悦,“真话是,可能是阿尔弗太弱了,安德烈先生感受不到威胁呢。” 血脉相抵没法用任何高级魔法的阿尔弗雷德:“……” 想反驳,但是无法反驳。 见鬼的纯净柔软的内心,他当初一定瞎了眼。 “你想养她吗?”王耀问。 “不了,伊琳娜小姐是有主人的,只是走丢了,”伊万轻轻给猫咪上药绑绷带,“等她伤好了万尼亚就把她送回去哦。” “那还是老规矩,”九尾狐点点头,回头看向阿尔弗雷德,“昨晚你睡得太快了,忘了跟你说……” “我们的精灵先生是一个行走的动物救助站,”王耀抬起手让鹦鹉落到自己的手臂上,顺手给他理毛,“时不时会抱些小动物回来,放心,伊万会负责管教他们,也会收拾残局。(伊万:万尼亚的清洁魔法和分离魔法学得很好哦。)不会打扰你的正常生活……嗯,你不对什么动物过敏吧。”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 王耀:“那就好。如果家里蹦出来什么动物,不要被吓到……” “奇怪。” 亚瑟从里屋走出来,他单手抱着倒立的魔法帽,帽子里堆满了一只只浅褐色的小仓鼠。魔法师的另一只手托着白羽毛猫头鹰,反复确认自己的快递清单。 魔法师眉毛轻皱:“我订购的实验小鼠应该还没送到啊。” “那是新来的斯米尔诺夫一家,”伊万示意魔法师将帽子放到桌上,“请轻一点,他们害怕了。” “啊,抱歉。” 王耀默默补充:“……当然,也不要恐吓动物们。”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I see.” · 五人的合租生活让外人来看,总会给人一种时代的割裂感。 从某种方面来说,家里人人都是5G冲浪的一把好手。 阿尔弗雷德对各地的游戏上新消息都了如指掌,他甚至记了好几页备忘录,有时候消息比圈内人都快,蹲着点买新游戏。亚瑟非常关注人类和非人类的时政,每天下午茶的放松就是翻报纸翻新闻和家里人聊天,家里其他四个人经常让他知道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弗朗西斯在人间的时尚界颇有名气,乐于了解各地的时尚行情,曾经还拉着家里一起陪他看巴黎时装周。伊万则对人类文学有浓厚的兴趣,他爱看各个时代各个国家的名著,也很喜欢钻新出的书,了解一些冷门的作者。王耀就更典型了,他带新鲜东西回家的速度一向是火箭级别的,阿尔弗雷德不止一次在拆完新东西之后才在电视上看到这玩意儿的首次展出。 这么一群紧跟时代变化的家伙,却保持着一些复古的生活方式。 比如,每天早上不看电视看报纸,收信不靠电子靠信箱。 合租家庭不成文的规矩:每天第一个出门的人,去开邮箱。 刚入住时,阿尔弗雷德还没倒过来时差,每天都在和太阳比早起,全家的收信人自然就成了他。他很乐意跟着家里名叫安德烈的小松鼠去翻信箱,那总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 曾经有一次,阿尔弗雷德刚打开信箱,一封信直接冲了出来,把迷迷糊糊喝可乐的小混血吓得后跳一步,差点展开翅膀飞到空中。他看那封信飞到二楼,从窗口闯进亚瑟的房间。 “昨天堪培拉——” 这五个字吼得震天响,在一楼都有余音。亚瑟从窗口探出来,他顶着一头杂毛,手里举着魔杖。魔法师用魔法压着蠢蠢欲动想要说话的信,往阿尔弗雷德这里望过来。 阿尔弗雷德高举可乐和空出来的左手,示意自己是无辜的。 “吼叫信,”亚瑟跟他解释,他又缩回去,“见鬼,大早上扰人清梦,最好是正事。” 他们的信箱能看见各式各样的非人类邮件方式。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也会有普通人类的信件。 比如现在阿尔弗雷德手上这一封。 《Эльлес》阿尔弗雷德读收件人署名,疑惑,“寄错了?” “没有,”王耀趴着抱枕叠纸鹤,“那是伊万的笔名。” …… 我们的精灵先生,在人间是一位作家。 《秘境》是他出版的第一部童话。书中构建了一个动物与人类共存的社会,主人公德米特里偶然得到了能让他变小的魔法药水,跟着宠物仓鼠走进地下的动物世界,开始一系列冒险。 这本书出世便得到了不错的反馈,给伊万挣得了不小的名气。 书评一:这本书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在构建童话的同时又建立起了一个完整的世界结构,这么庞大的世界观,让人身临其境,仿佛真的拥有这么一个世界! 书评二:书中有关动物习性的细节真的非常到位!这不单单是一本简单的童话,这是一位作者背后努力钻研生物的结果…… …… “……” 阿尔弗雷德直接退出了评论。 传说中努力钻研生物的伊万正在帮王耀打发蛋白。 翻了一遍《秘境》的阿尔弗雷德越看越觉得眼熟,不太确定地问道:“这本书写的是精灵世界吧,yes or no?” “是哦,”伊万歪头,“这是万尼亚小时候的快乐,可以分享给大家真是太好了。” 王耀有些好笑:“恐怕那些费尽心机研究精灵的家伙们都没想到去看童话吧。” 弗朗西斯将面粉粘在阿尔弗雷德的鼻子上,心情很好地冲伊万wink :“小少爷可订了伊万所有的书,就是为了了解精灵。” 亚瑟闻言抬头:“精灵没有和魔法师联盟定下合约,属于不可控因素。所以,抱歉,sir.” “万尼亚做了改编的,恐怕没有太多参考性呢,”伊万将打发好的蛋白递给王耀,“如果要研究精灵文学的风格我可以推荐几本书哦。” 王耀:“这么做你们家不管吗?” 伊万:“人间游历的精灵借秘境创作的作品比你们想象的多,冬妮娅姐姐不会管这个的。娜塔莎还写了一部以精灵历史为背景的音乐剧剧本。” 弗朗西斯:“哥哥记得,那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精灵小姐,拥有干练洒脱又不乏神秘的气质。” 伊万:“再怎么夸娜塔莎她也不会做你的模特的,她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活动。” 亚瑟:“阿尔弗雷德你在研究什么呢?” 顶着一鼻子面粉的阿尔弗雷德沉思:“我在回忆我学过的精灵语。” 伊万:“唔?碰到精灵的造物了吗?” 阿尔弗雷德:“没有啊,我在翻译你的笔名。” “嗯?那不是精灵语呀,”伊万无辜地看着他,“精灵和森林的俄语去掉中间的几个字母合在一起就是万尼亚的笔名啦。”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you win.” ②有关王耀。 王耀:“网络谣传种菜是中国人刻在DNA里的执念。” 王耀:“我在这里澄清一下。” 王耀:“这不是谣言。” · 无论是收养孩子前还是收养孩子后,王耀总会拿出一片地种菜。 于是家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对话。 阿尔弗雷德:“家里没有茄子了。” 伊万:“万尼亚不想出门。” 亚瑟:“我也不想。” 弗朗西斯:“去耀的菜田里找。” 王耀:“去我的菜田里找。” …… 王家在非人类界经商从不做亏本买卖。 在妖盟和兽人建立贸易之初,王耀与其两位代表——路德维希和弗朗西斯——主持过长达半年的谈判。这位年过半万的狐妖先生谈判风格委婉而从容,话里话外都留有大片的迂回空间,不至于引人尴尬,却分毫不让底线,令人印象颇深。 但不可否认,如果不用顾全大局,在个人层面上,王耀是一个还算慷慨的房东。 …… 伊万:“诶,菜田里有西瓜吗?” 王耀:“嗯哼,自己去摘。” 阿尔弗雷德:“有黄瓜吗?” 王耀:“架子上。” 亚瑟:“唔,我能拿个菜试试药水吗?” 王耀:“为什么不能?” 弗朗西斯:“哥哥的晚宴就差一份土豆泥,耀你知道的,这是晚餐的精髓。” 王耀:“我亲爱的弗朗茨,我不记得我限制过你进我的菜园。” …… 因为平常或多或少都受过恩惠,每到农忙时节,其他四个人在王耀一头扎进菜田的时候总会搭把手,精灵魔法师兽人天使恶魔妖怪的各种魔法在田里乱飞。每当这些时候,上了年纪的五个家伙都会放下自己的身份,像没见过田地一样兴奋地忙活,一闹就能闹一整天。 他们很多时候会搞一些乌龙。比如之前除草时,伊万和阿尔弗雷德都信誓旦旦自己拿了锄头。当时王耀很有闲心地啃着梨,围观两个小的不信邪地在天上飞的农具里面挨个找。最后九尾狐回客厅丢果核,顺便从落地窗边提过来传说中已经拿了的锄头,给精灵和混血一人一个弹脑门,这件事才算完。 有这些乌龙在前,大多数时候他们帮王耀弄菜田都会越弄越忙——弗朗西斯控水很稳但总把握不准浇水量,王耀一抬头发现人鱼先生直接运来了半个水池。亚瑟则在施肥途中创造精神勃发,拿出了研究魔药的兴致跑去研究肥料的配比(亚瑟:说不定能找出更合理的搭配呢?王耀:研究出来专利卖给我谢谢。)——但王耀从来不会赶他们。 对于九尾狐来说,种菜是乐趣,热闹是生活。二者合二为一才是享受千百遍也不会腻的岁月。 · 王耀在人类世界的身份,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阿尔弗雷德曾经作了个小死,对着修盆栽的九尾狐说:“感觉老狐狸你平常真的很闲诶。” 王耀:“?” 王耀笑得很凉:“你盯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信不信我用妖盟那些堆成山的文件呼死你。” “Nonono,”阿尔弗雷德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我不是说妖盟,我是说人类这一边啦,你在人间没有工作吗?” 王耀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应该……有?” 阿尔弗雷德歪头:“你们形容工作是用猜测语气的吗?还真是随意啊。” “不是猜测,是有点多,一时间说不清。我家里的孩子们在人类界各行各业都有发展,”王耀说,“像食品,农业机械,计算机……我没怎么干涉过。我只经营了一家小型房地产企业。” 阿尔弗雷德:“但你平常好像不缺钱花。” 王耀:“你等等。” 九尾狐拿出手机敲敲敲,给自家孩子发消息。 几分钟后。 王耀:“没记错,他们在自己公司给我安了个位。” 阿尔弗雷德疑惑:“挂名职业?” 王耀诚恳地看着他:“持有一定股份却从来没参加股东大会的股东。” 阿尔弗雷德:“……cool.” 过了一会儿。 阿尔弗雷德:“其实那家小型房地产你也没参与管理是吧。” 王耀:“猜对了,但没有奖励。那一般是小沪在管。” 阿尔弗雷德:“是你的那些徒弟?” 王耀莞尔:“也是家人。” …… 王耀有很多徒弟,他们组成了整个王家。 王家最开始只有两个人,王耀和王黯。他们出生的时候,家族的概念还尚未成型,只有血脉将他们连在一起,读作兄弟。 后来,几千年间,王耀往家里捡回来一只又一只孩子。这些名义上属于徒弟的孩子充斥了两兄弟的生活,显得房子更像家。慢慢磨了很多年,这几十个不同种族的孩子成为了家人。 在王耀决定和其他四个人合租前,他几乎是居无定所的。他在大陆内游历,走到谁家便住在谁家,那几个带大的孩子从来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某一年的十月初,他刚好走到了澳门。 王耀进门左看看右看看,对着家里三十多人也不甚奇怪,反是有些好笑地望向王濠镜:“他们不会也是恰好走到了澳门吧。” “就是这么巧哦,”林晓梅将桃子放在桌上摆好,“我们想着找时间聚聚,先生刚好赶上啦。” “大佬,先进来好不,”王嘉龙端着一碗面,“打开大门空调风都要漏完了。” 王濠镜也笑道:“进去吧,先生。” 寿桃,寿面,专门聚在一起的三十多个孩子组成了一个巧合。连王耀已经有很多年没过生日,自己都快记不清准确日子了,但家里显然还有人记得。 无论是心血来潮还是早有准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凑了个团圆。 那天王耀得到了一把折扇,扇上一面是各地代表名卉组成的画,一面是王耀自己的题词。来自山东的豹妖还在扇子内部加了一些机关巧术,放在平日可以拿来解闷。 这把折扇王耀一直带在身边,还因此搞了一个笑话。那段时间,不知哪来的有心人误传他喜欢别人送扇,身为妖盟盟主的王耀每当赴宴免不了被人送礼,各式各样的圆扇折扇蒲扇收了一堆。 王耀礼貌地派人收起来,其中不乏材料珍惜又内含巧思的扇子,但他带在身边的始终只有那一把。时间长了,送礼的人也不再自讨没趣,这送扇的风波才算过去。 时间长了,扇面不免收到磨损。王耀为此麻烦了一趟伊万和亚瑟,前者用精灵的技术给扇面重新加固修复,后者制作了一块魔法师联盟用来保护古籍的魔法吊坠。 弄好这一切后,亚瑟问:“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王耀回答:“嗯,很重要的家人。” ③有关亚瑟 弗朗西斯:“如果小少爷不在搞魔药或者看报纸,那十有**是在编织。” 编织,是魔法师空闲时候的娱乐。 “这项活动在魔法师之间盛行,”亚瑟翻出棒针,说,“有些地方还会举行编织大赛。” 阿尔弗雷德:“魔法师的编织大赛和人类会有不同吗?” “还是有点的,”亚瑟开始穿毛线,“魔法师的编织大赛考验创造力,编织的样式和种类不限,也可以用魔法添加巧思。之前兽人和魔法师联盟共同举办的联谊就送上了编织大赛的作品。那是一个孩子的成品,像一副蓝天白云的儿童画,在魔法的加持下,白云的线自画中脱落,化作象征两族和平的白鸽,飞向真正的蓝天。” 他说完想了想,补充:“弗朗西斯很喜欢那幅作品,送给那孩子一副手链当回礼。” “孩子纯真的好意可不能辜负,”弗朗西斯笑笑,“不是吗?” 亚瑟难得同意他的观点,穿针的间隙点了点头。 …… 亚瑟针织的东西基本都送了出去。 他给来看望他的妖精小姐织毛衣,给王耀和弗朗西斯织隔热手套,也送给伊万围巾。有些时候,他也会邮递几件编织品他的三个哥哥。 但亚瑟送得最多的还是阿尔弗雷德。 弗朗西斯捡到阿尔弗雷德的时候,小混血是还十多岁的青年模样。亚瑟试着治愈他的伤,研究他的混血血脉,一步步带着阿尔弗雷德适应人间。 他见过阿尔弗雷德在人间的一生,看过混血后半生的成长,因此他对阿尔弗雷德总是要纵容很多。 阿尔弗雷德也已经习惯了亚瑟在编织的时候突然喊他过去。 混血会非常自觉地抬起手,套上亚瑟给他织的衣服,原地转个圈给他看。如果合适的话,魔法师会肉眼可见地心情变好,哼着歌去准备下午茶。 阿尔弗雷德则在琢磨要不要再加一个衣柜。 …… 亚瑟一般是家里最忙的那一个。 除了自由职业的伊万和已经成功退休的阿尔弗雷德,其他三个人都各有各的职责,几乎每天都在忙里偷闲。亚瑟隶属的魔法师联盟遍布整个世界,他掌管的贸易分布极广,每天都要处理各种事情。 魔法师经常看报纸看到一半,收到猫头鹰来的什么消息,伸手魔杖点自己,瞬间消失。有时候他会赶在饭点回来,吃完继续消失。 阿尔弗雷德疑惑:“你们家的贸易都是你一个人管吗?” “我只决定总部的大事,琐事交给各部门,而分部有其他人统管。” “柯克兰家的贸易遍布大半个世界,”弗朗西斯说,“如果小少爷事事都要管,他早就过劳死了。” 亚瑟颔首:“我现在离过劳死也不远了。” “但亚瑟看起来很忙诶,”阿尔弗雷德横向对比,“老狐狸每天处理那么多文件都比他闲。” 王耀:“?” 王耀:“这我也能躺枪?” 伊万:“呼呼,魔法师先生的工作可没小混血想得那么简单哦。” 阿尔弗雷德:“你知道?” 回答的是弗朗西斯:“精灵和亚瑟合作过。” 阿尔弗雷德看伊万:“精灵不是不管外面的事情吗?” “是的呀,”伊万双手一拍,“但是有些人想借精灵的地盘做坏事,万尼亚肯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的,埋雪里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哦~” “魔法师联盟内拥有类似于黑市的地方,”亚瑟说,“那严格来说也是非法贸易,但我一般不会管,因为……” 魔法师拿出一份卷轴:“那是非人类之间的贸易。” “非人类之间的贸易基本属于司法部,也就是斯科特管理的范畴,而我管的是非人类与人类之间的贸易。” 亚瑟把卷轴打开,那和诺斯手里不列颠群岛的3d地图一样,展示范围却笼盖了整个世界。他拿出魔杖,在东欧那一片画了一个圈。 “非人类与人类之间的贸易,在每个地区都会遭受打击和排挤。所以,之前有人把精灵领地当作中转站。” “精灵隐世就以为精灵的领地可以随便拿来用,那真是非常让人不愉快的误会啊,”伊万敲敲自己家的3d地图,“所以万尼亚就帮他们把那些人全都剿灭啦。” 亚瑟点头:“那也是魔法师联盟近期处理最大的非人类走私案。” “他们这种打击,类似于我家的禁毒……永无止境,”王耀一手握着折扇,九尾狐的目光盈载着他千年的阅历,他总是严肃地说,又尽显了然的悲哀和无奈,“只要有收益,无论风险多大,也无论违背道德与否,总会有人去做。” “在非人类眼中,人类世界只是共存的一部分,而对于人类,非人类世界的东西过于新奇也过于……具有诱惑,”魔法师似乎是想起什么,他的声音近乎呢喃,“一瓶能带来好运的魔药,能推翻人类最公平的考试。用作清理的魔咒,可以制作完美的犯罪现场。” “被打破的公平不是公平,只是一片狼藉,”亚瑟缓缓闭上眼,“魔法师联盟为打击非人类和人类贸易付出了很多。陨落在这项事业的魔法师数不胜数,远超历史上战争死亡人数的总和。” “你所认为的公平,背后是无数人的牺牲和奉献。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趴在桌上,其他人对此心知肚明,只有他是初步了解这些事情。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馈,而是对着这张“世界地图”发了好久的神。 最后,来自人界之外小混血问道:“这件事你们一直在做吗?” 魔法师莞尔:“是的。” “从古至今。” ④有关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钟爱一切有关于摄影绘画和设计的领域。 “哥哥游历人间时,赶上过文艺复兴哦。” 热爱陆上文化的人鱼如此说。 …… 家里一楼到二楼的墙上,挂的都是弗朗西斯的摄影作品。 阿尔弗雷德指着一片纯黑的照片:“这是哪?” “小家伙,”人鱼族的王笑道,“那是深海。” …… 弗朗西斯出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少见光亮。经受海洋祝福的人鱼天生拥有发光的鱼鳞,为了不让幼小的人鱼被捕食者发现,弗朗西斯小时候一直用海草裹着尾巴。 远古时期,人鱼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却见不得光。对于人鱼来说,他们接触陆地有两个重要节点。一是非人类战争时期部分人鱼在与魔法师联盟对抗途中逐渐进化的正常视力,二是可供兽人隐藏特征的魔法道具的面世。 “虽然深海里的鱼类大多拥有发光器官,但那些光对比起太阳,还是过于微不足道了,”弗朗西斯调整调整相机,对着花园里修剪枝条的亚瑟照了一张,“要是小少爷早点认识我,说不定能见到我用海草绑着眼睛的样子。” 人鱼随手一拍的照片自带浓厚的氛围感,魔法师笼罩在阳光下,被花园里的荆棘包围着,像是一朵应季的玫瑰。 他调整了一下亮度:“嗯……这张可以洗出来。” 阿尔弗雷德看他挑挑拣拣,删了一大堆图片,只留下几张时间跨越很长的街拍。 混血又看向那一张纯黑的照片,问:“诶?相机在深海也可以用吗?” “人类有专门拍摄深海的设备,个人很难搞到那些,”弗朗西斯显然有自己的方法,“哥哥我有专门平衡水压的气泡,带个相机不是难事。”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敲敲那张照片:“你猜猜,这拍的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思。 阿尔弗雷德灵光一闪:“是沉船吗?是吗是吗?” “噗嗤,”弗朗西斯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小家伙,你少看点沉船和人鱼的传说,人鱼族很少攻击人类。” 他抚摸着画框边缘:“这是人鱼国。” …… “人鱼国的光来自于人鱼施给珍珠和扇贝的魔法,”亚瑟拿着修枝剪,对这一片深黑点评,“据说人鱼国现在励志让全国充满光亮,你能找到这么一片纯黑的地方也实属难得。” 弗朗西斯:“?” 亚瑟:“?” 弗朗西斯懂了:“又是我家日常的形象宣传?” “要保持珍珠和扇贝的亮光需要我们定时施加魔法,这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弗朗西斯将相机放到他手上,颇有些顽劣地眨眨眼,“你也去过我家,这种枯燥乏味的工作能找到人做我都算那些老家伙有能耐了。” 亚瑟:“。” 亚瑟:“真不知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自豪的。” 弗朗西斯笑得很随意:“小少爷,生活的真谛是随心所欲,这点我们总不能统一。” 捕捉到关键信息的阿尔弗雷德探出头:“亚瑟去过深海吗?” “小时候去过,”亚瑟抱着照相机,很快找到了人鱼刚刚拍他的那张照片。魔法师皱着眉,手指落在删除键上,“外交访问也去过几次。” “深海是什么样的地方呀?” “深海很安静,见不到光,”魔法师垂下眼,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摁下去,把相机塞回弗朗西斯手中,“你可以闭上眼感受难得的一时平静,那里的一切热闹都被淹没在海中,像一片无人之地。” 弗朗西斯举着相机,对准面前的两个人,趁阿尔弗雷德和亚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摁下快门。 他将相机递到阿尔弗雷德手上,他拍得如此随意又不分对象,如同他骨子里的崇尚宽松和未知的天性。但他也如此有分寸,总会得到当事人的同意,这种礼貌和宽容来自孕育他诞生的大海。 “错了,小少爷。” 弗朗西斯很爱陆地上的纷纷扰扰,但他也同样爱那片海。 “那里藏匿着很多声音,洋流在海底迁移,珊瑚礁挽留路过的鱼群,每当陆地进入夜晚,人鱼会群聚唱响古老的乐章,”他紫罗兰的眼睛流淌的光胜似琉璃,满载温柔和留恋,“深海不是一片沉寂,它充满喧嚣。” · 弗朗西斯在人间活得像在玩一场大型的“谁是卧底”。 “你永远无法知道弗朗西斯拥有多少马甲,”王耀这么说,“至少就我所知,他已经顶着十多个身份在各个地方当设计师。” 在大多数人心目中,弗朗西斯在生活方面精致得像中世纪的贵族。而他的过去,却像一位任性的流浪艺术家。 就像弗朗西斯自己说的,他赶上过人类文艺复兴的时代。他为那个时代人性解放的精神所动容,像远古时期投身人鱼统一一样投身体验疯狂的洪流。 “那是弗朗西斯在陆上待得最长的一段时间,”亚瑟说,“长达一个人的一生。” 弗朗西斯每一次来到陆地都像展开了一段新生命。而那一段生命是他最为璀璨的一份,他化作各种名号,游览各个国家,为灵感投注经历,以兴趣绘画旅程。 他会大方地给兴趣相投的过路人画一幅画,在每一幅画作都会提上一个不同的名字。正常如同“巴蒂斯特”“贝特朗”,随意也有“第一个见到日出的马赛人”“晚安,赫尔辛基”。 他用过太多名字,有些名字显赫一时,有些名字默默无声,所以他被称作无名。很少知道这些名字背后是同一个人,几百年后也没人会指认那几幅画作或许是同一人所作。 而这一切的一切,弗朗西斯都不在意。 他曾在巴黎的一场地下拍卖会上见过自己的画作,是一幅背景即为精细的里昂清晨图。这幅画作的色调很暖,给人很不错的视觉触感。 有人点评:“这幅画作的作家或许即将时来运转,所以画下了如此美好的清晨。” 弗朗西斯当时笑着回答:“我觉得他只是想庆贺今天是个好天气。” …… “费伦·兰贝儿,隶属于巴黎一家时装公司,加布里埃尔·莫罗,米兰建筑设计师……”阿尔弗雷德数到一半放弃了,“天哪!弗朗西斯你怎么会有这么多身份?” “只要有付出,弄身份这点小事还是有人帮忙做的,”弗朗西斯随性地抛了个飞吻,“对吧,小少爷。” 魔法师没好气地隔空把飞吻掰碎:“滚。” “这么多工作真的做得完吗?”阿尔弗雷德不可置信。 “大多名字都只是一个挂名,”弗朗西斯摇摇食指,“哥哥我创作靠灵感。” “这就是我想把他塞回深海的理由,”本就临近过劳死的亚瑟此刻更是雪上加霜,“我总是要被迫跟人家解释为什么某些设计师从来不上班。” ?? Travailleux . ??(辛苦了。)* 抱着小缅因撸猫的伊万眨眨眼睛,看向即将被魔法师轰出家门的人鱼,问道:《Почемуты хочешьчто-тосделать?》(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me vous l''avez deviné, mon chéri . ??(和你猜测的一样,亲爱的。) 弗朗西斯一笑。 ?? Je me souviens de certains moments . ??(我只是在纪念一些时光。) ⑤有关阿尔弗雷德 伊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这句话很适合形容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对人间的第一份构想来自于他人口中的故事,那些故事充满童真和美好,像一个个的童话。那时候的阿尔弗雷德不知道善良的灵魂们经常把他当做小孩,述说的故事都用上最温柔的修饰,描绘了混血心中的世外桃源。 而等阿尔弗雷德受天罚来到人间后,他发现真正的人间和故事中大相径庭。 他曾把这个发现分享给亚瑟,当时新任小混血监护人的魔法师紧紧皱着眉,用尽量委婉的语气回答他:“阿尔弗雷德,你永远不用怀疑你的选择。你奋力而来的地方有那些美好,但有光的地方影子也会随行,这是很正常的,就像是善恶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阿尔弗雷德装作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那时候很想告诉亚瑟,他是有点失望,但他并没有对自己的选择后悔。而善恶,更是每一个天使和恶魔自出生起就看遍的存在。 小混血接受现实的速度很快,他在亚瑟的帮助下于人间落脚。 阿尔弗雷德在人间主动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搭帐篷,他对这种新奇的东西上手一向很快,是一位初入世界的优等生。后来,他开始练习生活的技巧,去学习各种语言,对着世界地图规划行程。 亚瑟也是在他走后才后知后觉——那时候的阿尔弗雷德已经在计划自己的人生,准备他探险一般的生活。 来到人间后第十年,阿尔弗雷德在魔法师联盟领到自己的人类身份,开始环球旅行。 在旅途途中,阿尔弗雷德甚至是庆幸的。他庆幸人间很大,故事里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他可以探寻更大的一部分,像是一场无止境也无需别人付诸意义的冒险。 他在自己的旅行手册封面写下这么一段话:"I love this world, because it is full of unknowns, which will give my curiosity a reasonable place to return. Unknown is the best travelingpanion, and curiosity is the eternal power."(我爱这个世界,因为它充满未知,会给予我的好奇心一个合理的归处。未知是最好的旅伴,好奇心是永恒的动力。) 阿尔弗雷德曾做过一个看上去很傻的实践——去寻找相同的落叶。 天使和恶魔的记忆力很好,混血的也不差。阿尔弗雷德经常蹲下身去观察地上的落叶,特殊的,有纪念意义的会被他收藏,而另一些则被他放在记忆里。 他知道这个实践永无尽头,因为他不可能找到相同的落叶,但他依旧很有兴趣做下去。 “你可能会说这是无用功的愚行,”他在偶遇采访的时候这么说,“但它可以回答您刚刚问我的问题——‘你旅行这么久,是否见过同样的人’。” “而我可以回答——或许我找到相同落叶的那一天,您也碰到了相同的人。” “如果这份经历能给出这么一个不错的回答,”那时阿尔弗雷德的笑容恰似落在他身上的盛阳,温暖又有力,“那我想没人会觉得它是无意义的。” …… 阿尔弗雷德见过最多的是风景,记忆最深的是人。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有人自由,有人束缚,有人淡然生活,有人哀天怨地。他们被时代裹挟着,每天都位于一场洪流之中,像是落入海洋的珍珠,点点缀缀,又平常无奇。 阿尔弗雷德会努力记得和他有交集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路边和他打招呼的陌生人还是一同结伴过一段行程的旅友。他知道人类的寿命很短暂,他们从鲜花走向墓碑,用死亡换取遗忘。 所以他会努力记得,就当答谢旅途中得到的善意和学到的东西。活在记忆中的人和故事中的人一样,短暂的光会永远鲜活。 · 阿尔弗雷德在人间的工作最勤奋也最跟随潮流。 他是一个游戏区up。 他这个决定刚开始连亚瑟都没想通,怎么热爱旅行的小家伙会热衷于改行宅在家里打游戏。 但不可否认的是,阿尔弗雷德游戏up做得很成功,他的视频在油管和推特上都有不错的播放量和点击量。等他和另外四个合租以后,他也在哔哩哔哩建了一个号,偶尔会玩玩直播。 他的游戏涉猎范围很广,音游,探索类,竞技类,甚至一些益智小游戏他都会拿着打。 弗朗西斯是最先想通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会做游戏up的:“小阿尔弗喜欢挑战,这很难理解吗?” 亚瑟看着阿尔弗雷德屏幕上的俄罗斯方块沉默。 他看着一块一块缓缓落下来的方块,转头去给自己泡茶。 亚瑟喝完茶后,阿尔弗雷德还在玩俄罗斯方块。 这次亚瑟抱着茶杯看着他打。 打到后面的俄罗斯方块飞下来的速度简直是火箭级别的。阿尔弗雷德的手速和反应速度也是一绝,一直刷到了几十万分才死亡。 亚瑟勇于纠正认知:“我承认这确实很有挑战性。” 打完的阿尔弗雷德还不太满意,嘟囔着:“这次也没破记录。” 亚瑟下意识安慰:“放心,上次既然破了记录那说明你有实力打到那个分数,再破是时间问题。” 王耀:“上次他破记录是有伊万和他比赛。” 亚瑟:“。” 伊万:“呼呼,是这样的~” …… 阿尔弗雷德直播的时候从来不露脸,一向靠声音和技术圈粉。 但自从搬来合租后,阿尔弗雷德拥有了另一群慕名而来的粉丝。 慕室友而来。 阿尔弗雷德直播的地点在客厅,说来也奇怪,他们五个都有自己的房间,但平常做什么事,他们都喜欢挤在客厅。 于是因为搬家鸽了好几天直播的阿尔弗雷德重新上线,嗷嗷待哺的粉丝便听到了如下对话。 伊万:“诶?安德烈先生跑哪去了?” 阿尔弗雷德暂停游戏:“在门口的松树上吧,我陪你找?” 伊万:“不用啦,万尼亚听到他的声音了,跑到厨房可真是不乖啊。” 几步路后,还没踏进厨房的精灵突然转头,无辜的表情和拱火的程度成正比:“安德烈先生说魔……柯克兰先生在厨房研究他的新菜品诶。” 王耀看淡人生:“炸了给我复原就行。” 伊万:“可是亚瑟在试着用饺子蘸巧克力酱。” 王耀:“……” 围观完暗自炸毛的九尾狐用红线微笑把某位魔法师“请”出厨房,看完乐子的阿尔弗雷德重新戴上耳机。 他扫了一眼弹幕:“嗯哼,就是我之前提过的,我的室友们。” “刚刚的动静很大?”阿尔弗雷德突然想起什么,“噗嗤,还好我另一位室友不在,不然动静更大。” “不不不,他们不打群架,只是我另一位室友会在矛盾发生之前就把那位赶出厨房。” 【好像是很有趣的人。】 这条弹幕在众多评论中一闪而过,阿尔弗雷德却笑了,他回答得很认真: “是的,有他们在你从来不会觉得无聊。” ⑥关于房租。 弗朗西斯:深海特产。(回家的时候随手顺的) 亚瑟:魔法道具,魔药(本人就是一个魔法道具制作师兼魔药师。) 伊万:之前救过王耀的命,免租。 阿尔弗雷德…… 嗯…… 王耀:“我应该还没沦落到收未成年的钱吧。”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我四百多岁了。” 九尾狐沉默一下,委婉地开口:“我五千……嗯,往上。” 阿尔弗雷德:“……” 他不信邪地看向其他人。 亚瑟放下报纸沉思,不太确定地看向正在摆盘的人鱼:“我大概有四千多岁了?” 阿尔弗雷德:“。” “深海没有日历,但哥哥肯定比小少爷大两百年,”弗朗西斯一时间也被难住了,接力一样地将视线投给正逗熊的伊万,“唔……如果要个标志**件的话……我出生那年非人类战争刚开始。” “那就是四千年前哦,”伊万歪头,精灵用最甜腻的语气补上最后一份暴击,“精灵王族灵魂永生,嘛~万尼亚的心理年龄秒了十个小混血呢。” 阿尔弗雷德:“Stop!你们不用再说了。” 四百多岁只能坐小孩那桌的阿尔弗雷德终于意识到与自己合租的都是一群能和博物馆藏品比命长的老怪物。被舍友年龄霸凌的混血当天愤愤地多吃了十个汉堡。 ⑦关于联五合租的原因。 王耀:有租金不收白不收,和亚瑟有些合作。 阿尔弗雷德:体验生活。 伊万:名义上被秘境驱逐,所以算被庇护,也在为未来的生活做预备。 弗朗西斯:亚瑟给他提一嘴他就同意了。 亚瑟:似乎借此暗自调查什么事情。 ⑧有关一些琐事。 弗朗西斯会给他认为做实事的海洋保护协会捐款,当然,签的还是假名。 和阿尔弗雷德最常一起打游戏的是伊万,甚至直播间的人都能分辨出伊万的声音。 王耀会送自己种的菜给家里人,有时候也会用私人名义送点瓜给隔壁的任家和本田家家主。 亚瑟一年之中总有一天会和家里哥哥组织一场下午茶会,那一天的主题一向简单而直白——“去他妈的工作,放假万岁。” 伊万喜欢收集精灵在人间留下的作品,像拼拼图一样把秘境相关的细节零碎地拼起来,那是阅读之余的乐趣。 ⑨关于各处势力与人类的联系。 魔法师联盟:和人类联系最为密切。为了伪造人类身份,方便在各种国家处理事情,魔法师联盟一直和各个国家的高层联系紧密。这一般由外交部派专人负责,签有极其严格的保密协议。 妖盟:和亚洲大部分国家保持合作,在亚洲有规模可观的企业。妖盟和所在地区的人类领导者拥有互利共赢关系。妖盟在非人类中为亚洲提供庇护并接受人类法律的管制,而人类领导者需要为妖盟的妖族提供人类身份以及和人类共享大部分权利。 兽人和吸血鬼:兽人吸血鬼和人类的联系基本上经由魔法师联盟的引荐。他们在其地域的权利和妖盟在亚洲的权利大致相同,但是兽人吸血鬼都不直接与人类联系。 精灵:精灵在远古时期和人类签订了契约,人类要销毁一切有关精灵的记载,精灵则要在东欧人民处于危难之时凭借信物出兵。ww2是最接近精灵出兵的时机,但是经过几千年的流转,精灵的信物已经流落人间,没有记得更没人找得到,导致那段时候精灵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但如果真的打进东欧,没有信物精灵还是会出兵的,这是精灵王族给予的约定。) 天使恶魔:天使恶魔与人类几乎没有联系,天堂地狱位于人界之外,只有彼此有互相开放的参观权限。但为了处理人间有关恶魔和天使的事务,古代两边的相关人员会采用托梦的方法换取行事的方便,现代多借由魔法师联盟的帮助。 第10章 ⑨有关家里和吸血鬼(上) 主线,加一些故事,一点点初恋组暧昧向出没,四万加。 —————— 二楼一本书“刷”地飞出来。 艾伦脚尖在墙上一点,借力向前冲。他张开翅膀,风自他的动作而起,在他身下的奥利弗轻车熟路地摁住桌上准备起飞的报纸,抬头看恶魔一个上仰,接住半空中掉下的书。 艾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死亡还是爱情》。”* 又是一本。 奥利弗魔杖一点,定住半空中的书,他手腕一收,书落到他的手上。 奥利弗:“《俄国简史》” 再一本。 在水球中飘的弗朗索瓦轻声低吟,水池上水柱一起…… 等等,水柱? 王春燕立马丢出手中的环形玉佩,起手念诀,空中的玉佩陡然放大,运起一股强大的吸力,迎面而来的水柱被收拢在环佩中心,汹涌的水涛像漩涡一样流转,最后被箍在玉佩中。收好水的小凤凰金环一甩,用妖力驱动法宝,环住差点落到地上的书,有惊无险地将其运到王春燕手上。 “《静静的顿河》”王春燕念完书名,又转向整天缩水球的人鱼,“纸类物品禁止碰水。” 弗朗索瓦窝进水球,只露出半个头咕噜咕噜水:“哦。” 又接住一本飞过来的书,艾伦干脆呆在天上了:“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帮忙接书?” “不接可以,”王春燕面不改色地翻报纸,“摔坏了,安娜回过神会把我们丢进蜂蜜缸里滚。” 艾伦看向奥利弗。 奥利弗:“我还没学会清洁魔法。” 他顿了一下,补充:“我也没学会无杖施法。” 艾伦:“你之前不是让那个人消失了吗?” 奥利弗眨眨眼:“我现在也可以让你消失,上下半身不在同一个地方那种哦。” 艾伦:“。” 艾伦:“那就No thank you了.” 奥利弗抬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别在我面前说英语,我会忍不住我的魔杖。” 艾伦:“。”华盛顿口音怎么你了。 但是就如同不要在亚瑟面前提阿尔弗雷德的英语——魔法师总是痛彻心扉,当初他手把手教的英语读音怎么能因为环球旅行歪成这样——也不要惹被摧残了耳朵的奥利弗。据后者自己的话,他能忍受弗朗索瓦那种法国口腔的英语已经是极限,没法接受一口美音的地摊货。 艾伦:“OK,先生。” 奥利弗:“……” 反应过来的艾伦:“……” 艾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又一本飞出来,这次人鱼学乖了,将自己推到掉落轨迹上去接。但在拦住书的瞬间,他一个不留神被重量带着摔到了沙发上。 弗朗索瓦看清名字后沉默一会儿,再沉默一会儿。 “她是怎么把一套《红轮》……”人鱼的表情明显有些怀疑人生,“丢出那种速度的。”* 王春燕看表,抬头向二楼喊:“还没找到吗?该吃饭了。” “……” 片刻后,能甩上千万字书的精灵趴在栏杆上,委屈的表情和强大的力气截然相反。 “安娜还没有找到……”她半个脸埋在手臂中,“伊万说是最开始那一页,但我不记得我最开始看的哪本书了,只能一本一本试。” 王春燕表示理解:“吃完饭再找吧。” 精灵低落地耷拉下头,但还是乖乖扶着楼梯下楼。她路过茶几的扫了一眼摆放整齐的书,心情明朗了一瞬,冲剩下三个人一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 弗朗索瓦:“死里逃生。” 奥利弗清清嗓子:“咳咳,‘安娜很满意哦——都是好孩子呢,我们不用去西伯利亚跳雪啦。’” 艾伦:“让你模仿没让你超越。” · 这已经是三楼探索的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家里一共经历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各自的学习和适应。 通俗翻译:论这段时间王耀的记账本到底有没有写出火花。 先有奥利弗趁手魔杖引混乱。 小魔法师拿到自己魔杖时抬手一点,魔法从空中窜过去,将弗朗西斯的红酒变成了□□——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终于实现了执念。 当时亚瑟笑得特别幸灾乐祸,并用小时候撬斯科特魔药台的精神撬开了弗朗西斯的酒柜,支持奥利弗给家里变个动物园。弗朗西斯对此优雅颔首,掏出一根指挥棒,手腕一抬,弗朗索瓦高音随之而起。一时间,整个客厅都随之震动,台上的一排魔药瓶应声碎成了渣渣。 完全没有早起这个概念的艾伦不知道自己成为了不靠谱室友的误伤对象。恶魔打着哈欠下楼,一个没注意踩进地板上混在一起的魔药,真正意义上展示了什么叫“变大变小真的奇妙”,小恶魔的翅膀在物理意义上实现了“遮天”的标准,在二楼翻书出来的安娜猝不及防地被恶魔翅膀扫在了地上。 如果只是扫在地上,那顶多喜提蜂蜜池一日游,但很不巧的是,安娜被扫回去时刚好撞到了靠近门口的那一排书柜,放在顶上的书堆洒了一地。当时小精灵看了一眼地上乱成一团的书,非常轻巧地爬起来,低头拍自己裙子上的灰尘,动作优雅而淑女,笑容甜美又可爱。 于是和王耀一起回家的王春燕有眼福了,他们刚进门就看见安娜用林黛玉的身做着倒拔垂杨柳的事——力气惊人的精灵在艾伦“不关我的事”的哀嚎中,把放大版的恶魔挥出了金箍棒的气势,被翅膀扫过的地方堪称一片狼藉,吊灯落地,茶几翻倒,整个客厅无一幸免。 王耀:“……” 九尾狐绷着几乎碎裂的笑容低声默念了一大长串,王春燕听不清,但根据情景猜测,前者八成默念的是《清心经》。最后,王耀长呼一口气,对着王春燕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我现在教你第一件法宝。” 他从锦囊里唤出一个手掌般大小的东西。 有点眼熟,王春燕不确定,再看一眼:“这是……?” “计算器,人类的法宝,”王耀拿出拨算盘的气势对着数字键戳戳戳,戳到一半把它递给王春燕,“算算他们该赔多少钱,按陆上价格的五倍算。”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艾伦和安娜造成的让阿尔弗雷德和伊万平摊。” 此时一位该负全责的魔法师默默举起了手:“我能复原。” 王耀理解但是拒绝:“你先别能。” 王春燕认可但是举起计算器:“我先收账。” 亚瑟乖巧地收回魔杖:“好的。” …… 第二阶段,各族历史的了解。 在这个阶段,家长们展现了各自种族的独特风格。 王耀打开了家里的杂物柜,密密麻麻的收藏品摆了一排,让王春燕挑,挑到哪个说哪个的故事。 向来乐于使用空间法术(指锦囊)寻方便的九尾狐显然把这个乐趣也付诸到了日常生活中。王春燕看着外面看起来只有十多平方米进去却有百来方的杂物室陷入沉默。 她很认真地问王耀:“这些都要吗?”她怕她长大了都听不完。 然而活了五千多年对时间流逝没什么数的王耀显然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九尾狐想了想,说:“我还有累积几千平方米的藏宝阁,如果你想去可以去看看。” “不,”王春燕立刻意识到和这些与藏品比命长的老家伙是不能委婉的,“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书?” “啊,当然有。” 王耀唤出锦囊,一本一本往外掏,叠了整整两摞。 王耀的锦囊到底能装多少东西。——《王春燕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小凤凰围着两摞书左转转右转转,书被专门分成了两摞,看似随意的狐妖做什么事都应有迹可循,于是她指向比较矮的一摞:“这是什么?” “总体简史和各族的详细历史。” 她又指向比较高的一摞:“那这个呢?” 王耀沉吟一会儿:“嗯……是我们打架打输的复盘。” 王春燕:“?” 王春燕看向王耀,不可置信:“输了这么多次?” “没……嗯,”九尾狐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熟练地装出一副天真模样,“既然是复盘,那当然要详细一些了。” 路过的伊万:“哎呀,小耀真是的,明明很厉害的~” 王耀歪头:“别胡说,我就是个五千岁的老古董。” 远处的阿尔弗雷德实在没忍住比了个“6”。 “听到了吗,马修?”混血不满地嘟囔着,跟自家哥哥吐槽,“我都跟你说我舍友一个赛一个扮猪吃老虎,你还不信。” 你不也是这样吗……马修在心里默默道。 “所以,你是要我在空余时间给艾伦讲地狱的历史吗?” “是的,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讲这个嘛。” 马修在通话另一边捏紧拳头,轻声怒斥:“你也知道是小时候,我作为最高审判官哪有那么闲啊!” “可是我当初去你家你都会给我留时间的诶。” “……” “现在艾伦也是我们的家人了,你不该为他留时间吗,挂了哦,记得来。” “阿尔弗雷德!” “嘟……嘟……” 坐在一边围观的艾伦愣是全程不敢吱声。 “真的没问题吗?” 阿尔弗雷德:“能有什么问题?” 艾伦诚恳:“他听上去想打你。” “怎么可能,马蒂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才不会呢。” 阿尔弗雷德信誓旦旦,仿佛当初被最好的兄弟骂哭的不是他。 等到马修真的到访,存在感低下的审判官第一件事就是往阿尔弗雷德肩膀铆足劲来一下。看着阿尔弗雷德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艾伦在心里笑,嘲笑。 然而就像马修作为哥哥能吃准免疫阿尔弗雷德的aky,阿尔弗雷德这个弟弟也永远有办法让马修气不起来。 毕竟上一秒还疼得满客厅哀嚎的阿尔弗雷德,能在马修坐下给艾伦打开地狱历史书的时候直接展现医学奇迹,忘了全身疼痛一般飞进厨房端甜品。由此可见,马修那个“铆足劲”也非常有水分。 马修的教育方式和阿尔弗雷德大不相同——虽然没被阿尔弗雷德讲过历史,但是艾伦有理由相信阿尔弗雷德能专门整个地狱历史rpg给他玩,没整也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他喜欢将书和影像还有录音联合起来讲。 是的,录音。 “因为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历史对于恶魔来说并没有那么远,”马修摸着牛皮纸的封面,将书中一页页的纸张摘下来,“很多亲历者都还在世。” 马修确实是忙的,他从地狱拿出来的书甚至是原装版,一排排地狱文字印在纸上,艾伦看不懂。他只能看着被魔法摘下来的书页在半空中浮动,上面的的文字渐渐从书页中剥落,在空中泛着红白色的光。 马修低声念着世界之外的咒语,这些文字在空中渐渐消散,碎片落进审判官的手里。被摘下来的书页空白一片,在马修的呢喃下,重新回到封皮中。审判官把碎片捏成一团球,随手摁回在一页纸,文字球碰到书页的时候像是落入了一片湖,于凭空出现的水波中淹没殆尽。 马修一手把书合上,再度打开时,书页中依旧没有文字,书面上空却像是打字一般浮现出一串英文。 艾伦望着那些文字,不自觉跟读:“距今……” “距今约四千年前(人间历算法)……” 凭空而起的声音接替了嘟囔的艾伦。朗读者的声音尖锐而平稳,听上去正式又庄严,但每次不能干脆落地的尾音总是暴露其内心被压抑的放荡不羁,隔着书页都能听出来。 “这本书居然是那位读的吗?”马修捂着嘴有些好笑,“真是为难他了。” “是谁?” “嗯……一位叫做马提亚斯·科勒的前辈,也是地狱暴乱的亲历者,”马修摸摸孩子的头,眼里流转的似是留念也似是自豪,“那可是一位停不下来的先生,让他这么正经地读书也是……挺有趣的。” 艾伦抬头:“你认识他。” “当然,”阿尔弗雷德把一块曲奇塞给艾伦,“马提亚斯·科勒和马修的师父是旧识。” 马修也顺势接过一块:“他们对艾伦还挺有兴趣的。” 艾伦诧异地指着自己:“我?” “当然,小家伙,”马修笑道,“你是第一位被下放到人间的恶魔,上帝究竟给你安排了怎样的命运,想来也是令人好奇的。” “恶魔也信上帝?” “不不不,这可是个天大的误会,”阿尔弗雷德突然笑起来,“他们不信上帝。” “知道我们为什么想让你们接触一点历史吗?”马修也说,“因为你们要知道自己的种族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延续至今。” “历史上,恶魔用自己的手挣得未来,所以他们从不信上帝。” …… “论谁会把历史教育做成一场寻宝。” 弗朗索瓦,安娜:“弗朗西斯和伊万。” 前者的理由还算有理有据。 弗朗西斯:“兽人的历史一向凌乱。兽人早期以部落的形式群居,一场战斗就算有记录留下来,靠近的八百个族群能给你写出八百份不一样的历史。所以要学习兽人的历史怎么不算一种寻宝呢?既要寻找也要鉴别。” 后者就完全是兴趣使然了。 伊万:“诶~这是一个不难的迷题哦,安娜只需要找到‘最初的那一页’就好啦。” 所以人鱼和精灵的历史进程是家里最慢的。弗朗索瓦光用脑子辨别哪样是真实记录都能累得倒头就睡,安娜则是收藏量太过庞大,几乎搬空了半个书房,至今都没找到那本所谓的“最初”。 奥利弗就没那么遭罪了。 比起陪狐妖参与实物演练,坐看混血邀请外援,与西北风一起加入寻宝游戏,魔法师的教育堪称中规中矩,目睹了家里其他风格的奥利弗差点没感动出泪来。 在历史教育上,对文物保护颇有研究的魔法师联盟一向傲视半个世界,更别说现场还有个活化石级别的亲历者。亚瑟从远古时代魔法师联盟的形成一路讲到近代兽人与魔法师的贸易战,堪称一本人型的《魔法师简史》。 “在海上兽人和陆地兽人双方的努力下,兽盟于上世纪中期建立。与妖盟这种既有经济联合也有一定政治意味的组织不同,兽盟的职权只限于经济,初心是为了打破魔法师联盟在贸易上的垄断,”说到这里,沙发另一头的弗朗西斯直起身,向他们行了一个脱帽礼,尽显绅士和欠抽,作为讲述者的亚瑟白眼差点没翻上天,“虽然被针对方是我们家,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打破了魔法师联盟对兽人单方面的贸易禁锢,各地的兽人商品价格逐渐走向统一,魔法师商界赚差价的行业……” 王耀:“简称‘倒爷’。” “……受到了巨大打击,”亚瑟耸肩,“本来这些人就是反对兽盟建立的中干力量。” 半懂不懂的奥利弗点头,小家伙晕头转向地听了半天,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嗯……古代魔法师拥有看见魔法的能力……” 亚瑟纠正:“看见魔法轨迹的能力,也正因如此,魔法师联盟才能在对战人鱼时占据上风。” “嘿,小少爷,”弗朗西斯抬起眼,不满地为自己子民正名,“那是因为那时候的人鱼分布很散,根本聚不起规模,才让你们有机可乘。” “Stop!Arrêtez !”(停!【英】停!【法】)奥利弗赶紧叫停魔法师和人鱼的局部战争,张开指头开始掰扯,“看得见魔法轨迹……是古代魔法师的能力,所以亚瑟你……” 亚瑟点头:“我看得见。” 奥利弗举手提问:“那魔法痕迹是什么样的?” “在魔法师联盟早期,也就是古代魔法师时期,学校有专门教导小魔法师辨别魔法痕迹的课,”亚瑟闭上眼,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应该还记得一些……” “亚瑟你教孩子也太古板啦。” 阿尔弗雷德指间的东西转得飞起,那一支黑白相间羽毛笔,挂着枫叶和星星的装饰。这应该也是非人类世界的东西,一只羽毛像圆珠笔一样由着阿尔弗雷德转,像是断了墨一般,没有甩出来一滴墨。但等混血停下转动一落笔,墨水还是畅通无阻地印在纸上。 他在纸上画了个小人,海蓝色的瞳眸一亮,墨迹做的小人从纸上慢慢爬起来,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冲他们挥起手。 王耀从锦囊里翻出一个香台,亚瑟同一时间睁开眼睛。后者盯着小人,满心都是教育孩子的事,没注意到奥利弗也顺势看过来,淡蓝色的眼中不仅满载同其他孩子一样的好奇,还带了几分探究。 几秒后,小人倒回纸上。 王耀一个响指,熄灭香台上烧灼的香。九尾狐隔空掸掸烧尽头部的线香,细碎的香灰在空中旋转一圈,落到小人身边,印下一段时间。 6秒19。 王春燕看着王耀将香台收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复古还是先进。 “诶,”伊万眼角一弯,“阿尔弗这次破纪录了呀~” “刚刚那是什么?” 艾伦的话刚落,恶魔的翅膀便在他身后完全张开。他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般,整个人不自觉放低了重心,一手放在胸前,弓着背,作着明显的防御状。 “那是天使的魔法。” 阿尔弗雷德把艾伦捋到跟前,顺着毛摸他的头,恶魔头上的角在他的安抚下逐渐消失,翅膀也重新回到虚无中。 “虽然如今天堂和地狱的关系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么敌对,但是天使和恶魔的魔法确实呈冲突的状态,会让对方隐隐觉得不舒服,”阿尔弗雷德将应激的恶魔安抚好抱在怀里,“正因如此,作为混血的我很难用两方的高级魔法。” “一般的魔法痕迹拥有三个要素,”亚瑟举起三根手指,“底色,类型,状态。” “底色,指的是每个人释放魔法时自身的代表色。” “类型,更完整的说法是魔法类型,不同的魔法所造成的魔法颜色各不相同。” “状态,是指魔法实行时本身的状态。比如阿尔弗雷德这个。” 魔法师拿出魔杖,用仗尖在小人周围描画:“天使的生命魔法可以给予万物短暂的生命,这样的魔法遍布被施法者的全身,展现出来的状态就是一团光晕。” “而阿尔弗雷德的底色是……” “蓝色……”奥利弗扶着沙发扶手喃喃道,“海一样的蓝色。” 亚瑟一愣,他转过来看向那个靠在沙发边的孩子。魔法师的杖尖落在纸上,那团光晕已经随着施法者的断开消失不见,奥利弗却依旧盯着那个小人,又抬头对他眨眨眼,孩童浅色的眼中闪过一瞬了然。 “生命魔法的颜色是浅绿色,”奥利弗笑了,“像新叶一样啊。” 随后,他又跳下沙发,跑到弗朗西斯面前。 “弗朗西斯的底色是紫罗兰色。” 他看向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是暗紫色。” “王耀和春燕都是大红色。” “伊万和安娜也是紫色,不过更浅一些。” “艾伦是暗红……”小魔法师跑了一个来回,如数家珍,最后抬头正面自己的监护人,“亚蒂的话,也是浅绿色,是生命哦。” “……” …… 这次魔法师联盟派来的是威廉。 这位时任教育部总部部长的魔法师激动得甚至没等飞机,乘着自己的火龙一路从中东飞到妖盟领空。 “大佬,”王嘉龙用妖力浮着手机打视频,视频里的他双手像三头六臂一样来回摆动处理新增的文件,“下次放人入境的时候早点说啦,我差点当非法入侵给他打下来,阵法都预热好了。” “哎呀,”王耀用折扇轻轻敲打自己的额头,无奈地耸肩,“魔法师先生太激动了,连亚瑟都没能劝下来。” “记得让威廉·柯克兰先生补办入境手续,还有……大佬要做糕点补偿我,”王嘉龙将文件放下,转过头去盯靠在门框打电话的王濠镜,“快来帮我忙,你再摸鱼你每天出门都扑街。” “别咒我,没摸鱼,”王濠镜摁掉电话,按摩自己的太阳穴,“大象家在向我抗议随便放人进他们领空的事情,说是侵犯了他们的主权。” 王嘉龙剥开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不满嘟囔:“他们那个防空好多年没更新了,防不住人怪得到我们头上哦。一群扑街仔。” 王濠镜答得从善如流:“人要总要尊重防空多样性。” 王嘉龙接得顺畅至极:“漏洞百出的系统也有存在的权利。” 王濠镜举起手:“理解尊重并祝福。” 王嘉龙将口中的棒棒糖抵到另一边,抬手击掌:“yes.” “噗嗤,”王耀摇头笑道,“你俩啊。” “叮。” 王濠镜打开手机翻消息:“大象家的人要求和我们见面。” “唔,大佬,”王嘉龙妖气一动,将手机移到上空,刚好框进了他和王濠镜,像是一张合影。他对着视频比了个耶,“我们处理事情去了,撂了。” 王濠镜也抬头一笑:“再见,先生。” “嗯,再见。” 王耀收了手机,才转过去看那道从头盯到尾的炽烈视线。 他有些好笑:“怎么了?” “哥哥现在的表情叫做羡慕,”弗朗西斯趴在沙发边,叹气得跟真的一样,“我也想要这么靠谱的孩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王耀用手轻敲他的脑门,“先以身作则吧,亲爱的人鱼先生。” “哥哥饱含热情时效率可是很高的。” “热情是好事,”王耀意有所指地望向餐厅,“但太过热情还是会令人招架不住的。” 餐厅中央,为了给上头的威廉腾位置,所有家具都被亚瑟和王耀暂时浮到了空中。魔法师趴在地上,飞速地画了一个魔法阵,让奥利弗坐在最中央。 “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魔法阵,”威廉讲魔杖立在身前,“告诉我你看到的。” 老魔法师启用魔法阵时又平又稳,奥利弗看着魔法自魔法阵中升起,渐渐向他靠近。 “威廉的底色是金绿,魔法阵是……闪光的?白色吧。它们自阵法边缘而起,慢慢地包围我,触感有点像云……” “……” 声音戛然而止,奥利弗从阵中消失了。 亚瑟皱眉:“你给他用的传送阵?” “这是我第一个学会的魔法阵嘛,是最保险的,”威廉摇摇魔杖,“放心,诺斯会接好奥利弗的啦。” 亚瑟:“诺斯?他也来了?” “他是走正当手续来的,应该快到了。” 伊万歪头:“诶~这次居然来了两个人吗?” “毕竟在两千多年前现代魔法师就完全失去了看到魔法痕迹的能力,”擦魔法阵的威廉抬头,这位和兄弟一并经历了四千年岁月的教育部部长笑得很明媚,“如今在奥利弗身上重现,那是魔法师联盟内部的大事,是相当令人激动的秘密呢。” “噗嗤,”弗朗西斯挑眉,“既然是秘密,那是需要保守的,不是吗,朋友们?” “精灵可是不爱管闲事的,”伊万双手合十,“嘛~但是要请万尼亚去玩哦。” “我只是一个放权的前盟主,”王耀无辜地耸肩,“我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那当然是最好的啦,很高兴我们拥有共识。好了,”达到了目的,威廉起身行礼,“多有打扰,我先去补入境手续。” 王耀点点窗外探头探脑的艾伯特,半认真半打趣道:“还有外来物种登记。” “OK——”威廉走到门口,又回头,半真不假地抱怨,“诶——亚蒂不送送我吗?” 亚瑟抬眼看他,兄弟俩两双一模一样的祖母绿眼瞳撞在一起,像是相融的一片湖。他们一人以明媚遮掩心思,而另一人读懂了。 于是魔法师颔首:“我送你。” …… “花园是亚蒂亲手收拾的吧,”威廉抬起路边出了墙的玫瑰,指尖绕过玫瑰的荆棘,俯身去闻,“沙漠玫瑰,气味很清雅的一个种类呢。” “但这种有毒的花你不是会放在里面吗?”威廉歪头,“也不怕孩子碰伤了诶。” “炼制魔药要用,”亚瑟用魔杖扫开簇在一起的玫瑰花,突然道,“……你知道我不会让奥利弗去做研究的。” “……当然,毕竟奥利弗的身份特殊,斯科特的第一反应也是封锁消息,”威廉抱着手臂,感叹道,“感觉回到了你刚出生的时候呢,又要打消息战了。” 亚瑟不解:“那你把我单独拉出来干什么?” “不能是和我多年未见的弟弟叙旧吗?” “我们前几天才用水晶球联系过。” “哎呀……戳穿就不可爱了,”威廉渐渐收了笑容,年轻模样的魔法师扯下一片玫瑰花瓣,放在太阳下,他看着花瓣在光的纹路,喃喃道,“在没有入学资格的年龄就能成功使用传送魔法也就罢了,现在还拥有古魔法师看到魔法痕迹的能力,再加上他的性子和……家庭背景。” 威廉不知是喜是悲地看着亚瑟:“亚蒂,不管你想不想承认,这种种迹象都证明,等奥利弗成长起来,他就是那个最能接任你的人。” “……” 魔法师低头沉默良久,他将魔杖收进袖口,猛地扫开面前的花,抬步转身。随着他的动作,褐色衣袍在风下猎猎作响,生生将风衣挥出了法袍的感觉。 “我不会逼他,”亚瑟将威廉的玫瑰花瓣捏在手里,随手抛回花丛中,“我收养他也不是为了找继承人。” 威廉摩挲着手指,那里还有几分玫瑰的余香,清新淡雅,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果然是亚瑟能给出的答案啊,”他闭上眼笑了,“当初面对罗莎你也这么说……” “但你知道,奥利弗是不一样的,他最有可能自愿接过你的权柄……” 威廉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哪怕是因为仇恨。” …… 诺斯:“所以我的作用只有接孩子回家是吗?” 威廉:“Yes, sir.” 亚瑟点头:“辛苦了。” · 王春燕一边起身夹菜一边看向门口,门中央的法阵冒出一瞬金色光芒。小凤凰等了会儿,没有攻击性的魔法阵跟着启动,房子主人默许了外人的来访。 她隐约有些兴奋:“今天会是谁来呢……” 艾伦专心和牛排较劲,随口回道:“有谁有异常吗?” “弗朗西斯……”弗朗索瓦埋头喝牛奶,“今早跑得十分积极。” …… 那是学习之余的一些插曲。 自从孩子们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家长们再也不用费劲心思守护秘密,拜访者的人数直线上升,家里像是一瞬间从世外桃源搬回了正常街巷。 他们也因此发现了一些规律。比如如果王耀开始花心思去设计菜单,那九尾狐家十有**就会来人。那几天王春燕被分布于天南地北却都热衷于串门的亲戚们围着当团子捏,让这些打底都是一千岁的老家伙狠狠体验了一把逗孩子的快乐。 林晓梅抱着凤凰贴贴:“在先生面前我们都是孩子,终于有比我们还小的啦!” 作为家里新晋成员的王春燕本人表示:既然这样,多来几次。 “招待客人累是累点,但是他们给红包啊。”存款暴涨的小凤凰如是说。 与此同时,因为不用掩饰,各地的传信如同潮水般涌来。在家里能动翅膀就不动腿的艾伦经常被飞过来的信撞得“旋转跳跃闭着眼”,其他四个孩子借他顺手练熟了各种浮空技巧和咒语。 某一次,又一封信冲过来,艾伦几乎对破空声起了应激反应,翅膀张开蓄力,在半空表演旋转三周半,顺利躲开…… 紧接着便因为没刹住车被第二封信直接撞飞。 弗朗索瓦打了个哈欠,聚起水球去捞落下来的恶魔。 艾伦落进水球,水流缓缓地托着他,让他浮在最中央。恶魔正正身子,打算展示自己的狗刨技术从球里游出去,却又是一封信迎面冲来,一楼最里面的门也应声打开。 弗朗西斯拿着手上的信,轻车熟路地在艾伦面前竖起一道水墙,挡下飞过来的第三封信。他单手理着西装领带,对客厅打了响指,颇有些不正经地冲他们眨眼:“小家伙们,练习的机会来了,带有音乐符号的信都可以打下来。” 他笑意浓得止不住:“我们有位迷路的先生正在靠寄信辨别方向。” 写书的伊万闻言抬头:“唔,好熟悉的方法,伊丽莎白居然敢让他一个人出门。” 弗朗西斯:“没,他把伊丽莎白牵丢了。” 伊万:“……哇哦,不愧是罗德里赫。” …… 这位名为罗德里赫的客人直到黄昏才找上门。 弗朗西斯半真不假地抱怨:“哥哥给你做的浓汤都凉了。” 罗德里赫:“真的凉了?” 弗朗西斯:“真的。” 罗德里赫:“再说一遍。” 弗朗西斯:“食材凉的,没下锅。” “按照你之前的战绩……”人鱼揶揄地一挑眉,“我后半夜煮饭才是合理的,少爷。” “很荣幸让你失望了。” 罗德里赫将手里的黑伞当作拐杖支撑,另一只手手指一弯,一阵黑雾凭空爆起。小只蝙蝠从黑雾中张开翅膀,在空中扑腾了两下,顺从地落到罗德里赫手中。 “去向海德薇莉小姐送信,”罗德里赫随手松了一下衣领,温声补充,“嘱咐她路上小心。” 若论种族的动态视觉,当属精灵最强。安娜很确定在蝙蝠出现和消失的一瞬间,罗德里赫的眼里泛起一丝红光。她不自觉看向艾伦,又看看伊万,后者似是早就知道她的反应,在他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不是恶魔哦,猜错了是很失礼的,”精灵用唇语道,又去看门口,“小耀不在,你们要怎么进来呢?” “嗯?”罗德里赫扶正眼镜,一手扶在胸前,向王春燕的方向行以小礼,“既然这样,”他的动作缓慢又不失优雅,像几个世纪前的贵族,“王春燕小姐是否愿意邀请我们进门?” 正在吃饼的小凤凰差点没噎死,她闷了一口水,勉强把气理顺。她用手指着自己,满脸都是“我吗?真嘟假嘟。” “在他们的认知中,王耀不在,作为亲属的你自然是房子的主人。至于为何要费这番心思请示……”弗朗西斯莞尔,“因为这是吸血鬼的礼仪。” …… “古代吸血鬼能力有限,身负各种限制,比如只有被邀请才能进门,”伊万说,“但现代吸血鬼经过几千年的进化,这些束缚的效果变得十分有限,现在这样更多是仪式感呢,代表对主人的尊重,”他转向门口,“对吧~伊丽莎白。” “我还是更喜欢血族这个叫法。” 门口的人姗姗来迟,却不显得有丝毫拘谨,她跟着蝙蝠来到门前,抬步敲门的时候甚至露出几分洒脱。尽管为了等她家里的大门都是敞开的,这位女士也是做全了礼仪,等王春燕同意,才走进来。 吸血鬼女士的高跟鞋踩在地上,从门口一路响到客厅。她一手将散开的褐发扎成一个马尾,拢着修身的西装,在罗德里赫身边落座。 伊丽莎白这一套动作都无意间显出一副上位者的压迫感,让二楼围观的孩子们往后缩了又缩。但等她落座开口,话语中的玩世不恭又让这点压迫感消失殆尽。 “基尔伯特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她用最揶揄的模样一怼罗德里赫的肩膀,“我们出门真该绑一根长绳,那能省很多时间。” “那位大笨蛋先生对我的印象一直有失偏颇,”罗德里赫不满地放下茶杯,“我迷路明明没那么严重。” “哈,也是,”伊丽莎白拿起一份提拉米苏,像敬酒一样跟他的茶杯贴了一下,“这次至少没走错隔壁国家,确实值得庆贺。” “喂喂,女士,”弗朗西斯将几套塑料刀具放在桌面上,故作气恼,“如果是来跟我们秀恩爱,哥哥作为临时东道主可是要把你们赶出去的。” “你知道我和他的婚约早就解除了,我们还特地在游轮上开了一场派对,那可真是一场令人难忘的狂欢。” 弗朗西斯单手托着下颚,对着两位血族挑眉:“看起来,你们如愿以偿了?” “当然,”伊丽莎白将手交叠在胸前,那一瞬间,她笑得甚至有些傲意。褐色高马尾随意地垂落在吸血鬼的肩上,将领口的家族纹章遮掩了全,“现在我和罗德里赫完全掌握了两个家族,这些年我们与兽盟大力开展合作,在非人类界带动了经济,又在与妖盟的外交上取得了一定成果,”她将额边的碎发挽至耳后,用叉子插了一小块提拉米苏,“面对这样直观又纯粹的利益,那些老家伙也无话可说。” “当初我选择协助伊丽莎白是纯粹的赌博,但……我赌赢了,”罗德里赫端起一盘布丁,毫不吝啬地夸赞,“海德薇莉女士比我想象得有魄力,也比她的那些家人更有能力,很高兴我们能成为同事。” “你知道我不会谦虚的,”伊丽莎白一笑,“这些夸奖我就照单全收了。” 弗朗西斯:“所以你们是来找我聊兽盟的贸易合作吗?” 伊万:“哎呀,那我要不要回避一下呢?” “不用,”罗德里赫摇头,他起身将压在身下的风衣捋得更平整,“还是等哪天路德抓到你回去上班再一起聊吧。” “我们是要去美洲清算一些事情,听说你们暴露了,就顺路过来拜访一下。还有……”伊丽莎白目光挪向二楼扒栏杆的五个孩子,“你们居然真的带他们同居了,五个不同种族的孩子……之前还以为你们在开玩笑。” “是啊……” 弗朗西斯轻轻搅弄手里的浓茶,和伊万对视一眼,又笑了。 “毕竟我们都觉得,既然我们还能顶着,那就轮不到小家伙们去操心。” …… “再高点再高点,没对准,诶诶诶,偏了偏了,左下左下。” “……” 艾伦在反思。当一看就蓄谋已久的魔法师提议摒弃椅子这样落后的东西,让恶魔抱着他飞起来看猫眼时,他脑子到底被牛肉塞成了什么样才会点头答应。 “看到了吗?”王春燕抬头,“是谁来了?” “听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哦,”安娜趴在门上,“至少三个人。” “看到了看到了,”奥利弗闭着一只眼,“四个人,带头的是个风衣配西装的高帽大高个。” 第一次尝试空中带人的艾伦疯狂扇动翅膀:“弗朗西斯不在,其他人也不在吗?” 王春燕:“每年的今天王耀都会失踪。” 安娜:“伊万入围了一个儿童文学的奖,甚至不在国内呢。” 艾伦:“阿尔弗雷德好像说他去天堂了。” 奥利弗:“亚瑟……” 其他四人:“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又加班去了。” 奥利弗摊手。 “那开门吗?”侦察兵奥利弗报告,“他们要敲门了。” “……” “叩叩” “咳咳,”王春燕位居主位,正对大门口,她矜持地放好茶壶,学王耀捏着声音,温和道,“请进。” 在他周围,其他三个孩子都各自学着自家大人接待外客的模样,只有艾伦在思考阿尔弗雷德什么时候负责过接待。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王春燕清清嗓子,放大声音:“请进。” 门口还是没动静。 弗朗索瓦已经懒回水球了,他往门口扫了一眼。 “……我们好像没开锁。” “……” 整段垮掉。 最早提议这样做的王春燕默默给客人开了门,接着捂着脸缩到沙发边角,谁叫也不起来。 艾伦:“她怎么了?” 安娜:“丢人先捂脸,她在尴尬呢。” 幸好门口的客人并没有在意这样的插曲,或者说,他反而诡异地松了一口气。那副模样就差在脸上刻一句“这次他们居然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难得。” “我叫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大高个并没有着急进门,“请问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在家吗?” 艾伦面色不变:“出差了。” 奥利弗积极补充:“参加服装周。” 安娜犹豫一会:“嗯……飞了。” 弗朗索瓦一针见血:“跑了。” 路德维希:“……”果然还是放心早了。 “那你们知道……”他看上去十分头疼,“他跑哪了吗?” 这次大家都摇头,包括弗朗索瓦。 “Ve~路德对小孩子太严肃了,”费里西安诺从他身后探出头,“Ciao~你们好!我是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他让开身,将剩下两个人露出来,“这是我的哥哥罗维诺·瓦尔加斯,还有安东尼奥哥哥!” “很高兴见到你们,”费里西安诺蹲下身,说话的时候手也没停下,对着路德不断比划,“别看路德这么严肃,他是个好人呢。” “喂喂,”路德维希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咳,主要是我是为了工作而来,当然要严肃一些。” “那也轮不到对孩子严肃吧,混蛋土豆,”罗维诺不满地抱臂,“而且谁不是为工作来的,我和费里西安诺也是啊。” “Ve~我不把那件事当做工作呢,哥哥。” “诶——安东我不是哦,我是来旅游的,”安东尼奥抬手给略微炸毛的罗维诺顺毛,“罗维诺不要着急嘛,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谁想和你去玩……”罗维诺嘟囔着,心情肉眼可见地明朗起来,他单手将额前的碎发往上捞,叹了口气,“好了,既然是爷爷拜托的事情,还是认真做吧。” 他叉着腰下蹲,和费里西安诺并排,碧绿色的眼中泛起淡淡的光,视线落到艾伦身上:“你就是艾伦·f·琼斯?”罗维诺抬手想去戳孩子脸,“切,好明显的恶魔气味。” “哥哥耐心点啦。” 费里西安诺将他戳到一半的手握在手中,缓缓睁开眼,眼睛同样透亮,像淡色的琥珀。身为弟弟的他这个样子和罗维诺更为相像,看人时盈满了温和的笑意,令人无端感到一股平静,像是清泉流入心田。 “别害怕哦。” 费里西安诺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在人心里久久回荡。两兄弟握在一起的手中升起一个拳头般大小白色的光团,光团升到他们眉心时骤然散开,一个个光点汇聚于双子的头顶。 他们身旁的路德维希和安东尼奥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让开一片空间。这是相当有先见之明的,下一秒,光点聚拢成形,无地而起的颂歌高音绕梁,万物于此刻展现生机,午时的阳光毫不遮掩地它的偏爱,将暖意拢在他们身上,比白鸽更为洁白宽大的羽翼在费里西安诺和罗维诺身后展开,圣洁又耀眼,像是一场加冕。 …… 那是孩子们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天使。 “受阿尔弗雷德之邀,”罗维诺放开相握的手,天使的光环在他头顶漂浮,衬得眸里的光更为亮眼,“我们如约到此拜访。” “不用拘束哦,本质上是聊天,我们也不知道上帝为何这样安排,”费里西安诺闭上眼睛,两指一敲太阳穴,“Ve~但想来还是会有一些帮助的……” “毕竟我们是唯一一例出生即下放到人间的天使。” 艾伦愣了愣,小恶魔的眼睛瞪得老大,看上去还有些不在线。随后,他突然面露惊恐地看向路德维希:“你……也是天使?” “……” “噗哈哈哈哈哈哈。” 罗维诺笑得特别放肆,他一手搭在安东尼奥上,背后的翅膀心情很好地扇动着。 在他身边费里西安诺抬头,看一眼,低头,再抬头,再低头。 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你想笑就笑吧。” “他不是天使……噗,”安东尼奥努力憋了,没憋住,他从兜里翻出手机,“不行,我一定要发给基尔,他的弟弟在孩子眼里像个天使哈哈哈哈哈哈哈。” 罗维诺:“他回了什么?” “他说……”安东尼奥叉腰,左手持手机,作挥剑状,“‘本大爷的弟弟当然是天使’哈哈哈哈哈哈。” 路德维希:“……” 他将帽沿往下拉,遮住自己的眉眼:“哥哥真是……” “嘿,这可真是一个不错的笑话,”罗维诺抱着双臂,将翅膀收在身后,低头看着艾伦,“恶魔小鬼,作为让我高兴的回报,想问什么随便问,我会挑着回答的。” “Ve~笑得太开心差点忘了爷爷交代的事呢,”费里西安诺笑着,“我们可以进去吗?” 四个孩子回头,埋沙发的王春燕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OK。 “多有叨扰,”路德维希说,“我真的很需要联系到弗朗西斯,有什么办法吗?” 奥利弗:“找亚瑟。” 安娜:“寄信。” 弗朗索瓦:“虽然他肯定把隐迹魔法拉满了,但试一试也未尝不是一种精神可嘉。” 路德维希:“……” 胃疼。 …… “你不准跟上来,”艾伦房间门口,罗维诺抵着西班牙人的背,把安东尼奥往外推,“可恶,我跟小孩聊天你跟着干什么。” “诶——我不可以吗?罗维诺小时候明明很爱跟我聊天的。” “混蛋,这不是一回事啊!” “好吧,”安东尼奥望向客厅里开始自闭的路德维希,“看来也是路德更需要大哥我呢,弗朗西斯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 “知道就好,”罗维诺一把关上门,“再见。” 艾伦看看关上的门,又看看两三步走到他面前的罗维诺,开口:“那位……认识弗朗西斯?” “这是你的第一个问题?”罗维诺没好气地嘟囔,“那两个混蛋两千多年前就认识了。” “弗朗西斯哥哥和安东尼奥哥哥是很好的关系呢,”费里西安诺轻轻地焉了一下,“就是比较爱欺负人……” “那……” “打住,”罗维诺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如果你还是要问他们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我们的时间很有限,小鬼,你最好问快点,问点有价值的。” 艾伦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不太喜欢我还有你们能收一下天使的形态吗我不太舒服。” 费里西安诺抬手,将光环散成光点收回:“Ve~确实很快呢。哥哥不是讨厌你啦,这是他的风格,很独特的。” 罗维诺一边嘟囔着“我一个天使对恶魔没好感不是正常的吗”,一边闭上眼,将翅膀召回虚无中。 “好了,继续你的提问,小鬼。” “嗯……”艾伦沉吟一会儿,“你们是天使是吧,那……”他顿了顿,轻声说,“你们好奇过天堂吗?” “就这?”罗维诺翘着腿,“看你这么难以启齿,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他伸出手,终于如愿以偿地戳到了孩子的额头,“你不知道出生被放在人间的天使和恶魔本来就有回天堂地狱的权利吗?如果你想回地狱,连阿尔弗雷德都没资格阻拦你。” “呐,这条法规据说是我们出生之后天堂添加的呢,”费里西安诺一合双手,“地狱方为了未雨绸缪也加在里面了。” 艾伦点头但是:“你们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好奇?”罗维诺托着下颚,摊手,“或许最开始知道自己是天使会好奇一下,现在完全没感觉了。” 艾伦将话在脑里过了几遍,抓住了重点:“什么叫‘最开始知道’?” “啊……因为我们小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天使呢~”费里西安诺将双手叠起来,张开的手心阴影落在墙上,像一双展翅的翅膀,“天使的羽翼太像白鸽翅膀,我们出生的落点又是一个废弃的鸟巢中央,收养我们的爷爷误以为我们是白鸽兽人。” “后来阴差阳错知道自己是天使都过了好多年,”罗维诺搓搓手指,低声笑了一下,“老爷子知道真相的时候天都塌了,抱着费里西安诺干嚎了好久。” “兽人不能隐藏自己的一部分特征,”艾伦现一下恶魔形态,又收回去,再现一下,把自己玩得像个闪光灯,“但是天使和恶魔可以啊,这不是很容易暴露吗?” “嗯……因为爷爷很忙呢,”费里西安诺比划,“收养我们后很少有时间陪我们,我们也因为一些事情被勒令不能出门,像是高塔中的长发公主一样。” “说起来很复杂,我和费里西安诺在那段时间适应了人间,好奇的心淡了很多。后来去过一次天堂,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最后我们还是选择……”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长相颇为相似的两兄弟对视一眼,像是隔着呆毛接上了什么电波,同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艾伦:“?” “哇,原来是这样,”费里西安诺握拳一拍手心,“Ve~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居然让我猜了这么久,简直不可饶恕。” “喂喂,”艾伦举手,“我不是双胞胎,没有心灵感应,我需要翻译。” “呐,这不是心灵感应,只是我们都反应过来啦,”费里西安诺一拍手,“毕竟在来的路上我和哥哥一直在猜测阿尔弗雷德让我们来的原因呢。” “我的上帝,怪不得我都跟他说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罗维诺轻啧了一声,“可恶的家伙还是坚持让我们过来一趟。” “天使……”艾伦眨眼,“信上帝吗?” “当然啦,”这次先回答的是费里西安诺,“即使不常住天堂,我和哥哥也会准时去弥撒的。” “看得出来你没去过天堂,”罗维诺用手指在半空中画圈,“天堂中央有一座你永远望不到高度的钟楼,它每天都会按照特定的规律敲响。” “一旦它的敲的规律改变,大天使就会带着人到钟楼底下,”费里西安诺两手相握,头轻轻地低下,羽翼展开,“神将降下神谕。” “‘我慈爱的主啊,我那创造了万物的神。今日,祢虔诚的信徒如约而至,回应你的召唤,聆听祢透露出的只言片语。’”罗维诺握拳低头,纯白的羽翼应声展开,顺从而尊敬地收拢在身后,“‘我们赞美祢的大爱,因祢的大能与大爱,我们走过了在世的又一年路程’。” 语落,天使重新抬头,翅膀也重新归于虚无。 “刚刚那是什么?”艾伦浑身不自在,环手抱住自己的被子缩成一团,“有点让人烦躁。” 罗维诺:“那是神谕降下时的部分祈祷词,没信仰的小鬼。” 艾伦:“我们恶魔不信上帝。” 罗维诺:“所以你们归于永夜。” 艾伦:“我挺喜欢晚上的。” “诶诶,别闹起来啊,”费里西安诺连忙挡在中间,“还没说我们所猜测的不是吗?哥哥!” 罗维诺撇头切了一声,举起一只手示意停战。 “我和费里西安诺去过天堂,”他说,“天堂将我们被安排在人间视为神的指示,所以不强制我们留下,但秉着包容万物的精神,也不反对我们回归天堂。” 费里西安诺点头:“但是最后,我们还是离开了呢。” “天堂,是神的恩赐,祂给予我们永恒平静之地,没有纷争,没有烦恼,拥有永恒的白昼和阳光,”费里西安诺的眉毛逐渐舒展,歪头靠在罗维诺身上,“但我和哥哥都放弃了这份恩宠,选择回到人间。” “那是我们所生之处,那是万物皆醒之处,”罗维诺呢喃着,又将视线落到艾伦身上,“根据这番经历,我和费里西安诺猜测,阿尔弗雷德应该是在为你的未来未雨绸缪。” “你以后终将去往地狱,若最后你选择离开,你并没有背叛你应归之地;若你选择留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认真难得压过了不耐烦,“你只是从流浪的地方,回到了你的所属。” 艾伦低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小恶魔再度抬头,眼里反而染上了一丝不羁。 “不,你们天使还是不够了解我们恶魔,”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很亮,“你们信上帝,所以上帝所在的钟楼是你们的所归之处。” “但我们……”恶魔的大拇指怼着自己胸口,“不信。我们没有任何地方是必须归去的,我们拥有一切自由。” “阿尔弗雷德的本意应该是告诉我,我不是特殊,也不是被抛弃,你们和我一样被放在人间。” “还有一点,”艾伦敲打床沿,“现在这里算是我的家……” “所以,这里才是我的所属。” ①有关路德和安东尼奥的种族。 安娜:“所以您不是……嗯,天使,那是什么呢?” 弗朗索瓦:“和弗朗西斯一样吗?” “抱歉,这时候才自我介绍,”路德维希脱下高帽,“我和安东尼奥都是兽人,”他侧头露出耳朵上的耳夹,“我是黑狼兽人。” 奥利弗瞅一眼,凑近继续瞅:“这就是魔法道具吗?弗朗西斯的我一直没找到。” “哈哈哈哈哈弗朗西斯那家伙可能放体内了吧,”安东尼奥脱下外套,语出惊人,“这样才万无一失啊。” 埋头装鸵鸟的王春燕不装了,整个人扫一遍安东尼奥,没看到装饰,惊愕地看向他的肚子。 “不是这种体内的意思啊,女士,”安东尼奥摊手,“弗朗西斯可能让亚瑟给他做了一个体积小的道具,摁肉里了。如果不小心弄掉了会猝不及防变回原型,弗朗西斯嫌弃尾巴拖地上脏,特别不雅观,而我和基尔伯特能笑他十年。” “至于安东我啊,我不小心把魔法道具丢飞机上了,联系了魔法师联盟的人,或许快找到了吧。” 安娜:“诶——但是你没有兽的特征啊。” “有啊。” 安东尼奥转过身,他的体恤是纯白色的,只有背后有一双黑翅静静地躺在那里作唯一的装饰。孩子们眼见这这一副翅膀突然从体恤上抬起头,在衣服上一扇一扇,像他的主人一样有活力。 “这是缩小后的翅膀,还好当时反应快,不然惹出的动静可能要去兽人的法庭和魔法师联盟司法部走一趟,”安东尼奥自豪地指着自己,“安东我是龙哦,有魔法的。”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最后,王春燕代表四个孩子说出了心声:“那玩……那翅膀原来不是图案吗?!” ②有关孩子们从不叫父亲这回事。 王春燕有试过叫王耀父亲。 九尾狐本人当时叉着腰故作生气:“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我还是很年轻的,我的徒弟们都只叫我先生。” 以后王春燕就再也没叫过此类的称呼。 不过她总觉得王耀在岔开话题,或许背后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而对于安娜来说,她第一个学会的词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伊万”这个名字。 伊万从小就没让她叫过父辈母辈这样的称呼,对娜塔莎和冬妮娅也是直呼其名。 伊万对此这么回答:“如果让你叫了,万尼亚未来估计活不成了……” 安娜:“?” 奥利弗这边则是亚瑟本人不习惯。后者看着再怎么年轻也拥有四千岁的灵魂,按辈来算他是整个柯克兰家族古董级的老祖宗。反而是斯科特很能接受“叔叔”这样的称呼。 斯科特:“又不是没带过小孩,被叫小点怎么了?” 亚瑟:“无法反驳。”毕竟斯科特第一个带的就是他。 阿尔弗雷德倒是不在意这个,但这次轮到艾伦不干。他会在别人面前说“阿尔弗雷德是个棒极了的父亲”,但从不在阿尔弗雷德面前这么叫。 一是阿尔弗雷德平常着实不像个父亲,二是搬进去后发现大家都没叫过,天生逆反的小恶魔就更不肯叫了。 而弗朗索瓦和弗朗西斯就是大写的双向奔赴。 一个隐藏青春叛逆期提前,觉得弗朗西斯这个样子哪里算个父亲,一个嫌弃父亲这个词显老。 但如果你问弗朗索瓦怎么看待弗朗西斯,他会说: “无论他多不着调,你也不会觉得他是真的无知。” ③有关刚合租时的语言 刚合租时,孩子们并不是语言相通的。 王春燕从小住在中国,中文能说一串绕口令不带打结,俄语和安娜学过一些。因为未来要学的原因也学过一些英文,但水平不高——用奥利弗的话来说就是说话像人机。 奥利弗和弗朗索瓦从小一起长大。因为亚瑟和弗朗西斯聊天拒绝说对方的语言——即使他们双语都会说——两个孩子被迫生活在双语环境,法语和英语都是能说会道的水平。后来被提前告知要去中国,所以学过一些简单的中文。 安娜自小被伊万带着在俄/罗/斯长大,母语是俄语,为了看书接触过法语。因为伊万和王耀关系相对密切,也学过一些中文,能和王春燕交流。 艾伦最遭罪,阿尔弗雷德没想到王耀那边处理的那么快,基本没教过英语之外的语言。 一番权衡之下,为了照顾后来的艾伦。家里最开始通用的语言不是中文,而是英语。 其他三位多多少少都有点英语基础,对着翻译软件勉强能聊,除了安娜。 小精灵对中文法语都适应良好,但跟英语却仿佛有仇。 第一天晚上的狼人杀经常出现这样的场面—— 安娜听几遍语音,努力学着翻译软件读英语。 艾伦沉默,再沉默。 最后,恶魔开口:“你别弹舌,我听不懂。” 安娜:“……” 那段时间,两个小家伙非常有继承大人关系的潜质。 最后安娜干脆不张嘴了,直接让翻译软件替她说话。 艾伦疑惑:“你刚开始和我见面说得不是挺溜的吗?” 安娜微笑:“安娜前一天晚上和奥利弗练,到,凌,晨,呢~” 望着女孩紧握的拳头,艾伦觉得自己对世界还有留念,非常从容地闭嘴了。 后来两个孩子在“你学英语还是我学俄语”中选择了折中——折中文。凭借王春燕的教导和日常在中国生活的先天优势,两孩子至少很快学会了说——即使发音是让王耀听了就痛心的存在。 至于写…… 王春燕表示:“你们至少欠我一百万精神损失费。” 王春燕对艾伦:“春底下是‘日’不是月,阴旁边加‘日’是阳,你到底怎么做到把全部的‘明’左右都写反的?还有,我们中文的句号是圆圈不是点!” 而对安娜,王春燕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心肌梗塞。 “你把俄语连笔的习惯改一改……我看不懂,”小凤凰生无可恋,差点自闭,“我们的引号真的是引号,不是书名号。” 第11章 ⑨有关家里和吸血鬼(中) ④有关奥利弗和弗朗索瓦。 奥利弗在两岁前经常做一个梦。 在梦中,他好像无意中打开了什么机关,客厅中央凭空出现一排向下的楼梯。 那时亚瑟被一通电话急忙叫了出去,家里空无一人。 许是柯克兰骨子里刻有的冒险精神作祟,刚刚学会走的人类幼崽对着底下一片漆黑非但不怕,反而扶着墙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向下走。 等到他完全被黑暗淹没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墙上一束束灯光骤然亮起,在阶梯口却看不见。 有了灯光,他下楼的动作愈发熟练,走得也更快。 不久后,冒险家找到了他的宝藏。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族箱,装扮得极其繁琐和奢华,一看就不是亚瑟的风格。水族箱中央,堪比一个人大小的扇贝张开着,中央窝着一团暗紫色不明物。 对于未知,他应是好奇和紧张的,梦中的心跳跳得很快。小小的幼崽走向前,整个人趴在水族箱上。 这似乎是惊扰了扇贝中的人,他从扇贝中起身,金色的头发在水中晕开。人鱼的动作慵懒却带着几分不耐烦,暗紫色的眼睛不满地看着水族箱外的人,好像对被吵醒这件事非常不爽。 但最后,人鱼也没有做什么攻击性的东西——或许是懒得做——而是从远处游过来,手隔着玻璃,轻轻地贴上他的。 “你从哪里来?” 他没有回应,因为他听到楼梯口传来一阵着急的脚步声。 再然后……奥利弗醒了。 这个梦困扰他接近一年,直到他“第一次”见到弗朗索瓦。 他对着仿佛要睡着的小孩,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而是歪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弗朗索瓦暗紫色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眼,说:“我不记得,但你看起来是会吵我睡觉的类型。” 奥利弗笑了:“怎么会呢,我来自英国,英国人都是很绅士的。” ⑤有关孩子们的战力 安娜,精灵,拥有远超于同年龄孩子的力量和双抗(魔抗物抗),魔法还未挖掘,但凭借前一项稳居第一。 弗朗索瓦所属兽人中最强悍的人鱼族,兽人天生耐疼强,并拥有兽的攻击力。如果在有水的地方,凭借人鱼主场优势说不定比安娜还强,但综合来说还是排行第二。 奥利弗,魔法学习进度是所有人中最快的。他属于天赋型选手,但因为没有学习更为全面的魔药学和魔法道具制作,还拥有魔杖施咒等限制,通常无法把握最佳时机,位居第三。 艾伦,恶魔被杀死的条件极为苛刻,所以忍耐力是全家max。不过单论攻击力,因为不知道地狱“管制武器”包括哪些,孩子召唤了地狱火的阴影挥之不去,目前还没有开发任何攻击手段,排行第四。 王春燕,虽然是极为稀有且强大的凤凰幼崽,但妖怪在幼崽时期很弱小,学习攻击法器和阵法都为时过早,需要依靠大妖的保护,名副其实的排行第五。(不过王耀给孩子置办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套只用妖气启动的法宝,小凤凰说不定是家里最不需要担心安全的。) ⑥有关铁三角。 吸血鬼的建筑永远密不透光。 明明是太阳最烈的时候,城堡内里三层外三层的床帘依旧把走廊遮得满是黑暗。罗德里赫提着琴箱,他一边规律地跨步,一边故作不经意地打量周围建筑。家族里的仆人在他前方点燃一盏一盏煤油灯,在火光尽头,一扇大门紧闭着。 “埃德尔斯坦少爷,”身披黑色斗篷的吸血鬼扶着门把,恭敬俯身,“我斗胆再多嘴一句。海德薇莉家族和我们争斗已久,底下杂乱无章,民不聊生。这次和解,血族已经等了太久了,请您重视这次联姻。” “我自是重视的,”罗德里赫颔首,“请您开门。” 门后的景象和罗德里赫想象得差不多。 屋中依旧不得烈阳入内,墙上点亮的火烛充当了唯一的光。在微弱的烛光下,罗德里赫发现墙角摆放的瓷器印着妖族的标志,墙上挂画均是上世纪兽人名家的真迹,地毯花纹则是魔法师联盟盛用的风格。这番混搭的装扮让一向以品味著称的吸血鬼少爷忍不住皱眉,但看到房间另一头的人时,他还是堪堪忍住了。 伊丽莎白·海德薇莉,海德薇莉家的小女儿,他的联姻对象。 她身着一套巴洛克式的长裙,褐色的长发别上一朵天竺葵模样的头饰,胸前一条钻石项链反射着周围的烛光,看上去既朴素又低调奢华。伊丽莎白就静候在座位边,对他们提裙行礼的动作都不乏贵族的优雅和知礼,但从见面那一刻开始,她一直给罗德里赫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违和感。 等仆人退出,他们在长桌两侧俯身落座。罗德里赫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吸血鬼这才明白了这份违和感从何而来。 这来自于她的眼睛。与疏离又让人挑不出错的礼仪不同,那一双绿色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直白到了堪称冒犯的地步,而眼睛的主人毫无顾忌,对他后知后觉的反应甚至包含了几分揶揄的笑意。 用餐的长桌中央,乐符和天竺葵的蜡像代替了本该放在这的烛台。伊丽莎白不慌不忙地抬手,打响一个响指,蝙蝠坐台上黑雾接连炸开,原本用作监视器的蝙蝠完全消失无踪。 直到这时,伊丽莎白才有心情开口:“我已经做足了诚意,相信您能看见。” 罗德里赫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琴盒浮到空中,他手指一抬,琴盒应声而开,盒中的蝙蝠争相向上冲刺。罗德里赫把手往下一摁,半空中黑雾丛生,将蝙蝠悉数包裹吞没。 “真可惜,”伊丽莎白举起酒杯,酒杯里的液体红得透亮,泛起一阵淡淡的血腥味,“我还以为以音乐闻名的埃德尔斯坦少爷想为我演奏一曲,那将是我的荣幸。” “如果你想,未来会有很多机会。” 伊丽莎白哼笑,她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拿起刀叉切牛排,突然道:“我这边最多给我一小时,你呢?” 罗德里赫矜持地抿了一口杯沿,闭眼摇头:“我家不会有人有胆子监视我。” “看来你的处境比我好很多,埃德尔斯坦少爷。” 罗德里赫微微皱眉:“海德薇莉小姐,作为纯血,你家应该不会过分为难你。” “是啊,衣食住行从来没少我,”伊丽莎白不知是嘲是讽地笑了一声,看着罗德里赫的样子像是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哪怕后者在一百年前就开始着手家族事务,“我这么对您解释吧,埃德尔斯坦少爷……” 她放下刀叉,手一抬,将切好的牛排送到他面前。面对罗德里赫不解的表情,伊丽莎白提起裙摆起身,缓步走到窗帘前。 她看着那份牛排,笑道:“我在我家就是这样的地位。” 伊丽莎白用手拨弄着窗帘,逐渐开始放空:“海德薇莉家这一代只有我一位女性纯血,他们把我当做联姻的资源,从小教我各种礼仪。” 她摘下头上的天竺葵装饰——那是海德薇莉家的家徽图案。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走出海德薇莉家,”她看上去有些落寞,“我是换取利益的祭品,我是切牛肉的人,却永远无法吃到它。” 罗德里赫无言,他拿起刀叉,开始进食那份切好的牛排。 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他拿起手中的刀叉,手腕一甩,精准无误地刺向墙上的四幅挂画。隐在暗处的阵法因为受到攻击显形,发出的光甚至比烛火还亮。 “海德薇莉小姐,”罗德里赫举起餐巾清理嘴边的油渍,“如果要卖惨,应当把戏做全。” “现在,”他将餐巾叠好,“请您再说一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 “噗,”伊丽莎白放下裙摆,脸上的忧郁一扫而光,“好吧,容我更正一下,除去刚刚浪费的时间,我们还拥有两个小时。” 她将椅子浮到面前,毫不做作地坐下,整个人都换了一种气质:“说吧,少爷,我露出了哪些破绽。” “您的用餐礼仪确实无可挑剔,但是提裙方面,你每次提的时候都错算了裙撑高度,差点没提到裙子,说明你不常穿这样的衣服。” 伊丽莎白点头:“继续。” “以及,您没有戴手套,您手指上的剑茧不是‘常年被家族掩藏监视的贵族少女’应该有的。” 罗德里赫望着被法阵打落地的刀叉:“最后,拥有这么强的魔法,您在您的家族绝对不是花瓶的定位……或者说,如果您想,您绝对不是。” “啪啪” “很不错的推理,少爷,”伊丽莎白放下鼓掌的手,“海德薇莉家和埃德尔斯坦家想要联姻,您绝对不是唯一的人选,而我是。所以,选您是我自己的要求,现在您证明我没有选错人。” “所以,”罗德里赫摊手,“请说出您的来意。” “嗯……” “海德薇莉家落魄了,”伊丽莎白说,随即,她又摇头,“不,应该是整个血族都落魄了。” “远古时期,我们怂恿兽人在与魔法师联盟对抗的同时与精灵开战,”伊丽莎白从空中取出一副手套,一指一指地替自己带上,“最后,我们的天敌之一,拥有一定净化能力的精灵重伤隐世,魔法师联盟刚刚成立尚不成气候,兽人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血族史书将这称作一次伟大的胜利。” “于是血族傲慢了,作为最为有权势的两个家族,我们两家在后来的几千年处处争个天昏地暗,”伊丽莎白将鞋跟踩在地上,“上面那些顽固的老贵族天真地认为世界会向他们想的方向发展,权贵的战争让血族落后于这个世界,底下吸血鬼也民不聊生。” 她抬眼:“几年前的战争,还记得吧。” “……兽人与吸血鬼因为关税打的大型战争,我方损失惨重,”罗德里赫沉默一会儿,“海德薇莉家……老掌权人陨落,节哀。” “是的,放心,不用担心我会难过,那个老家伙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几次面,”伊丽莎白甩甩手,“幸好有不想事闹大的魔法师联盟在其中调节,但我们也以降低百分之十的关税以及赔款的代价结束了这场战斗。” 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次战争,让血族以最惨烈的方式,睁眼去看世界。” “为了和平啊什么的,都是借口,想和平为什么不早做?实际情况是血族内部已经孱弱不堪,需要两个家族联合起来……” “海德薇莉小姐,”罗德里赫敲敲桌面,“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请说你的来意。” “好,我开门见山,”伊丽莎白起身,“我需要权利。” “我可以保证您和我结婚后可以参与埃德尔斯坦的事物,我觉得您有这样的能力。这样你既可以得到海德薇莉家的支持,又能借埃德尔斯坦站上权利的舞台,这也是最保险的做法,”罗德里赫温声道,他望着笑容不变的伊丽莎白,叹了一口气,“但……您好像并不是为此而来。” “您果然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伊丽莎白拉着手指抚上窗帘,“您的方法,会让我的家族落在我的几个嗯,家人手里,而我并不信任他们。” “或者说,在我家,我不信我以外的任何人,”伊丽莎白捏着窗帘,笑道,“您介意阳光吗?我想,以您的实力应当不惧怕它。” “那会让我不舒服,也会削弱我的能力。但是,我想我们会同时沐浴在阳光下,这极为公平,所以,请便。” 伊丽莎白一手拉开厚重的窗帘,被阳光照耀的同时,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也随之而起,但伊丽莎白并不介意。 她坐在窗沿,双腿毫不优雅地交叠在一起。 “我不会同意结婚,海德薇莉嫁出去的女儿将不在拥有继承权。我不想做谁的附庸,我要把海德薇莉家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 她抬头轻笑,骄傲的姿态像一位女王,而烈阳为她加冕。 “与狼狩猎以后,谁愿屈居高塔。” …… 罗德里赫认为这是自己最疯狂的决定。 向来以稳扎稳打为傲的他居然真的答应了伊丽莎白这样的空头支票。 即使他当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他们两个后来只是常规性地吃完桌上的午餐,再无一言。但在出去后,海德薇莉家暗中质问的瞬间,他替伊丽莎白回的那一句“我个人不习惯有人旁听,请您谅解”,已经向吸血鬼小姐表了态。 不久后,伊丽莎白的信件如约送来。 打开信封的第一瞬间,落出来一朵红色的天竺葵。 “我以花卉寄托我的思念,还愿您不要责备。我无法当面表达我的爱慕,那多大胆啊,高塔里的女孩还需要时间。”——伊丽莎白·海德薇莉。 罗德里赫将信件折叠好,妥帖地收起来。随后,他捻起那朵天竺葵,眼中血光一闪,成片的黑雾从花蕊中升起,吐出一封信。 “还需要多大胆啊,小姐,”罗德里赫无奈道,“没人比你更大胆了。” 他打开这封信,里面只有几句话。 “还未完婚的我依旧拥有继承权,拖延婚礼时间。” “海德薇莉的祖地,夺葵之项。” “这段时间,就让我们扮演好夫妻吧,埃德尔斯坦先生,作为回报,我会暗助你掌握埃德尔斯坦家族。” 罗德里赫寄回一封回信。 “那您可以先从最简单的做起,请叫我罗德里赫。” 一句话回了两封信。 …… 在这之后,他们经常以书信来往,用炽烈的情话和模棱两可的回应来掩饰各自的野心。直到现代,罗德里赫还是觉得支持伊丽莎白是他这辈子最冲动的决定,因为他们刚见面时,对方很明显已经把自己查了个七七八八,而自己对她则完全没有了解。 她位于海德薇莉的高塔,地面的旅人无法看清她的全貌。 直到某一次,他在信里无意间透露了这点心思。 “您于我像海上的迷雾,那么危险,又那么令人着迷。” 在写封信送出后不久,他便收到了一封信加一封请柬。 “海德薇莉的家族舞会,我想我的未婚夫也拥有资格参加,我期待您的到来。” 此时,两个家族为了促成这次联姻,将舆论烘托得如火如荼,他们部分信件甚至是公开的,成为了整个血族的盛事。 于是罗德里赫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海德薇莉家的老宅,也再一次看到伊丽莎白穿着一身长礼服。这次她的提裙礼无可挑剔,携着罗德里赫在舞池**舞。 “您的舞跳得很好。”罗德里赫说。 “是吗?”伊丽莎白一笑,“我不常穿这样的衣服,以为会跳得很差。” 旋转。 “我小时候被勒令着不能出门,学习礼仪,学习音乐绘画。我唯一的乐趣,是看一些书,我在十五岁就看完了血族所有历史书。刚开始我确实像他们所期待的一样,往大家闺秀的方向发展……” 后退步。 “直到后来,高塔裂开了一条缝——我在老宅里找到了出去的办法。外界对于一个基本上没出过门的小姐是很危险的。” 摇曳。 “但我体内就流着离经叛道的血,即使第一次我差点没能回来。” 相拥。 “我小时候经常穿这样的长裙,但为了方便,我出门会女扮男装。后来,家里为了一堆破事没人注意我,我穿衣就更为自由了,所以,说我不常穿这样的服装,应是没有骗您的,罗德里赫。” 行礼。 “这下,您觉得我是什么?” 罗德里赫思考一会儿,说:“您是高塔中的艾达·劳拉·菲佛,海……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一笑:“很高的评价。” “这场舞会有些无聊,”伊丽莎白挽着他的手,“我想去其他地方。” 罗德里赫往周围一瞥:“他们不会怀疑吗?” “放心,新婚夫妇的私密时刻,”伊丽莎白揶揄地一挑眉,“谁又会怀疑呢?” “我带你去老宅我最喜欢的地方。” …… 伊丽莎白最爱的地方是一片天竺葵田,它位于一棵刺槐旁边,刺槐一株侧枝上绑了一座秋千。在夜间,主人为了让这一片天地拥有一些光,点缀上了魔法师联盟专产的亮石。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 伊丽莎白打开法阵,带着罗德里赫进去,那一瞬间,他们两个都后撤了一步。 罗德里赫的反应更快,他的一团黑雾直接在花田上空炸开,成群的蝙蝠往深处冲击,暗处的人不得不从那里窜出来。 “等等!”伊丽莎白难得露出了一丝不从容,她的眼睛转为深红,将下坠的蝙蝠淹没在自己的黑雾中。 这时,魔法师联盟的亮石不负它的盛名,将来客的面貌照得一览无余。 出乎伊丽莎白意料的是,罗德里赫先比她开口了:“……基尔伯特?” “罗德里赫?”基尔伯特压低帽檐,看清来人后更不客气了,“你要谋杀本大爷吗!” “大半夜跑到吸血鬼领地,还私闯女士的家,被当成贼也是你应得的,笨蛋。” “停,停,”伊丽莎白赶紧打住,“我需要一个前情提要,两位先生。” 罗德里赫沉默一会儿:“他是兽人方派来对吸血鬼谈判的代表。” 伊丽莎白点头,表示这我当然知道,但你们的关系肯定不止这一点。 “让我来说吧,本大爷和他曾经进行过一场音乐比拼,平局!” “我说了很多次了,你那个根本不是音乐!”罗德里赫气得眼睛泛起一丝深红,“你那东西称为音乐都是对音乐的侮辱,还有,那次比赛你半途离开,明显是我赢。” “那可是名誉世界的音乐,”基尔伯特抱臂,“是德国的贝多芬先生创作的!” “首先,我对音乐家先生的音乐没意见,我对你最开始的那几嗓子很有意见,”罗德里赫说,“其次,贝多芬不是奥地利人吗?” “我也很有意见,”伊丽莎白举手,“把淑女晾在一边吵架是很失礼的。” 罗德里赫回过神:“抱歉。” 基尔伯特睁大眼:“?” 基尔伯特:“你居然称自己是淑……嗷!” 伊丽莎白收回揍人的手,优雅行礼:“我们有很多时间,现在,你们可以讲讲你们的故事了。” 罗德里赫沉默一会儿,丢出几个词:“几十年前,慕尼黑,地下酒吧。” · 那是一次非常偶然的相遇。 在罗德里赫的日程安排中,地下酒吧是一种听说但绝对不会上榜的词。只是埃德尔斯坦有一份在德国的生意需要人接手,那时与他对接的人是个很典型的酒蒙子,以人多眼杂的理由,将接头的地方定在了那里。 “来慕尼黑,就不能错过这里的啤酒,不然这一趟旅途都是无意义的!” 接头人这样拿着酒杯试着和他相碰。 罗德里赫委婉地拒绝了:“谢谢,比起啤酒我更喜欢音乐。” “这里也存在音乐,少爷,”接头人摇手一指台上的乐队,“听听他们的声音多狂野!” 不稳的灯光将酒吧台上晃得昏暗不明,正常人顺着接头人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团轮廓。而对于常年隐于黑暗的吸血鬼,罗德里赫能看清舞台上的一切。 他在舞台中央看到几个十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们袒露的肩膀纹着动物模样的纹身。在那个没有音响的年代,男人们扯着声音在台上大喊,手指不断地拨动吉他琴弦,将音符打得杂乱无章。 他们中有一位玩得额外尽兴,那人压着宽大的鸭舌帽,帽檐露出几缕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银发。他是整个舞台的中央,烟熏一样的嗓子把所有音调都带的偏离轨道,偏偏整个酒吧也都在跟着他律动,他晃着耳朵上打满的耳钉,一个空荡泛音紧接一段在罗德里赫这里可以说毫无章法的荒诞节奏,将疯狂和无序引领到了顶峰。 “恕我直言,”罗德里赫忍无可忍地起身怒声道,“他们只是将乱吼乱叫发挥到了极致,加上一段不知所来的旋律,并冠上音乐之名。真正的音乐和其大相径庭!” 接头人似乎是被他这突然一吼吓清醒了,一杯啤酒举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片刻后,他举着的啤酒被人接过,那人还拿着刚刚弹奏的吉他,抬头将酒一饮而尽。 他将酒杯磕在桌上,一双红色的眼睛看着罗德里赫:“这位先生似乎对我们的演唱有特殊的看法。” 他刚下台,整个人都冒着兴奋过后的热气,汗液混着嘴角的啤酒一同划过脖颈。 “基尔伯特,”基尔伯特干脆坐在桌子上,他打量着罗德里赫精致到衣角的衣着,嗤笑一声,“我们这里不太适合你,小少爷,怎么会有人带你来这种地方?” 罗德里赫瞥了一眼喝蒙的接头人,眼里明明白白就是一句话“陌生人都比你懂事”。 “好吧,”基尔伯特大笑,“我知道了,误入其中的贵族先生。” “这样吧,”基尔伯特捏了捏自己耳垂,“既然这位少爷不认为我们这是音乐,那为我们演奏一曲,如何?”他意有所指地一指他身边的小提琴盒,“你这么大个琴盒,里面总不会装的是蝙蝠吧。” 接头人的酒大概彻底醒了,闻言,面色一下变得煞白。 “别上脸啊,”基尔伯特用啤酒杯碰他惨白的脸,“本大爷就是开个玩笑。” 罗德里赫擦手:“我演奏需要安静。” 暗红光在他眸中一闪,吸血鬼平静地补充:“绝对的安静。” “放心,”基尔伯特叉腰,“这我还是做得到的。” 他转过去往人群里吼:“伙计们,有位少爷要给我们演奏!” 众人们开始起哄。 “但是他需要安静!” 起哄声依旧没停,甚至有几个人吹起了口哨。 “本大爷是说,”基尔伯特脱下鸭舌帽,银白色的头发因汗水贴在面颊上,他血红色的眼睛一扫周围的人,再次重复,“他需要,安,静。” 他此时眼中盛满毫不遮掩的攻击性,动作还是漫不经心的,却带有头狼一般不可质疑的威严。 “……” 基尔伯特满意地点点头,做了一个标准的“请”:“该你了,小少爷。” …… 接头人永远无法理解接下来的这一幕。 平日绝不愿与此气氛同流合污的罗德里赫真的打开了琴盒,带着小提琴,穿着一身蓝色燕尾服上台。他看上去和地下酒吧没有任何相融的要素,琴弓上弦时动作甚至有些优雅过头,显得格格不入。 等到音乐开场,则是另一种风格了。激情昂扬的音乐和本人不慌不忙的动作形成强烈的反差,不断起伏的乐曲勾住了在场人的心脏,它激烈地跳跃着,像是澎湃的浪潮,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携裹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音乐途中,基尔伯特跳下桌,上台越过罗德里赫,手指抚上角落无人问津的键盘。 下一段**中,键盘和小提琴同时响起,形成一场激烈的合乐,一起落完了剩下最后一段。 罗德里赫拉完时还下意识收琴准备行一个礼,被基尔伯特拦下来了。 “小少爷,这里没人需要你行礼,”基尔伯特说,又挑挑眉,“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命运。” 罗德里赫看他:“我记得说过我演奏需要安静。” “我可能把它理解为你不需要噪音,”基尔伯特举起一只手示意战前调停,“本大爷刚刚那个不算噪音吧。” “请别乱加以自己的理解,没礼貌的笨蛋先生。” “但你确实该承认,我不算不懂音乐。”基尔伯特说。 罗德里赫:“会接可不代表懂。” 基尔伯特:“但至少证明本大爷会欣赏。” 罗德里赫再次上弦:“那,会欣赏的先生,你能合奏我能拉的所有曲子吗?” 基尔伯特挑眉:“为什么不试试?” 挑衅。 接头人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音乐上挑衅罗德里赫。 那一天,小提琴和键盘占据了整个夜晚。罗德里赫的演奏确实是顶级的,他精通的音乐跨越几个世纪,新歌和老歌交相合奏,远远超过了观众的理解。但平常玩狂野玩得飞起的基尔伯特却能一首不差地接下去。 这场以音乐之名的演奏愈演愈烈,以一次罗德里赫在一首乐曲的半途毫无异样地接上另一首为转折点,基尔伯特耳朵一竖,极限地合奏了下去。但一场无声地决斗因此拉开帷幕,在那个没有发明“串烧”的年代,他们以比赛的名义奏响一整夜音乐穿插,谁都不肯示弱,像是冰与火的交锋。 这场比赛最终结束于酒店老板进门的一嗓子。 “基尔伯特,你弟弟让我问你你多久回家!” 那一瞬间,罗德里赫确定他看见基尔伯特不存在的耳朵唰地一下立起来了。 “本大爷马上就回去!” 这一场莫名而起的比赛也像它的开头一样,以键盘的突然下场无疾而终。罗德里赫将音乐完整地演奏完毕,落弓收尾。 酒醒的接头人战战兢兢地在台下等他。 “少爷……我们……” 罗德里赫抬手请他闭嘴。 “基尔伯特……”吸血鬼低声呢喃,对接头人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接头人连点头:“您问!” “他,”罗德里赫指着基尔伯特飞奔出去的门口,“家住哪?” “……” “啊?” …… 第二天黄昏,贝什米特家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路德维希打开大门,看到一位提着琴盒的先生。他另一只手打着一把黑伞,后者将黄昏的阳光遮挡了大半,在黑伞的衬托下,他的脸显得尤为苍白。 “阿西,谁来了?”基尔伯特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路德维希闻闻空气,说:“一位……吸血鬼先生。” “诶?”基尔伯特的声音突然变大,“哦哦哦,那我知道是谁了,阿西你来接一下手。” 开门的小孩往里面跑了,基尔伯特套着围裙从里屋走过来,居家的样子完全没有昨晚的放荡不羁。 “你……”罗德里赫看着他的围裙,委婉道,“的品味,挺独特。” “给弟弟做饭可是好哥哥的基本技能,”基尔伯特将贴在额头的头发向后捋,“好了,少爷,你来找我总不可能只为了评价我的品味吧。” “……两百多前,费里西安诺。” 基尔伯特眼神一利,随即抬头开始打量他。 “怪不得我觉得你眼熟,”他舔了下自己的后槽牙,视线落到他嘴角的痣上,“原来你就是那个接收了小费里的少爷。” “你倒是一点没变,”罗德里赫将伞收在手中,“只是从野狼崽子变成了真的野狼。” “哈,你那时候不也是个小家伙,”基尔伯特让开大门,等他进去,“好意思嘲笑本大爷是个孩子。” …… 罗德里赫:“我还有个问题。” 基尔伯特打了个响指:“说,本大爷心情好,能回答的肯定回答。” 罗德里赫:“你们怎么认出我是吸血鬼的?” 基尔伯特:“……你认真的吗少爷?你身上的血腥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出来。” 路德维希附和点头。 基尔伯特:“那你怎么认出本大爷是兽人的?” 罗德里赫:“你耳钉上的魔法都要溢出来了。” 罗德里赫顿了一下:“哦,抱歉,忘了你们兽人感受不到魔法。” 基尔伯特:“本大爷现在能把你轰出去吗?” 罗德里赫:“不能。” 路德维希左看看又看看,开口:“您……不吃吗?” 基尔伯特摸摸孩子脑袋:“阿西你慢慢吃,吸血鬼不怎么吃人类的食物。” 路德维希:“哦……” 罗德里赫矜持地递给基尔伯特一张纸条:“我想起一件事。” 基尔伯特接过:“啊?” 罗德里赫:“我饿了。” 基尔伯特:“……那我现在去给你杀只鸡?” 罗德里赫嫌弃:“野蛮。” 基尔伯特服了:“那我总不能给你去杀个人吧。” 罗德里赫表示理解:“所以我给你我的旅馆地址,帮我把食物取回来吧。” 基尔伯特看了一眼纸条,满头问号:“这么近,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罗德里赫:“我可以替你保护孩子。” 路德维希:“?” 基尔伯特:“所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罗德里赫:“我可以帮你照顾他。” 基尔伯特中肯评价:“别了,阿西早就独立了,说不定还是他照顾你……所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罗德里赫:“……” 罗德里赫:“我今天,是早上出的门……来找你们家。” 路德维希和基尔伯特看着窗外的黄昏。 “……” “噗……” 罗德里赫:“想笑就笑啊!两位笨蛋先生!” · “后来因为当地的产业多有来往,”罗德里赫整理领子,“最后才知道他是兽人方的代表。” “马上就是前任了,本大爷再过不久就要退休了!” “费里西安诺……”伊丽莎白笑了,“也正是因为您收养了他,联姻时我才会选择您的,他说您是一位严厉但也温柔的好人。” 罗德里赫一愣,他恍然想起什么。 “费里西安诺每次跑出去玩,都会被人装扮得漂漂亮亮的,难不成……” 伊丽莎白点头:“那是我干的。” “……” “天哪,”罗德里赫扶额,“因为那些装扮,我刚开始一直以为他是女孩子。” “那不是挺好看的吗?”伊丽莎白莞尔,“看来小费里有好好保守我们的秘密呢。” “等等……”基尔伯特理清楚了,“你们两个不认识?!” 罗德里赫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当然,伊丽莎白在她家一直是被掩藏和忽视的状态,如果不是提出联姻,外界都不知道海德薇莉家有个小女儿。” 伊丽莎白:“还说呢,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认识。” “本大爷给你推荐罗德里赫作合作对象的时候应该很明显啊。” “咳咳,”伊丽莎白压低声音,“‘就这位吧!本大爷看他顺眼!’” “请问,”她又恢复平常的声线,“这样的推荐,我从哪里听出来你们两个认识?” “好了,好了,”罗德里赫抚平内衬的皱褶,“现在应该满足我的好奇心了。” 他看向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 “高塔里的女孩,又怎么会与狼狩猎?” · “这要说啊,还真是多亏了小费里呢。” ……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伊丽莎白·海德薇莉还是一个经常坐在图书馆看书的孩子。她遵守着规律的作息,太阳升起来时躲到没有阳光的图书馆看书,太阳落下时跟着家里的礼仪老师学礼仪。 她对外界的一切认知来自于书,经常被复杂多样且冲突的信息撞得昏头转向。有时候,伊丽莎白半夜坐在窗边,心想,如果自己想知道那些记录是真是假,至少要有机会出去看看。 她骨子里确实是离经叛道的,早在费里西安诺闯进来之前,伊丽莎白就在准备她的第一次出逃。她找到了一片花田,可以借由花田的掩盖挖一条地道从海德薇莉家的老宅通出去。 …… “他们对我封闭消息的养育方法确实很有效,这直接促成了我的天真,以为出了海德薇莉家就能看到世界……最开始的办法甚至连出海德薇莉家都希望渺茫,因为老宅外有封闭的阵法。” …… 在出去的前一晚,海德薇莉家来了一位“访客”。 他“嘭”地一下现身,落在伊丽莎白的窗沿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女仆裙,翅膀收拢在身后,整个人都缩着,像一个白色的团子。 “诶——!走错地方了,完了完了,会被骂的……” 伊丽莎白还未靠近,团子就开始自顾自的哭。 “别别别,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我为什么要杀你?”伊丽莎白有些好笑。 “这里,”小团子抽噎抬头,“这里还是吸血鬼的地方吗?” “我就是吸血鬼啊,”伊丽莎白眼帘一抬,碧绿色的眼睛转为深红,“不像吗?” “Ve~”小团子好像松了口气,“姐姐很好看,更像仙女呢~” “谢谢,”伊丽莎白莞尔,“我叫伊丽莎白,你是闯进来的吗?” “我叫费里西安诺,”伊丽莎白的本意是问他是不是外面的人,费里西安诺却悟错了他的意思,“放心,伊丽莎白姐姐,我的魔法是不会被你们的阵法察觉到的。当然!我也没有恶意的!” “我只是有点迷路了……” 伊丽莎白愣了愣,斟酌地反问道:“阵法?” “Ve~就是你们每个人家里都布的阵法啊,可以检测人员外出和进入的,”费里西安诺说,“我用的是人界之外的魔法,所以阵法是没法检测出来呢~” 伊丽莎白心里一悚,不自觉往墙角一看,那里有用空间储存的方法藏起的工具。 海德薇莉家的阵法,她从未有这个概念…… 吸血鬼心不在焉,说的话也不过脑子,随便挑了一个曾经在书上看过的概念去回应:“人界之外……小家伙,难不成你是天使吗?” 费里西安诺点头:“是啊。” 伊丽莎白一愣。 见到她的反应,天使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声音变得有些疑惑:“埃德尔斯坦家族应兽人的请求收养了一位天使……这是整个吸血鬼界都知道的事情。姐姐你……”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坦然地接下他的话,“或者说,我不被允许离开,知道一切时事。” “Ve……”小天使的呆毛轻轻焉了,“抱歉。” “你焉什么,”他们是相似的孩童模样,伊丽莎白却像个姐姐一样摸他的头,“我早就习惯了。” 我还该感谢你告诉我我计划里的漏洞,不然我就危险了。 “还有,如果是埃德尔斯坦家的话,”伊丽莎白对窗外一指,“你应该走相反的路。” “毕竟就连我都知道,海德薇莉家和埃德尔斯坦家向来争锋,两家位于吸血鬼领地的两端。” …… “高塔里的公主为什么能走出高塔?因为她自己想出去。” …… 离开海德薇莉家前,小天使回头,他向来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很认真地看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姐姐,你想过出去吗?” “当然”伊丽莎白看着他,“我现在知道它有很多挫折,但……” 她的眼睛重新转回碧绿色。吸血鬼受过一瞬间的挫折,眼里却依旧是坚定的,那是女孩刻在骨子里的韧性。 “我仍愿意推翻高墙。” “那,”费里西安诺闭上眼睛,笑了,“我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伊丽莎白矜持点头,却不掩高兴,“我正缺一个人陪我,有阳光的时候你可以去图书馆找我,在这个房间的下方。” 费里西安诺点头:“那也是我被允许外出玩耍的时间,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啦——” …… “天使与女孩达成了交易,守护他们共同的秘密。” …… 那天以后,费里西安诺每天都会来窗边,他告诉伊丽莎白外面发生的趣事,说收养他的人教他音乐,说吸血鬼即将迎来一场庆典,说世界每天都在变,永不会失去乐趣。最重要的是,他跟她说,在海德薇莉家之外的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那里有他的爷爷,他的哥哥,以及护送他过来的两位很好的狼人。 于是伊丽莎白改了自己的计划,将逃离的范围扩大到吸血鬼领地之外。 他们在图书馆中来回穿梭,试图找到越过阵法偷跑出去的方法。 与此同时,费里西安诺开始旁听观察罗德里赫每天的魔法练习,回去教给伊丽莎白——图书馆里是不会有这类书的。 …… “这么一说,您也算在无意间成为了我的老师。” “如果能为故事增光添彩,那是我的荣幸。” …… 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了几十年,对于他们来说,这段时间过于短暂,却每天都丰富多彩。他们尝试模拟各种方式,试图在无声无息的前提下,将伊丽莎白送出去。 那一天也很快到了。 “Ve~”费里西安诺摊开一卷羊皮卷,“我还是觉得这个方法最有可能哦,我为了它可是有好好练习魔法的。” “借用你的魔法给法阵开一个小口,”伊丽莎白思索,“然后由我来进行‘欺骗’,用我的血脉接管这一处的主导权,覆盖上这一处缺口。” “伊丽莎白姐姐既然是海德薇莉家的人,那法阵肯定认可你的,”费里西安诺激动地不断扇动翅膀,在空中飞了一圈,“然后由我带你瞬移出去。” “明天是海德薇莉家回祖地的日子,”伊丽莎白摁住自己隐隐发抖的手,“那天晚上没有课,我拥有一天的时间。” …… 第二天中午,天使卡着时间落到窗沿。他张开自己的翅膀,低声歌唱不知来处的颂歌,一支羽毛从他的羽翼中落下,发着洁白的光,飘到伊丽莎白手中。 “Ciao~这是我的羽毛哦,有了它我就能找到你,及时带你回家了!”费里西安诺举起一个篮子,“还有这个,罗德里赫先生给我的男装,还有佩剑!新的!在外面扮成男孩子要安全一些!” 伊丽莎白歪头:“你怎么不让他怀疑的?” 费里西安诺:“我说我是男孩子呀~罗德里赫先生当时特别自闭呢。” 伊丽莎白:“噗……这个怪我。” 那是伊丽莎白第一次穿男装,这套衣服很有罗德里赫的风格,穿着华贵又程序复杂,幸好她平常已经习惯穿这样华而不实的衣服,折腾了半天还是勉强套上了。 她转头看过来,坐在窗沿的小天使正紧紧地捂着眼睛,缩成团子。伊丽莎白笑了,她抓起一边的斗篷,拍了拍小天使的肩膀。 费里西安诺抬头,又从兜里翻出来一个配饰,那是一个双头黑鹰图案的指环。 小天使显得很小心,擦擦灰递给伊丽莎白:“这个兽人的魔法道具借给你,伊丽莎白姐姐可以用这个伪装成兽人。” “但是,但是!不要弄丢了哦,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他将这个塞在伊丽莎白手心,最后还为它唱了一首祈愿的歌。 他真的很珍惜这个,伊丽莎白想。 天使唱完后,深吸一口气,随即飞到空中,将窗沿那一片空出来。 伊丽莎白披着斗篷,缓步走到窗沿前,无数次感受四面八方吹来的微风。吸血鬼的翅膀在她身后张开,黄昏落在身上仍有挥之不去的灼热感,但伊丽莎白毫不在意。 她知道,她今天将融入这些微风,去寻得第一份自由。 他们从窗沿飞出,落到了那片天竺葵花田。伊丽莎白还是选择了这里作为“门”,她要亲手为自己曾经的天真,搭上一座坟墓。 天使站在花田前,低吟着歌曲,伊丽莎白隐隐听到了钟声,圣洁的力量自费里西安诺身上散发,让她不自觉往后连退几步。 “诶!差点忘了,”费里西安诺浮在半空中,羽翼顺势大开,代表天使正展示全力,“天使的净化力量是精灵的好几倍,伊丽莎白姐姐躲远一点哦。” 话落,天使的力量与吸血鬼的魔法相冲,根深在老宅的阵法因之现形,那是伊丽莎白第一次见到这束缚她多年的枷锁。无形的钟声愈发靠近,费里西安诺瞳眸一睁,身后的羽翼渐渐散开,数万羽翼自他身后聚集俯冲,如利剑集体刺向阵法的一角。 与此同时,伊丽莎白用银匕首刺开自己的手腕,落地的血液随着黑雾补上刺开的空缺。 “我以海德薇莉之名,接管这一处破开的残垣,”伊丽莎白轻声默念,“愿海德薇莉家繁荣昌盛。” 一秒钟。 两秒钟。 数万羽翼重新回到天使身后,翅膀在空中扇动,等待结果。 五分钟后。 伊丽莎白手心捏出了冷汗。 六分钟…… 现形的阵法毫无异样地沉默消失。 费里西安诺在空中飞了一个来回,不断观察着老宅的变化。 “成功了,”费里西安诺挥着手欢呼,“阵法没有被触发,上次罗德里赫先生家的闯入者都被折腾得有够呛呢。” 他落地带起的风吹开了伊丽莎白的斗篷,后者深红的眼睛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呼吸和心跳同时加重,像是鼓点一般庆贺这个时刻。 “你该出去了,”费里西安诺抓着她的袖口,“伊丽莎白姐姐要抓稳哦。” “放心,瞬移不是带有圣洁的魔法。” 天使的瞬移很像一场梦,伊丽莎白眼前忽地一白,像是落入了云中。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只有接连不断的钟声是清晰的,如同庇护一般伴随其右。 顷刻后,伊丽莎白再度睁眼,眼前是一片丛林。 “这里,这里是吸血鬼和兽人的交界线,”小天使挥舞着手比划,“另一边的精灵领地不能去的,兽人领地很自由,但也很危险,伊丽莎白姐姐要小心。丛林走过去应该就是村庄了,不过要快点走出去,夜晚的丛林可能会有一些很凶的动物……” 伊丽莎白笑着摁住他的手,摸摸头:“别担心,虽然我是第一次出门……”暗红色在她的眼中流转,“但夜晚可是吸血鬼的主场。” “嗯嗯,伊丽莎白姐姐很厉害,但是还是要小心,还有还有,”天使开始掰手指,“我之前跟你说的,要把钱和食物带好哦,不能在外攻击人类,这样魔法师联盟会介入……” 伊丽莎白敲了他一下:“我像是那种人吗?” “嘿嘿,只是提醒一下,姐姐要有个愉快的一天!那我先走啦!” “等等……”踏在陌生的土地上,伊丽莎白终于能问出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呢,小费里?” 连很珍贵的东西都借给我了。 “帮助漂亮姐姐是我的荣幸~”费里西安诺摸着胸口,“而且,我不是天使吗?” 他飞在空中,虔诚地行了一个礼:“那就当作天使的祝福吧。” …… “我记得我说过,我第一次出门差点没能回来。” …… 白天的丛林对她来说依旧不算危险,层层相叠的林荫将阳光遮挡了大半,在这样的状态下,天生拥有夜视能力的伊丽莎白不惧怕丛林里的大部分危险。她用黑雾吓跑丛林里的动物,在一次踩中猎人的陷阱后,开始投石问路。 她将石头握在手中,边抛边哼着钢琴曲的曲调。 费里西安诺曾经说,她和被束缚的其他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大多数人都会厌恶束缚自己的地方,甚至拼尽全力想让自己摆脱它的影响,而她从来都是全盘接受,无论是繁琐复杂的礼仪还是规律的作息。 而伊丽莎白这样回答:“过去的一切组成了现在的我,又为什么要否认呢?” 她会记住里面她喜欢的应该会的,哪怕那是强加于她的东西,比如音乐。而她不喜欢的,比如那从小关住她的高塔,也促成了今天这样的冒险。 “因为相对,一些事情才显得弥足珍贵。束缚促成了我对外界的热情,礼仪和音乐,或许在未来会派上用场。” “哀叹自怨自己的过去,那你把自己也怪罪了,那多累啊。” “怀着这样的心情,你或许会错过即将到来的美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就是高塔里的女孩,对她一生献上的热爱。 那时候,费里西安诺眨着眼睛看着她,笑得很明媚。 “伊丽莎白姐姐,”他说,“你是个天生的冒险家!” …… 伊丽莎白看到了炊烟。 吸血鬼的领地很少有炊烟,他们基本不吃人类的食物。只有举办特大庆典或者舞会时,闲置的厨房才会起火开灶,贵族们借用人类的食物来诠释优雅。 她走出丛林时已经接近傍晚,正是炊烟刚起的时候。她走到一家客栈面前,在回忆费里西安诺曾经教她的。 “Ve~虽然是兽人领地,但是你碰到的大多数人都是人类。也有些地方是专门接受兽人的客栈,你们可以感受到魔法,就感受一下那个地方有没有过多的魔法波动,在那里你可以装作蝙蝠兽人。话说吸血鬼的蝙蝠和蝙蝠兽人有什么区别啊……” 某位小天使总是说到一半就开始偏题,伊丽莎白想到这不自觉笑了。 “这里的魔法波动最强……” 她摸着手指上的指环,走进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百无聊赖抓苍蝇的大叔,他身边一位青年小伙模样正低头数着钱。 伊丽莎白脱下斗篷,高扎的马尾落在脑后,她压粗声音,将戴着指环的那只手拍在桌上。 “老板,一间单人房。” 大叔看着指环,抬眼扫了她半天,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身边数钱的更是吓得差点把钱掉了。 “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开不了房,叫你的家长来。” —— “兽人间有些暗语,如果兽人专享的旅店没说满房,而是暗问你的年龄,那么你就要回答……” —— “本大爷……”一辈子学礼仪的伊丽莎白差点叫不出口这个称呼,“的年龄减几十年你都得叫我一声爷爷。” 大叔嗤笑一声,将钥匙丢桌上:“名字,二楼最里面那间,我要塔勒。” * “佐利·纳吉。” 伊丽莎白将费里西安诺给她的货币拍在桌上,大叔拿起来点了几下,一同收了。 “多的就当餐费,”他毫不客气地转头就走,低头嘟囔着,“果然是少爷,全都是整钱。” 伊丽莎白感觉自己被坑了,但是低头数数钱应该还够,她记得费里西安诺的嘱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着钥匙开始上楼。 作为老板的大叔不坐前台,点钱的青年小伙便放下钱,抓起烟开始抽。 大厅内,角落喝酒的小孩走到他面前。 “开间房。” 咬着烟的小伙扫了一眼他腰间的挂坠:“多大了?” “本大爷喝酒的时候还没你。” “名字,哪间?”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至于房间……” “就那位……”他红色的眼睛一闪,“双头鹰少爷的旁边吧。” …… 客房的环境堪称简陋,墙上布满野兽的划痕,床上的被套无人收拾,还泛着明显的汗臭味,窗口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更谈不上透光和通风。这里前一夜应该刚下了雨,伊丽莎白走进去,木制的地板上发出阵阵霉味。 吸血鬼响指一敲,在半空的黑雾中取出行李和椅子。 “怪不得费里西安诺让我什么都带上,”她把椅子放在朝北的角落,打开行李,“都快把我家给搬完了。” 行李装的大部分是食物,伊丽莎白在昏暗中将斗篷收在行李下,张开翅膀,露出獠牙。吸血鬼状态下的她对血味更为敏感,隔着瓶子都仿佛能闻到里面的血味。 她打开盖子,手倏地顿住了。 不对。 她把盖子拧回去,仔细嗅着空气。 一股味道,掩盖在霉味下……很淡的血腥味。 “叩叩” 伊丽莎白下意识:“谁?” 不好! 她反应过来,抬手抓起斗篷,将行李和椅子溶于黑雾中。 “嘭” 黑雾消失,吸血鬼形态收回,门也被一脚踹开。 伊丽莎白取出佩剑,格挡在面前。 “灰狗说来了一位少爷我还不信,”来人已经是成年的模样,叼着一根枯草,背上一根斧头,很有礼貌地随手关上门,“还真有少爷来我们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 “边界线很乱很乱,有些老板会联合当地的劫匪敲诈客人,一般来说给一次钱就赶紧跑,来了一波会有第二波的!” —— “你要钱吗?”伊丽莎白拉紧斗篷,一口气将袋子甩出去,“给你。” “嘿,好久没遇到这么上道的客人了,”枯草拿起袋子掂量了一下,“分量还不错,作一天的保护费够了,但是……” 伊丽莎白瞳孔一缩,她几乎是在破风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开始往一侧闪避,锐器从她耳边擦过,削去斗篷的一块。 “双头鹰的人,就不能好好回去了。” 枯草的速度比伊丽莎白想象得快,他几乎和甩出去斧头并行。等伊丽莎白躲开,他又凭借兽人天生的蛮力,将卡在木板上的斧头拔下来,径直朝伊丽莎白挥过去。 伊丽莎白借剑抵挡,被击得连连往后退,在挡开斧子的一瞬间,她脚尖往墙上一抵,腾到空中,黑雾在手上成形。 “咻” 伊丽莎白眼睛倏地瞪大了,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窗户突然飞过来一支箭,在半空中的她几乎没法躲避。千钧一发之际,她摘下指环,翅膀从身后爆起,拢住她的全身,挡开这飞过来的一箭。 她堪堪压住泛红的眼睛和獠牙,装作简单变回原型的模样。她抓起被套堵住那个窗口,借用空中的优势拿起剑刺向地上的枯草。她挥剑的速度极快,被堵住窗口的房间完全归于黑暗,吸血鬼的夜视能力在这发挥出天然的优势,她扇动翅膀,将空中划为自己的地盘,把人一路从门口逼到角落。 最后一下,她将手中的剑挥下,随即送开,全速撞开门口。在这短短时间她已经将大厅的样子复习了数次,只要出去,她能保证在最短时间离开这里,然后借用黑雾跑出去。 本就不常维修的门很容易被她撞开,伊丽莎白甚至有点刹不住车。然后,她看到空气中撒开一堆粉末,吸血鬼猝不及防地吸入了一些,这让她恍惚了一瞬。 等她回神听到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飞过来钝器狠狠击中她的后脑勺。她看到收银台的大叔捂着鼻子在楼下扇粉末,看到枯草身上出现豹纹。 而最后一刻,她的反应不是“完了”,而是将双头鹰指环牢牢地握在手中。 她依然记得,那是天使最重要的东西,即使带来了横祸。 第12章 ⑨有关家里和吸血鬼(下) 再度睁眼时,伊丽莎白又闻到了霉味,这次的霉味汹涌而来,是客栈的好几倍,她几乎想吐,但她已经好久没进食了,能做到的也只是干呕。 “喂喂,要吐别吐这里,还有人呢。” 伊丽莎白抬头,一束铁栏立在她面前。吸血鬼这才发现她被关在了笼子里,这个笼子狭窄极了,即使她是人类幼崽的模样也显得有些拥挤。她向环顾周围,大大小小的铁笼子充斥了这个空间,大多数都是小孩,有一小部分是青年模样。那些青年形态的兽人也被关在这样的笼子里面,他们几乎只能蜷成一团,身上兽的特征是畸形的证明。 像关一个畜生,伊丽莎白想到。 “喂,哑巴吗?” 连续吼了两声的那位在伊丽莎白的左边,他也是幼崽的模样,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看上去更为精神,一双红色的眼睛让伊丽莎白有些恍惚,几乎要问一句“你是吸血鬼”吗。但他腰上的魔法波动还是让伊丽莎白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吸血鬼伪装可不需要那玩意儿。 “基尔伯特,”那人先爆出了姓名,“被敲一下半夜才醒来,不行啊,老哥。” “你……”伊丽莎白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比面前的人还哑,她清清嗓子,“你被敲一下试试。” “本大爷也被斧子敲了啊,”基尔伯特理直气壮地转过去,露出后脑勺,“看看,这里,疤还没消呢。” “……”你还挺骄傲? “等等……”伊丽莎白眼神一利,“你怎么知道我被斧子敲了。” “因为我就住在你隔壁啊,”基尔伯特摊手,“我就出来看个情况,刚好撞到那一幕,结果被一锅端了,本大爷可真是倒霉。” “……不,”伊丽莎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疲惫,她已经好久没进食了,靠在铁栏边,“你应该也是目标之一。” “怎么可能,”基尔伯特笑着,暗中的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可是守法好公民。” 伊丽莎白被饥饿围绕着,即使到了夜晚,能力也跟不上,她一个响指一个响指打,不起半点黑雾。 “喂喂,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开始打曲子了吗?你还真是悠闲。” “你看他们像是守法的样子吗?”伊丽莎白被烦得要死,“我到二楼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味道,我还特意去三楼闻了一下,三楼没有。后来我发现那是掩在霉味下的血腥味,整个二楼都有,我保守估计二楼那一排都是标记好的目标。” “这样啊,”基尔伯特若有所思,他转过头,背对着伊丽莎白,突然说,“你把右手松松吧,也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么宝贝,怎么掰都掰不开。” 伊丽莎白一愣,她这才她想起晕倒前的一幕,张开手掌,双头鹰指环完好无损地躺在她手中。 “幸好……”她喃喃道,至少有了第一件好事。 那位聒噪的“狱友”不知怎么地安静了,伊丽莎白饿得也实在没力气说话。 密闭的空间只有一扇窗户,那一天月色正浓,从窗户口一直照到角落。他们应该被放在马车上,坑坑洼洼的地面让他们颠簸了一路。周围笼子里发出隐约的呻吟和腐烂的尸臭混杂在一起,本来就有点反胃的伊丽莎白更难受了,第一次觉得吸血鬼嗅觉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诶,”基尔伯特的声音在这时候传来,“你这样的少爷为什么会来边境啊,离家出走?” “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后面你也没少爷这个称呼了,”基尔伯特伸出手,在月光下画圈,“我们都要被卖掉了。” 伊丽莎白闻言勉强睁开眼:“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和吸血鬼的边境上还能做什么,”基尔伯特百无聊赖地敲铁栏杆,“还不就是那几样,血液买卖和仆人买卖喽。” 伊丽莎白一愣:“嗯?” “魔法师联盟听说过吧,他们对非人类和人类贸易管得很严,哪怕是人类和吸血鬼进行血液交易这样的灰色领域他们也是要出面干涉的,”他操着一副不知从哪学来的浮夸语气,“就像弗朗西斯那家伙说的,‘毕竟柯克兰家当家的是一位容不得沙子的小少爷’,嘿,这世界上少爷怎么这么多。” “所以,吸血鬼的血液供应来源是哪呢?”基尔伯特向后歪头,“精灵隐世,妖怪他们又摸不着,天使和恶魔更别说了,喝了说不定还胃疼,那自然只能是我们兽人了。” “诶,”他说到这里还强制互动,“怕不怕,少爷?” 伊丽莎白轻声道:“嗯……” “……别睡啊,睡了醒来就不在这里了,”他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本大爷给你仔细讲讲,保证睡不着,比鬼故事吓人,”基尔伯特撞一下笼子,翻身爬起来,“他们给这里编织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吸引各处的兽人孩子来到这里,进行拐卖。旅人,导游,村民,客栈老板……已经成为了一个产业链。这里是兽人和吸血鬼的分界线,拥有世界上最乱的秩序,你只要进入这一个双不管之地,几乎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般来说,被拐卖的兽人有两种去处,性子烈一些的,就直接宰杀,取血现卖,性子软一些的,为了活命,会自愿给吸血鬼当……‘血包’。” “不是仆人吗?” “仆人那是好听一点的说法,”基尔伯特的声音沉下去,红色的眼睛在暗中显起凶性,“每天被关在地牢里,喂食,抽血,当畜生一样被养着,就算抽死了也没人在意,这不是‘血包’是什么。” “噗,”他嘲讽般地笑了一声,又回到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怎么样,少爷,怕了吗?那些吸血鬼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伊丽莎白虚弱地摇头:“嗯。” 基尔伯特手伸出笼子戳她的背:“……怎么感觉你都不怕。” 因为杀人不眨眼的吸血鬼就在你面前,快饿死了! 良久的沉默。 基尔伯特醒着好像就是为了给她讲这个鬼故事,讲完后,他就靠着笼子浅眠。 “……你知道吗?” 最后伊丽莎白开了口。 “嗯?怎么,终于有心情跟我说话了?” “我只是跟你说一些事情,我突然想起来了,”伊丽莎白捏着手中的指环,“虽然你把吸血鬼描述得那么凶残,那么无情。但在血族的领地,很多吸血鬼都是饥饿的。在血族的社会中,打工可以给用血支付,但大多时候供不应求,很多吸血鬼都是属于饥饿的状态,饿死的小吸血鬼也不胜其数。”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伊丽莎白悲哀地看着双头鹰,“有位心怀怜悯的小家伙每次都会哭着跟我说这些事,他哭得很惨,让我记忆犹新,那时候,我会送点血给他,让他去救济那些孩子。我有时候在想,这个世界过于畸形,我有机会的话,应该去改变它……” “等等……你说送点血,”基尔伯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想得那样了,”伊丽莎白撑起身,碧绿色的眼睛转为深红,“我是吸血鬼。” “你……” “闭嘴,先听我说,”伊丽莎白摩挲着手指,“吸血鬼的领地离那个酒店不远,马车开了这么久没到是不是在消耗你们兽人的体力?” 基尔伯特沉默一会儿:“是。” “你觉得它最多绕到什么时候?” 基尔伯特计算:“第二天中午,偷渡吸血鬼领地转运需要两天,三天时间够一个兽人饿得没力气了。” “好,那我现在有个办法,”伊丽莎白坐起来,抓住铁栏,“你让我吸一些血,我能救你。” “……拜托,你在白天也不算太饥饿的状态吧,”基尔伯特说,“那样也没打赢。” “你也说了那是白天,”吸血鬼血色的瞳眸一闪,“现在是晚上,”伊丽莎白一笑,“那可是我的主场。” “……” “你很会利用人的恻隐之心诶少爷,”基尔伯特叹了一口气,“刚刚说完吸血鬼底层的故事又提出这个要求。” 伊丽莎白:“我觉得这是交易,我得到力量,你获得自由。” “……” 伊丽莎白:“人呢?” 基尔伯特:“别吵,本大爷正在思考怎么把头探出去。” 伊丽莎白:“……” “笨啊你!”她忍无可忍地摇晃着铁笼,“谁跟你说吸血鬼只咬脖子的,把手伸过来!” “哦——” 基尔伯特把右手伸出来了。 伊丽莎白伸手握住他的手心,眼下一沉。她毫无异状地问道:“你不怕我骗你?” “本大爷是那么好骗的吗?你要是吸多了我直接抽手。” “天真。” 伊丽莎白摇摇头,露出獠牙,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基尔伯特直接抓住了铁栏,他闭着眼,右手爆出一阵阵青筋。吸血鬼的吸血和普通的抽血不一样,他感觉体力和血液在一起流失,刻在血脉里的野兽本能让他忍不住露出尖爪,准备抽手逃离。伊丽莎白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手摁在他手腕上,本来虚弱的吸血鬼力气大得惊人,愣是让基尔伯特被摁在原地。 片刻后,伊丽莎白放开他,往后躲掉野兽本能的攻击。 “吸血鬼可不会让猎物跑掉的,”她擦掉嘴角的血迹,打了一个响指,将黑雾中的食物取出来。伊丽莎白一边喝血一边笑道,“可别太傲慢了,小兽人。” 基尔伯特握着手腕,血性掩藏在阴影下,他的声音充满笑意:“是吗?” …… 夜晚,是吸血鬼的主场。 伊丽莎白将双头鹰指环丢到黑雾中,她褪下斗篷,徒手握住铁栏。 “嘭!” 马车抖了一抖,铁笼轰然炸开。 完全态的小吸血鬼飞在半空中,将黑雾化作一柄炳长刃,长刃切开铁笼,切开马车的墙壁。伊丽莎白看到风景在混乱地后退,马车外面一阵躁动,马蹄声,叫骂声,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号角声交杂在一起。重获自由还尚有一丝余力的兽人看到了希望,从马车破口冲下去,兽人皮糙肉厚的特性让他们尚有一丝活路,淹没在道路边缘。 伊丽莎白飞在空中,回身躲开兽人的扑倒。 “不装了……不,满手茧子的兽人,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装囚犯,基尔伯特。” 落地的狼人双爪攀着地,银白色的狼耳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抱歉,我不算讨厌吸血鬼,你也没做坏事,本是可以走的,”他挠挠自己的脑袋,眼里泛着锐光,“但如果不交代清楚双头鹰的来源,如果出了什么事,路弗斯……不,本大爷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放过你。” 他擦干净手上的铁屑,身后是他徒手搬开的铁笼。在血光之下,小孩模样的他,危险,却又站得挺直,把野性和规矩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伊丽莎白浮在马车上空:“你确定你能打过我?” “被你吸了那么多血,平时确实不一定能打过你,”他舔着尖锐的虎牙,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之下,“但今天,可是月圆之夜。” 伊丽莎白顿了顿,突然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跟你做无谓的争斗,”她望着迟迟不开的马车门口,“你的人已经来了吧。” “我猜猜,你们的目标应该是抓住……” “不,全歼,”基尔伯特纠正,他哼笑一声,“拐卖幼崽的人渣没有被审判的权利。” “那好吧,全歼他们所有人,”伊丽莎白毫无停顿地换了个词,“你现在确定还要和我耗下去吗?夜晚的森林很容易藏人。” “但这件事情,”基尔伯特认真地看着她,说,“也很重要。” “我看出来了。” 伊丽莎白抬手,用黑刃给自己划了一刀,她的血液顿在半空中,散成一个小型法阵。 “所以,我要跟你签订血契,”伊丽莎白念着,“我以血脉发誓,在明天中午之前,我会跟基尔伯特……” “贝什米特。” “贝什米特,解释我所持的双头鹰指环来源,你是否跟我签订契约?” 基尔伯特沉默。 顷刻后,狼人抬头,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那你早点跟我说啊,吸血的伤口都痊愈了,挤不出一点血了。” 伊丽莎白差点翻个白眼:“快点划,你皮糙肉厚又不怕疼。” “嘿,瞧这说的,本大爷又不是没痛觉。” 话虽如此,狼人的速度却和他的随意态度完全相反,干脆利落地划开自己的手完成血契。 …… “接下来就该干活了,”基尔伯特扭扭脖子,他作着狩猎的预备状,舔了下后槽牙,“我可不会放跑任何人的。” “喂,夜晚……吸血鬼可是少不了的助力哦,”伊丽莎白发现自己说这些称呼已经很顺口了,“需要本大爷来帮你们吗?” 基尔伯特抬头看她,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当然,纳吉先生。” “没有双头鹰标志的,成年的,精力良好的,都是敌人。” …… 圆月高挂,狼嚎连天,丛林里躁动丛生。 那一夜,成群的蝙蝠代替被惊扰的鸟儿在丛林上空徘徊,他们像黑夜一样无处不在,寻找仓皇逃窜的猎物。 枯草在森林里疯狂地奔跑着,完全的豹子的形态让他的速度达到野兽界的巅峰。 能跑掉的,他这么安慰自己,每次都跑掉了。 树林里尖叫声和死亡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一声声狼嚎响彻夜空。这是死亡离他最近的时候,豹人满头冷汗,不自觉倒吸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了草和泥土的味道。 狼嚎,死亡,草和泥土,所有元素都齐了。让枯草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一天。 他手上卖过的孩子众多,不乏性子烈的兽人。但那一位依旧让他印象深刻。 那是一位女性狼人幼崽,她从被拐卖开始就没有放弃过弄坏铁笼,幼狼因此被毒打了好几顿,几近奄奄一息。但也就是这位奄奄一息的兽人,在他们进入吸血鬼领地时,造成了一场暴乱。 她用伤痕累累的身躯,率领笼子里的饱受饥饿的兽人幼崽们开展叛逃,在混乱的吸血鬼街市,他们很难展开捕捉——吸血鬼百姓并不欢迎他们。一直到半夜,他们也只抓回来一半的幼崽,这让他们损失惨重。 但幸好,那位率领的狼人被抓住了,她为了送走另一个人没来得及攀上墙。蒙受了损失的组织群情激奋,把她带到一众卖家前,只要被买下,当场斩首示众。 那时候,作为行刑者的枯草跟她说了一句:“他们出去也不一定会活着,吸血鬼的领地上,他们是纯粹的羔羊。” 那位狼人满不在乎地啐了他一口:“至少我知道,他们逃跑还有可能碰到好心人活下去,但如果不跑,那一定活不了。” “而且,”走上行刑台时,她立着身姿,像是赴死的战士,“我家里人从小就教育我……” “兽人一族,永不为奴。” 那一夜,也是一个月圆之夜,狼嚎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刚强,都要嘹亮,那是生命最后的绽放。在刀落下之前,女孩锐利的眼神扫过全场,像是在说—— “你们迟早会有报应的。” …… “找到你了。” 跟随蝙蝠的狼嚎和记忆中的骤然重合,枯草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相信女孩的诅咒成功了。 在蝙蝠尽头,豹人等来狼人的利爪和吸血鬼的仗剑。他们都是小孩的模样,像是被怨气唤来的死神,来代替那些被拐卖的孩子,宣布他的死刑。 …… “后来,我在临近天亮时和基尔伯特还有他的队友会和——就是那位名叫路弗斯的孩子——解释双头鹰指环的由来。” …… “你说这是天使借给你的?”路弗斯面色潮红,“还说是特别珍贵的东西?” 伊丽莎白奇怪,但是点头:“嗯。” 路弗斯默默退后,退后,退到一棵树后面,无声尖叫。 伊丽莎白:“他怎么了?” 基尔伯特:“没事,他喜欢小费里,所以高兴。” 全程用天使代称没有提名字的伊丽莎白:“?你们认识费里西安诺?” “当然,”基尔伯特摇着不存在的狼尾巴,“小费里可是本大爷和路弗斯一起护送过来的。” “哦。” 伊丽莎白看看继续缩树后面的路弗斯,拉紧斗篷,突然想起罗德里赫的“壮举”,在思考路弗斯知不知道费里西安诺是男孩。 良久后,躲在树后面激动路弗斯爬出来,轻咳几声:“那些人针对你应该是因为双头鹰指环,双头鹰是我们的标志。您拿出那个指环时我们的线人都吓了一跳……” “线人?” “就是在大叔旁边点钱的小伙子,”基尔伯特垂眼,“他的妹妹就是被拐去……卖了。” “抱歉。” “昨天他也是给他妹妹报仇了。”路弗斯叹口气,“我们骑士团天天和这些人作对,费里不知道这点,她是无意的。” “嗯嗯,我知道,”伊丽莎白点头,“你们着急走吗?”她唤出一根白色羽毛,“费里等会儿要来接我。” 路弗斯:“!” 伊丽莎白偷偷凑过来:“我感觉他又要去无声尖叫了。” 基尔伯特点头:“自信点,去掉感觉。” …… “我的首次冒险惊险,刺激,还有一场很难忘的谢幕。” …… 傍晚时分,天使应着羽毛的召唤前来赴约。 “伊丽莎白姐姐!”费里西安诺离得老远就在喊她。 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连连后退几步,瞪大眼睛:“你是女的?”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现在在他眼里像个猛兽,她思考一会儿,揶揄地眨眼:“我不是纳吉先生吗?” 基尔伯特打量一番,艰难地问:“伊丽莎白·纳吉……小姐?” “噗,”伊丽莎白大笑,“你可以这么叫我,话说,路弗斯呢?” 基尔伯特挠挠不存在的兽耳:“我们身后哪棵树后面吧。” 那应该是了,伊丽莎白余光看见飞过来的小天使中途突然拐了一个弯,向他们身后冲过去。而基尔伯特还在试图抚平他没现形的耳朵。 “怎么了,”伊丽莎白有点好笑,“我是女孩让你这么不适应?” 基尔伯特看她一眼,低头,抬头,再看一眼,小狼人嘟囔道:“本大爷从小到大身边都是男孩子……” “……哎呀,”他疯狂地抓乱自己头发,深吸了一口气,“算了,纠结不是本大爷的风格。” “纳吉小姐,”基尔伯特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她,“这些话是我本来就想对您说的,无关性别。” “我出身到现在,一直在战斗。刚开始是为生存战斗……”他抚摸着自己的佩剑,低声道,“兽人从古至今没有统一的概念,各地的黑色产业独霸一方,刚出生的孩子……很容易在乱世中夭折。” “而现在,我是为了秩序战斗。” “我曾经和朋友去过一趟魔法师联盟,那里几乎是一种公开的独裁统治,在酒吧里,我听到很多人对柯克兰——也就是主导他们的家族——表达不满。而我的朋友一句话就让他们哑口无言。” 基尔伯特笑了一下:“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不等伊丽莎白回答,狼人便自顾自地接道:“他说——‘先生们,是那些独裁少爷给了你们在这里发牢骚的机会,不然,你们现在不会在酒吧,而是会出现在战场上’。” “我那时候的第一反应是:兽人一族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那一天过后,我向神明起誓,”他拔出自己的剑,立在胸前,“我将为兽人的统一与和平,奉献自己的一生。” “各地的黑色经营,我会连根拔起,乱世中没有唯一的王,我就去做这一位头狼。” “这条路充满血腥,没有人会说我是正义,”基尔伯特将剑一挥,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月牙,“但我不需要自立正义,我需要秩序。” 他眼中闪过一瞬坚定:“我要给陆上兽人建立一个秩序,一个就算各自为营也要统一战线的秩序。” “我在出生后一年就为了生存杀了我的同族……”他突然笑了,“别看我还是个孩子,我早就是一位充满杀戮的罪人。” “但我这个罪人,要做一个圣人该做的事情。” “我要以血腥停止兽人几千年未停的内战,”基尔伯特收回剑,“要让未来的孩子们,在拿到刀之前……先学会用笔。” “噗呲,”狼人突然收了严肃的表情,“是不是很说大话啊,不少人笑本大爷异想天开呢,”他抱着头开始笑,“但是我一定会做到的,比小鸟还帅的本大爷无所不能。” “退一万步说,都做了那么多坏事,”他笑着,轻声道,“如果连与神的誓言都无法完成,那我真的会下地狱吧。” “……” 伊丽莎白沉默着。 “当你为了拯救而杀戮时,被你杀人的人会诅咒你下地狱,被你拯救的人会祈祷你上天堂。” 她看着狼人手上布满的伤痕,轻声道:“如果你成功了,你会拯救很多人。” “他们会压过那些诅咒,铺好让你上天堂的路。” “……” 基尔伯特突然笑了,他笑得很放肆,孩童模样的眼角挂上了泪,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其他的原因。 ——有时候,一位前路无望的战士,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让他大胆往前走的人。 “好了,好了,”基尔伯特笑够了,“这都不是重点。我是想说,纳吉小姐……” “如果您对我说的那句‘改变世界’是真心话。” “那就去追求权利吧,无论用什么办法。” “只有站在顶峰的时候,你才能窥探到这个世界的全貌……” “然后,推翻它。” …… 伊丽莎白的第一次冒险告一段落。 在很多年以后,海德薇莉家的礼仪老师领着一份“好消息”到伊丽莎白面前。 “小姐,”她说,“您被允许出门参加庆典,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是的,”伊丽莎白穿着长裙,将书籍挡在计划的上方,矜持地点头,“我对我‘第一次’出门感到期待。” · “这就是狼与少女的故事,”伊丽莎白说,“狼人用几百年的时光,实现了他的诺言。” “本大爷可是言出必行的,”基尔伯特叉腰,“我们兽人的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现在阿西都会帮我处理文件了,本大爷还记得他第一次拿笔的时候,他才刚出生一年呢。” “嗯……”罗德里赫沉思,“大致情况我了解了,但,贝什米特先生暗闯血族领地有何贵干呢,”他推推眼镜,“我可没有收到任何兽人代表来访的通知。” “那些流程太繁琐了,时间太紧,本大爷以后会去补流程的,”他从包里拿出两个盒子,“喏,还剩几分钟。这是小费里和他的哥哥大人送你的,生日快乐,男……女士。” 罗德里赫愣了愣:“生日?” “哈,不是正经的生日,”伊丽莎白接过,“是我自己认可的生日,罗德里赫。” “几百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走出高塔,我将其名为我的新生。” 她提起裙摆,向两个行礼:“现在,与狼狩猎的少女,也将走向她的顶端。” …… 夺葵之项,是海德薇莉家正统的继位仪式。 海德薇莉家以能力至上,所有被认可的血脉皆可参加。他们将在海德薇莉家的祖地争夺世代相传的天竺葵权杖,成功者,在明面上会成为海德薇莉家的主人。 夺葵之项的当天,伊丽莎白·海德薇莉携带未婚夫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前往现场,在途中,受到海德薇莉家的暗中监视。抵达现场后,监视者发现仅有罗德里赫一人坐在观众席,伊丽莎白无踪。 “她自然是在做她应当做的事情。”对此,罗德里赫这样回答。 几分钟后,伊丽莎白·海德薇莉,以唯一的女性继承人身份参与夺葵之项。 这位位居高塔的公主,用实力证明了:比起花伞,她更适合剑柄。 罗德里赫紧绷的神经在伊丽莎白打倒所有参选者时完全放松下来。 …… 基尔伯特来到的那一天晚上。 等伊丽莎白拿着天使双子的礼物先一步离开,基尔伯特很揶揄地捅了一下罗德里赫。 “如果伊丽莎白赢了,那你们的联盟皆大欢喜,”他中肯地分析,“但如果她输了,公开支持她参加夺葵之项的你将得罪海德薇莉家所有的继承人。少爷,你居然会答应这么有风险的事情。” 罗德里赫看着他:“你是觉得她会输吗?” “不,”基尔伯特笑着,“她怎么可能会输?她可是一位在我这里打赢了一个要求的男人婆。本大爷只是在调侃你答应她这件事。” 罗德里赫:“你居然会承认你输过?” 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本大爷像是输不起的人吗?” “不像,”罗德里赫难得染上了一丝顽劣的意味,“所以我也是在调侃,笨蛋先生。” …… 夺葵之项的最后阶段。 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的仗剑被她用左手接过,女士越过倒下的众人,抓稳权杖,将其举过头顶。权杖装饰的天竺葵散发出红色的光芒,为海德薇莉家新的主人加冕。 几天后,埃德尔斯坦家族和海德薇莉家族的婚约宣布取消,早有预料的血族众人依旧把这条消息冲上了报纸头条。于此并排的,是那条连续几天位居血族报纸头版的“万人朝葵”。 在夺葵之项当夜,海德薇莉家所有继承人集体上书,声讨伊丽莎白·海德薇莉。认为多年久居的她,其不具备任何做继承人的能力,甚至不得民心。 第二天,海德薇莉势力范围内,上万吸血鬼民众集体坐围海德薇莉家族老宅,向海德薇莉家新主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献上自己的忠诚。 他们来自于各地,或许是贫民,下人,也有商人,贵族。他们的手里或心里都拥有一张纸条。 ——伊丽莎白·海德薇莉就是…… 纸条上的假名无人统计,或许上达数十。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 他们是这几百年间,投资拯救了无数底层吸血鬼和落魄者的背后之人。 对此,伊丽莎白坐在海德薇莉的主位上,轻声笑道:“请问,我真的不得民心吗?” …… 几天后,埃德尔斯坦家。 “来晚了,”基尔伯特拿着前几天的报纸,“不然我还真想看看男人婆弄出的动静。” 罗德里赫喝了一口血,抬眼道:“伊丽莎白常年被边缘化,就算有心,也没能力做这么多的事,是你帮他了吧。” 甚至没有用疑问句,基尔伯特嗤笑一声,放下报纸:“她答应我,她会建立兽人和吸血鬼正统且人道的血液贸易,所以我帮她。” 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叹气:“我这也算是对她的一场投资,这么一说,伊丽莎白确实有一种魅力。” “我那些帮她提供血液的兄弟,无一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都选择了协助这位一穷二白的继承者。” 罗德里赫替他总结:“伊丽莎白·海德薇莉,是天生的领导者,她拥有让人无条件信服她的能力。” ⑦最后,一些尾声。 伊丽莎白在基尔伯特那里赢得的要求,用于一百年后。她让他向自己引荐时任兽人代表的路德维希,附带一位海中兽人代表——弗朗西斯。 那时,已是兽盟建立前夕。 于是吸血鬼成为了第一位和兽盟建立贸易的外族。 在两百年后的今天,血族和兽人已经建立了长久稳定的血液贸易关系。 而曾经让伊丽莎白差点夭折的兽人与吸血鬼的边境地,因为在历史上作为两族多次谈判的地点,见证了兽人和吸血鬼血液贸易的合法化,成为了著名的旅游圣地。 距今,它已经接待了上亿游客,两族双方都建立的完善且强大的安保系统。 前来游玩的兽人孩子们,闻名而来,安全而归。 第13章 ⑩有关精灵(上) “当森林为你歌唱,白雪因你融化,流落的灵魂会回到家乡。”——娜塔莎·阿尔洛夫斯卡娅 《灵森》 ———— “伊万很喜欢诗。” 这是安娜的发现。 ———— 自从孩子们知道了有另一个世界,每当他们看人间的奇幻电影和动画片,客厅里的吐槽声总是络绎不绝。 奥利弗会指着电视上的独角兽说:“我敢打赌导演没有见过真正的独角兽,他们才不会乖乖听话。我刚刚还在报纸上看到了独角兽用角戳人的案件。”艾伦则是对着恐怖电影里在人间到处作乱的恶魔翻白眼抱怨:“他们肯定还生活在恶魔的原始时代。”王春燕左看看,右看看,把自家的电影和国外的横向对比,提出了一个灵魂提问:“为什么我家的妖怪都在谈恋爱?” 最后,弗朗索瓦关掉电视,接过弗朗西斯递来的马卡龙,问:“真的会有人鱼用声音换取双腿吗?” “这就像是问法国人……”人鱼俯着身子,轻轻剐蹭一下孩子的鼻头,“如果你只能说一种语言,你会不会因为风靡全球的语言而放弃法语?” 弗朗索瓦咬一口甜品,点头:?? Jeprends. ??(我明白了。) …… 每当这些时候,安娜都会特别安静。 她很少跟着孩子们的吐槽,只会缩在角落静静地听,看奥利弗和艾伦讨论恶魔的规矩,听王春燕与弗朗索瓦对比东西方的非人类爱情。她也会跟着笑,会在奥利弗拿亚瑟的帽子当分院帽分院时,和艾伦互相贴蛇院的标志,跟着他们一起闹。 但她总是很少评价人类作品的精灵,就像伊万也很少说家里的事情。 在外界看来,精灵的世界总是这么沉默,如同风雪中的秘境,庄严又不可靠近的肃立在那里。但他们自己派出了学生,允许精灵在外旅行,将这一份沉默注入了生机,打破了一滩死水的寂静。 他们就这么保持着不完全的沉默,神秘又危险地在东欧繁衍生活了四千年。 “我们和他们就像冰湖内外,”王耀曾经这么评价,“冰湖外的我们各自纷呈,而冰湖下,他们自有波涛。” “哎呀,也正因为外界多彩,”伊万也笑着补充,“人们看过彩虹,烟火和大地,就很少靠近黑暗与森林。”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看着安娜,像是提醒。 安娜是家里孩子们对精灵的唯一认知。无论是哪里的报纸都很少提及精灵,只有一份来自魔法师联盟的报纸提到过魔法师的大学会接收精灵的学徒。 而安娜对精灵的认知来自于书。 更确切的说法——来自于伊万藏在书里的魔法。 在很早之前,伊万和安娜就定下过书房内书架和书的摆放规矩——安娜说一个书架只能放同一个国家,乃至同一个地区的书,不然她很容易乱放找不到。而伊万则是确定了每个书架的摆放位置,并且不允许别人更改。 伊万定下的位置很不方便,有好几个国家的书架都挤在一起,安娜需要暂时挪开才能拿到书。小精灵曾经一直不懂伊万这么做的意图,直到这场寻宝游戏开始。 她在寻宝游戏开始时从伊万那里知道了有关精灵的第一个知识。 “精灵的领地大致和如今的东欧相当,”伊万指着世界地图给安娜圈画,“就是这一块哦~”他又指向东欧下的国家,“而我们现在住在这里,是妖怪的地盘。” 这本来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教导,安娜起初也没有在意。 后来,在一个清晨,安娜如常坐在书房里看书,她听着耳边燕子吟唱的歌曲,开窗问候路过的春意。此时,一只麻雀从窗口飞进来,落在她的手指尖上,精灵放下书安,在窗台角落翻翻,翻出一份伊万放的鸟食。 “你饿了吗?” 她将鸟食打开,撒在地上。麻雀从安娜的手指上飞下来,落到地板上边跳边啄,跳到安娜身边的时候又蹭了蹭她的手心,轻声叫喊几句。 精灵歪头:“你当然可以叫你的朋友来,但请不要太吵闹,我的朋友们还在睡觉哦。” 这一屋天地最先接受了春意,鸟儿们围在精灵身边相拥,雀跃,吃一顿热闹的早餐。为了感谢幼童的慷慨,它们展翅在书房上空,飞舞,盘旋,斑斓的羽毛绘成一幅画卷,表达纯真的善意。 而后,麻雀散落在书架上,再停留一段闲暇。 安娜抬头,看着它的落点,精灵起了逗人的心思。 “小波丽娜,你落在了比/利/时上,”她将书放回去,“哦不,你现在又落到了德/意/志上,你可以往右边再跳几个书架,说不定能跳到我的家……” “等等……” 精灵倏地愣住了,回忆里的地图和书架交相重合,她仿佛抓到了某一条线,急急忙忙的跑出去,向晨练的九尾狐要了一份世界地图。 “这里是美/利/坚,”她对着地图,将书架和国家纷纷对上,“这是加/拿/大……” 最后,安娜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伊万知道她喜欢书,他把对精灵的探索做成了一场有关书的寻宝,“最初的那一页”是最终宝藏。而有关精灵的日常知识,精灵先生用魔法隐藏,将它零碎地放在书房的著作里。而这些知识比起庞大的书海还是过于少了,于是伊万会在书里面留一些其他东西,比如一朵当地的花,或是藏书那个时代的小玩意。 他用自己的阅历,时间,和这一排排的书架,编织了一个小型的世界。他让安娜在自己的兴趣中,永不落空地寻找,直到他等待到那个终点。 …… 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小精灵给伊万做了一天的挂件。 伊万在客厅看报纸,安娜坐在身边看书。伊万在庭院里照顾动物,安娜挂在他的风衣上探头探脑。伊万在厨房帮厨,安娜则搬着凳子帮忙递调料。 伊万问她怎么了,安娜什么也没说。 后来,伊万也不问了,他带着跟在他身后的小精灵,捡起书房的地图,说:“那你现在学会了什么呢?” “嗯……” 安娜闭上眼,嘀咕着一段咒语。 精灵的变身即不宏大也不复杂,女孩耳朵由圆变尖,从长发中露出。再度睁眼时,她的眼角浮现出一朵雪花一样的图案,浅浅的挂着,如同一道花纹。 “我应该是精灵王族。秘境中,精灵和动物一起合住。在王族之下,精灵拥有一个长老院,分布管理各个领域。精灵可以定时出去旅游一段时间,但是要按时回来,否则会受到惩罚……”安娜板着手指细数,“还有……” 她抬起头。 “你很喜欢诗,”小精灵说,“基本上诗歌里面都会有精灵的故事。” “诗歌拥有精灵最热烈的情绪,”伊万点头,他俯下身,摸着孩子的头,眯眼笑了,“很少有人记得冰雪下的生机,这个发现值得一个奖励哦。” 他让孩子跟随他的脚步,一边沐浴着春日不浓烈的暖阳,又一手抚摸着屋内的书架。 他们打开这用书架做成的世界地图,从波罗的海启航,缓步进入更深的内地。伊万在内地望到了血族与精灵的分界线,看到了紧靠的三个国家。精灵沉默着,又往更东边迈步,跨越那不遥远的距离,直到停在那个冰雪的大国面前。 “每一位精灵,都出生于秘境,”他从上面抽出一本画册,“包括你,孩子。” “如果有什么可以说成起点,那只能是那里了。” 这幅画册是伊万的个人画册,记录了他从出生到现在在人间的旅游经历。画册被魔法保存着,因此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它和一般的旅游画册没有什么两样,记录教堂,记录风景,记录节日,记录人,也记录生活中无数个小小的瞬间。伊万在里面翻翻找找,递给她一页照片。 相片里的环境很暗,中央是一个舞台,台上妆色浓艳的女主角低头拢着热气,顶着头顶的灯光演唱。它的旁边是另一张照片,是从台上正面拍摄的照片,照片里可以看到这一场表演的观众并没有多少,却恰好包括了那三个安娜认识的家人以及她自己。 照片是无声诉说的默剧,安娜看着这定格的瞬间,仿佛听到了女演员接下的台词—— “灵魂梦归故里,沉眠于森林。万物淹没寂静,享受着晨曦。” …… “所以,想起来了吗?”伊万声音从头顶传来,那话里依旧甜腻,却落定了平静,“娜塔莉亚送给你的,你所拥有的第一本书——” “她的音乐剧剧本,《灵森》。” · “她走进了另一片森林,见到了诸多纷争。” —— “这里很少听到马蹄声,特别是在冬天。” 这是一个远离大道的小镇,冬妮娅听到人们这么说。那时她一手提着布料打包而成的包裹,一边安抚战场下来的马儿。 “但我想这不是你们偷东西的理由。” 她的声音是温和的,比起娜塔莎态度好了太多,那位匆匆交接的精灵女士,眼神里就包含着冰霜,而冬妮娅的眼睛里至少还有暖阳。她将毛皮递给跟随而来的战士,不移地看着面前人类的老板。 这是一家人带着他们的儿子,男主人深深地低着头:“对不起,女士,我的孩子太小,这里又太偏僻,少有人烟,他无法分辨人类和精灵。” 他徒劳地试图止住颤栗的手,想把恐惧掩盖为平静,如同他话里将偷窃改编为孩子的愚行。冬妮娅盯着他那颤抖一处,恍若无神地呢喃:“为什么生物最先攻击的永远是同族呢?”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精灵失了兴趣,她将手向下一摁。旁边的战士得到指令,似乎皱了一下眉,不情愿地将毛皮和食物递到夫妻的跟前。 在夫妻惊愕的眼神中,冬妮娅站起身,莞尔道:“我们的行程很赶,祝你们度过这个严冬。” 马蹄声跟随着精灵远去,冬妮娅听着阵阵寒风呼啸的声音,耳边的短发飞得猎猎作响。她在这喧嚣中听到了木门打开的吱呀声,精灵并没有回头,但她想,那户人家或许终于从呆愣中醒过来,给她送一个晚来的行。 随行的精灵战士跟在她的身后,他似乎也听到了声音,甚至回了一下头。但他仍旧是不解的:“明明我们的资源已经很吃紧了,您为什么要这样慷慨呢,亲王?” 冬妮娅没有回应,那位战士忍了又忍,又不禁抱怨道:“人类自大又愚蠢,我们还需要保护他们。他们明明那样僭越,破坏了殿下您收集消息的心情。” “嗯?” 冬妮娅这次没有沉默,她的眼睛颜色很深,却很透彻,不似娜塔莎那样无神严肃,也不同伊万一样将威严展现的淋漓尽致。她是包容的湖水,是王族中最接近普通精灵的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湖水泛起了一些波纹,“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信息了。” 冬妮娅笑笑,一朵雪花恰好落在了她眼前,如同落进了灰色的湖。 “快要进入严冬了,那户人家里面却少有过冬的粮食,孩子更是要靠偷窃为生。” “这说明普通人类已经快过不下去了,”她拉紧缰绳,将马驹停留在原地,“战争打的太久,对我们,对人类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的路你走不过去。”冬妮娅抚摸着马驹的头,“我们自己走,你回去跟上娜塔莎他们。” 马蹄声又远去了,冬妮娅顶着寒风,望到了不远处的宫殿。 “快到了。” 她提着包裹,踏上了被雪掩埋的小路,越走近越能看到那座宫殿的全貌,它已经被冰雪覆盖着,掩埋了所有的路,没有人类能够轻易进去。冬妮娅走在雪上,在雪的表面留下脚印,那脚印很浅,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哪怕他们身上的装备看上去沉重极了。 她挽过耳边的碎发,低声自语:“每到冬天,我都觉得这座宫殿隔开了所有人。” “这是自然的,”战士似乎不解她为什么提到这个,“人类又不会魔法,也不像精灵一样轻盈,可以做到踏雪无痕。” 冬妮娅沉默着,只是摇摇头。 他们一步步爬着雪峰,身后的景色变得越来越小,再往远看,甚至能看到城镇外的村庄。冬妮娅从包里拿出一块晶石,蓝色的光束冲向塔顶,将宫殿外的保护魔法刺激显形。片刻后,宫殿内打来一束橙黄色的暖色光束,给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在进门的那一瞬间,战士听到冬妮娅沉着声音,像她在路上一样,不厌其烦的嘱咐他。 “别对人类有过多的恶意,孩子。” “唯有团结才可度过严冬。” …… “我没想到是你来迎接我……” 精灵的宫殿上方挂着一路透亮的冰晶,它们承载着发光的魔法,如灯芯一样照亮着整座走廊。冬妮娅抬头看着,那冰晶在工匠的打磨下透亮的如同镜面,投映着无数屋内的景象,她脱下手套,打了一个响指,将白光转化为暖色。等做完这些,精灵才有心情抬起头,看向宫殿深处走来的人。 “安娜。” “……” 作为王族中罕见的三生子,比起维克多,安娜更像伊万一些,无论是气质还是眼睛。若不是那罕见的铂金色长发让冬妮娅暂时从那双眼睛里挪开视线,她都要忘了这位小姐应该是带着怒气来找她的。 “姐姐,那样包容万物的样子可不用在我面前装出来哦~” 安娜挂着笑,她的手心里浮着一块暖色晶石,和大厅里的灯光近乎融为一体。冬妮娅一步步走进她,眼里灰色的清澈随着她们距离的减少而慢慢沉淀下去。 “那能怎么办呢?”她歪头,考虑到这位目前的心情不太好,冬妮娅摁住了自己想戳人额头的心,伸出一只手,一个一个地摁下手指,“维克多成天自闭不愿意面对外界,娜塔莎比起社交更适合上战场,而你和伊万总能将好意用最坏的方式表达出来,”精灵细数着,说到最后甚至有点抱怨的意味,“王族总要有一个被亲近的存在。” “……” “你知道我不是来问你这个的,”安娜抬起手,将手中的冰晶归还给天花板,她自上而下地看着面前的人,“我都已经准备好带兵去支援了,为什么把我突然召回来?” 这就是她和伊万最不同的一点,冬妮娅想,伊万哪怕在最生气的时候也会笑着,毫不遮掩地释放低气压,令人感到压迫。而安娜则恰恰相反,她永远不会在需要认真的时候掐着那令人压抑的尾音,在这种时候,她甚至冷静得可怕,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会一动不动的盯着你,直到她能看透你的内心。 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挺可怕的,冬妮娅叹了口气。 “因为需要‘见证’。” 刚从风雪中进来的精灵拍拍肩上的积雪,抬起手,魔法的痕迹从她手中升腾而起,勾画出卷轴的轮廓。 安娜瞬间沉默了,冬妮娅看到她低垂的眼睛颤了颤,高大的精灵似乎吞咽了一口气,才艰难地向面前人开口:“……又死了一位?” “是的,”冬妮娅眼里沉淀着哀伤,“我们的精灵王,我们的兄弟,几天前死于吸血鬼和兽人的突袭,所以我们才会回来。” “精灵王的继任,需要至少两位精灵王族的见证。当时离王宫最近的精灵王族就是你和娜塔莎,而娜塔莎比我更适合战斗,所以我便代替她回来了。”她替安娜将散在额前的发丝挽到耳后,踮起脚,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是安慰,“去通知维克多准备继任,再抽时间去周围逛逛,继任仪式还要准备那么五六天,好好休息吧。” “……下一任顺位继任者不是伊万吗?怎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如同不愿意面对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他没事,孩子,”冬妮娅弹了下安娜的脑门,“伊万只是放弃了王座,选择代替维克多继续留在前线,”她扶着额头,“毕竟你也知道,那孩子不善交际,更不适合打仗,让他待在后方我们也可以少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搞继任仪式。” 冬妮娅又望向窗外,自语一般地轻声提议:“派人清理一下宫殿的雪吧,这总不能一直隔开人。” “可以……”安娜的肩膀陡然松下来,漫长的跋涉和紧绷的心理让她后知后觉的感到疲惫,“在去找维克多之前,我需要去休息一下。” “我们的都需要休息了,相信那在不久之后……” 冬妮娅望着她,不自觉地呢喃那句广传的祝福。 “春日会扫平所有风霜。” …… “长冬已经持续了半个世纪。” 谁也不记得这场战争是为什么开始的,或许就像官方说的那样——吸血鬼为兽人打开了通往精灵领土的大门——为了家人,为了土地,为了我们身后的一切,我们拿起了皮毛,锄头和武器。 第一次正面战争是在一个冬天,精灵以碾压的优势打出了一场胜利。 有人说:“在寒冷的北方,精灵几乎是无敌的。” 在那场战争发生的同时,位于领地中央的人和精灵正在庆祝他们的节日。胜利,篝火与歌声融化了那一年的寒冬,使得战争中的日子并没那么难过。 没有人会觉得这场战争会打很久,就连当年人数还众多的精灵王族都这么认为。 “兽人与魔法师联盟的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若不想腹背受敌,那必不会跟我们开战。” ——这是长老院最初的判断。 这个判断并没有成为公告,却像风一样不胫而走,散布在整个北方。没人知道一位为精灵名酒慕名而来的兽人,在听闻这个说法后,对这个判断摇头,将它判为荒谬。 他说,在海峡的对岸,信仰支持着魔法师组成的联盟。而在北方,寒冬团结了精灵和人类。 身处这样环境下的人们,无法想象和考虑到兽人内部的分裂,没有意识到攻击两方的或许不是同一批兽人。优越的内陆环境,给予了兽人一次又一次试错的成本。 于是长冬拉开了序幕。 起初,这场战争只是人们空余时间的谈资。直到几年后,工匠需要打开炉灶锻造更多的武器和用品,他拿到了和平时期很少拿到的材料。农民打开房门被征收粮食,从刚开始的10%,20%,到最后只允许留下让全家吃饱的那一部分。普通人不再追寻精灵的造物,廉价的食品店被挤破了门,大大小小的精灵商店关门歇业。人们也很少在街道上走着,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只有风雪落到屋檐,构成了一串白色的群房,像一道鸿沟,矗立在街道上。 没有人再将战争当做一种谈资,因为他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 “森林并不沉寂,拥有万种声音。” —————— 桌上有一幅不寻常的地图。 它是一块狭长的石块,四角切整,雕刻着层层纹路。从正面看,这些纹路过于混乱了,深浅不一的堆积在一起,像是杂乱无章的练手品。它被放在帐篷的中央,正面着帐篷缝隙的寒风,抚摸上去甚至比雪更冰。 伊万每次碰它的时候都会戴着手套,却不是怕冷,而是怕指纹乱了那些纹路。他从帐外走进来,雪花的印记落在眼角,魔法从他眼下丛生,慢慢地渗透进石块,那些平整的纹路因此拔地而起,变成了山峦平原和低地。 伊万在空中汇聚出一块红色的魔法团,落在一座山头。魔法团触碰到山尖的那一瞬间,迅速的沿着这一点散开,弯曲扭画,落出一条分界线。 “在这里僵持不下或许对我们有好处,”他低声分析着,“这里易守难攻……但我们要利用这个深冬。” 他在这地图面前待了一上午,想了很多。战局,战术,补给的分配,后方的局势以及什么时候工匠才能做出一副不那么敏感的地图。 “哥哥。” 娜塔莎来叫他时,已经到了正午,最暖和的时候。 她的妹妹穿着薄浅的单衣,进帐篷时,头发上还沾了几滴雪。伊万想,这应该不是娜塔莉亚此刻表情不爽且严肃的原因,毕竟她喜欢雪,喜欢篝火,也喜欢沉默。 她会默默的等待每一个寒冬。 “你又和人类吵架了吗?”伊万问。 “……” 娜塔莎躲开了视线。 “你忘了冬妮娅的话。”伊万陈述着。 娜塔莎这次没有躲开,而是直直的看着他,每当这时候伊万都会更害怕她几分,娜塔莎总会盯着他问出难以回答的问题。 “你支持冬妮娅的想法吗?”她盯着他,“认为我们该与人类和平相处。” “我们已经和他们相处了上千年。” “这不是答案。” 如果一定要选最怕的三样东西,伊万会选择——刚睡醒的安娜,有夺权心思的冬妮娅和开始认真的娜塔莎。 不过综合来说应该还是最后那个最可怕一些,毕竟前两个一个耗力一个耗神,最后这个认真稍微不注意就会转成犯轴。遥想当年冬妮娅笑着开了一个“娜塔莎可以和万尼亚结婚,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的玩笑,让娜塔莎记住了,人孩子不仅记住了还去查了可行性,追着他缠了好几十年,又耗神又耗力,堪称伊万祖宗级的童年阴影。 最后,他对着娜塔莎那双眼睛,只能摇头:“我不知道。” “我现在只能顾到前线,”伊万脱下一只手套,身后的地图发着淡淡的魔法光,“万尼亚没心力去想精灵和人类的问题。” “……” 娜塔莎望着还在下的雪,在没有打仗的时候,军队里很容易分辨出精灵和人类。精灵不怕寒冷,踏雪无痕,适合在雪原生存,而人类则脆弱许多,无论是普通人还是魔法师,会披着比精灵厚得多的毛皮。 也正因如此,战争前期,军队里几乎看不到人类,他们对比起兽人来说太脆弱,又不畏寒,而精灵会趁着雪最浓的时候发起反攻,人类跟不上。少数能看到的人类还是魔法师,他们用魔法对精灵进行支援,也不会上正面战场。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娜塔莎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军队里的人类多了起来,他们跟着精灵学格斗技巧,学战术,学听指令,渐渐代替了很多职位。说讨厌……娜塔莎并不讨厌他们,她虽然不像冬妮娅那样对人类有好感,却也尊重各种各样的生命。她对人类比对精灵严格,她经常对人类说“如果不好好学,那只有死路一条”。刚开始,人类害怕她,不敢跟她争辩……现在她却几乎每天都要跟人类吵一架。 今天,一位猎户让她哑口无言—— “我们不管怎么学,我们在战场上依旧无法变成精灵,”他抓着一只箭放在娜塔莎面前,那是他常用的武器,“一支箭不一定能杀死一只精灵,你们有强大的□□,治愈的魔法,可能甚至不用救治,你们自己就可以让自己痊愈。” 他苍老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娜塔莎:“但它够杀死一个人,特别是在寒冬。” 人类的生命太脆弱,娜塔莎无法改变,所以她也无法回答猎人的问题,只能古板地回复:“如果你们被救走,精灵的魔法可以让你活下来。” 猎户笑了:“可是战场上谁也管不了我们。” “……” 后来她没去训练人类,她一直在想猎户的话,直到…… “是发生了什么吗?”伊万问了,这个妹妹他怕过,躲过,却也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他是了解她的,“你平常不会问这个。” “……” 如果只是吵架,她确实不会问,精灵在军队中和人类的关系本就不算好,两个不同的种族,在同一场战争,站在不同的视角面对死亡,争吵是人之常情。只有今天,只有刚刚…… 娜塔莎依旧望着风雪,少女轻声唱起了一段旋律。她的声音没有风雪大,传不到更远的地方。她唱的不是人类的语言,不远处的人类只是稍稍抬了一下头,而路过的精灵顿了,停了,听着。他们看着娜塔莎,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应和着歌声,祈祷……哀悼。 这首歌出自战争开始前的最后一任精灵王,是战场的挽歌。 军队里的每个精灵都会唱,在前线,没有人有条件举办葬礼,他们将血和土地混合,用歌声宽慰英灵。 伊万的眼睛颤了颤,他放缓声音,又问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我得到了一份迟来的信息,”娜塔莎垂着眼,“一份有关我们前一场战斗的战报,在今天早上,飞鸟族情报员给我的。” “我不敢保证我们得到了它可以反败为胜,但是我可以保证,如果拥有它,我们不会拥有这么残酷的损失。” 娜塔莎在哀伤,这位倔强的女孩永远不肯让人看到她眼里的脆弱,所以她难过的时候总低着头。 伊万不会安慰,那是冬妮娅的长处,他只能问:“为什么会迟……” “飞鸟小姐给我送完消息……去世了,”娜塔莎说,“她跟我说,他们在路上被袭击,迟了好几天。” “……” 细想娜塔莎这几分钟的反常,凶手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但伊万什么也没说。 “现在不能下结论,”他将魔法消散,让地图再次落为平面,精灵脱下另一只手套,呢喃着,“我让冬妮……不,不能让冬妮娅姐姐去查。” 他长出一口气。 “那就只能拜托安娜和……” …… “维克多?” 安娜在书架间快步走着,脚步声顿顿作响,以示主人的不满。 她往看书区探头。 “维克多?” 又转头上了二楼。 “维克多!” 最后,安娜站在查书手册旁,微笑着,对着图书馆大厅歪头:“维克多……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去找伊万告状。” “……” 半分钟后,二楼深处探出了一个黑色的脑袋,维克多整个人躲在书架后面,只露出半双红色眼睛:“姐姐……” “我,还,以,为你不想出来了呢~” 安娜快步走向前,拖地的礼裙摩擦着地板,发出的声响更有几分压迫感。维克多不自觉往里面缩了一下,想起安娜的威胁,又强迫自己探出头。 安娜靠近了,她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维克多的额头:“继任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难道你还在排斥吗?” “……&@*%” “我知道你刚开始排斥是因为你以为伊万牺牲了,”安娜掐着最甜腻的声音,谈话间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可是我不都跟你解释清楚了吗?” “%&#*&” “人多不是理由哦~除了我和冬妮娅,长老院的人也是必须在的,这是传统。” 看着试图再次张口的维克多,安娜抢先道:“请大声说话呢~我亲爱的弟弟。” “……” “我只会待半天。”维克多缩。 “如果你想早点结束,那就应该早点开始。” “那衣服我不会穿。”维克多再缩。 “用魔法直接套,看了这么多书,难道连这个魔法都不会吗?” “……” 维克多不可能不会,他在排斥,像小时候不愿出门一样。在冰雪的北方,所有人表达情绪都很内敛,哪怕是精灵,维克多是最自闭的那一个。自他能跑能跳能用魔法开始,安娜就不会在大厅或者客厅见到他,除非她和伊万主动去叫。 精灵王族以实力为尊,维克多年龄小,能力却远超伊万,他本该在伊万之前好几名继承王位的。可是这小家伙把他的所有能力都用在了捉迷藏,精灵不需要这样的王,于是他排到了最后。 思即此,安娜皱着眉,开始想。想那千米之外的战场,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胞兄,和她那性格乖张的小妹妹——她们小时候经常捉弄伊万,把这个据称这一代最恐怖的精灵王族吓得哭了出来。后来她想的东西变近了,也变多了,她想到跋山涉水回家的冬妮娅,路边萧条的街道,冬季动物的沉寂。 最后,她看着面前的维克多,下定了决心。 “如果你实在不想处理政务……”她喃喃道,“我可以帮你,一直等伊万他们回来。” 缩在书架后面的人似乎劫后余生,甚至心情很好地主动探出一点来。他红色的眼睛一眨一眨,让安娜想起他们小时候,维克多经常用这样的方式,将自己想要的东西摆出来,无声地看着他们,也不讨要,也不恳求……最后她和伊万总会心软,后来娜塔莎也学会了这项技能,变得更难缠了一些,拉着伊万冬妮娅还有她要了很多承诺,他们也惯着这个妹妹。 “你又想要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我已经答应你留下了。” 意外地,维克多摇了摇头,精灵血红色的眼睛望着她,似乎望穿了她去前线的渴望:“我不需要你留下……”他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精灵比安娜高出整整一个头,理应更有压迫感的。可维克多却低着脑袋,将自己缩在一起,看上去不像伊万那般恐怖,甚至有些可怜,“但我还想和你一起看书。” 安娜闭上了眼。 冬妮娅常说:“你们惯着维克多,宠着他,由着他,让他留在了童年,像个小孩子。” 她和伊万都无所谓。他们是三生子,维克多是他们最小的弟弟,这对血脉稀薄的精灵来说堪称一个奇迹,所以他们随着他。伊万会严厉一些,有时候会拉着他出去晒晒太阳,说他再不出门就真变成小吸血鬼了,而维克多也只怕伊万。安娜则带他去看书,说他既然喜欢静,那就培养一些安静的爱好。在人类还未发明造纸术的年代,精灵的记录技术已经接近成熟,他们用魔法配合树叶树皮,姐弟两个打开就能看上一天。 维克多百年不变这样的生活,被当孩子养着,也像孩子一样发问。 安娜这时不知怎么对他,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在暖春到来时,会有机会的……” …… 由于维克多的个性,以及正处于战争时期物资紧张,这场继任仪式并没有多么盛大。在精灵的记录中,见证者是同为精灵王族的冬妮娅·阿尔洛夫斯卡娅以及安娜·布拉金斯卡娅。长老院方的代表是托里斯·罗利纳提斯。 仪式开头,冬妮娅送上了前任精灵王的遗书,宣布伊万的自愿让位,作为精灵王族一方代表,为新任精灵王的继任仪式“开幕”。后来,托里斯代表长老院诵读那万世不变的效忠宣誓与祝福,精灵的乐队奏起精灵王的乐曲。在冬妮娅和安娜的注视下,维克多披着精灵王的衣装,从长阶底部一步步走上来,坐到王的位置上。 后世,无论研究历史的专家怎么翻阅,这场仪式都再无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节俭到了离谱的程度。没有动物自发前来围观——精灵会给它们留出位置——在精灵和人类共存的时代,连人类代表都没有前来祝贺。 但就是这场如同小孩子的过家家的继任仪式……上任了在精灵历史上留下最浓墨重彩一笔的王。 …… 一曲终了,维克多坐在王座上,左手边是冬妮娅,右手边是安娜。 他低头。 “不许低头,”安娜从嘴缝里吐露,“皇冠会掉。” 维克多:“……” 维克多扫一眼底下前来参加的精灵和已经准备落座的托里斯,弱弱道:“它太重了。” “用魔法托着,”冬妮娅轻声微笑,向路过的精灵先生点头致意,“注意力集中,别让别人发现我们的新精灵王连王冠都戴不好。” 维克多默默运作魔法,意欲往身边一挪。 安娜和冬妮娅同时低声呵斥:“不许动。” 维克多顿住。 安娜欠身,用私语要务的姿势在他耳边提醒:“王应该稳重,不动如山,大家可都在看着你哦~” 维克多:“……” 维克多:“……” 维克多:“……” 无聊。 维克多:“我想念伊万了。” 安娜:“我也想呢,但是他现在不能替你坐在这。” 冬妮娅:“好了,好了,维克多,别排斥这场仪式,我和安娜都在,你应该享受它。” 维克多抬起头看向她,心里似乎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冬妮娅回望微笑:“哎呀,毕竟抛头露面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以后你要面对成山的事务,可不能偷懒了哦。” 维克多:“……” 都是坏人。 维克多像雕像一样坐在那里,不常在人前露面的他远没有什么威望,攀谈的人大多为冬妮娅和安娜而来,后来,他们更多地走向冬妮娅。女士们争先恐后地围着她,她们很年轻——精灵几乎都很年轻,除非自己不愿意留在年轻时候——眉眼间却充满了担忧。 他听不清她们谈了什么,只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前线……”“儿子……”和“我的女儿……”。 最后,冬妮娅简直精疲力尽了,看着天色,安娜顺势赶走了大部分人。只剩下托里斯,他还低着头,持着长老的权杖,在一旁等候。 “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安娜怎么也赶不走他,“托里斯,你该回去了。” 托里斯抬头,他的视线匆匆略过王座,俯身道:“我有事禀报,陛下。人类的魔法师在向我们抗议,说这场仪式隔开了人类,是精灵对人类的轻视。” “……” 冬妮娅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后者没什么表情变化,好像还没从放空的思维里回过神,她也不知道这位新精灵王对人类的看法。而维克多一边的安娜已经不可避免地皱了眉,应付了一天的仪式,这位脾气本来就不算好的女战士已经明显有些不耐烦,颇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果然,她用那甜腻的声音开口:“我记得我们给人类代表寄过信,可一封回信都没收到呢~” “这正是矛盾所在,殿下,”托里斯抓着权杖,“他们称没有收到信件。” “这途中应该出了问题,”冬妮娅往前一站,避免矛盾的加剧,“我去跟他们谈。” 冬妮娅离开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礼堂里回响,很久之后才完全消失。 顷刻后,维克多突然抬头,将国王的权杖和皇冠往旁边一丢,用魔法浮着。他像是终于从出神的状态走出来,进一步将披风和外套脱下,他像解脱了一般,晃晃脑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 “不应该这么随意,维克多。”安娜这么说,却没有阻拦,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托里斯。 托里斯不自觉颤抖了一下,识相地开口:“没这回事,殿下。仪式已经结束,随意一下是很正常的。” 他害怕着,却还是没有动,让安娜本来不好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正当她思考该用什么说法让托里斯滚蛋,她好在出发前再跟维克多说几句话的时候,一只飞鸟从窗户外直冲进来。 “嗯?”安娜眉头舒展开,她用手臂接住落下的飞鸟,歪头,“小家伙,你来参加维克多的继任仪式吗?已经结束了。” 飞鸟扑扇了两下翅膀,绕着她的手臂飞到精灵的肩膀上。它随身携带的魔法在于这时爆发,猝不及防地将安娜整个人都围在里面,形成一个与外界隔开的结界,把维克多和托里斯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维克多趴在王座上,血红色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她们,他感受着空气中的魔法流动,眼睛一亮:“……伊万?” 等到结界消失,安娜从里面走出来。维克多发现她的心情好像比刚才更糟,他猜测是伊万让她生气了,因为什么?战局吗?应该不是,不然她会急不可耐。伊万有危险?应该也不是,看结界的强度至少没有失去作战能力。或者是是娜塔莎…… 他试探性地开口:“你要出发了吗,姐姐?” 安娜看着他,摇头:“不,维克多,我会留一段时间……”她看上去有些恍惚,又很快下定了决心,“对,一段时间,但我仍旧可能会走,到时候我应该不会跟你打招呼。” 维克多又往下缩了一点,他垂下眼,瞳里沉下的神情代表他莫名地生气了。托里斯精准地捕捉到这个讯息,他握着权杖进退不是,心里苦命自己昨天三个人抽签的破手气,不然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而这一切,在维克多开口前,思绪混乱的安娜都没有发现。 “你去打仗,也应该跟王说一声。” 安娜这才回过神,不解地低头看他。托里斯发现维克多刚起来的气焰被这一眼盯得烟消云散,精灵偷偷伸出的腿代表他不仅没了脾气,似乎还想逃跑。 然而安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没好气得连跨两步:“维克多……”她提起一只脚往前踏,堵住维克多逃跑的后路,“出息了啊。”安娜一手提起他的耳朵,“学会用王的身份压我,嗯?” “姐姐……”维克多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团,水灵灵的眼睛委屈地望着她,跟她讨饶。 这样的情形在过去发生了无数次,无论是伊万还是她,一旦逮到维克多犯错,他都是这幅模样,特别是伊万,维克多总是很怕他。可是安娜记得,在很遥远的过去,维克多似乎是不怕伊万的,他学习什么都比伊万快,还怂恿着娜塔莎把伊万吓得够呛。直到某一天,他突然沉寂下来,开始神出鬼没地躲藏,他不容易被他们逮到,却像现在一样,被她抓住了不会跑。 “你老是这样,积极犯错,”安娜松开手,“但从不认错。” 维克多不语,维克多微笑。 安娜叹气:“都是伊万惯的。” 托里斯:“……”你俩惯的。 “我现在有要务跟王密谈,”安娜抱着双臂,她从私事转到公事的速度如此之快,唯一不变的是万年不差的压迫感,“此事事关重大,长老院也不宜在场。” “我不怀疑您的话,殿下,”托里斯恭敬地低头,“可是长老院还有一项物品,需要单独跟王交接,或许您忘了这一环节。” 安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和权衡利弊。最后,她抬步下楼,等踏上最后一阶台阶,一直沉默的维克多开口了。 “姐姐……”他说话时还在思考,斟酌着语句,“你有想过……精灵和人类分开吗?” “什么?” 下楼的脚步紧急顿住,安娜转身,这样的她是完全背对着托里斯的,没发现一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长老听闻这句话后,近乎是惊愕地抬了一下头。 “我之前在图书馆看到一本童话,”维克多面色不变,“它的设定是只有精灵的社会,”他点头,“很有趣哦,是一个很不错的故事。” “……” “看来我也要抽空去图书馆看看了,”安娜闭上眼,轻笑了一下,“这几年多了很多有趣的书。” 维克多没有应声,他就沉默地看着安娜,似乎在责备她的顾左右而言他,也似乎是在探究着什么,但目光还是清澈的。安娜无法从中感受到恶意,也谈不上避开,他们只能这样对视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垒。 “……没有。” 最后,安娜的笑容渐渐褪下去,浅紫色的眼睛盈上了几分迷茫。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无意识地一抓一合,感受飞鸟余下的温度。 “我怎么会想过……” 哪怕伊万的猜测是真的,哪怕我查出了什么…… 安娜又闭上眼,从小主导的直觉在叫嚣着,替她连上断错的因果。她意识到那一封信或许会改变一切,它会打破冰层,掀起波涛,而他们绝不会选择漠视。 于是,等她再次睁眼看维克多时,精灵眼里的迷茫转化成了哀伤。 “我们身处同一片土地,我们纠缠太久了,即使对彼此犯下错误,我们也无法分离……” …… “她动摇了,”安娜离开后,维克多托着脑袋,“你不觉得吗?” “……” “哥哥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事呢?那一定是极大的事情,才会让她的立场发生变化。” “……” 没有得到回应,维克多这才将注意力分到站在下面的人:“怎么?” “陛下……”托里斯一只手撑着权杖,安娜不在,他便不再那么拘束,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权杖上面,后怕又无奈,“我刚刚以为您想把计划告诉她。” 维克多沉默着挪开视线。 托里斯:“?” 托里斯:“……” 托里斯:“您没想告诉她,对吗?” 维克多眨眼,再眨眼,坐在王座上往后一仰,开始看大厅顶上的冰晶。 “……” 这三生子,一旦遇到什么不想提,哥哥威胁,姐姐压迫,弟弟遇事不决先装聋,分工明确,无论那个都是自我中心到极致的主。托里斯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听前任大长老劝他再深造几百年的苦口婆心,年少轻狂不懂事,嫌自己生活太平静走上了当长老的不归路。 他只能换个话题:“这不会引起安娜殿下的怀疑吗?” “不会,”转移话题的效果立竿见影,维克多瞬间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医学奇迹,“我从小就爱问奇怪的问题,她不会怀疑的。” 他从王座下跳下来,将脱下的衣服用魔法浮在空中,打了个响指,连同权杖一起传送消失。卸下这些沉重的包袱,他才有心情直面托里斯:“话说,进度怎么样了?” “不太乐观,陛下,爱德华每天都在用各种方式刺激它,但它依旧沉睡着。” “这样啊……”维克多摊手,“那继续养着吧。” 托里斯没有吭声。 维克多疑惑:“怎么?” “您还要耗费魔力养着它吗?”托里斯握紧权杖,“我是说,那是否值得……” “嘭” 棕发精灵的声音戛然而止。托里斯缓缓低下了头,他的耳尖发着热,攻击魔法擦过的感觉还留有余温,而罪魁祸首在这么做之后,还漫不经心地“咦”了一声。 “力气使大了,”维克多搓搓自己的指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好久没去输送魔力,维克多有点低估了自己的力量。” 他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踏步的声音在空荡中引起回应。托里斯一下一下数着,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在应和自己加快的心跳。 最后,那声音在他面前停下了,维克多用平常疑惑的音调说:“这不像你。” 即使没有抬头,托里斯也知道维克多正用那双独特的红色眼睛打量着他……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他说:“你不应该怀疑啊……托里斯。” …… “不要看天,鸟儿说,那里混乱,无序,是光亦是阴影。看看地下,森林说,看盘根错节的枝条,它们纷乱而息息相关。” ———— 维克多第一次见到托里斯是在两百多年前,战争还没爆发,娜塔莎刚刚诞生的时候。 精灵是一个族群的统称,而非一个王国。在几百年前,精灵族没有统一的王,以群落的形式分布在东欧各地,以生活的地区为自己的族群命名。 托里斯是海边的精灵族,距离大陆中心很远,理应是最和平的一带。 但维克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棵白桦树下,精灵保持着微弱的呼吸,蒸腾出一片几不可查的雾气。而他身边一条道路的远处,凝固着被血浸染的雪地,断断续续地延伸到这里来,等到靠近幼小的精灵时,几乎已经看不到了,想来已经用魔法止了血。在褐色的刘海下,他渐渐地闭上了眼睛,握在手里的剑随着主人的脱力而落在厚血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若不是注意到那不断起伏的胸膛,维克多都要怀疑他已经死去了。 维克多从出生起,很多人就说他像孩子一样天真,天真到一种残忍的程度。他用他那极为罕见的血色眼睛看人时,总会带着骇人的探究,充满了堪称冷血的好奇心,像一只活过来探索世界的洋娃娃。比如现在,维克多见到托里斯的第一反应不是救治,而是疑惑。种族间时不时会发生矛盾,发生大小冲突都是常事,但精灵不应让这么小的孩子上现场,保护幼崽是所有精灵的共识。 有时候,他这样的性格会“坏心办好事”。他抱着这样的疑惑,对托里斯起了兴趣,没有像普通人一样第一反应是去叫人。而是走近他,抱着“有趣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死去”的心态,用魔法给他治疗。 这是无意之中的一个正确判断,若他这时候去找人,托里斯八成撑不到他带人过来。 而他那双天生的血色眼睛,让他在精灵中成为“特殊”的同时,也在这里给了他一个“小惊喜”——托里斯回复神智后,眼神聚焦的第一时间,是拿起剑刺向他。 维克多在他不清的话语中听到了“吸血鬼”这个词,知道又引起了误会。同时,他又觉得好笑,托里斯这种状态,哪怕是真吸血鬼在他面前,他这一击也只会是白白浪费力气。 “为什么要无用功地用尽全部?”在刀刃与魔法交接时,维克多这样问。 随后,他就知道了原因。 在白桦的背后,他被挡住视线的那部分,还蜗居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是托里斯举起剑的原因,是后来的菲利克斯。 …… 托里斯对王族的第一份记忆来源于一束暖光。在冰天雪地的北方,精灵都喜欢用暖色调的东西,装饰、灯光、衣物都是如此。托里斯也喜欢,他觉得暖色像不会灼烧的篝火,有一种奇异的,令他安心的感觉。 于是在他醒来的那一瞬间,还未回过神的孩子甚至笑了一下,沉在疏懒的心情中。 “你醒了。” 托里斯反射性地翻起身,他拔剑几乎是和尾音同一时间落定,金属和冰块碰撞的一瞬间迸发出刺耳的声音。控制冰的精灵反应不俗,他疑惑着,也带着被冒犯的愤怒,他双手一压,头顶提供光源的冰晶随即落下,尖锐的顶端刺透血肉,一瞬间浸染了布料。托里斯闷哼了一声,将喊叫咬进喉咙里。 “你这是第二次向我拔剑了。” 托里斯闻声,视线再一次和那一片血红色撞上。维克多不愉地看着他,不对,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着他被钉在床上的手臂,不对……是在看床上浸染的血迹。 托里斯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血族语) 维克多没有回应,自顾自地嘟囔着:“弄脏了,又要被姐姐骂了……”(精灵语) “不对,”精灵思考了几秒,“离他们回家还有一段时间,我只要在这段时间处理好这件事就行了。” 思即此,他向对他疑惑又防备的托里斯歪头:“你很平庸,平庸到这种时候都不肯动动脑子。”(精灵语) “你是……”托里斯抬起仅仅能动的头,疑问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没见过你这样的精灵。” 维克多蹲在他床边,不管托里斯疼地吸气,一下一下拔出他身上的冰晶:“即使不是精灵,救了你和你那个小不点的也不会是坏人。” “菲利克斯!”托里斯猛抬头,“他在哪?” 维克多不语,他对着床轻轻默念咒语。一次不成,再试,还是不成。 他烦躁地挠头:“教我清洁魔法的老师应该拖出去开除。” “……” “我来吧。”托里斯默念着,咒语在精灵的声音中流淌,魔法承载起和布料黏在一起的血迹,将它们脱离,消失。那浸染开的污渍顷刻间干净如初。 维克多高兴了,他眉眼一弯:“那治疗你应该也可以自己来吧。” 托里斯耷拉着两只满手伤口的手臂,盯着他不语。再慢一些,还未干涸的伤口又将让这里沾染血迹,这是维克多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他难得动用了自己生锈的共情系统,明白了托里斯所想:“小金毛就在隔壁的房间。” …… 在托里斯给昏迷中菲利克斯倒水时,安娜和伊万回到家中,他们那时已经是少年的模样,在同年龄的精灵中也算得上高挑。这便显得跟在他们身后被牵着当挂件的小精灵过于小巧,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这是托里斯第一次和三生子见面,也是他第一次认识娜塔莎。 “嗯?醒了呀~” 伊万摘下背上的弓箭,身上冒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他绕着托里斯转了两圈,一点也不掩饰他对托里斯的好奇。 平心而论,这样的视线最开始并没有让托里斯觉得多难受。直到伊万开口。 “是万尼亚治疗你的哦,”精灵双手一拍,愉悦地歪头,“你的命是我们救的,那你就是我们的东西了。” 那跟着进来的小精灵似乎瞪了他一眼,缓缓补充:“但是哥哥是我的。” “……” 即使到了四千年后的现代,托里斯仍旧觉得,这四位,他当初只害怕伊万和安娜,却不怕维克多和娜塔莎,问题肯定且一定出在他们第一次见面。 维克多古怪,但明显只是一个被惯坏不知善恶自我中心的小孩。说来命苦,这样的人他遇到的多了去,其中一个还躺在床上昏迷。而伊万无论怎么做,都能让人从他的天真中感受到一股恐惧—— “你们现在也走不了,就成为万尼亚的朋友吧~” ——就像是学会用掠夺满足自己的孩子。 托里斯摁住自己发抖的手:“我得回家……” “……家?”娜塔莎将长矛放在一边,“如果你说的是那片海的话,”她垂下眼,落寞着,“……海边的精灵……几乎全灭了。” 不等托里斯从惊愕中回神,安娜一步步越过伫立的他,轻轻掖实菲利克斯撬开的被角。 “而且……”她收回手,“你带着他能去哪呢?” “一个吸血鬼和精灵的混血,能去哪呢……” “当” 手镯和剑刃抵在一起,安娜甚至没有皱眉,另一只手握紧托里斯的手腕,迅速地从他腋下穿过去,在动作中转了个身,摁住他的后颈。她直接卸了托里斯的力,精灵脱手的剑被伊万托在空中,这一系列动作下来,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你打不过我的哦,”安娜摩挲着他因为呼吸起伏的背脊,“为什么这么害怕我们?” “因为我们发现了你朋友的秘密?”她分析着,“还是我们的强大让你害怕了?或者……”她瞅瞅周围的三个人,“就连精灵王族的地盘也不能让你感觉到安心吗?” 托里斯突然不挣扎了,他终于从精神未定中稳住神情,抬头看他们:“精灵……王族?” 安娜点点头,在这个装了六个人显得有些拥挤的房间,四片雪花同时浮现。 “……我告诉你们。” …… 菲利克斯是托里斯在战场上捡到的。 若论非人类的战争,只有远古时期那一场非人类战争称得上规模,牵扯到了兽人,精灵,吸血鬼……以及刚刚兴起的魔法师联盟。这场战争的结果几乎是跨世纪的,改变了世界后来几千年的格局,足以在每个种族里留下史书一行。 因那场战争过于惨烈,被后世人反复翻看琢磨。那研究盛况之空前,几乎让后来人忘了,在此之前,各族之间的冲突交流也是接连不断,在大陆上造成诸多惨案……也诞生了难以想象的存在。 比如,菲利克斯。 托里斯最开始没有认出他的混血身份,吸血鬼天生被精灵的净化能力所灼烧,两族几乎生来就是死敌。而在两方拔剑相对,精灵生育能力低下的情况下,很难想象有精灵和吸血鬼能跨过这么多难处,诞生下一个后代。 托里斯第一次见到菲利克斯,是在战场边缘的雪堆上,他蜷缩在一只死去的吸血鬼旁边。托里斯将他拖出来,幼小的孩子不怕托里斯身上的净化能力,甚至在昏迷中向他这里缩了又缩。于是,托里斯以为他是精灵战场上走丢的幼崽,将他从战场上带回了家。 一开始,菲利克斯隐藏得很好。他在醒来后,聪明地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一边闹腾,一边在周围的邻居里来回串门,将所有人都混了个面熟。他将自己放在所有人面前,没有人会怀疑敢于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很快,从街头到巷尾,托里斯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能叫上菲利克斯的名字。 托里斯也很快发现,他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性格是个纯粹的小魔王,天天整出一些新花样,给他打个措手不及。然而,这个小魔王也轻快,天真,像一朵新开的花,处处散发他的气息,将活力与生机充斥托里斯的生活,惹得人操心又愉悦。他便对这个孩子,哄着宠着纵容着,共同度过了一个寒冬。 精灵以季节记事,寒冬过后,便是真相苏醒的深春。 问题出在菲利克斯的魔法课。 精灵到一定年龄就会被族群里的大人教授魔法,菲利克斯本来远不到那个年龄。但托里斯估摸着,从战场上下来的孩子更应学习一些防身的手段,便想自己教菲利克斯魔法。 但菲利克斯对学习魔法这件事意外地排斥,找到机会就逃课,不然就在托里斯教他时顾左右而言他,因他平时性子就顽劣,托里斯头疼了很久,才意识到他的抗拒。 托里斯想不通他为何排斥魔法课,魔法对于精灵,就如同利爪之于猛兽,是生存需要的手段。 于是怀疑埋下了种子,在家里生根发芽—— 托里斯开始处处留心。他发现,菲利克斯几乎天天白天都会出去玩,到黄昏才会回家。而这样的状态持续两到三天后,菲利克斯会抽出一天,将自己关在房里面,说自己闭关创作菲利克斯大人的佳作。在那一天后,他也确实会拿出自己锻造的一些小玩意儿给托里斯看。 再他又一次这样做后,托里斯数着秒数,在半个小时后在趴在门口,偷偷听屋里的动静。他从均匀的呼吸和翻身动静中判断菲利克斯并没有在锻造什么,而是睡了一整天。这当真奇怪,就好像……和其他精灵一样白天出门几天,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第二份不对劲来自于日常。精灵有与万物沟通的能力,与他们关系最好的是飞鸟一类,因为人类和精灵都不以它们为食。而每当托里斯拜托落在窗口的飞鸟帮忙送信时,菲利克斯总会离得远远的。托里斯唤他来认识一下这里的飞鸟,菲利克斯会向他吐舌,说才不要,自己要出去玩了。 ——所有平常不可查的细节都汹涌到托里斯的面前。 它们像毛线头一样,被托里斯耐心地扯着,理着,落出一条路,带领精灵看到躲在纷乱线索中央的人。 那一天也很快到了。 那是一个月亮高挂的夜晚,托里斯躺在床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床面,和另一个房间的动静刚好应和。他睁着眼睛,听菲利克斯推开窗户,似乎是从那一跃而下,却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他立马翻身起来,在月光下,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寂静的夜里,那不规律的,狂风暴雨一般的鼓点,不断捣乱他的心神。托里斯在床沿边坐了很久,将纷乱的思绪摁下,他粗喘着,直到听到飞鸟展翅的声音,才回过神,吞了一口唾沫,将愧疚与恐惧一并咽回喉咙。 他知道,他做了错事,让飞鸟替他监视他的朋友。现在他知道菲利克斯在哪,床边啄自己羽毛的飞鸟会告诉他地方。 但是,真的该做吗? 托里斯打开房间门,只看到月光下的一片银色,落在他早晨与菲利克斯一起吃早饭的桌上。 他知道,今晚或许会发现什么,也或许一无所获,但是,但是…… 托里斯离开了家,他的飞鸟在他头顶盘旋。 若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们的关系定会发生变化。 托里斯走着,跟着飞鸟带领的路,很快,走变成快走,快走又成了跑。他被带到了村外的一片桦林里。 那一晚很吵,托里斯记得耳边烈烈响彻的风声,记得自己狂放的心跳声。飞鸟在他头顶叫嚷,他踩着树枝和雪地,一路发出稀碎的声响。 他跑的时候想了很多——菲利克斯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能学魔法的隐情?还是觉得自己太笨学不会所以干脆不学?怎么会学不会呢……他那么聪明……别傻了,托里斯,你得再想一种可能性:菲利克斯是精灵吗?他真的是精灵吗?他不会和动物说话……但他更不会是吸血鬼,他不怕净化能力,也不会是兽人和人类,他们很好认……但是……若他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存在,却还是吸血鬼的帮凶,故意来到这里呢? 精灵被自己的想象吓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依旧在想。 在想无数种可能性,在想菲利克斯。 最后,他被领到了菲利克斯的周围,他藏在树影中,菲利克斯背对着他,在月光下。后者静静地坐在一条河边,不吵不闹,只是望着月亮。 托里斯压着自己局促的呼吸,半蹲着,从一边慢慢绕到另一边。他对着角度,马上就能从背后,转到菲利克斯的侧边,便能看到他的脸。 而在那一刻来到的瞬间,托里斯愣住了。 不是因为菲利克斯那双他熟悉的碧绿眼睛转为深红,而是因为…… 菲利克斯在哭。 他是吸血鬼……菲利克斯在哭……他骗了我们所有人……这个每天以气他为乐趣的小孩在哭……他会杀了你……不,不会的。 那一瞬间,所有的感觉像毛线团一样揉在一起,托里斯知道,他将选择了,这个选择极为重要,一步错,步步错…… 托里斯站了出来,他从影子下走出来,轻唤了一声:“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似乎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愣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托里斯想,这倒是少见。 他们的距离很远,为了看到菲利克斯但不被他发现,托里斯绕了很长一串路。他抬起步,准备拉近他们的距离,菲利克斯却像反应过来一样,蹭地站了起来,一双翅膀从他身后展开。 他想离开了,像蝴蝶一样。 “别走!” 托里斯喊道,菲利克斯顿住了,但是依旧张开着翅膀。 “我们来玩游戏,”托里斯说,“我问你答,若你都回答上来了,我就送你一个玩具。” 菲利克斯没点头,但也没离开。 他问:“你是吸……血族吗?” 菲利克斯摇头,但又点头。 托里斯迈近一步:“你是精灵吗。” 菲利克斯又摇头和点头。 “……你是其他种族吗?” 菲利克斯摇头。 托里斯瞪大了眼睛,这些回答只指向一个答案——一个荒谬的事实。 他偷偷深呼吸一口气,又问:“你……是被我捡回来的,对吗?” 菲利克斯点头。 他向前一步:“你住在了我家,对不对?” 菲利克斯点头。 又一步。 “街道的索菲亚奶奶明天是不是要送你她做的玩具。” 再一步。 “你今天遇到安德烈先生了吗?他很想带你去建雪屋。” 更一步。 ……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菲利克斯面前,菲利克斯已经把翅膀收起,和他抬头对视。 托里斯哽着声音,最后问:“你不想伤害我们,成为了我的家人,是不是?” 菲利克斯……点头。 这是托里斯等他醒来后跟他玩过的一个游戏,为了让他镇静下来,最后,他也拿到了托里斯承诺的玩具——在托里斯家中选了一个粉色的装饰。 只是……那时候,他对精灵这个身份点了头,也不认识什么奶奶和先生,更和托里斯称不上家人。 在这个头点下的一瞬间,他埋头抱住了托里斯。 “托里斯……我学不会。”他像是控诉着,就像平常抱怨托里斯买装饰不买他喜欢的颜色,只是声音多了一份嘶哑。 “我学不会精灵的魔法,也没有丝毫精灵的天赋,父亲非常头疼,偷偷把我送到了母亲那里——在吸血鬼的世界,不会有人怀疑一个拥有蝙蝠翅膀和深红眼睛的孩子不是吸血鬼。” “嗯。” “但我和平常的吸血鬼也不一样,我感受不到对血的饥饿,”菲利克斯紧抓着托里斯的袖口,“也能进食人类的食物,所以我没有饿死,她却死了。” 托里斯猛然反应过来:“那天你身边的吸血鬼……” “我的母亲,她不是被战争杀死的,她在这之前就饿死了。” …… 菲利克斯依旧记得那个雪天,疲惫的吸血鬼抱着他,来到一片刚刚结束的战场。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几乎不可察觉,可她依旧紧紧抱着他,空出的手握着剑柄,以防突然的危机。 “菲利克斯,菲利克斯……” 她不断地叫着,声音很轻,像呢喃。 菲利克斯也不断应着,每一句都好好地回应。 她瘫倒在一棵树旁边,扶着他的脸。 “菲利克斯,我的延续,你要记得,你拥有血族的血脉,但也拥有对面那个族群的血。这很疯狂,”她闭上眼,“……我们甚至都没想象到你会诞生。” “你在这里,撑到他们来清扫战场,他们会带你回去,精灵对幼崽一向不错。没有人会认出你的不对,只要你不主动露出你的獠牙,孩子。” “你赋有钟爱夜的天性,那来自于我的族群,夜晚会让你无人能敌。但你不怕我们的天敌,不惧白天和日光,这份恩典由你的父亲,另一个族群的血脉所给予。” “不必怨恨他们,他们是我们的天敌,但也是你的家人,是你父亲的所在之地。” “你不是战争造成的悲剧,是族群跨越天壑的奇迹。” “回归你的另一个家吧,菲利克斯,你将站在阳光下。” 说罢,她提起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 “我偷偷瞒着所有人,”托里斯抽出被安娜治疗的手,他疲惫地摩擦着脸,“我无法保证所有人都接受菲利克斯,我不敢冒这个险。我带着他,也管他,几乎把他当弟弟养了,本来觉得生活这么简单地过下去也不错……” “直到吸血鬼突然大肆入侵海边的精灵,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实,”他抬起头,看向娜塔莎,双手不住地颤抖,“在听到您说海边的精灵几乎团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惊愕和痛苦中,竟然还有一丝……” 托里斯哽着声,精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庆幸。” “因为在逃亡的路途中,菲利克斯为了带我逃离吸血鬼的包围圈,在所有人面前,张开了那双翅膀。他暴露了。” “所以我不可否认,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居然松了一口气。” 托里斯无神地望着一处,泪水在他的眼角形成了一行河流,接连不断地落着,因为他的自责,愧疚,以及无所从来的迷茫。 他攥着手,深深地低下头:“我已经背叛了他们,背叛了那些,那么那么好的人。” “……” “啪” “看着我,”娜塔莎拍上他的脸,这只比他还矮半个头的小精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偏灰的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托里斯,“看着我,蠢货。” 她手上的力气一样没轻没重,几乎是强迫他面对她:“这是一场审判,回答我的问题。” “你对敌人丢下武器了吗?” 托里斯愣了愣:“没有。” “你难道不为他们的死去而难过?” 托里斯坚决摇头。 “那是否,你出卖过你的同族,换取逃跑的机会?” 托里斯蹭地抓住她的手:“怎么可能?!” “菲利克斯与吸血鬼还留有联系?”娜塔莎盯着他,托里斯无法从这双眼睛中移开视线,她步步紧逼,像是一位判官,“或者,是你私通了吸血鬼,来攻打海边的精灵?” 托里斯瞬间炸了:“我以生命发誓,这都是无稽之谈,请您不要侮辱我!” 娜塔莎瞬间收敛起犀利的表情,她的眼里甚至有些无语。她借着捂住托里斯脸的动作,又泄愤一样地拍了他几下。 “什么都没做,”娜塔莎一只手戳向他的额头,“谁允许你给自己套上背叛之名。” “想和做是不一样的……没有人可以控制自己所想,”维克多打了个哈欠,嫌弃地扫了一眼托里斯,“我说你是笨蛋吧……你甚至不肯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 安娜则翘起腿,歪头看他:“你怎么比伊万还容易内耗?” 伊万:“?” “为什么要扯到万尼亚……” 在场的伊万一个也不敢凶,他闭眼搓搓脸,看向托里斯。 “托里斯·罗利纳提斯。” “我在!” “菲利克斯可以留下,他有精灵的血脉,也是家人,”伊万说,“精灵王族决定对他的身世封锁保密。但是,在成年前,他需要在至少一位精灵王族的眼下生活,若未来他背叛了族群,混血的孩子将被驱逐,永世不得回归。” “他不会的!”托里斯呼出一口气,“感谢你们。” “那你收拾收拾,”安娜从床边起身,“明天记得去报道哦。” 托里斯疑惑:“去哪?” “长老院。” …… 长老院,前身为精灵的第一学府。在经历了几次重新定位后,精灵王族将其改名为长老院,以各领域的佼佼者共同统领,负责教育,保护幼崽。在此之外,长老院也拥有一定的政治权利,其长老被赋予权利,可以直接面向精灵王族并执行其命令。 经历海边一战的突袭后,海边精灵的幸存者逃亡到内陆,被此地的精灵王族接收。他们带来的消息诉说了海边形式的严峻,内陆的王族虽然不解为何吸血鬼突然这般规模地袭击,但也即刻派兵前去救援和收复失地。 出于对于同胞的怜惜,这些来自海岸的远亲得到了王族和内陆亲族的善待,大多数人在海边战乱平息后,选择了定居在内地。而像托里斯这样还未成年的孩子,由冬妮娅等温和一派带头提议,将他们送入长老院求学。 托里斯在那里认识了爱德华。 他从更北的地方逃亡而来,入学时间比托里斯还晚一些。在一开始,他显得有些不合群,沉默着学习,一下课便一头扎入图书馆,他疯狂地阅读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将图书馆的书翻了个底朝天。 于是,爱德华在精灵之间得到了“图书怪人”的名号,这个称呼在他一次大考成为全院第一后,又变成了“图书怪才”。 这样看来,他和维克多的认识应当算不上巧合,毕竟后者在精灵王族中,也曾被称为“古怪的天才”,拥有几乎傲人的天赋。不久后,托里斯就见到他们在图书馆一起坐着,他站的远,也不敢靠近,维克多刻意开了隔音的魔法,托里斯只能看到他们无声而激烈谈论着。 红眼的精灵坐在一边翘着腿,他半垂着眼,看上去依旧是不感兴趣。但托里斯知道,这已经是难得认真的时候了,他听着,也在思考,所以显得漫不经心。爱德华在他面前急切地证明什么,托里斯第一次看他那么激动,默不作声的人难得有了几分活气,仿佛将这些天积累的感情一并爆发,说到后面,他翻书的动作甚至在颤抖。 而维克多抬眼思索片刻,摸摸爱德华的头,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给了他一条挂坠。 那天之后,爱德华得到了进入图书馆内层的资格。他与维克多的交往愈发频繁,托里斯也因此和他熟络——菲利克斯的王族监护人是维克多——爱德华的真实性情在他面前展现出来。前者为人温和,又富有智慧,和托里斯相处融洽,爱德华也因此认识了菲利克斯。 不过无人将菲利克斯的秘密告诉他,无论是维克多还是托里斯,前者遵守着精灵王族的承诺,后者则是无法在爱德华面前开口。 前面提到,海边的精灵因吸血鬼的突然袭击而几乎覆灭,成为了两族心里无法跨越的鸿沟。 爱德华自最遥远的北方一路逃亡而来,他见证了诸多惨剧,因被深埋在雪下,和寒冷与窒息相伴,才撑到了内陆的支援。他对血族恨意最甚,在爱德华口中,他的亲族朋友皆死于血族之手。托里斯无法开口,只能眼见他与菲利克斯的关系日渐交好,却不知怎么办。 以致在日常生活中,他也极少跟爱德华提到菲利克斯,于是在他们之间,只能谈到逃亡的经历,进而聊到维克多。 爱德华对维克多好感甚佳,他因他得到了图书馆内层的资格,且从未受到阻拦,他所执拗之事才能继续下去。而托里斯对维克多的印象与外界无二,他依旧觉得这是个奇怪的孩子。 在菲利克斯还未醒来之时,精灵王族内部商讨过几次有关菲利克斯监护人的事情。平常懒得争夺权利的维克多意外地对这件事尤为上心,甚至为此找上了冬妮娅。 于是,在伊万和冬妮娅的共同着力下,维克多成功成为了菲利克斯的监护人。但他对菲利克斯不受限制,只是在有闲暇时远远地跟着,学精灵的技艺也不管,偶尔动用吸血鬼的魔法也不管。 若问为何,他只回: “姐姐和哥哥就是这么带我的。” 托里斯无言,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菲利克斯太纵容了。 此时他依旧不知维克多担任菲利克斯监护人的原因,直到很久之后,计划有了雏形,他才在维克多口中得到了一个答案—— “直觉,”他说,“菲利克斯的混血血脉是非常神奇而有趣的存在,我直觉我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 直觉,曾经的三生子以它生存。在四千年后的现今,相对和平的情况下,伊万和安娜依旧靠着它生活,记录下诸多奇遇。 而在那史书一行都诉说不完的最初,这份直觉牵引着所有人的命运。在维克多自己都还不清楚的时候,它已经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他周围的人皆粘在网中……而他立于网格中心。 …… “她抓住了树根脉络的边缘,于是一切向她显形。” ———— “吾是风,是雨,是万物落定的晨曦。 吾持着万年的沉默,直至世间初醒。 他们出现,蔓延生命的第一份痕迹,打破万籁的寂静。 他们繁衍,他们生息,带来万种声音。 吾满生欢喜,渴望与其自由谈话嬉戏。 于是吾按着过往的轨迹,赐予地面新的生命。 吾取树之形,落果为灵魂,叶为身,取其名之——‘精灵’。 以世间理念,精灵为吾之子。 他们无畏严寒与阳光,为极地献上智慧与歌曲。 他们领导之处,万物向其寻求庇护和公正,纷争也将因此而起……” 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维克多将树叶放回桌上。 “你在哪找到的?”他轻轻敲着桌面,红色的眼睛自下而上一抬,他只是平静地这么看着,却莫名带点压迫感,“图书馆里的所有书我都翻过。” 爱德华深呼吸一口气:“您知道的,我一直在找海边精灵被袭击的真相……” “因为你曾被抓过,听到随行的吸血鬼抱怨上面让他们为了什么精灵的东西而来,却不跟他们具体说是什么,”维克多替他补充,“我记得,请说重点。” “我知道,我只是把它当成执念了,”爱德华长呼出一口气,他埋头,搓了一把脸,“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话,我废了太多功夫,把图书馆翻了个底朝天,您还纵容我进内层继续翻……” “我只是想着,”他有点哽咽,“我确实该找到点什么,给我们的不幸找点理由,给牺牲一些原因。可我害怕找到什么,怕牵扯出什么我无法掌握的庞然大物。我也怕什么都翻不到……若我什么都寻不到……”他揉了揉眼睛,顿了好久,才带着哭腔重新开口,“那些鲜血,那些死亡,那些孩子,我逝去的朋友亲人……这一切的一切,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依旧没回答我的问题,跟人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呢。 但维克多望着他低下的头,也发不出脾气。他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拍拍面前人的头:“死亡本身就有意义,它是一场旅途的终点,是鲜花凋落的瞬间。它会残忍地扯断所有牵挂,却无法消磨人们存在的痕迹。因为他们存在过,来过,他们的结局也会有人记得,也正因死亡的存在,所以他们留下的痕迹更加独一无二而珍贵。” 话落的瞬间,维克多绝望地想,如果这样还哄不好他就去找伊万来跟爱德华对话。 幸好,爱德华振作得也很快,他将那残页摊平,把魔法汇集在手心中,抚平于树叶上。它的神奇在维克多面前展现,本淡黄的叶片粉碎飘落,在空中结合上精灵的魔法,显露出本来的面貌,它们泛着淡金色的光,围绕着中央的两只精灵,如同满天金河。 那是所有精灵都会被吸引的光,这份憧憬来自他们的灵魂深处,连维克多也不例外。他愣愣地望着这点缀一般的金光,见它如丝绸般环绕漂浮延伸,像是寻得什么一般,一同涌进爱德华的布包。 “这是我友人的遗物,他已经没有亲人了,王族便将他的东西给了我,”爱德华眼神暗了暗,把布包打开,“他和我一同从吸血鬼那里逃出来,这是他从吸血鬼那夺来的,祂的残页,残页之间可以互相吸引,于是我在图书馆的另一空间找到了它。” “祂?”* “我暂且称祂为‘娜姆’。”(精灵语:意为母亲。) 布包打开,汹涌的金浪围绕在又一片树叶之上,里面的记录如下: “精灵,吾之儿女,吾与汝之联系日渐消弭。 听着,听着,这是吾的一份言语。 你手中为悲剧之物。 它未来会落入异族之手,带来灾祸,纷乱与机遇。 它掀起一阵狂澜,汝王之继承者将其平息。 其会带领智者,异族亦儿女与细敏之人,到达那界外之地。 那是生命之初始,灵魂之树坐落此域。 它将汝之本能刻进灵魂,因此大能遭受灾祸,不改烟消堕陨的命运。 无须为此难过,它将开启生命的另一周期,于未来撑天,拯救它所生儿女。 于是吾留此预言,孩子,请去那北方与海的土地,那海边大陆之中心。由它所生的最后一只精灵,汝之兄弟,将于汝等目光之中脱离混沌,回归族群。 切记,切记,以汝之血肉,及汝之灵魂,去寻请求的回应。 若得回应,命运皆在汝手中,吾所生之儿女,再无人可干涉你们漫长的生命。 ” “吸血鬼手中的内容没有这份完全,这里面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我寻来拼凑好的。”爱德华手指抵在“海边大陆的中心”那一行,“他们信了这预言,只知道海边大陆有能掌握精灵命运的存在,于是发起了进攻……” “因这部分的信息,他们反而造成了预言中的悲剧么……”维克多摩挲着那一行“异族亦是儿女”,轻啧一声,低声自语,“有得等了。” 他将布包包好,还给爱德华。 “有意义,”他明显没忘了这人前段时间的内耗,还特意补了这一句,“记住,这个发现不能告诉任何人,会引起恐慌,这是王族的命令……我得去找伊万。” 爱德华瞳孔微缩,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您信这个吗?” 维克多皱眉,好像他的问题颇为奇怪:“为何不信?” 他拉开图书馆暗室的门:“刻进灵魂的,我们那无法诉说的本能……”精灵血红色搓搓门把上的灰尘,平常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露出一丝悲伤,他喃喃着,“……我早就发现了。” —— 若问那些发现,维克多回想起来,竟也觉得像冥冥之中的命运。因当时王族人数众多,他无须担任责任与生存的义务,又因性子和兄姐的默许,常年落于沉默躲藏和书籍中。因此,他得以拥有高于常人几倍的思维和大脑储存能力,可以容纳千种观点,万种声音。他的思绪过于混乱,如同一团乱掉的毛线,他耐心地理着,解着,却于某一天发现一端竟是死结。于是尘世间所有观测者之疑问在他心中萌生—— “为什么?” ——他思想独立于族群,皆因这三字而起。 在托里斯听闻是他们王族,便放下警惕时,维克多已然在想:“为什么我们注定是王,且受普通精灵天然的信任与领导?” 后来,某一天,他得到了他直觉赠予的礼物,让这疑问更盛。 为了安置逃亡而来的海边精灵,王族专门划了一片地给予这些流亡者。那里远离主城,距离战场也甚远,显近了保护和疏离之意,管理也相对放松。海边精灵因此在内地也保持着自己的生活习惯,为这一片土地带来了盎然生机。 维克多第一次来到托里斯家,就误入了一片花园。 在极寒之地,花的生长周期短,一轮接着一轮。精灵对花异常偏爱,爱它的缤纷,爱它脱出于雪的坚韧,几乎每一个家庭都会护着一小坛鲜花。 但如托里斯家这般繁多丰富,色彩层叠的花园,维克多也是极少见到。迎客的向日葵立在门口,往里走些,黄白雏菊层层递进,簇拥着中央的满天星,落得一片寂静的白。多色的矢车菊支在这些白色各处,以深或淡雅的色彩向另一头的风铃草致意。而花卉中数量最多的当属三色堇,它在路道最外围,几株芸香穿插其中,开了整整一路,足以见得主人对它的偏爱。 道路尽头,托里斯正对一株奄奄一息的芸香施展复苏魔法,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菲利克斯说,海边的精灵同样喜欢花,托里斯最甚,他以侍弄花草和买卖鲜花为生,因此家里一年四季都花卉满园。 维克多真切地因为这一片天地而动容,他不留宿,却来得频繁,托里斯经常在花丛中找到落了书睡着的他。而安娜和伊万因着维克多也多有上门来访,连带着冬妮娅和娜塔莎也经常在这露面。 托里斯一人在时,对他们相对从容,毕竟他们都还不是当任的精灵王,又经常一个带一个的扎堆来,形成一个自顾不暇的生物链,哪怕是最像魔王的伊万也没心力管他。而又因刚醒的那一段插曲,他对娜塔莎甚有好感,会时不时靠近她,笨拙地找话题,给她讲解花卉,送她一束扎好的花。 只有菲利克斯在家时,他才处处留心,生怕菲利克斯在这些王族面前落了个不好。而菲利克斯更常在家。于是不久后,来访的王族都知,托里斯敏感细致,皆是因为菲利克斯。 与托里斯相反,菲利克斯反而在他们中越发如鱼得水。因为伊万和冬妮娅都看得清晰,王族对菲利克斯唯一的忌惮是他那另一半的血脉,怕他背叛族群,而菲利克斯表面上古灵精怪直言不讳,却很在意托里斯,那些对他们的些许冒犯都因托里斯而起。托里斯不会背叛族群,菲利克斯亦不会让他伤心。所以,他们对菲利克斯异常纵容,因没有威胁,所以无须因为责任而压制他的天性。 所以,那天的事情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发生了。 娜塔莎到了年龄,一段时间内要忙着入学长老院的事,安娜和冬妮娅都需陪着她搞。于是最能克制伊万的三个人自顾不暇,这小魔王便在托里斯面前露了本性。 伊万的做法归根结底没有恶意,只是他性格比菲利克斯更顽劣,也拥有更多力量,让人更为害怕。他明确知道菲利克斯和托里斯的关系,觉得后者的性子既脆弱又坚强,不失为一种好逗,而前者暗中护人的样子也当真有趣,便提着菲利克斯血脉的事情逗他。 托里斯也不出所料地开始颤声,为菲利克斯辩解,提到他们的初遇,提到那天的突袭,提到一路上菲利克斯带着自己飞往精灵领空受到各种袭击却没还过手。他提到诸多事情,以证明菲利克斯的无害。 维克多当时觉得他确实不擅长交涉,以后也绝对别去做外交相关的工作。毕竟伊万才刚刚开始逗他,他已经把所有故事抖了一个全,这让伊万都有些意外。 菲利克斯就是在这时回家的,他看到托里斯在伊万面前埋着头数些什么,以为他受了欺负。便挡在托里斯面前,和伊万对持。 托里斯连忙跟他解释,却不想菲利克斯眼中红色一闪,说出了那句惊了三人的话: “你为什么要向他证明,因为他是王族?不是已经有一位精灵王族盯着我了吗?” “我早觉得你们精灵很奇怪,其他种族都是选拔首领,你们为何还有王族这种东西存在,谁规定他们必须领导你们?” 托里斯的惊在最表层,菲利克斯这话当真是大不敬,他立马摁着菲利克斯的头表示抱歉。 伊万的惊更进一步,他意识到菲利克斯迟迟融不进精灵的原因,语气颇为不爽地答非所问: “说我们。” 他们因灵魂内的一些东西,下意识忽略了菲利克斯提出的不合理的一段。维克多却因这句话抓到了一条线,他开始想: “为什么会有王族,且所有精灵皆认为王族的存在合理,臣服于他们的领导?” 那一瞬,他终于摸到问题之根本,观得一隅真相,走上他应有的命运。 后来某一天,他坐在图书馆内,和安娜提到此事。 “这很奇怪,不是吗?”他晃着腿,向安娜说思路的始终,“就连人类的领导人都需要选拔,而我们是与生俱来。” “这我真没想过……” “你没想起过这件事本身也奇怪……”维克多眨眨眼,“你不是不会想这种事的人,而这一点明明很容易发现。” 安娜微微皱起眉,片刻后又缓缓舒展开。 “若是这般,”她眉眼弯弯,生着一种灵动柔和的美丽,“那就如一些人注定成为王,那也只有一些人注定会想这件事。” “你是这个注定,维克多。继续想下去吧,在未来,你将寻得真相。” —— “等等,等等!”在门外,爱德华短暂地愣神后,还是追上了他,“这个发现你打算告诉伊万殿下吗?” “不然呢?”维克多真心实意地无语了一瞬,他凉凉地看着爱德华,“图书馆内层向来只对精灵王族和长老级别的人开放,”精灵红色眼睛盯着面前的人,语气淡下来,“而我又不爱争权争势,若不是伊万默许,光凭我的凭证,你可进不了这里。” “可是……”爱德华抿了抿嘴,“您觉得这预言是真的吗?” “意思差不多的问题为什么要问两次?”维克多不爽地把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回了,“反正我觉得是真。” “那我陪您去把这两份交给伊万殿下。” “不,”这次维克多截住了他,“只给他看诞生的那一份。” 爱德华有些诧异:“您难道不是认为伊万殿下是预言中的继承人吗?” “……”一时间维克多不知该觉得是自己这一跳一跳的说话方式确实让人难以理解,还是爱德华的思维太直线了。 “我在想,我对你们是不是过于纵容了,”他捏了捏眉心,确实没了耐心,一手压下爱德华的肩膀,“让你们忘了……” 精灵血红色的瞳孔沉着色,平时懒得露出的威压骤然升起,那强大力量所带来的压迫感竟比伊万还强。力量呈现的同时,精灵眼尾下露出一片雪花,维克多在这气场下淡淡道:“我也是王族。” 随后,他收了神通,转身便走:“为何我不能是那个继承人呢?” “哦对,”维克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向被震得一时回不过神的爱德华,“若你还想继续跟进这件事,证明自己的价值吧,爱德华……” 在爱德华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他看到那双红色眼睛里无波无澜,不像是命令,更像是陈述。 “去成为‘智者’。” 第14章 ⑩有关精灵(中) …… 海边战场收复得比维克多想象的快。 精灵天生拥有一定的净化能力,虽不及天使那般强大,却也足够对抗血族。吸血鬼在正面很少胜过精灵,上次能打进海岸还是靠着飞行突袭。待大陆精灵正式出兵后,海边的战场战报频传,一个月就收复了近一半土地。 那段日子,托里斯和爱德华走得更近,他们拥有相似的经历,经常一起出去打听消息。托里斯把因菲利克斯身体里另一半血脉而不敢对混血言说的心情都倒给了爱德华。爱德华会宽慰他,也说自己的经历,他说他希望那颗老桦树不要在战争中被摧毁,说他会回家,亲手将自己的父母亲友的遗物安葬在树下。那棵树年龄之年迈,甚至于看着他们长大,埋在那里也算归了乡。 托里斯看爱德华的表情既哀婉又心虚,维克多便知道,他又想起了菲利克斯。 他随手接了一片菊花落下的花瓣,摩挲着发神,想起前一夜,爱德华冲到他面前,说:“时间不多了。” 维克多没有说错对,而是反问他:“从何说起?” “虽然有些对不起前线的同胞,”爱德华用冰钉上一片树叶,上面有他用你魔法描绘的记录,“但是若是要去寻那份预言,我们所寻之处应越乱越好,再不济也不能在我族手上,”他说着,又钉上一片,“其一,我族收集的战利品中肯定已经有了一部分有关预言的事情,那会引起其他王族的兴趣,就算他们不会得到完整的预言,但也会成为阻力。” “其二,您打算背着您的亲族做这件事,那我们就不能归于精灵方,只能做第三方。若精灵收回海边大陆中央的区域,必定会建立起严格的防线,比起全面防守,混乱中立对我们更有利。” “其三……” 他一片一片地贴,从分析时间跳到如何才能不打草惊蛇地离开,离开时间多久才不会引人怀疑。 维克多撑着脑袋听着,爱德华的逻辑确实通透,虽然有时候傻了点,但是分析局面时丝毫不拖泥带水。就是理论太强,实践机会不多,适合做个学术派的能者。 维克多动动手指,问:“你成为‘智者’了吗?” 滔滔不绝的爱德华焉了一下:“我离成为长老还有一段距离,我争取……不,我一定能在出发前考上预备长老,您再给我些时间。” 这下维克多皱了眉:“谁让你去当长老了?” 爱德华愣了愣:“您不是让我去当‘智者’吗?” “谁说‘智者’一定是长老,”维克多打了个哈欠,“几个废话连篇浪费时间的老爷爷,王族手下一抓一大把。” “那什么才是‘智者’?” “自己思考,爱德华,每个人对它的定义都不一样。” 爱德华若有所思,维克多则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他复盘了一下对话,“预备长老要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记完了?” “严格意义上,”爱德华说,“还有三本。” “……” 他依稀记得预备长老的条例和试题能绕宫殿十圈…… 这才过去一个月。 思即此,维克多将菊花花瓣散开,嘟囔说:“爱德华有这样的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托里斯,”他从围栏上跳下来,“菲利克斯在哪?” 应该是刚好点到了心中纠结的人,托里斯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应该去河边溜冰了。” “嗯,”维克多俯身接起一朵凋落的雏菊,用着魔法让它重开,放到托里斯手心,“我去找他。” 托里斯漫不经心地接过,却倏地一愣。夹杂在复苏魔法中的一缕私货沿着手臂落入他的耳中。 “记得王族给予你的约定。他若乖巧,无人可害他,传他事迹。” 托里斯手指微微动了动,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时,维克多已经走远了。 “爱,爱德华……”托里斯下意识抓紧衣角,“我想跟你说件事……” …… 维克多望着那一团被绑着的蚕蛹一缩一缩地爬着前进,毫无愧疚感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火。 蚕蛹大概是发现他在看他了,不满地在雪地里翻来翻去。 “放开我!我一没开翅膀二没开红眼,我就溜个冰……” “你还不如开红眼,这样也不会直接往冰窟窿里撞,”维克多扇扇火,“你现在死了我会很麻烦,”他哈了一口气,“请你等几年再找死,我会让托里斯给你收尸。” 提到托里斯,菲利克斯不闹了,混血往火堆蛄蛹了几下,翻个身,仰躺在雪上。他绿色的眼睛眨了眨,低声喃喃:“你这么怕麻烦,当年主动当我监护人干什么……还是你们精灵都这么乐意给自己找麻烦。” 维克多头也不抬地凝了一颗冰晶甩他:“说我们。” 菲利克斯笑了一下,在雪地里滚着喊:“你给我松绑我就说。” “免谈,”维克多打了个哈欠,“我们至少得在这待到半夜。” “为什么?”他又往火缩了一下,“托里斯这个傻家伙会等我们吃饭等到那时候。” 维克多顿了一下,眼神轻轻地死了:“因为我不想参与到一个犟种和一个别扭的谈话里面。” 菲利克斯:“?” …… 一朵风铃谢了,托里斯没有发现。 它谢在他们进门的时候,被门带起的风卷了一下又一下,落到一个窗角。顷刻后,火光打在风铃的枯骨上,寒风和动荡的火光碰了碰,它吹不灭灼热的篝火,只能撒气撒在风铃上,吹着花去寻另一个地。 风铃离开时被托里斯看见了。比枯萎更显眼的是花朵本来的浅色,那颜色点缀进精灵深蓝的海中,又匆匆被风赶着跑开。等它离开,托里斯没了吸引视线的对象,只能到处乱瞟,进而去盯一晃一晃的篝火。 菲利克斯的事情断然不能在外说,于是他们把诉说和沉默拉进了屋里。爱德华长久地没有回应,托里斯也不愿去看他的眼睛,只眼睁睁地看着火越来越小。 最后,爱德华起身往里面丢了一块枯木,打破了这场默剧。 维克多找理由离开,是觉得他们的性格都过于爱斟酌,能委婉着把这件事拉长暗示一个晚上,他听着都头疼。而在篝火边,这件事的讲述并没有维克多想象得那么困难。菲利克斯从来不自卑自己的身份——他甚至对着伊万眨眼比划“我能换瞳色,你能吗?你不能”——这份自信潜意识里影响着托里斯,让他认为这样的存在理所当然,于是故事也没那么难说。 只是台上的人费力把所有细节解释得一清二楚,为了演出这部剧的内涵,但台下的观众却不买账——爱德华从刚开始的疑惑,到张口忘言,进而全程都沉默着。 火随着爱德华的动作重新烧旺。精灵耐寒很强,在雪地里埋一晚上都能无碍,但托里斯心里压着事,混乱的思绪让他臣服于动物本能的趋光性。于是他往前蹭了一下,被火苗灼了手。 一股柔和的暖流和疼痛一并攀上来,托里斯下意识蜷曲手指,随后才反应过来这股暖流从何而来。 他抬起头,才发现爱德华一直在看他。后者施着治愈魔法,半垂着的眼睛缓缓抬起,叹出一口长气。他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拉锯中脱出,对着托里斯笑:“你这伤若是被菲利克斯发现,他又要跟我闹了。” …… 维克多拖着菲利克斯回来时,火依旧烧得很旺。爱德华提到那颗桦树,却不再提起战争,而是诉说他幼时在上面搭建的树屋。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学得快,搭建的树屋也是最大最好的那个,村里的小孩都爱来他的树屋玩耍。 托里斯静静地听着,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等菲利克斯和维克多回来时,这讲述暂且断了一次。菲利克斯张牙舞爪地攀着托里斯告维克多的状,维克多则不紧不慢地讲述某混血溜冰差点掉冰窟窿里的全过程。告状不成反被告的菲利克斯被托里斯絮叨得缩到墙角,捂起耳朵晃脑袋,逗得屋里都开始笑。后来,篝火前没了话题,爱德华便在笑声中继续说童年。 何为“智者”?无人可以给他一个准确的定义。但他须为清明之人,解己之惑,也解他人惑,领着众生走到更远的地界。 爱德华·冯·波克,这位最恨血族的孩子,在以理智不将仇恨与罪恶绑在菲利克斯身上时,便已经成为了那清明之人。 在战争结束的前夜,两个种族的仇恨在这篝火前,达成了第一次和解。 …… “维克多?” 伊万手心浮着吊坠,打开了往图书馆内层的门,他站在大厅门口,目光往书桌边一扫。 爱德华立马把多余的树叶立在自己面前,试图装自己不在线。他这无异于一叶障目,爱德华只能听着伊万的脚步越来越近,欲哭无泪。 “这个点还在学习吗?很辛苦呀~爱德华。” “……” 不辛苦,命苦。 他早该在维克多说“打算让伊万和安娜熟悉一下他时不时失踪”时就开溜的。再不济,他也不该在托里斯知道预言这件事,担忧他们再耽搁会失去主动权时,抱着骄傲的心说不用担心,那残页之间的联系魔法是自己看书总结规律创造的。 刷刷转过来的三双眼睛中,最特殊的红色已经习惯了,淡然反问他:“那这只有你能用喽?” 若让他回到那时候,他哪怕把自己打晕也绝对不会因为“教人学会这个魔法更花时间”而点头。 于是,在维克多开始跟哥姐捉迷藏时,他也被维克多摁在图书馆再探有没有没找出来的预言…… 也因此成为了连坐的首选。 但伊万这次似乎意不在此,他甜着声音,又道:“呐,马上图书馆就要关门了,再努力也不能坏了规矩哦~” 爱德华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地收拾东西,片刻不停地跑了。他太紧张,脑子跟不上意识,离开时还习惯性关上了灯,伊万也没有阻止他。 图书馆暗下的一瞬间,精灵收了笑容,他眨了眨眼,随手丢出一团魔法,点亮桌上的冰晶。那冰晶还是暖光的,勾勒出他的半边轮廓,他举起冰晶,从一楼探到楼顶,依旧是一个人都没找到。 回到大厅,他从包里拿出一片树叶,摊平在桌上。让残页之间建立起联系的魔法需要深度研究,打开残页的魔法却用不了那么多心力——这本就是他们的起源。 伊万又一次打开了这篇预言,它的残缺引起了精灵学术界的一波浪潮,几乎所有新的探究都与这相关。他本来是不在意的,这波浪潮在他的预料之中,生物若拥有了智慧,对自己的诞生自然是有兴趣的。他也不怀疑维克多能找到这种东西,后者本就是个爱到处乱钻的性子,若图书馆有什么让人新奇的东西,那找到的人只能是他。 然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这份预言中。这预言的第一个进展,不来自藏书如云的图书馆,或者什么乡间小志,而是出现在前线——一份来自吸血鬼的口供。 伊万这才把目光落回身边,他当真是过于不上心,对诸多不对劲的细节视而不见,避开了命运交织的最佳时间,而维克多已经开始逃了。但那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在王族问他这份预言从何而来时,一口咬定是自己的发现——如同过去的任何一次,将维克多护在身后。 “这份原稿明天要交给当任的精灵王,他们要着手立项,将这个封存保护起来。”他对着黑暗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伊万沉默了片刻,又向冰晶丢出去一团魔法——最后一束光也灭了。 “听着,维克多,维嘉,我的弟弟,”他靠在椅背上,黑暗掩盖着精灵的所有神情,“你若想做什么,不想告诉我们也可以,只要不违背我们的责任,我和安娜定不会拦你……” “但是,但是,若你想做什么你不觉得你有错的事情,却不能告诉我们。那当我们问你时,你不认错,不说话,也要看着我们,别避开我们的眼睛。你可以藏着,躲着,但是我们找你的时候不要不应声……就算你不应万尼亚,那安娜寻你的时候你别躲开她,她已经好几次见不着你了,她不愿给你看出来,但她很难过。” 精灵不再掐着尾音,也装不出甜腻。伊万只望着这片漆黑,呼出一口长气,压着萌生出的后悔与委屈。 “所以,维克多?” “……” 良久后,一团魔法从图书馆深处冲出来,正中那暗淡的冰晶。维克多跟着踏入那重新亮起的光,他望着伊万有些发红的眼圈——那是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出来的模样——一个字如同千斤重: “好。” 维克多知道,他很自私,虽不爱争什么,但若真要争,那必定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于是伊万明白自己错过的时候便不再强求插入他的事情。 但自私的孩子会因为在乎的人而克制反省,于是他现身,如愿看到伊万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笑容……笑容下的话语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若你让她难过了,那冬妮娅姐姐也拦不住万尼亚揍你哦。” ——毕竟,我信你,我不拦你,但也不代表我真的不生气了。 维克多缩了缩肩,难得拟人地把他和伊万的实际战力对比摁回喉咙,识相地回答:“哦。” …… “时光反方向地流逝着,她跟着,望着,终于站在那最初之地。” ———— 一团黑雾从黑夜上方窜过,绕过精灵的防线,借着夜深而赶路。菲利克斯的翅膀扇动着,用雾气运着三只精灵。 他们专门选了一个漆黑的夜晚,空中连星星也少有,爱德华托在雾中看地图,时不时指挥菲利克斯调转方向。 这地图是维克多向伊万讨来的,图书馆那天晚上他还是没拟人过两分钟,顺势要了海边的地图。他还觉得自己很贴心地没说要具体的兵力分布,只要一份普通地图就行,说是对答应伊万的交换。 ……伊万真的跟他打了一架。 他觉得自己能打过,却愣是没敢还手,这是他又一次被他的直觉救了一命,否则第二天安娜会加入给他一场混合双打。 而伊万几天后还是甩给他一份地图。 “万尼亚赠予你的,”他抱着双臂,依旧很气,“我们之间何时沦落到需要用到交换这个字眼了。” 维克多拿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望着伊万连眨几下眼,故作无辜:“哥。” “……” …… “有东西!”托里斯捂着自己的心跳,这半夜逃亡已经是他这辈子干过最大胆的事情了,因此他一直紧绷着,也最先发现不对劲,“小心!” 一块迅疾的块状物自地面飞来,划开了一列长风,直冲他们的面门。那块状物应是被层层魔法包围着,抵消了风的阻力,凛冽着破开层层云雾,速度却分毫未减,在托里斯说话的几秒内,它已经刺到他们跟前了。 与此同时,一阵破空声随之而起,维克多的反击更快,他俯着身子,魔法汇聚于手心,顷刻间擦过托里斯的发梢,直直冲向那不明物体。一场小型爆炸照亮了夜空,爱德华因此发现维克多正死死地盯着那撞击的迷雾,血红色的眼睛酝酿着雷雨般的愤怒,尖锐得如同被侵犯领地的野兽。 虽然不合时宜,但爱德华那一瞬间真心觉得稀奇。维克多在他们面前无语居多,也惩罚性地动了几次手,却没有真正动过怒,这模样算是初次见了。 而这难得的怒气还没让他从新奇进阶到害怕,便已经烟消云散,转而代替的是……探究? 菲利克斯理应加快速度的,毕竟这动静应当会引来不少人。维克多却示意他不用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一步一步走到黑雾边缘。 在队伍末尾,距离爆炸最近的托里斯也“咦”了一声。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在爆炸之前将这一团天地包围在了一起,这魔法他应在图书馆看到过:“隔绝声音和画面的……小型结界魔法。” 维克多背对着他点了点头,他趴在黑雾墙边,扒开一点,挤出一个脑袋。这也是徒劳无功,在夜晚的高空中,以他的视力根本无法看清地面。 维克多撇撇嘴,等烟雾散去后,接过爆炸里残余的物品——一块冰晶。 他注入一些魔法,冰晶随之亮起暖黄色的光。 “图书馆的照明冰晶?”爱德华捂着嘴,缓了一会儿,“废这么大劲就送个这个?” 维克多无言,盘腿坐在黑雾中央,他望着冰晶出神。片刻后,精灵烦躁又带点心虚地扒拉自己的脑袋,低声嘟囔,语气甚至还有些委屈:“我以为我哄好了……” 一间房屋的屋顶上,少年模样的精灵坐在烟囱边缘,晃着脚,目送着黑雾远去。随后,伊万从石瓦上跳下,拿出一片树叶写写写,写下几个姓名,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 “阿嚏!” 菲利克斯回头:“咋了,不会这点风都受不了吧,”他揶揄道,“超弱诶。” “没有……就是,”托里斯抖了抖,“没由地有些不妙的感觉。” “那……” “别管了祖宗,”爱德华把菲利克斯的头推回去,“你看着路,开稳点……”他把地图捂在脸上,“我晕雾……” …… 他们花了一个夜晚的时间穿过内陆,临近海边地区时,已经近了晨曦。第一缕阳光落下之时,围绕他们的黑雾随之散去,菲利克斯筋疲力尽地趴在托里斯怀里,吸血鬼的特征竞相消失,只余下精灵的尖耳。 “到了这里,”托里斯一手揽着菲利克斯,从爱德华手里接过地图,“就由我来领路吧。” 托里斯领着他们走了一道山路,绕开了面积居多的平原。这里已经是精灵的领地,不靠近前线的守卫相对不严,四个人踏着雪隐秘在高山树林中,稳定地向中部靠近。 托里斯领头,他走得极快,经常与他们拉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再停留下来等他们。在这零零碎碎的等待时间里,他会望着远方,望着无际的平原,那本是丛林,却被轰炸得遍地狼藉。 托里斯眼里盈满清浅的哀伤。 在爱德华跟他坦白预言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这并非因为相信或者遵从什么命运,他的性格如此,不如爱德华的执念,也不像维克多那般凭着感觉赌博前行。 他只是勤勤恳恳地看着现在……单纯地回来望一眼罢了,想再见见那满目疮痍的故乡。 …… 托里斯带着他们穿过了海边的南方,这段路异常难走。在精灵的领地里,不仅要远离部队,还要远离飞鸟——谁也不知道哪只是精灵的侦查员。 对此,菲利克斯抱怨:“这简直让我觉得我随时随地被监视着。” 他们为此在山里绕了一天一夜。 到了晚上,菲利克斯的黑雾给他们加上一层乌云般的掩护,维克多也在外层添了一个结界。保险起见,他们依旧绕着路,但飞行比徒步快了很多,在晨曦前,托里斯看到了精灵与血族交锋的前线,也是预言的周围。 出了南边,地图又落到了爱德华手上。他们耐心地等到了中午,还在高处见证了一场小型的战争,维克多听力傲人,领着他们不断换地方,以免被两方的占据高地的兵搅和进去。 他们虽为旁观者,心却依旧是被这场面牵扯着的。纯血的三人的立场不言而喻,全程紧盯着这场拼杀,爱德华甚至用古精灵语低声骂着什么。只有菲利克斯,托里斯在为同胞祈祷的同时也没忘了他,混血的孩子同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战场,似乎没什么不对。 托里斯斟酌万分,疑虑怎么委婉地探究他的状态。 一边蜗居在山石边的维克多则如同突然想起来一般,直言道:“不想看我族打他们?” “……” 托里斯差点一口水呛死自己。 “没什么想不想的,”菲利克斯摆弄着杂草,不爽道,“也别试探我!我对血族那边的社会感情不深,”他用草尖划开泥土,“……他们简直烂透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到过往。他说,他不讨厌精灵王族这样的存在,只是偶尔呛呛嘴。毕竟你们顶着王族的身份,受万人敬仰,也是做了实事的,托里斯和爱德华都因为你们有了新家,可以放心地学习生活,而不是担忧着生存。 “吸血鬼极度饥饿,血液供应不足,”他说,“上面的那些人不干事,把血族和兽人的关系弄得极为不愉快,兽人性子又烈,抓也活不了几个,那便只能抓人类了,那段时间过得还行——这是听我母亲说的,我那时还没出生——兽人会护着人类,毕竟他们不擅长耕种,但不会全心护着。于是人类为了活命,自己发现了一些对付吸血鬼的方法……” 所以面面树敌,日子更为难过。在这种情况下,上面的开始收购血液,囤积居奇,生命如同水一般往高处流,底下却越来越干涸。 “吸血鬼的最擅长吸血了,上面吸着下面的血,下面的人苦不堪言。” “他们当兵,来打你们,更多是为了抓住你们的人类。他们抓了人类都不会上报,这样他们才有活路。” “……” …… 午时,天最亮的时候。维克多从兜里拿出那份预言,托在手心,爱德华默念着咒语,那自灵魂来的光不出预料地也吸引了托里斯,后者此时才终于相信了所谓预言的真实性。 菲利克斯受到的影响最小,他有一瞬间也被迷住了,却也很快醒了神,拉着他们走向光点铺出的路。在白天,这些光不那么显眼,溶于午时的阳光间,爱德华一路都默念着咒语,生怕断了这份痕迹。 他们跋山涉水地走了一个下午,维克多发现这光似乎也有意识地在绕路,这一路上居然没碰到精灵和吸血鬼。 到了傍晚,爱德华顶着层层细汗,猛地断了魔法供应。他消耗过大,撑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说,已经到了。 爱德华提过,他的预言皆是从另一个空间找到的,维克多没有对此过多疑问,只有前者知道怎么进去。 爱德华闷了一口水,问菲利克斯,他现在有力气用吸血鬼的力量吗。 菲利克斯用升起的黑雾作了回答。 于是,在傍晚刚至,黄昏未落之时,黑雾笼罩着人和天地,将精灵吟唱的咒语以及那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吞噬殆尽。眨眼间,连路过的飞鸟也无所察觉,因那只剩下呼吸所留的余温,片刻便散了。 …… 该如何形容祂最初的样貌。 亲历的四个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如此耀眼的光芒也出乎了爱德华的意料,因为在此之前的预言空间,只是发出了超越冰晶的光亮。黑雾只是一层保险。 而在这指引之地,温和的光超越了万物的语言。它强大却温柔,落在他们眼中并无刺痛之意。它遍布了整个空间,疯长的树形足足有百米高,树冠所及之处,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而在接住他们的根部,盘根错节的枝条托着地面,将地底也布满了光亮,让来访的孩子一路踏着光前行。 “多强的净化力量……”菲利克斯喃喃道。 吸血鬼一半的血脉在叫嚣着恐惧,所以他用绿色的眼睛望着,知道怎么用天敌的立场形容祂。而另一半的血脉则安抚着,欢呼着,沉迷着,所以向来乖张的他也静了下来,一步步被领到祂的面前。 维克多最先转醒,这与血脉无关,而是他看见了那枝叶之间,硕大的,如同雪花般透亮的果实。它本挂在枝条的尖端,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成熟坠落。 而在维克多望向它的那一瞬间,预言的一条随即应验,果实从最底端裂开,蜷缩在其中的生命睁开了眼。他早已成型,不是婴儿的模样,体态更接近儿童和少年之间,看上去只比他们小了一圈。 他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因祂诞生的精灵,也是后来的莱维斯。 此时,莱维斯只有一瞬间是迷茫的,后来,他的眼神沉稳下来,他替祂开口说话。 “吾之儿女,这是吾与汝最后一次对话。” “吾见着汝等出生,生长与成熟,如其他的生命一样,吾观察,吾反思,惊觉吾应放手汝的命运。” “汝名吾为娜姆,吾认其为一好名。” “那吾将以此自称,请听好娜姆终言之语。” “汝之所在之地为灵魂初始之地,第一只精灵诞生于此。娜姆以其他生命为参照,刻画汝等灵魂,其中以人类这一生灵称最。” “所以汝等天生对其好感胜佳,也终生钟爱他们所创辉煌,这是汝等刻进灵魂之物。” “莱维斯”言落,顿了又顿,往前迈出两步,抚摸上维克多的头。 “而汝之存在,为娜姆模仿之物,尔等对应人类领导者,天生拥有领导族群之责,这亦是刻入灵魂之规。” “尔与其血缘兄弟,为生命少有之三生果实,于是娜姆赋予你们深重责任。” “一出生于晨曦,为至清至明之人,虽孩童之心,却负责之深,爱与残忍皆纯粹,将为族群最长久之统领。 “二出生于傍晚,其因苏醒后听见第一声为夜间鸟鸣,万生万世都忠爱自然之声,倾听万物耳语。于是其方方面面皆考虑,仁慈与理智最甚,将刺破愚昧与盲爱之状,举起斩断之首剑,决绝不逊于晨曦。” “三为汝,出生于深夜,性格外貌视角皆独立于人群,为探寻真相之人。我赋予汝之命运最为短暂,汝将得到娜姆离开前最后两份礼物,使用权利归于汝手:一为灵魂之树所在之空间,汝将有方法扩充与汝等领地相当,其需要万种智慧。二为……” 那光陡然暗淡了,随着“莱维斯”的话语,撑天的树形极速坍缩,照亮整个空间的光芒浓缩暗淡下去,化为一株树苗,落在维克多手中。 “二为灵魂之树本身,它的力量几近枯竭,需要漫长的滋养才可重生。它之结局,吾参不透。唯一可知,它可为汝刻进一项认知,入汝等灵魂,此后,它不会回应任何请求与命运。” 祂用着孩童的模样笑着,问维克多:“若此成功,汝想刻进何物?” 生于夜晚的孩子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在他人眼里,他极其懒散,不喜争端,也不担任责任,一点也不像个王族。他做什么都没有目的,随着心情,少有深切的理由,就和他出生的时候一样,寂静无声。可深夜之下亦有喧嚣,那份掩埋于灵魂深处的,为族群所思的心于此时显露。 他抬着眼睛,开口:“我会让精灵变成一个利己的种族,”不顾剩下三个人惊愕的神情,维克多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过多的慈爱,统领万物的责任,都不利于生存。” “莱维斯”闭了闭眼,依旧笑着。 “娜姆眼中,汝等有万千命运。” 祂看向爱德华。 “或因智慧。” 又看着托里斯。 “因仁慈。” 最后,祂抚摸上菲利克斯的头。 “因奇迹。” “娜姆以这为三要素,组成了你们这个族群。因这三份底色,微小的偏差将引出不同的结局,那已不再是吾会管理之事。” “离开吧,娜姆随空间而去,少了吾的干涉,汝等才为生命。” …… 返程的路等了很久,因在被送出去之前,爱德华猛然抓住了祂,所以他们三人先被送了出来。 他所求不过一项:“此等命运为何明知而不去避免,我的友人亲族为何必须因预言而死去。” “何为预言?”娜姆回答,“以吾之视角,算未来之事,其为预言。万事万物牵扯甚多,落得一份预言需漫长的演算,这并非吾引导之命运,而为最可能发生之事。” “若没有那份预言,吸血鬼不会攻打我家。” 娜姆望着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汝之智慧因视角见识以及仇恨而尚未成熟。汝应知,一场战争的缘由诸多,其中一条,那位异族与儿女共生之人已告知汝。” 爱德华沉默了许久。 “托里斯,另一位儿女,他虽智慧不及汝,但其心性远非汝能比。其为悲剧哀默,他亦满怀仇恨,但其仇恨没有超过慈悲,或因菲利克斯,他最知应仇恨谁,应怜悯谁。因此他早已彻悟过去,着重当下以及未来,没有束缚自身。”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放下吗?可这是否代表去世之人就活该牺牲。” “不,孩子,”娜姆也抚上他的头,“记得为死者之幸,因最后一次死亡为遗忘。但仇恨与仇恨相生,悲剧也因悲剧再生,切莫被其蒙蔽了心智,成为执念。若想为死者申冤,也因有分有寸,否则稍有差池,汝今周围之人亦难平安。” “万事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执棋之人亦为棋,所以切勿因执念失去现在,其为吾授汝之理。” …… 这一趟旅途足足有五个夜晚,返程时因为带着一个新生的孩子,他们的速度慢了一倍。路上维克多总是时不时带着探究意味地问莱维斯各种问题,以此确认他对被附身的那一段时光没有一点记忆。 这一切托里斯都看在眼里,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锋芒难收,不知因为什么沉寂下来的王族,终于开始做自己的打算。 回到内陆时,一路上若有所思的维克多很认真地拉着他们谈了一个小会。主题是“或许我可以祈祷一下我回家的时候安娜和伊万都不在”,菲利克斯说他在做梦。 好吧,好吧。维克多放弃挣扎。 他在视死如归地离别前,将空间赠予了爱德华,后者很意外,维克多则说:“你会好好使用他的,研究不是我的专长。” 接下来几日,爱德华终日在家中望着它,这空间拥有一团似水似球的外貌,表面永持不歇地流动着,泛着一层斑斓的光。最后,他拿着这个,没有找上禁足解放的维克多,而是去问了伊万。 那段时间,伊万因擅自去北方那件事,明里暗里捉弄了他们很多次,似是一种随心而起的逗弄和惩罚,托里斯和莱维斯都对其避之不及。所以,对于爱德华找上自己这事,伊万是意外的,在诧异的同时也起了浓厚的兴趣,在内层图书馆找了一个房间等他。 爱德华落座后,他只问一件事:“若我成为长老,我能得到什么?” 伊万本来笑着,闻言,他疑惑地挑眉,打量起爱德华的神情,渐渐收敛了笑容。 “王族手下的能者众多,也不是都成为了长老。我们内部权利纷纭,一些人宣誓终生效忠于某位王族,也能得到全心的支持,若跟对了人,可以得到不输于长老院的资源,”说到这,他眉眼又是一弯,声音甜得有些发腻,“如果宣誓效忠万尼亚,万尼亚也可以支持你哦。” 爱德华看着他,没有言语。 伊万低着头,也不恼没有回应。他在桌面铺上一片树叶,将树叶上的脉络清晰地呈现在爱德华面前。他说,这上面有很多分支,如同说不清理还乱的他们。 “我们内部错综复杂,说是亲族,却也不乏竞争,如同这一片叶脉,由几股势力层层叠叠,已经成为了一个庞大的闭环。” 说到这,他嘟嘟囔囔地叹了口气:“别看万尼亚和冬妮娅姐姐的关系不错,但我们属于两个派别,一旦遇到大事也是很令人头疼的。” “叶脉遍布上层,几乎没有缝隙给予你。若你不想成为这脉络上的任何一环,”伊万眨眨眼,又是一笑,声音却很轻,“那就去长老院吧。” “维克多喜欢往长老院跑,是因为王族的势力在那里相互制衡,反而得了一片净土。若你有足够的实力和威信,在那里站稳脚跟,与这些势力左右逢源,能得到的必定不逊于你想要的。” 伊万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轻敲着桌子——后来爱德华知道,这是他思索时的小动作——精灵垂着眼,浅紫色的瞳眸落向一处,放神斟酌着什么。他收敛笑容的模样和维克多更为相像,比不笑的时候更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爱德华身上,那双对人交流的眼睛又显露出笑容,还带着上挑的尾音:“哎呀,或许你们还可以成为一方势力呢,”伊万双手一合,“那也是极有趣的哦~” …… 一年后,爱德华成为长老院的预备长老,在三十年后,凭借有关于空间魔法的傲人造诣晋升正式长老。托里斯比他慢了几十年,他天资偏上,没有特别突出,但贵在稳扎稳打,生命魔法一类研究甚多,很得了上一任大长老的赏识,成为了关门弟子。 莱维斯则又往后推了近一百年,他因探索以及寻物的能力出众,在空间中寻得灵魂之树留下的残余材料,与菲利克斯一同闭关汇总炼制,制作出长老院历代相传的权杖,得将历届长老的成果储存传承,在战争前夕得了长老一位。此时,爱德华和托里斯联合建立的势力已经扎根良久,暗中挑人进行空间的拓展项目。莱维斯入职后,提出可以依靠王族的建议,爱德华专长的空间魔法以及托里斯擅长的生命魔法,已经足够为这个空间编造一个合理的来历。若得到当任精灵王的支持,速度更可以快一倍不止。 提议是好提议,问题在于,长老院猛涨的势力与王族呈一种大致互不干涉的状态。作为海边来的精灵,他们建立势力的同时必然不能和内陆的王族对着干,伊万说这无异于一种慢性自杀。于是在托里斯上任长老后,提出了折中之计,长老院宣誓,时任的大长老将效忠于王族。这一下进退有度,长老院不至于完全落于王族,王族也可动用长老院的力量。 “若要促成这件事,得靠伊万和安娜,”维克多含着花蜜道,“我可以帮你们引荐,你们谁和我去?” 莱维斯瞬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从海边带他回来后,他一直很怕伊万和安娜,伊万是后来种种捉弄使然,而安娜则是维克多在离开赴死前,天才地把他一起带去见人。那天发生了什么暂且不明,谁也不知道伊万和维克多用了怎样的说辞让安娜信服,只给维克多安排了一段时间的图书馆禁足,他们只知道维克多带回来的莱维斯哆嗦了一整晚,被托里斯哄了好久才安心去睡了。 菲利克斯左看右看,实在没忍住,问他发生了什么。 “怎么说呢,”当时维克多一样含着托里斯花园里的花蜜,回忆着,“若不是安娜因为莱维斯改了那一踢的方向,我现在就该嵌在墙上。” 托里斯:“踢中了会怎么样?” 维克多:“轻则骨折,重则禁足变急诊。” 爱德华:“踢的头还是身子?” 菲利克斯:“……那是重点吗?我很早就想说了,你们精灵的耐痛和恢复能力真的很变态诶。” 三个人同时回头:“说我们。” …… 最后爱德华跟着维克多去见了伊万,这件事促成得很顺利,伊万直接帮他们引荐了当任的精灵王。战争来临的前夕,精灵王缜密地思索后,将其作为了一种保底之物,当即给他们立成了保密项目,以长老院为主跟进,由每任精灵王亲自监工援助。 而等维克多准备如常退到幕后时,伊万叫住了他,爱德华回头望了一眼,识趣地离开了。 当时他们又过了百年,少年不再,外貌已经成为了大人,伊万在图书馆红眼的模样后来也少见了。他抱着杯子,看向维克多:“我有很多问题问你。” 维克多望着他,也不说话。 “嗯……”伊万见此,放下杯子,歪着头故作思考状,“我们先来回忆个故事吧。” “相传,一位工艺卓越的匠人偶然得了一块来自远古时期的原料。那原料储存着世间第一缕光,纯粹又神圣,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匠人一眼便沦陷了。此后,他不再开店,潜心设计制作打磨,花了足足半辈子,才打造出一颗空前绝后的宝石。” “这是他毕生之作,他平常吝啬地不愿给人展示,却还是走漏了风声。因那光过于耀眼,无法隐藏在某一个人手中,当地的领主要求他上交这块宝石,当然,领主会以财富补偿他。” “匠人不想交出宝石,他年老了,也用不着那么多财富,可他无法违背领主的命令。领主到来前的夜晚,他夜夜抱着宝石哀伤,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做出这样的佳作,他没有心力,也没有时间了,他不愿和它分开。” 伊万说到这,直直望向维克多的眼睛,两片相似的波涛迎面撞在一起,汹涌又沉寂。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将宝石埋于地底,用材料的废料炼制重塑,加班加点地制作了另一颗宝石。” “宝石出世时,众人惊叹它的美丽,封它为世界之最,而创作他的匠人没有在众人中。他拒绝了财富,只求了一项——让他的老屋为终生拥有之地,即使他死亡,也不能有人可以拿去买卖,他将在这里孤老终生。” “得到了领主肯定的承诺,匠人便回家了,再没有人见过他。直到百年后,战争来临,这片土地易主,翻新成为了田地,农人在翻耕泥土时,挖出了一座棺材。里面的人尸骨已经风化,唯有躺在他身边的宝石光芒不变,再一次震惊了世人。” “当时,我和安娜唏嘘这一个结局,并且认为以宝石为主说不定还可以再写一个庞大的故事,”伊万说,“但是你,维克多,你的视角和我们都不一样。” 他望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笑了:“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维克多没有回应,伊万便替他接下去:“你说‘这个匠人还有些聪明,以闪耀之物吸引众人的视线,以掩盖真正的宝物’。” “那么,”伊万双指一并,抵着下巴边缘,“我可以问我的问题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万尼亚的呢,嗯?” “或者,”他眼皮一抬,缓缓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不过我的,维嘉?” 维克多依旧保持着沉默,一转不转地望着他。 伊万见到那眼里的神色依旧清澈而沉寂,如同一片冰湖,可以见浅,却望不进底。他说,维克多不想说时,他必须看着他,因眼睛是窗户,伊万望着那窗面时,就知道维克多依旧是他所认识的模样,是那个孩子,只是孩子有了自己的打算,他终将走出围栏。 这点倒是比他晚了许多,但伊万是懂的。 于是这场谈话的最后,以伊万放弃一般地趴在桌面告终。他抱怨维克多藏得过深,还不肯多说,这是他最讨厌的一场捉迷藏。 而维克多则少见地露出一抹笑,带着一些顽劣的狡黠,说这是哥哥你同意的,可不能反悔。 和伊万告别后,维克多注意到脚下有一层雾蒙蒙的东西,他神色如常,又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了几公里,才踏进那一层黑雾中。它领着维克多前进,走向托里斯旧居的花园,进而走进花园下的密道。 再见光时,他已经到了长老院内部,托里斯等着他。在他的右侧,一团流体模样的空间浮在空中,那正是他们所研究的,来自娜姆的“礼物”。爱德华说,理论上,它现在已经扩展到可以与精灵领地匹敌,但无论怎么给他延伸,它最后都会因为没有支撑而坍塌。他们一直在寻找足以撑起空间的物品,虽都没找到合适的存在。 也就是因为一直在这里卡壳,莱维斯才提出寻求王族力量的建议。他们的势力终究限于长老院,有了王族的力量才可在大范围内寻找。 维克多不反对他们的想法,只是因为有了其他王族的干预,他需要回来拿一样东西。 他靠近那个流体,片刻便被吸了进去,再度睁眼时,压缩的空间小得让他有些撑不开身,让他感觉到压抑,只能用魔法撑开一个小范围的结界。他按照记忆力的路走着,很快便找到了藏在空间的那物。 那是一株通体发光的树苗,是灵魂之树的幼年形态。维克多拿起它时,它的根系攀附上来,附在精灵的手臂和结界表面。 维克多感受到了力量的流失,不轻不重地拍了它一下:“别乱吃,我们还要出去。” 爱德华进入长老院之前,维克多便已经开始了对灵魂之树的研究。那是比空间更吸引维克多的“宝石”,可他变为树苗后,便一日比一日暗淡,几乎快要死去了,情急之下,维克多对它使用了生命魔法。这无意之举,让他发现了它的“养料”,它不受生命魔法的救助,却吞噬魔法本身,是维克多用魔法喂养的生命。 于是,在安娜和伊万为他站在人前,呈守护之态时,他也彻底沉寂下来。因为晨曦和傍晚都还是有光的,那是太阳最美的两个时段,而夜晚注定与月亮同行,受着太阳的恩慧和陪伴,却依然孤独,包容一切。 …… “时光流转啊,她终于知道了来龙去脉,回到了纷争的末尾,见证万千丝线交织于此。” ———— “抱歉,”继任仪式的大殿中,托里斯喃喃着,“……抱歉,”他捂着头,“我是有点动摇,最近长老院里魔法师和精灵的冲突太多,我累得有些晃神了。” “我只是有时候在想,您如果没有养着那无望的树苗,或许您上战场,早日结束战争会更好……”托里斯说,“毕竟您……” “……那你当真是太累了,”维克多叹了口气,“我不见得比伊万合适,我若没有做那件事,我自然比他强,但我没有经验,没有威望,更没有战争素养,”他重新靠在王座上,单手撑着头,“更重要的是……” “我对人类没有仁慈。” 说到这,他红瞳一扫:“话说……你应该记得我的嘱托,没有让人类的魔法师参与计划吧。” “当然。” “那就回去吧,安娜还在等着,既然王是我,我想你没有带空间交付给我……你好像还有问题。” “是的……”托里斯用权杖轻轻铿地,“您为什么,这么讨厌人类呢?我是说,里面有些孩子确实是善良而有天赋的。” 维克多轻轻眨了一下眼,他视线先落在了给予光亮的冰晶上,暖光印入他的眼帘中,叠上一层波光。他望了一会儿,才低头看托里斯:“错了,托里斯,”他摊开手,“我不算讨厌人类。” 维克多没有说谎,这是他们刻入灵魂的一种本能,对人类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厌恶。 他说:“我只是不信任他们。” “人类不像精灵,对幼崽一视同仁地进行教育和引导……因此处事的水平参差不齐。” 维克多起身,一步步到窗边,抚摸着上面的霜:“这场战争确实揭露了很多……让我更加确信——” “愚昧,才是所有人挣脱不了的,悲剧的因始。” …… 若论安娜·布拉金斯卡娅的功绩,当以“飞鸟之友”一项最为突出。在她的记忆中,她听到的,世界的第一声,为傍晚时分鸟儿路过的哼吟。于是她一生钟爱自然之声,无论山风,水流,叶落,雨下,她皆认真倾听回应。在王族中,她和万物的交涉能力位居翘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今无人可比。 在她回归族群后不久,她便用的歌声唤来极地中的飞鸟,邀请万种声音与她和鸣。它们用斑斓多彩的羽毛为她拉起幕布,绘制了一条于她的绸缎,女孩坐在中央,喜悦着,长发落于皑皑白雪,场景万般惊人。那是史书上留有画作的一幕,因她而来的飞鸟数目足以遮天蔽日,挡了半个时辰的落霞,为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也因为安娜,飞鸟族与精灵保持了终生的友谊,它们自愿为精灵看守前哨,因此,若无吸血鬼的黑雾阻挡,兽人难以突袭精灵。而随着战争的持续,它们一部分承着精灵的情,甚至成为了战时的通讯兵,为精灵效忠。 所以,维克多从安娜口中,得知伊万传来的讯息时,在震惊之余,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对于安娜来说多么重要。作为最小的弟弟,他望着安娜的眼睛,从中探出了悲哀与痛苦,于是,他举起权杖,以王的身份下达了第一份命令,任命她全权调查此事。 安娜片刻不停地离开了。 …… 她驾着马儿在那条道路上奔驰,马蹄跑过了夜晚,踩踏着落叶与枯枝。安娜听着那些脆响,忍无可忍地勒紧缰绳,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想再前进了。精灵趴在马背上,颤抖着,哽咽着,悲伤地忘却了哭泣。 马儿嘶鸣着,侧过头蹭她。安娜起身抚摸着它的鬃毛,深呼吸几口气,舒缓紧绷的喉咙。 片刻后,一阵歌声响彻寂静的森林,她牵着缰绳,一路唱着,走着,她知道飞鸟们在暗处观察她,于是她不再作呼唤之意,只是单纯地等待它们回应。终于,来自自然的信任打破了满路死气,细碎的鸟鸣声从林间响起,掩藏在林叶中的鸟儿展翅,盘旋在安娜的上空。 它们的叫声此起彼伏,哀婉与控诉经久不息。 “带我去找他们,”安娜立在雪地上,如同一面碑木,她心念一动,雪花自眼角浮现,气场也随之改变,在哀痛和悲伤之外,她亦是一位无须仁慈的王。精灵拔出佩剑,划破烈风,留影一道月牙,轻声而不容质疑地立下誓言,“精灵王族会给予你们公道。” 为战线提供的道路人迹罕至,百里内也只有一家城镇,于是这次清理再简单不过了。即使安娜只有一人,但在飞鸟的协助下,无论镇里还是镇外,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半空凝结的冰晶如同落雨一般挡开猎人的弓箭,精灵在雪地如履平地,魔法在人前树立起一道道冰墙。将整个城镇围在其中。 在人类的喊叫和谩骂下,安娜一手提溜着一位在外守门的人,将他捆绑着丢进镇里。她踩碎出口的门锁,一手上挥,用冰墙挡住了最后一个出口。 “去指认吧,”安娜对飞鸟说,她挥着魔法化成的长鞭,往人群前的空地落下一鞭,倏地笑了,“被指认的最好自己留下来哦,其他人可以走了。”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一片的人类见到飞鸟皆怕,因这铺天盖地的生灵在他们头顶盘旋,时不时落到一人肩上,精灵的长绳便随之而来,那压迫感自上而下,深入灵魂。而安娜也因这次清算,此生再也不知如何面对人类,她见着飞鸟往人类身上轻点,一位又一位被她捆绑拉出人群,最后她压着眼底的震惊,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镇人,除了最开始被她带回来的守门人一家,竟无一人无辜。 “你们究竟因何如此,”她咬紧牙关,让自己的声音趋向平稳,“据我所知,不仅飞鸟族,凡是你们目及之处的动物,皆……”她说到这里,顿了又顿,呼出一口浊气,一手上挥,指向不远处的,庞大到如同祭祀的火堆,“被丢入烈火之中,活活烧死。” 没有人回答她,哪怕是被赦免的守门人也被她骇住了,出不了声。 安娜攥紧了手,她回忆着当初……甚至是现在也在向她凄惨的控诉。它们绕着她,说人类用着弓箭,砍斧,刀剑,陷阱,将周围的动物捕捞殆尽,无论熊虎,甚至猫狗,都无一幸免。不为生存,不为吃食,只为了燃起激愤的人群,在愚钝的愤慨中将罪孽之火烧得火旺。 那是多骇人的一场“狂欢”,在它们的讲述中,安娜甚至于在熄灭的火堆中幻听了那时动物的惨叫,好像这火一直未灭,让她一阵恶心。 “这非是为了生存的捕猎,”她颤抖着手,“是一场无意义的屠杀。” “女,女士……”守门人颤抖着扶稳妻儿,往安娜这里走了几步,低声询问,“您还好吧。” “没事……” 与此同时,事故突生,刺耳的鸟鸣引着安娜回神,在五米之外一块石头凭空出现,以狠厉之势直冲守门人后脑。安娜眼神一凝,将守门人摁至身后,来不及唤出武器,她用手背砸向石块,一阵钝痛刺进她的神经,飞速的石头因这一下偏了轨道,砸在她的脚边。 “隐迹魔法……” 安娜皱眉,庞大的感知瞬间放开,片刻间便抓到了那人的踪迹。沿路而起的冰块绊倒了那个人,他的隐迹魔法散去,看清他的面目时,她有些诧异——这竟是一位不到青年的孩子。 “叛徒!” 在他被安娜摁住时,他没有盯着安娜,而是死死地望着守门人。 “我就说不应该接收外人,你这个把精灵带来的叛徒!” 安娜反应过来了,她用枝条捆住他,问:“你以为是他带我来的?” “不然呢?”孩子对她吼道,“不然为什么突然出了差错?!” “……哈,”安娜甚至嗤笑了一声,“对啊……你们听不到。” “何须有人背叛,”她背着手,后退几步,空中盘旋的飞鸟隔离天日,为她打下了一片阴影,“你知道吗,我赶来这里时……” 精灵笑着,眼里的神情却像在哭。 “……一路都是动物的哀鸣。” “无处不是坟墓。” …… “去告诉他们……”安娜收起手指,飞鸟向她鞠了一个躬,不时飞远了。 “好了,”她平复着心情,望着底下挣扎的孩子,“你的同伴也逃不了了。” 孩子瞬间不动了。 “若你不出现,我还真没想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会有魔法师,”安娜坐在飞鸟送来的长椅上,轻声说,“既然你暴露了,我怎么会没有防备。” 说罢,她位居高处,望着底下一排沉默的人类,冷静下来后,安娜突然想通了。这必然不是普通的事件,有人对这镇子的人做了训练,让他们面对审问时保持沉默。 在人无法看到的地方,指甲摁进了精灵的血肉。她自然可以惩罚这一镇人类,那肇事者会继续逍遥法外。安娜知道,她该做出妥协和选择。 “你们或许接受不了,”(精灵语)她望着飞鸟们,“但我可能会放过一些人,或者全部人,为了找到那幕后之人。”(精灵语) 飞鸟们停滞了,它们又开始猛烈的讨论。最后,一只通身蓝白的山雀落到安娜身前,它说,它们可以接受安娜的决定,但是作为交换,请让它们跟随她离开,它们不愿留在此地。 安娜没说是否,只说出了事实:“那会造成此地的虫灾。”(精灵语) 它说,是的,但它们再也不想管了。 这次安娜点了头。 她望向还伴在她身边的守门人,说:“既然你还不想走,那,劳驾,”她一指熄灭的火堆,“请帮我把它点燃,和那日一样旺最好,谢谢。” 守门人和妻子对视了一眼,拖着身体,从仓库开始搬干的木柴。孩子则从兜里掏出两块火石,向献宝一样递给安娜。 “姐姐,”他说,“这是我当初从他们那抢来藏着的……”他擦擦鼻头,“但还是没能阻止火堆燃起。” 安娜的手落在他的手心上,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那两块火石。 “姐姐,你会用它干什么啊?” 孩子望着她,安娜没有说话。 于是孩子也不吭声,被母亲牵着离开了这里。夫妻两人搬弄木柴的动作很慢,一块一块木柴铿锵落地,鼓点一样打在镇人心中。 这无边的沉寂瓦解着人们的防线,他们一抬眼,便能看见安娜垂目的视线,如同利剑。 最后,那木柴堆得足够高,安娜擦着火石,点燃火光。她暗中用魔法助力,让火舌猛烈,拔高到了天际。 这下,面对着熊熊火焰,终于有人面露恐惧,安娜知道时机到了。 “按照精灵律法,”安娜缓慢而清晰地说,“你们应判死刑,且立即执行。” 她从座位上起身,鞋跟一下一下踏着地面,声音回响在每个人心中,使恐惧更甚。 “但是,”她走到人前,站立时有遮天之势,“若非是主谋,而是从众,可免死罪。” “提供线索者,更可减刑。” “……” “……呵,”队伍末尾的一个人出了声音,他已经满头白发,是少数没有害怕的人,他望着这闭幕的天空,哼笑道,“你们精灵既然已经让这些畜生来监视我们,又何必摆出这幅姿态来戏弄我们呢?” 安娜有一瞬间愣了神:“什……” 山雀适时叫了一声,她这才堪堪稳住。 她定了定神:“若你不打算说些什么,不用废话。” “我活得够久,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精灵小姐,或者说,眼角有雪花的王族小姐,”老人佝偻着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遮挡着他的神色,“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事情,但你得给我一个承诺,不伤这一镇人的性命,精灵王族从不违背承诺,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够了,这句话已经足够将安娜的筹码推翻并反客为主。老人心里运筹帷幄,等待着这位传说中脾气不算好的王族的盛怒。 “……”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等来。 “……嗯?”安娜没有被冒犯的愤怒,而是抱着手臂,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她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而是疑惑着,“若这里出现了什么愚行,你不像是助纣为虐的那个人……”她看着他头顶的涡旋,“老魔法师先生。” 老人瞳孔骤缩。 “若没记错的话,”安娜轻眨一下眼,“你是托里斯名下,五十年前的魔法师毕业生。” “不应该啊,”她软下气场,悲哀地望着他,精灵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作为托里斯手下的孩子,你更应知道何为生命。” 提到他的老师,老魔法师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一股恐惧,他慌忙地对上安娜的视线,又匆匆错开,头低得更深。这是比火焰更折磨人的酷刑,他已经后悔出头了,而安娜没给他缩回去的机会。 她打量了他的全身,又问:“孩子,你的魔杖呢?” “……” 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老人茫然地看着她身后那熊熊烈火,终于从封底的记忆中,找出那些时光。 那同样是火,却充满着歌声与欢乐。那是长老院校庆日的篝火,落在学院的门口,因魔法加持着,它会照暖学校一整天。 老魔法师那时还年轻着,他天资卓越,又肯用功,对魔法颇有建树,成功得到了一位长老的赏识。在那一天,他第一次去面见他未来的老师。 可是长老院占地面积过大,他在其中迷了路,眼看就要错过约好的时间,魔法师心里焦急,却不得办法。火烧眉毛之际,他破罐破摔,准备试试自己还不熟练的传送魔法,而在他掏出魔杖时,魔法师听到了一声鸟鸣。那声呼唤从校庆的篝火处传来,鸟雀展翅飞到他的肩膀上,低头啄自己身上的羽毛。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于是他回头,看到了托里斯。托里斯是长老院里最温和的一位长老,他看着小魔法师,主动揽了错,说他没有安排好,才让魔法师自己在这里浪费时间转悠。 他问托里斯如何找到自己的,托里斯点点他身上的鸟雀,说它帮了大忙。 魔法师记得,当时由他的视线看过去,鸟雀正好和篝火同框,不同的两份生机印入他的眼帘,活力地暖人。他甚至于对鸟儿行了一礼,来感谢它的帮助,托里斯很高兴,说他已经学会了第一课——尊重所有的生命。 精灵说:“你要记得,生命魔法的本质,是因你尊重生命,所以你提起魔杖时,万物会回应你。” 后来,他学有所成,回到家乡。用自己的学识将原本只能以村来形容的地方建成了小镇,村民则拥护他为镇长。 本来一切都很好的,直因战争拖延到了现在,精灵开始上门征收粮食,人类与精灵的纷争接连不断。他承着托里斯的恩情,一直在两方调和,借用生命魔法供着粮食的数量。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生命魔法本身也不可完全违背自然的法则,增益少之又少,甚至因为过渡滥用,自然周期被打乱,收成甚至不如以前。后来,最后一批精灵来到这里,他们对镇子的处境摇摇头,便再没来过了。 再后来……镇上来了一批魔法师,他疲于使用魔法,便没有以魔法师的身份,而是以镇长的身份接待了他们,因他认得他们法袍上的标志。他们说,他们只是暂时落脚,不会长留,镇长则耸耸肩,苦笑说,我们也没有条件长期招待你们。魔法师们表示理解,他们慷慨地解囊相助,给予了镇里紧缺的粮食。 作为镇长的他狠吃了一惊,他上门感谢他们,一起在木屋里喝着酒,仿若一见如故,魔法师们决定再留一阵子。 就是这一留,渐渐出了事。 他注意到镇民对精灵的意见再度返升,压抑过久的情绪如火山一般汹涌爆发,打得他猝不及防。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因什么而起的,便已经被卷入一场杂乱的浪潮。在镇上的大堂内,人们轮流上去批判精灵的暴政,他们慷慨激昂,认为自己有理有据,指着每一个人问他的看法,若有不同便说他被假象蒙蔽了双眼。 刚开始他还能劝住一两个人,后来他连一两个人都留不住了,所有人指着他,问他你是否知错,他从昔日被敬仰的镇长沦落到千夫所指。所有人都骂着他的愚昧,每个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否则就是谩骂连天,最后那些对持已经与对错无关,是他就是错,每个人都踩着他,信着自己所认知的一切。 毕竟所有人都相信的事,怎么可能是错呢?只有脱离大众的人才是错。 在每个深夜里,他的理智和本能互搏,他不断地问自己: 所有人说这是对,那这是否是对。 所有人都说我错,那我真的错了吗? 他站在这浪潮中央,全然找不到方向。 之后,那位和他一起喝酒的魔法师找上了他,说要给予他解脱。他和他干杯,他们借着酒意喝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只飞鸟落到他的窗边。 和他喝酒的魔法师说了一句话,他喝得太醉,没有听清,便又问了一遍。 “你看,”魔法师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他指着那只落在窗边的飞鸟,缓慢而眷恋地问他,“那飞鸟看你的模样,像不像在监视你?” 他一瞬间冷汗淋漓,这句话恰好和校庆那一日的事件发生了重合。醉酒间,他记不清托里斯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深深地记得那一眼,鸟雀与火堆靠在一起,它圆润的眼睛无机制地眨着,如同有谁借着它在看他。 压力,诱导。他的对错在刹那间混淆。 一点清醒后,他听到了一阵喧闹。他问魔法师,外面在干什么。魔法师说,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在杀死精灵的帮凶,做正义之举。 “你要去看看吗?” 他晃了神,听了劝,打开大门,又一次见到火堆和生命。人类在将生命投入火焰中,展示他们的正确,而他心中,火堆与鸟雀逐渐靠近,直至完全重合,仿佛生来如此。 魔法师举着魔杖,将窗边的飞鸟禁锢着放在他手中。 恶魔在他耳边低语:“你不去吗?你马上就解脱了。” 他一步步向前走,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愈发近了,鸟雀哀叫着,挣扎着要挣脱魔法。他感受到它温热的体温,突然觉得疑惑。 你哀叫什么啊?你本来就该去那。 监视了我这么久,你就该去那的。 于是他轻轻一抛,生命在他手中消逝,人们为他欢呼,他又成为了万人敬仰的镇长。在离开前,他对那些魔法师一笑,说,我的朋友,你说的对,我终于解脱了。 智慧无法存活于愚昧之中,于是它自甘堕落。 在魔法师们离开后,他回到家,看到窗台的花谢了,才突然想起自己所学的魔法。 他翻出床底落灰的魔杖,施着咒语,花依旧谢着。 他解脱了,生命却不再回应他。 这一瞬间,那错对的疑问在他心中复苏,如同一点星火。在他准备去望向那些星火时,痛苦的,更近的,被镇人排斥的回忆翻涌到来,那新鲜的伤疤让他痛不欲生。 他疯狂地将那些问题抛到脑后,把魔杖丢开,不想问,也不去想了。 至此之后,魔法师再也无法举起他的魔杖。 …… 安娜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荒谬,她动了动手指,恍然地望着周围,不知自己是否处于现实。精灵呼出的气体都颤着,她望着低头垂眼的魔法师,竟然也有些分不清错对。 “精灵离开,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里不能再征收,否则你们没有活路……”安娜呢喃着。 “若我们真有用动物监视你们的心,”精灵的手心颤抖着,这件事过于荒唐,让她不知从何起声,“你们怎么可能现在才东窗事发!” “该想到的,”老人眼里浮现一度清明,“只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哈。” 安娜捂着额头,连连倒退了几步,她摇着头,不断地深呼吸,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一丝清明。 人类真的无药可救了,真的…… “您……还好吗?” 一阵雄厚的男声响起,守门人还在那。 看到他的一瞬间,安娜几度张口,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那个标志,”但她因此冷静下来,问老人,“是什么?” “那是您和我都熟悉的,”老人抬起头,眼角挂着泪,“否则我不会如此没有防备。” 他们视线交织的一瞬间,安娜猜到了。 “金色树叶和……” 银色花枝。 ——长老院。 —— 你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所有人都这么对伊万说,有时还可能加上一个词——“恐怖”。毕竟,在他和他们见面时,他们三个结束一种不知目的的流浪时,他的武器上面沾满了鲜血。 在伊万的这一场生命中,他有一段漫长的迷茫期。伊万不知道该如何去诉说它,因为就像维克多和安娜极少提到过去一样,他也记不清那些日子了。 他只记得,他们好像走了一条漫长的雪路,拖着矮小的身子,跨越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丛林。然后…… 然后他们受到了攻击。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应该是逃吧。他还记得雪地上,三个不同频率而急促的喘息声,记得划过耳边冷漠划过的寒风,以及手里一手抓着一个的,温热的手心。 毕竟,三个孩子能做什么,反击吗? 反击吗……本来没有的。 直到箭矢对准了维克多,而他们无法再躲开。 在伊万记忆里,那一幕像一帧帧慢放的长镜头。他身边的安娜叫喊着,维克多迷茫地抬起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威胁,远方的箭矢抵 风出弓……一朵雪花落在了伊万的眼角。 力量呈现的雪花图案第一次在伊万眼角浮现,它闪烁着,引出孩子内里的魔力,汇成一条风刃,撞开了威胁家人生命的箭矢。两边都愣住了,伊万低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将魔力汇聚手心,一把魔法凝聚的武器落在了他的手中。 于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孩子拥有了力量。 后来的事情……伊万记忆不深,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力量透支,他们三个都晕了好几天,醒来后,那段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鲜血落进雪地,浸染出一片鲜活的痕迹,安娜和维克多似乎躲在他的身后,没有逃跑,也没有离开,围观兵器和魔法的交锋……直到他们被巡逻的精灵发现。 从那以后,不知所谓的流浪落下帷幕,他们被带回族群的同时,也备受议论。巡逻队带回来的消息在精灵间发酵,人们用尽言语描述他们的强大,可怕,却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多说一句。其他王族说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精灵王族本该让人又敬又怕,毕竟我们可能成为未来的王,王不需要过于温软的名声。 他们回到族群后,很快远离了边疆,伊万本来不该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天精灵的巡逻队中,有一位寻求帮助的人类猎户。 他在几十年后被一个人带着上门,拜访伊万。那个人是从西边岛屿一路逃亡来的魔法师,当时被长老院收作学徒。 精灵对魔法师比其他种族宽容很多,他们并不排斥和驱逐这样有威胁的存在,甚至应了人类的请求,破例将魔法师引入精灵的学院,学习魔法和锻造。因此,当时觉醒魔法的魔法师大多数都来到的精灵的地盘,他们在这里可以受到善待,这也是其他种族对精灵有仁慈印象的原因之一,他们无法想象和有隐患的人类和谐共处。 伊万以私人的身份接待了这两个人,人类的寿命对于精灵来说过于渺小,以至于伊万在那几十年后依旧是个孩童模样。小家伙对有人来访这件事特别兴奋,一蹦一蹦地点燃火堆,煮上热水,又用魔法布置吃食,在小屋窜过来窜过去,看上去像个移动的小雪团。 “你们是来跟万尼亚做朋友的吗?”精灵用浅紫色的眼睛望着他们,从毛皮底下伸出一只手。 猎户已经衰老了,他没有应孩子的邀请,缓慢地往后移动,躲在了魔法师身后。他那颗布满皱褶的脸,即使是竭力克制了,也还是难掩对伊万的恐惧。 魔法师则向前跨了一步,握住伊万的手:“或许可以呢?”他的一头红发在火堆下闪耀着,被光勾勒出了半边轮廓,“我叫比恩·柯克兰,”他在伊万疑惑的眼神笑道,“朋友是要先互相了解的,孩子……叫你孩子总觉得怪怪的。” “万尼亚需要自我介绍吗?应该不用吧……有人来万尼亚确实很高兴,”他眨着眼睛,像一个雪娃娃,“可以在一瞬间忘了,你们是来质问我的。” 比恩甚至有一刹那是认为自己精灵语没有学到家,下意识想反驳:“怎么会……” “我还记得你哦,猎户先生,”伊万将剔透的晶杯推到他们面前,篝火上引出的热水早已凉透。精灵抱着自己的那一杯,喝了一口,“那只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万尼亚还记得的,非常感谢您参与了那次救援。” 他半垂着眼,从下往上扫视着老人。恐惧,逃避,焦虑,矛盾……精灵一点一点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情绪:“我想……”他单手托着脸,两只脚耷拉着乱晃,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您应当是因为那时候的某个场景,产生了巨大的阴影,所以来向我寻求解脱。”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搭在□□,歪头,“但很可惜,万尼亚可能无法给你答案,因为我也不记得。” 在精灵的视线下,魔法师终于知道猎户那莫名的恐惧来源于何处。不仅是因为往事深刻,阴影在他心中永垂不落,还因为伊万话语里仁慈和理智融合的违和感。孩童的天真和成人的逻辑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彰显着时间对长生种的偏爱,让他们天生以高于人类的视角看待一切,成为天生而不自知的高位者。而伊万对于他的种族恰恰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无论屋里,桌上,还是篝火边,那紫罗兰的瞳眸都一直注视着,孩童最纯真的眼神会直面你肮脏的灵魂,被看透的悚意深入骨髓,一切卑劣都将无所遁形。 “我们正是知道这一点,”看透这一点后,魔法师出手拿回属于自己的节奏,学会了怎么跟伊万对话,“所以我们带着需求来请求您的帮助。” 果不其然,伊万没有拒绝,而是看向比恩:“他的需求我猜到了哦,你是……” 比恩恭敬地微微俯身:“我只需要一些问题和无伤大雅的回答。” “……” 篝火烧灼着木炭,故事,与时间。 猎户缓慢而艰难地诉说他第一次见到伊万的场景。那一天的雪不重,他在出门后却不小心迷了方向,在乱转一通后,他碰到了最近的精灵巡逻队,寻得了帮助。这些高大的种族一路上都很照顾他,在雪厚的地方还会把他提起来跑一段路,免得他被落下。 精灵工作时会将轻哼歌谣,和人类相差的语言在雪原里传达着轻松和喜悦,猎户认为,他这一趟已经足够幸运,才能不在雪原迷失。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夕阳,他见到了三生子。 那是猎户终生未能忘记的画面。凝固的血液与人体组织像爬虫一样粘在一个像雪一样纯净的孩子身上。刚觉醒的精灵一脚踏稳一具尸体,借力腾空飞到空中,蝙蝠的尖叫和烈风对立着,伊万一剑划开了风雪,直直捅进吸血鬼的心脏。他在半空中凝了一块冰,踩在上面,在空中扭换了一个身位,死在他剑上的吸血鬼被顺势挑起,砸在地上。精灵落在雪中,环顾着周围,有那么一瞬间,他和猎户对上了视线,将后者镇在原地。 猎户无所从来地感到恐惧,他说不清这恐惧是如何来的,是因为现场吗?不,不,他见过更血腥的。那是因为什么呢?他当时无法细想,直到有精灵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神,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再次见到您的时候,我想通了,”猎户用砂纸一样的声音缓缓道,“我用过箭矢,屠刀和砍斧,我自认我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但我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再也无法与小孩共处一室,哪怕是人类的孩子。” “或许,或许……”他不住地敲打手心,“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切的感受,都是一个孩子带给我的。” “您让我对幼崽这种最弱小的生物,产生了恐惧。” 比恩观察着,伊万似乎也在回味这个故事,仿佛这不是他的经历。 “那来见我,让您觉得好些了吗?”最后,他这么问。 “这辈子没有这么好过,”猎户笑了,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被那双眼睛吓到,却也看到了那共存的善意,“……我早该见您一面。” 他撑着一根木仗,支着身子站起来,向屋内的两个人俯身行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和伊万的最后一面是笑着的,那个笑容堆满了褶皱,是残烛亮起的最后一丝火星。 伊万对着大开的门出神了很久,直到老人消失在他视野边缘,只留下一串斑驳的脚印。他有些难过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也要逝去了。” “是的,”比恩关上门,“但他今天可以和他的孙子睡上一个好觉。” “那你还要问什么呢?” 木柴块燃尽了,屋内将不再温暖,在那火堆燃尽之前,是他们最后的时间。 魔法师问:“您对此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伊万疑惑,“你指哪方面的?” “若是问我对……夺取别人生命的感觉,我无法将其判断为对和错,”精灵将指尖抵在桌面的木刺上,轻度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生存是第一要务,你死我活的现场不是儿戏。谁能去评判对错呢……” 比恩不语,他在自己的笔记上记录下一串文字,将末尾的那个“天真的残忍”画上一个重点。 “而且……”伊万抬眼,“万尼亚的身后是家人,”精灵尤为认真地看着他,“为了血缘,为了篝火,为了再次听到他们的歌声,我会在任何情况下拿起武器。” 魔法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只剩下零星的火点,在火点消失的那一瞬间,法阵从他们脚下亮起。在被传送回去的那几秒,魔法师感叹一样,留下了评价。 “在这之前我从未接触到这样的种族。” “残忍与爱在你们之间共存。” “对了,”他笑了一下,“我的全名叫……” “阿尔比恩。” …… “阿尔比恩。” “什么?”娜塔莎听到了他的呢喃。 “一个……故人。”伊万望着远方跟人交涉的魔法师,那红色的长发与记忆里的人如出一辙,“我没见过这些魔法师。” “他们从西边海岛而来,传送我们阵营附近,”娜塔莎扎起散落的长发,“说想跟我们谈点事情,他们称这为外交行动。” “他们那边的战场可能已经得势,兽人败退到吸血鬼也想放弃的地步。不然吸血鬼不会让魔法师的魔法传过来……”娜塔莎抬头,“这对我们有好处,哥哥。” “……那个由魔法师组成的联盟么,”伊万拉开营帐,“让他们进来,万尼亚亲自和他们谈。” …… 那些来自西边的魔法师和当地人大不一样,无论是外貌还是习性。他们习惯微笑,用浅淡的笑意诠释绅士与优雅,以此在谈判桌上显得从容不迫。 伊万听完他们的描述,撑着头,也带着笑容复述。 “你们的意思是,希望我们配合反攻?”他整个人往身边歪了歪,“当然可以啊,只要获得胜利,万尼亚可以和你们合作。” “额,除此之外还有有关魔法师联盟在精灵领地……” 代表陡然顿住了,因为身后的诺斯狠掐了一把他,他才发现就这么一句话的时间,伊万脸上已经充满了阴霾。 “嗯?”高大的精灵并拢腿,十指相抵,“我们还谈了其他事情吗?我认为只有这一件哦~” 代表:“……” “如您所愿,”他说,“但我们会再来。” “那等战争完全结束再说,”娜塔莎垂着眼,“没礼貌的魔法师先生。” “咳,”诺斯轻咳一声,“两位殿下,这次是我们准备不当,没有向贵方解释清楚我们的意图。请相信,我们仅代表新生的联盟,展现友好和期许,魔法师联盟对精灵并没有恶意。” 伊万和娜塔莎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前者对着诺斯,问:“你的名字。” “诺斯·柯克兰,殿下。” 伊万点头:“你和你的祖辈很像。”(古精灵语。) 只学了现代精灵语的诺斯:“?” 他正斟酌着语句试图再问,营帐却猛地被人推开。 “殿,殿下,”精灵战士顾不得行礼,他飞快喘匀气息,“兽人突袭我方!人数目测是我方三倍!” 伊万和娜塔莎倏地起身。 —— 最后,安娜没有将任何人丢进火堆,他对老魔法师说:“我将带你回去指认那些魔法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你可能见到你的老师,这是对你的惩罚之一。” 老人低头:“我明白。” 得到了飞鸟讯息的精灵巡逻队很快抓到了孩子的同伙,那也是几个孩子,拥有魔法师的天赋。巡逻队废了不小的劲才将其全部抓住。 安娜令巡逻队押送这一镇人进入宫殿,让他们接受维克多的审判,飞鸟将为他们护行。临行前,她对守门人一家说,让他们离开,这里的生态遭到破坏,应该不时就会碰到虫灾。 “我们本就想离开,”守门人说,“我们原本在住在另一个村子,前天才搬迁到这里,却无意间发现了这里的疯狂,若您不来,我们恐怕寸步难行。” 安娜看着他,又问:“你就不怕我真的丢他们进火堆?那样你会成为谋害同族的帮凶。” 守门人摇头,他肯定地说:“您不会的。” “我们虽不认识您,但却认得您眼角的雪花,”他挠挠头,“我们碰到过同样拥有这片雪花的人,她宽恕了我儿子的盗窃罪,还赠予我们毛皮和食物,这才让我们一家活到了现在。” “在最开始,您没有连带怪罪我们一家,所以我知道,您也拥有这份仁慈。” 安娜闻言,无意识抚摸着自己的眼角,喃喃道:“冬妮娅姐姐……” …… “冬妮娅姐姐……”维克多回过身,“你说她怎么了?” 爱德华撑着长老的权杖:“人类方的代表表示亲王殿下没有前往交涉,至今……下落不明。” “……安娜姐姐呢?” “安娜……”爱德华倒吸一口气,“这正是我来找您的第二件事,她带着一位魔法师毕业生来到了长老院……现在在宫殿前,等着您去审判。” “审判?” …… 精灵王的宫殿与长老院分别位于城中心与城的最外围一层。若要把人从长老院到带宫殿前,一路可以横跨整个城市。 安娜便是这么做的,她和莱维斯将那些魔法师一路牵到内部,向路人与精灵示众。 她给长老院带来的消息,暗中带走的人,当真引起了一场巨变,让时任大长老的托里斯都心里一骇,望着他昔日的学生,震惊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深切的悲伤。可他还是明事理的,临行前,他对安娜说,请让莱维斯作为长老院的代表跟进这一件事。棕发的精灵将权杖脱手递给爱德华,召来手下的精灵学生与长老,托里斯碧绿色的眼睛疲惫而坚定,他向安娜俯身,表示会肃清长老院内部的势力。 安娜便全权交于了他。 宫殿前有一条长廊,长廊两边为历代有卓越功勋的精灵王雕像,尽头则是以喷泉为中心空出来的室外大厅。那里为平常精灵与人类同乐欢庆之地,因此修建得极为空旷,足以装下半个城市的人。 室外大厅的尽头,一层一层台阶通往真正的宫殿内部,这台阶修得极高,堆上了一层层新雪。安娜踏着这雪上走,迎到了闻声而来的维克多。 当时已至黄昏,夕阳打在姐弟身上,他们在那一刻对视了一眼,于是一切都不用言语。维克多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去做。 她的身后跟来了罪人,以莱维斯为首的长老院众人——因安娜抓人是暗中形式,先斩后奏,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路上听风而来的普通精灵和人类。在她头顶,巡逻队中分来的飞鸟携着当地的鸟群悉数落在枝丫与喷泉之上,在场数量之庞大,人与飞鸟占满了半个大厅,已经足以作为一个杀鸡儆猴的现场。 此时精灵与人类的视角又产生了不同,人类迷茫地望着这来势汹汹的鸟群,冗杂无序的叫声,不知他们如何这等应激。而放开感知的普通精灵,以及维克多,他们则听到了鸟群的话。 这漫山遍野,不同的纷杂,皆为同一声音—— “请为我们做主,精灵王。” …… 这一天经历的太多了,安娜不愿再回忆那些罪孽,也不希望激起群愤。于是她只概述了底下魔法师们的所作所为,即使这样,在场的精灵的震惊与愤怒仍旧不减,他们窃窃私语,甚至大骂这无稽之谈。 维克多坐在台阶最上层,用王的权杖狠敲一下地面,新任的精灵王一扫下面的人群,低哑的声音以魔法扩大,如同一阵强烈的波纹自中心散开。 “肃静。” 安娜点完过程,居高临下望着那些魔法师。他们人数总和已够十以上,里面大多甚至是长老院的留校优等生,也难怪托里斯如此震惊。 她声音具为冷意:“……挑唆与传递谣言之罪,你等可知罪。” 为首的那一位年过三十,他一直抬着头,哪怕精灵的愤怒最盛的时候也没有片刻羞愧。他轻笑一声:“当然知罪,王。” “您想怎么罚我们。” “此等罪过在精灵法律里面不至死刑,我们亦没有亲手做过这等事,至多只是因愚昧误入歧途。” 这无异于一种挑衅,这次连飞鸟也加入愤怒的一方,尖锐的鸣叫几乎要刺破在场人类的耳膜。他们痛苦地捂着耳朵,片刻后,却发现这伤痛减缓了许多。周围的精灵,不管是皱着眉还是嫌弃的紧,都还是为他们施了一层保护魔法。 维克多狠狠“啧”了一声,喜静的精灵王正欲再控场,余光却见安娜鞋跟往下一踏。他愣了愣神,明白过来,沉默地收回动作。 “安静!” 精灵狠狠往下一跺,阶梯表面皲裂一片,碎片飞溅,划开她的脚腕。这点疼痛安娜毫不在意,她一步一加劲地往下跨着阶梯。她那声喊叫用了更为强的扩音魔法,当她站到魔法师面前时,回声依旧不绝。 “你很聪明,”她在回音中开口,握住腰间的佩剑,“可惜聪明不足,愚钝有余。” 利剑出鞘,这位上过战场的女战士气场陡然一变,惜怜之心压于肃杀与决绝背后。她剑尖直指罪人喉咙,声音如洪水落定,铿锵有力,汹涌而不容质疑。 “因此愚行,军需情报不得按时交于指挥官,造成前线战场精灵伤亡人数五百余人,人类伤亡人数三千四百余人。” “王族安娜·布拉金斯卡娅,以延误军情罪,挑唆罪,散布谣言罪,间接谋害生灵罪,宣布尔等死刑……” 精灵手臂上挥,又划开一道月牙,那血液与剑光并行,照亮魔法师死前的最后一份惊愕。 “……以儆效尤。” 那迟来的恐惧终于开始显露,安娜目光一瞥,莱维斯心领神会,一声令下,其余罪人由长老院方亲自清理门户,以正长老院的立场。 维克多漠然望着这一场闹剧,评道:“自作聪明者终将作茧自缚。” 安娜擦干净剑,收回鞘中,又爬上楼梯,站在维克多身边。 背对着人群,她压着声音:“背后肯定不止这些人,他们想离间人类和精灵。” “那姐姐你走了一步错棋,”维克多抬头说,“大张旗鼓地审判,这一剑不仅斩死了罪人,精灵和人类的关系也定不如从前。” 安娜半跪在王座边,摇头:“我知道,但我得给飞鸟们一个交代,”她疲惫地呼出一口浊气,“也不知那些人发展成什么样了,希望我们这时候发现不会太晚……” “话说,”她又问,“冬妮娅姐姐呢?我以为我会被她阻止。” “冬妮娅……” 维克多眼睛猛地一抬,他和安娜对视。电光刹那间,他陡然想通了这层层不对劲背后的联系,安娜也因他这反应猜到了大半。 “黑雾!” 他们同时抬头,在场的精灵和人类惊呼着,吸血鬼标志的黑雾于黄昏中穿梭。刹那间,已经有精灵将魔法攻击过去,维克多立刻举起权杖将其打开。 安娜紧接着为其隔上一层保护魔法,因他们认出了这是谁。 黑雾直直冲到他们面前,菲利克斯抱着托里斯在雾中滚了几圈,后者捂着汩汩流血的手臂,不断地喘着气,整个人都靠着菲利克斯搀扶。而菲利克斯,一双蝙蝠翅膀落于夕阳下,丝毫不惧,混血满身伤痕难得带着一丝凶气,将托里斯拼命带出的流体递给维克多,低沉道: “长老院的魔法师暴动了。” …… 冬妮娅在丛林间飞速地奔跑着,一晚上的长途跋涉让她疲惫不堪,可身后追兵不停,她挖了一口路边的雪便继续赶路。 在继任仪式结束之后,她去找人类的代表。这一路都很不对劲,动物们让她离开,转头,无论飞鸟虫鸣都在劝说。冬妮娅不解,但留了一个心眼,在落进的魔法阵启动之前,她施法暴涨,顷刻间震晕了施法的其中几人,得到了逃生的空隙。 冬妮娅不同于维克多,她常年居于权利中心,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的不对劲。于是精灵转来转去也不离城市过远,提高警惕破坏沿路的陷阱,一直与追兵绕圈,终于在第二天傍晚甩掉了他们。 在之后……她听到了人类暴乱的消息。 暴乱从长老院中心开始,里面的魔法师分为两派,一派与精灵亲密,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无法整合,在起初伤亡惨重。一派为潜藏的叛徒,他们察觉到托里斯的排查,于是先下手为强,纪律和严密程度高于前者,在前期势如破竹,优势庞大。 托里斯当即让精灵与部分亲密派化整为零,不与他们硬刚,本人却因保护研究成果而遭遇袭击。菲利克斯情急之下,当即暴露了身份,如同小时候悲剧的一场重演,带着托里斯在混乱的攻击中撑到了城内。 而在城外,魔法师暴动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反叛者早已埋下的种子集中爆发。与此同时,前线伊万与娜塔莎因兽人突袭自顾不暇,城内城外数量不多的精灵收到双面夹击,危在旦夕。 内外忧患之下,意外逃生的冬妮娅毅然决然地留在城外,在精灵巡逻队中现身,带领外部的巡逻力量奋起反击。在此期间,他们亦得到了许多人类的相助,而事发突然,无法给予那些相助之人名分与证明,于是反击中诸多乌龙惨案,许多精灵在此后因知自己杀了友方人类而忧郁自杀。 城外的局势由冬妮娅掌控,出乎反抗者的意外,无法得到外部相助的反叛者渐渐式微,城内由维克多以及安娜带领反击的队伍占了上风。莱维斯以及爱德华借由菲利克斯的黑雾,领人回到长老院,从内部瓦解暴乱人群。 这一场暴乱,双方都伤亡惨重,普通精灵与人类殒命之人不计其数。而王族中,冬妮娅在对抗中被砍断左臂,在后线养伤的同时凭钢铁意志稳坐指挥官的位置,掌控大局,如雕像一般屹立不倒;安娜骁勇善战,身上多处重伤仍冲于前方,开出道路,直到一剑差点刺穿她的心脏,她才在众人掩护中退下疗伤;维克多为当任精灵王遭到了最强的埋伏,但因其长时间于王族中不声不响,来者心怀傲慢,错估了精灵王的实力,维克多以强劲实力将其团灭,所踏之处血流成河。 不久时,林间动物也参与进这场战争,为精灵开路。 最后,这场暴乱于第三日接近清晨时彻底结束。精灵一方的精灵与人类惨胜,冬妮娅因长时间劳累陷入昏迷。最后由带伤的安娜与伤势不重的维克多处理后事。 在伊万和娜塔莎前线晚来的消息,以及爱德华和莱维斯所抓活口的口供下。他们综合了这场暴乱的原因。 只因长久的宣传“动物为精灵的监视器”,执棋之人后来也深信不疑,与兽人暗自做了交易。他们会在兽人最后一次全力压境的同时发起暴乱,若他们里应外合消灭精灵,兽人应协助他们压制动物,还他们无拘无束的“自由”。 安娜听罢,闭上眼,仿若再也不愿睁开。她知道,这无法说错对,这是一条无解的猜疑链。人类听不到动物的声音,无论如何精灵信誓旦旦说这为愚言,都无法证明他们真的没有做过,因人类没有探究这为真假的能力……因两个种族,天生拥有的壁垒。 此战虽胜,却也给所有人类埋下了这个认知,它必将让以后的日子不得安宁,让友谊化为悲剧与仇恨,让猜忌腐蚀人心。而且,还有前线……她现在无法支援前线,刚刚发生了暴乱的精灵也疲惫不堪,根本来不及为亲人哭泣,若前线洞开,覆灭几乎是必定的命运。 ……安娜突然好累。 “姐姐?” 维克多喊她,望她,一双眼睛一转不转地守着她。安娜知道自己眼里应该充满了悲凉,但她必须为了这双眼睛和剩余的臣民而振作。 她是王,也是一个姐姐。 她想说,维克多,你现在带领剩余的精灵和冬妮娅离开这里,到更远的东方,还有可能有一线生机,兽人对那里不熟悉。 她想说,她会留下来断后,反正目前也没有条件治疗,本来就伤成这样,拼了这个命又何妨。无人可以在她面前伤害她的家人。 她想说…… 她好多话想说,但什么也没哽出来。 而维克多先她一步,问:“姐姐,你想过,人类和精灵分开吗?” 同样的问题,柳暗花明。 维克多抱上她,贴着她的面颊——那是亲人间的问候,轻声道: “姐姐,我还想和你一起看书……” 随后,他用魔法绑住了她。 安娜瞳孔骤缩:“维克多?” 第15章 ⑩有关精灵(下) 山头,低地,树林,都是兽人的军队,伊万执着剑,驾在马上。他不知挑下了多少攻击他的兽人,也不知用魔法挡开了多少弓箭,他只知道他必须驾在前面,击垮对面的骑兵,否则后面跟上来的精灵和人类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此时,高空的飞鸟传来暴乱的信息,打得伊万猝不及防。他恍惚了一瞬,被兽人的利爪划破手臂,精灵被刺痛回神,提剑反击,问盘旋在上方的飞鸟,那娜塔莉亚呢。 飞鸟说,她在带领人去占领另一个山头,拯救被包围在里面的人类。 …… 差距太大了。 猎户举着砍斧,用其翘起山上的落石,将山头的爬上来的兽人砸下去。然而砸了一波又一波,上来的兽人依旧不绝,像密密麻麻的蜜蜂,争先恐后地上来准备扎他们一口,将山头建成蜂巢。 落石不多了,差距太大了。 猎户环绕一圈周围人的脸上都遍布着绝望,他们近战绝对不敌兽人,只有死亡在等他们。轰隆的砸地声中,他听到了哭泣的声音,他哭不出来,一把年纪了,他只能想到远在内陆的家人,希望他们一切安好。 在落石用完后,猎户举起斧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刹,他竟然不是畏惧,而是想起那位和他争论过的精灵王族。那天,女孩对他的问题哑口无言,他当夜就有些后悔了。 他知道,这怨不得她,谁能顾得上谁呢?他若怨,也只能怨自己是个人类吧,没有魔法和强大的身体。 但人类又如何,人类亦有骨气,他拿稳斧子,毅然准备在赴死前拼命,能砍死一个都是赚到了。 然后……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箭。 箭矢击中即将爬上的兽人,一个凌厉的身影跟着厉箭,驾着马,在最前方开路。娜塔莎以破竹之势斩下面前的兽人,在黄昏末,她如同另一座太阳,领着光打通了她们的生路。 山上的人类收到鼓舞,举起武器,对兽人两面夹击,猎户也凶猛异常,他想着那道光,也和光汇合。当时,娜塔莎的长发因战斗中树枝的搅乱被精灵干脆地用剑砍短,只有及肩一般长。 她吐出无意间含住的一口短发,俯视着马下那些因劫后余生哭泣的人类,面色如常一般冷冽。 最后,她直直地盯着猎户,说:“精灵从来不会放弃人类,只要你们不放弃自己。” 随后,她调转马头,奔赴另一座山。 —— 爱德华将流体模样的空间浮在手中,边叹气边发抖:“我已经想象到我会怎么被安娜和伊万大卸八块了。” 莱维斯差点因为他这句话吓哭出来。 “别吓他,爱德华。” 他们站在宫殿的最高处,维克多抬起手,菲利克斯从黑雾中将灵魂之树的幼苗给他。 菲利克斯皱眉:“它真的可以撑起这空间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毕竟它曾在空间之中,”爱德华说,“我们也找不到其他能撑起空间的物品。” 维克多不语,他将树苗放在中间,爱德华举起了长老的权杖,源源不绝的魔法力量从维克多与权杖中涌出,献给这一株树苗。那是准备好献祭的人的全部,也是百年来秘密参与这项研究的人员的自愿奉献,他们隐姓埋名,而荣光永在。 这百年无动静的树苗应了预言的一条:于精灵即将覆灭之时,拯救它所生儿女。它蕴藏的力量铺天盖地,枝丫与树干疯狂地生长,无数枝条往外蔓延,顷刻间便占据了这小小的天台。那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菲利克斯只能紧急提着他们丢进黑雾,落到喷泉前的空地。 所有精灵与劫后余生的人类同时放下手中的事,望着这一奇景。那枝条攀附着整座宫殿,自上而下蔓延着,生长于大街小巷,仿佛根植整个城市,树冠隔离天日,足足有几百公里来宽,所有生命都在此刻渺小不已。而它这并没有带来无尽的黑暗,因树干通身亮着金光,神圣又温柔,照亮了整片雪原。那之庞大神奇,连几十里外的战场都因此停滞了一瞬。 而后,爱德华手中的空间骤然炸开,将依旧生长着的灵魂之树笼罩,二者结合得如此顺利,因它们几百年前就是如此。爱德华一行人率先进入了空间,观望这空前绝后的生命。 灵魂之树进了空间依旧没有停止伸长,它和扩展的空间齐头并进,途中耸起千万的树干,片片树林顶上蔓延开的枝条。这些树不会发光,只是普通的枝干,却如栋梁一般支撑着空间的各个角落,呈破天之姿。 最后,灵魂之树的顶端枝条蔓延顶起了天空,他们将如太阳月亮发着金光与银光,以此分辨昼夜。它的根部抓稳了地面,托里斯为首的团队融在里面的种子与流水竞相浮出,绽开自然的生命与清泉。 而在这空间的最中间,灵魂之树的树干坐落于此,足足五十米宽,树干上的枝条没有顶端那般庞大,只展开了方圆两百米宽。它们也不发光,通体为银色,树叶为银偏金的色彩,挂在枝条上,会随着风动。 “树干为汝等以后诞生之地,”灵魂之树说,“吾将承起孕育与守护之责,汝之灵魂皆将归于家乡,再无人可干涉汝等漫长的生命,乃至死亡。” “现在,汝将以灵魂,汝将以□□,换取此等帮助的回应。吾将以一事刻入尔等灵魂,作为吾赠汝所助重生之礼。” 一束枝条从灵魂之树落下,挽上维克多的手腕,后者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说不上难过,也提不上遗憾,他在百年前就对此有了准备。爱德华与莱维斯目送着他,连菲利克斯也低下头,表示敬意。 而在维克多思索刻入灵魂之事时,变故突生,挽在他手上的枝条一分为二,其中一条伸到一处空地。而这空地上的空间,凭空被一把利剑划开,安娜一手提着剑,一手拉着托里斯,踩在这土地上,那枝条顺势就爬上了她的手腕。 维克多不再平静,他惊愣地望着这一幕。脑中的所有思路被这场景一下打断,电光火石间,愕然加速着他的思考,精灵终于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件事—— 预言中是“以汝之血肉,及汝之灵魂”,而不是“以汝之血肉及灵魂”。 “灵魂梦归故里,沉眠于森林。万物淹没寂静,享受着晨曦。” —— 一退再退。 无论精灵与人类多英勇,底下的士兵多奋力抵抗,也无法消除人数的劣势。这场仗打了一天一夜,他们的体力早已耗尽,即使靠着至高的地形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下一波攻势也不一定能挡住。 “谢谢你。”伊万捂着手臂,得知暴动的平息,家人安康,他心里长松了一口气,向离开的飞鸟表示谢意。 娜塔莎用魔法治愈着他的伤口,那只是杯水车薪。她没有专业学习这方面的魔法,只能用来应急,而伊万被兽人划开的伤口经过长时间的暴露,被风雪冷天加重了伤势,几乎没有知觉。 伊万望着那三道狰狞的伤口,一时间竟不合时宜地觉得有趣。他在想,这真的是他的伤吗,明明他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都落不至实处。 那张石块一般的地图还在他的帐中,这次他没有打开它。伊万知道,兽人的下一波攻势可能就在几分钟后,那这几分钟他能用来干什么。 他想着两方敌我剩余人数的悬殊,想着胜利有多少可能性,想着安娜维克多和冬妮娅是否安好,想着这里离城内也不过几十公里,已经很近了。 “娜塔莉亚,娜塔莎。” 伊万用还完好的右手抚摸娜塔莎的脑袋,轻轻拍着她,如同给她哄睡一般。这短发摸着不够顺滑,精灵想,以后他定不会再给娜塔莎砍断头发的机会了,无论是外因还是内因。 他俯身,轻轻亲吻她的发丝,温和道:“给我唱首歌吧,我的小妹妹。” “唱那首,送别同胞的歌。” 娜塔莎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她一下扑到伊万身上,颤抖着,哭泣着。随后,精灵清脆嘹亮的歌声从营帐中响起,悲伤与哀悼充斥在他们之间,以至影响了后来几千年精灵歌曲的风格。 天边蒙蒙亮了,兽人的号角声不约而至。伊万打开营帐,将废掉的手背在身后。他对着剩下的精灵和人类,只说了两句话。 “这里离身后的城市只有几十公里,那里有我们的家人,朋友,他们再无抵抗之力。” “这最后一战,我将冲在你们前面。” 随后,他望着成群冲上来的兽人,汇聚自己最大的力量于手心,提着剑逆流而下。而在他背着身,被兽人围攻,即将引爆自己的前一刻,生命之树遮天蔽日,而他也成为了万里光芒下,微不足道的一声爆炸。 此刻,出生于一天中三个不同阶段的三生子,最后一次交织彼此的命运。 在灵魂之树下,维克多用着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到安娜面前,握住她开始分崩离析的身体。他呢喃着,“不对”“不该”“只有我就行了”,泪水头一回充斥他的眼眶,他望着安娜,说“对不起,我早该发现的”。 安娜愣了一愣,她迷茫地看着自己分裂的双手,又因他这句话抬头笑了。她说“维嘉,这是你这百年来第一次向我认错”,维克多半跪在她面前,让安娜能抚摸到他的头顶。 “你这样让我怎么因你的任性生气,”安娜也跪下来看他,“好了,维嘉,看起来我没时间跟你生气,也没时间告别。问我问题,我的弟弟,你有想问的,只有这一点我肯定不会看错。” “我有一个机会,可以改变我们这个种族的一个认知。我曾想用它,让精灵变得自私,既然人类觉得我们会监视他们,那我们与其被误会,不如真的做了。可是,可是……” 这一次暴动明明是他观点的最好证明,但他却不确定了。在这百年内,他几乎住在了长老院——因为这里是最好躲避王族的地方——和来求学的魔法师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即使爱德华他们三个都应了他的话没有将人类拉入计划,但他们也会收人类的学徒。他们虽没有明面上反对他的想法,却都爱带他去观察人类,于是维克多以观测之位,见证那些生命璀璨又消逝。 死亡对人类来说是结束,对精灵则是悼念。那些毕了业的魔法师经常回来拜访他们的老师,他们说着恩,闹着笑,在莱维斯他们心里留有不小的痕迹。也因此,长老院的三位从不会缺席任何一位学徒的葬礼。 托里斯以赠花表示哀婉,爱德华提笔书写悼词,莱维斯则雕刻独一无二的花纹挂坠给予逝者。 他们所做的一切,维克多都看在眼里。 甚至在刚刚的暴乱中,他也见到不少为了保护托里斯对同胞执起魔杖的孩子。 他一方面想,确实也有人类有感恩之心,富有智慧,明着事理,他们虽没有长久的生命,却很擅长用短暂创作不朽。他另一方面也想,而精灵正因拥有仁慈与爱才能观察敬重这些不朽,得以尊重自然与生命。 他明白过来三人的苦心,夜晚的孩子意识到,他的决定会让精灵灵魂中最耀眼的一部分被剔除,这真的有利于整个族群吗。 于是他又花了百年去推翻自己的观点。 “所以我究竟该怎么做?”他迷茫着。 “我回答不了,维嘉,”安娜无法拥抱他,因她的双手已经完全散开了,“但我知道,爱是我们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在冰雪之地,比篝火更灼热,比暖阳更珍惜。它确实很脆弱,甚至于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要保护着它不被伤害,但这并不代表,怕着被伤害,便不要它了。因我爱着你,所以我们的回忆充满了欢声与喜悦,不受寒冬的忧郁。” 维克多思考着,说:“那我应给予族群一个避风港,一个能疗愈自己的地方。” “我要所有精灵将此空间认作家乡,永不背叛,绝不背离。且这里只有精灵或动物能常住,其他种族皆不得长时间染指。” 这便是此间的来历,精灵后来称之为秘境。 刻下了本能,树下维克多的灵魂被先一步抽离,那是只有精灵能看到的存在。他被灵魂之树引着,没有果实为他诞生,因此他也没有重生的机会,只能溶于那树干之中。 安娜的血肉于同一时刻完全消散,她的灵魂无所依托,茫然的落在半空中。在维克多灵魂融入的那一瞬间,树干伸长枝条,拢住了她飘落的灵魂,像是一个怀抱,将其掩入层层树叶。 而在秘境之外,因爆炸身先士卒的伊万,他的生命没有逝去,精灵的灵魂浮在空中,面向一处,听到了遥远的呼唤。 因这出于灵魂的呼唤,此后的精灵灵魂皆不再消散。 他被唤进秘境,灵魂穿过层层森林,融进枝条诞生的第一颗果实中,等待下一段生命。 于是命运落笔,书写下他们的结局—— 在同天出生,也于同日重逢。 …… 冬妮娅醒来后,看见了发着暖光的冰晶吊灯。她用右手撑着床面起身,再揉了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问守在身边的人:“现在什么情况了,托里斯?” “……” “冬妮娅……陛下,精灵和人类在等待您的判决。” 冬妮娅愣住了:“陛下?” “维克多殿下与安娜殿下皆已逝去,伊万殿下确认死亡,娜塔莎殿下还在战场,”托里斯沉默着,半跪下身,“我们已经无力举办继任仪式,但所有人认您为王,只有您能率领整个族群。” 托里斯低着头,他看不到冬妮娅的表情,也不敢看,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良久后,冬妮娅出了声:“托里斯,抬起头,”她灰色的眼睛沉着,声音却是轻的,“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哪些事。” …… 在灵魂之树与秘境重生后不久,现存的精灵都听到了那声呼唤,于是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咒语,来到了那个世外桃源。因那刻进灵魂的本能,以及对外界事物的疲惫,他们对这亲切感倍生,几乎不再想离开了。 冬妮娅醒来时,已经有精灵靠着锻造技术修建了一小块围栏。他们看见冬妮娅皆低头行礼,敬着她空空如也的左侧,爱德华则递给她王的权杖。 “全体精灵听令,离开这里,”冬妮娅接过权杖,用咒语划开一道出去的裂缝,“我们去做最后的清算。” 对于人类来说,他们只见精灵突然消失,不知所措地停下了手中的事。而在恐慌还未完全散开时,精灵在冬妮娅的领导下走出秘境,回到安娜审判人的那个室外大厅。 精灵回归的事情不胫而走,不出半日,剩余的人类便聚到这大厅中央。伴随而来的,还有以飞鸟为首的动物一方,他们落在精灵之间,即使有熊虎等体积宽大的存在,场面也算不得拥挤,三方加起来都没有将这片地方填满。冬妮娅悲哀地意识到,这代表精灵和人类剩余的数量,都远不及最开始的一半。 面对这一双双疲惫又哀伤的眼睛,冬妮娅呼出一口气,宣布了决定: “精灵将要离开。” 见过秘境的精灵依旧哗然了,他们面面厮觑,这想法或许在少数人心中升起过,却还来不及广传,因而依旧惊人。而人类皆具迷茫,他们不知一切,更不知其意味着什么。 “因这惨重的伤亡,我们决定隐世,不再插手外面之事,而精灵在人间留下的造物,皆无偿赠予人类。作为精灵王,我恳请人类一方销毁有关精灵的一切记载,作为交换,以及在暴乱中协助精灵的回报……” 她将权杖立在空中,扣下最顶端的宝石,那是一块纯黑的魔石,是历代精灵王上任的证明之一,它只认血缘相近之人为主。冬妮娅给其下了咒印,清空它对王族血脉的记录,将其交给托里斯,由他抉择给予谁。 “持此信物者,可在人类危难之时请求精灵出兵,我们定全力相助。” 人类一阵沉默,连精灵都无所适从。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因愚昧分裂,也因勇气并肩,这大喜大悲之后,竟是更残忍的离别。 但这是正确的,冬妮娅知道,她望向西边,又开口:“而关于前线……” 此时,一声长鸣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精灵与人类抬头,一群春燕自远处而来,他们驾着晨曦,所到之处皆是新生。在场精灵愣了一愣,随即相拥而庆。这份喜悦片刻便传递给了人类,因为精灵和飞鸟都欢呼着: “前线胜利了!兽人投降了!” 这一刻,万物皆醒,疲惫不在。人与精灵,精灵与动物,语言与兽鸣交相呼应,享受着和平的晨曦。 冬妮娅一瞬间甚至呆住了,紧绷的神经陡然松下来,温热的泪水遍布了脸颊。她知道前线的情况,本不抱什么希望,准备拉着剩下的精灵最后拼死一搏,给人类一份安宁的礼物,也算是彻底斩断两个种族的羁绊。现在……她的计划被打乱,她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在她的身边,菲利克斯最先欢呼,他张开翅膀勾着拥着托里斯飞到空中喊叫。爱德华与莱维斯击掌而庆,这还觉不够,前者甚至将莱维斯抱起来,抛到空中,让莱维斯的喜悦立马变成了尖叫,融在大家的嘶吼中。所有人都顾不上什么离别了,离得最近的人,不管是人类还是精灵,都疯狂地拥抱着,亲吻着,多日的悲伤一扫而空,所有生灵为来之不易的和平高唱庆贺。 此时正值清晨,暖阳刺穿了乌云,春天即将到来。 …… 一场严肃的告别偶然得了这一场插曲,那一天,人们无论种族,无论精灵还是人类,全都拿出了最后的粮食。喜悦声响彻夜晚,大家都吼着不醉不归,仿佛没有天明。 这也是精灵历史上,人类与精灵的最后一次同庆。 此后,人类接受了精灵的告别,精灵开始慢慢地迁移。 精灵中的一些人放不下人类,帮助他们建立好了新城,种下了新种子才离开。而从战场上下来的娜塔莎肩负起了监督人类销毁精灵记载的任务,她刚从战场上下来,所有情绪都无从舒展,冬妮娅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托里斯斟酌再三,将信物给了他的一位学生,因他在魔法师联盟的邀请下,拒绝离开故土,愿意用自身的能力护一方和平。 此后,托里斯开始主持图书馆剩余书籍的转移,他的干劲很足,几乎领了整个长老院的迁移工作。 因他全权揽了事,爱德华偷了闲,便开了一个短期的班。他的知识最为丰富,其智慧广受赞誉,在这班中,他将极地生存之道教给人类,也教他们分析使用精灵留下的器具。 莱维斯也做了相似的事情。他用这段时间整合精灵的记载,画下了整个东欧的地图,标注上矿藏与能源,也教人类认精灵的标准图标,并将其赠予他们。 菲利克斯,这位混血,在暴露身份之初理应得到偏见,但因他在暴乱中奋力拯救精灵之举,得到了精灵的认可。他虽不如精灵那般不放心人类,却也教予了人类无须用魔法锻造的手艺。 而在真正离开前,魔法师联盟的代表和冬妮娅进行了一次正式谈话。他们在此之前受到了很高规格的礼待,因诺斯等人在海的另一边锻炼出了战争经验,得以在乱斗中存活,保护并护送回伊万以及大部分烈士的遗物。 但这场谈话仍旧算不上友好。 “你们是说,”冬妮娅笑得极其温柔,“你们想在我们这里,建立魔法师联盟的分部,管理魔法师,是吗?” “是的,”代表眼看有希望,“请放心,我们不会干涉精灵的任何事情,我们只是想联合全世界的魔法师,建立起对人类的保护,将历史归还给人类,这与你们的初衷不谋而合。” “……” 诺斯又在背后掐他了。 “哈哈,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冬妮娅眼里最后几分真诚的消息也散开了,她用仅剩的一只手敲着桌面,“这样,未免误会,我先复述你一下你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想在这片,我的家人撒了血,我的族人拼了命守护的土地上,建立你们的势力,对吗?” “咔嚓” 诺斯这次管不了什么他的资历不足,为了活命,他当即摁着比他大了一轮的代表,诚恳道:“息怒,陛下。” “没事,孩子,”冬妮娅轻轻收回摁断木桌的手,暗中提示人类的阅历在她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这项提议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应在这时候提出来,更不该是这样的方式。” “不过,除此之外,我们可以谈谈别的。” 诺斯点头如捣蒜:“请说,陛下。” “我需要所有势力都知道,哪怕精灵离开人间,这片土地……”她在桌子上轻轻一点,“在非人类届,还是精灵的势力范围。” “我想你们应该可以做到,作为交换,在未来,我可以促成你们的这项提议。” 这次诺斯沉吟了很久,他无奈地耸肩:“陛下,这不是我办不办事的问题,您给予的条件,恐怕说服不了我的上司,即使我现在答应了,他们也不会着手去办。” 冬妮娅微笑:“百箱精灵技术制造的武器。” “好的陛下,您所想要的我们会立马奉上。” …… 半年后,精灵离开人间。大长老托里斯为人类留下了寄语—— “我们的族群受伤了,需要很长时间的疗养,我们即将离开。 我们不再留下任何记录,只因那会成为后来者的传说,没有意义,徒增幻想,所以只需一代人的记忆即可。我们相处的时光会留在你们心中,那谁也无法继承,为最恰到好处的温度。 愿不久的将来,我们于后世重见,此时我不会呼唤你,而你亦不记得我。” 约三百年后,灵魂之树的第一颗果实落地,世间第一位被它接收的灵魂重生。孩童在所有人的期盼中睁开了眼,他生来天真,听鸟鸣观世界,忘却前程往事,喜上了创作,丰实着他的第二次生命。 而在他成年后的一夜,精灵做了一个冗杂的梦,那夜银光与鸟鸣相伴,所有故事与情感被后世继承。重生的灵魂在清晨醒来,浅紫色的眼睛上泛着一层水光,满脸都是泪痕。 此后,长老院记载,精灵王族灵魂永生,因普通精灵转生后,即使成年也不会再记得过往。 所问为什么,长老院一直没有研究出什么,而伊万则“哎呀哎呀”地笑着说:“或许是某位恶劣自私的小孩,不希望我忘了他。” 那次是他第一次再提到维克多,却不是他第一次提到安娜。 维克多的灵魂确认被献祭给了灵魂之树,而安娜的则不知所踪。在场距离最近的托里斯说她的灵魂被灵魂之树拐走,却没有生出果实接收,所以结局不明。 于是伊万在恢复记忆后,他时不时就会前往灵魂之树下守望。陪伴着一人,也等待着一人。 这一等,等了整整四千年,那时,伊万已经转世了两回,虽然他从未亲口承认,但他自己也几乎认同了安娜不会再回来的观点。 直到某一天,他又听到了那来自远古的呼唤,那声音极轻,似乎在唤他的时候又怕吵醒了谁。 ……这不是灵魂之树在召回他的灵魂,而是有人在唤他本人。 伊万当时正在写书,他呆愣了一瞬,随即丢开手中的笔,跑着前往那棵树下——那是整座秘境的中心。他跑得有些不得章法,短短的一段距离弄得他气喘吁吁,可他顾不得什么了。他在那里看到了娜塔莎和冬妮娅,她们似乎同样被呼唤过来,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震惊。 在三人的守望下,灵魂之树枝干上包裹的层层枝条向外展开,风动的树叶沙沙作响,如同一阵迎生的音乐。 伊万已经满眼泪光。 在所有人都已经放弃的四千年后,安娜生在林树的中心,与沙沙叶声相伴沉眠。 精灵这一种族,在沉寂千年后,再次证明了他们的底色之一为奇迹。 于是伊万推翻本来的构思,为下一本童话提笔—— 在秘境中,历尽漫长的孕育和等待,新的生命落地生根,开篇故事由此诞生。 —— 她从未觉得一本书如此漫长。 等伊万脱下手套,用食指释去她眼角的泪,安娜才发现她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伊万蹲下身,轻轻抱住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你应该不记得了,安娜,”他说,“在你出生的时候,你的手里握着一颗冰晶。” “那是远古时代图书馆的冰晶。” “那一瞬间,万尼亚就知道,你们都回来了。” “维克多的灵魂融于灵魂之树,也拥有了与精灵等长的生命。” “他将于过去,现在,未来,任何时段无声地守望我们。” “不用为此烦恼哦,万尼亚让你知道过去的事情,不是想让你担负起什么责任,”他把安娜举得很高,几乎抵着天花板,因此安娜可以收纳他全部的神情。伊万看着她,全心全意地笑着,“我只是想让你记得,你还有两个兄弟。” “所以,好好做个孩子吧,安娜。” “你应享受你的第二次生命。” ①有关自作聪明者终将作茧自缚。 这是对反叛者计划的一个补充。 在计划中,他们其实应该晚一两天暴动,若不是出了意外,安娜那时候应该已经冲往前线自顾不暇。而冬妮娅信任人类,很好被抓住,只留下一个很弱(自认为)的维克多,不足挂齿。 这便是自作聪明者终将作茧自缚的其中一条。 借维克多突破重围时说的话便是:“几十年的认知,就让你们深信不疑,果真狭隘。” 一般情况下,维克多为三生子最强大的一位,他在出生那几年被称之为天才不是没有原因的。也只是沉寂了几百年不被人所提,便给了反叛者一个错误认知。 其二为无意间暴露了行动,让安娜查到了蛛丝马迹,牵一发而动全身。挑唆人民,建立邪教是一个双向的棋,稍有不慎,火烧燎原,便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其三为,明明“动物为精灵的监视器”一说词为他们自己所创,但最后,有可能的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所以在后半段他们异常多疑,这多疑还展现在了对队友的身上,所以最后瓦解得也极快。 ②有关精灵社会 在精灵隐世的时候,有一半的动物选择了跟随他们,成为精灵社会的一部分。也是前文提到的,精灵与动物共存的社会。 在精灵社会中,男女几乎是平等的,因为精灵里男女战力相当。例如在远古时代,娜塔莎与安娜也拥有兵权,冬妮娅亦可以执政。 但那时他们还是受了一些人类的影响,比如精灵王族的继承权是从男性继承人依次往下,再是女性继承人。 精灵社会中,法律为极其好品的一项。 哪怕是在四千年前,法律尚未完善的远古时代,精灵对幼崽的保护也到了其他种族无法企及的程度。精灵一族,自身的**不强,在后世的研究中,精灵的生育能力也低于普通动物的平均水平,繁衍极为困难。 举个例子,四千年后的现在,精灵的数量也就恢复到了战前那么多而已。 于是乎,精灵对幼崽的保护措施几乎是空前绝后的。比如,就算是在人员稀少,冲突频繁的那段时间,托里斯作为精灵中的未成年人,也被照顾安排到了处理战场的差事。 在灵魂之树诞生后,精灵对幼崽的法律主要体现在抚养权上。“相同的灵魂该如何判决”,就这一问,曾经让长老院的人吵了半个世纪,保守派觉得应该归还于灵魂本来的家庭,而激进派指出,那你该如何保证幼崽的家人愿意再次抚养,怎么保证幼崽身心健康不受偏见和挫伤。 最后,他们折了个中。若本人原来的家人申请抚养权,幼崽便可以被家人抚养,若无人申请,则由长老院代替抚养。 除此以外,精灵的家暴法也很有特点。精灵社会,家暴几乎是随处可见的,有时候在街上也可能碰到一对互殴的情侣。与外界对精灵的认知不同,精灵在家庭中一旦遇到什么事情,一般秉持着吵架不如打架的原则,也很少有人把这告上法庭。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算是互相家暴的,法庭也难判。 所以精灵的家暴法,主要还是围绕着幼崽展开。 如果法院判定你对幼崽的打骂为非教育形式的,那你肯定要坐牢。 还有一点,虽然这没写在法律里,但精灵情侣在物理交流时,一般不会当着幼崽的面,这是道德观念。就算是在大街上打架,那也要顾着周围有没有小朋友,不然在精灵社会是会被人鄙视的。 ③有关精灵王族(有些私设) 在娜姆还未放手时,于族群中选择的拥有领导能力的人。 伊万,进可攻退可守,在大部分时期都可以成为一个领导者。拥有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威严,用我朋友的话来说:“他在那杵着,人们就已经开始低着头干活了。”除此之外,他拥有一种无意间猜透对方在想什么的天赋,且擅用笑容伪装心思(虽然他自己觉得这是在表示友好),很适合把控着大局,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你的小动作,于是人人自危。 维克多,维克多识人能力出乎意料地强,他最大的一个特点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带领三小只和菲利克斯的时候,他全身心地交托着信任。但是社交方面确实缺陷很大,适合做一个《神探夏洛克》中麦考夫一样的影子领导者。 安娜,安娜虽有怜悯之心,但在大是大非上十分果决,她也爱思考,所以眼见极远。适合做一位上升期国家的君主,或者是君主身边偶尔出谋划策的人。 冬妮娅,冬妮娅是那种和你关系很好,温温柔柔但是偶尔会黑一下让你知道不能过于冒犯的上司。挺适合做一位守成之君,会延续前朝的繁荣昌盛,也适合搞一点休养生息的政策,大概是保守派。 娜塔莎,娜塔莎适合做开国之君,她会是冲在前线的那个战神,没有路就带领你们开出一条路。其他时期的国家都不太合适,因为性格过于硬核,不太会官场的虚与委蛇。 ④有关娜姆和一些设定 娜姆,有点类似于西方的上帝,我设定的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你可以说祂是自然本身。祂是精灵的造物神,精灵可以说来自于自然,所以精灵王族拥有共感万物的能力。 而娜姆离开前的最后一句:“没有吾的干涉,汝等才为生命。” 是指,祂即将放手精灵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样才与其他种族一样,可以成为真正的生命。 精灵天生对人类有好感,因为娜姆创造精灵时参考最多的是人类,因此精灵眼中人类更像兄弟。 设定中,维克多是三生子中最强的那一位(毕竟还是异色)。文中对治愈魔法和清洁魔法苦手是因为他对此没兴趣,没认真学。 至于年龄:最大的是冬妮娅,随后三生子,三生子中:大哥是伊万,二姐是安娜,维克多是三弟。最小的是娜塔莎。 ⑤有关番外篇和一些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篇应该还有几篇单人篇,以此补充人设,但是写不完了真的写不完了。所以精灵分为了正片和番外篇,下一篇会是精灵的番外篇。 然后我挺少写作话的,只是这一篇太特殊了,在写的途中我加了很多设定,也推翻过很多设定。光开头冬妮娅那一段我都推翻重写了两次,也算是付出了很多心力了。我在写这篇的同时在看托尔金先生的《精灵宝钻》,受到里面的一些影响,这篇文章中一些设定借用了这部著作的设定,比如体重极轻,踏雪无痕。因为有时候看书看到一半灵感来了提笔就写,导致前后风格差距有些大,味有些冲鹅鹅鹅。 然后这篇文中其实写了很多敏感的东西,我都在想它能不能过审。 在这篇文中,我第一次写到人类与非人类的交锋,当初纠结了很久该怎么写这样的关系,而精灵也是最适合写人类与非人类的,因为不同于其他种族完全的竞争关系,精灵对人类有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般的好感,所以爱恨交加。这样的关系分开是痛苦而复杂的,我最开始设定的结局是胜利了,但是娜塔莎也牺牲了,人类与精灵的分开经历了最痛苦的分娩。但最后还是被当时写胜利时情感所感染,手下留情了。 精灵决定离开,还是因为那个监视器的猜疑链,因为种子已经埋下,根除不了,离开是对双方都好的决定。 话说我写文挺忌讳灵机一动的,我刚开始只是想写一串有关灵魂之树的由来,主角也只有三生子,估计字数都不到三万。然后各种灵机一动,搞成了半群像,就写了这么多。 至于番外,其实也可以说是我实在在正文找不到地方插进去的设定集锦(x)。 第16章 ⑩有关精灵 番外篇(上) ①有关火堆与凋零 “不要忘了火,孩子,孩子……” —— 冬妮娅生命的第一份温暖来自火光。 她自有记忆起,便躺在篝火旁边。那里木柴被烧得碳化,噼里啪啦的声音淹没在人们的叫喊中,她就这么被吵醒了。她睁眼时看见了月亮,发现她躺在一圈人的一个空位中,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围着篝火的一份子。 懵懂的精灵从地上爬起来,周围的人左呼右唤,举着手高喊:“添柴添柴,老天,没看到火要灭了吗?” 周围声音太吵了,被那人吼的家伙没听清,扯着嗓子问他在说什么。高喊的人又说了一次,被吼的还是在问着“什么?什么?”。 这下把人惹急了,高喊的人窜起来指着火堆,说:“火,火,火!你的耳朵被吸血鬼啃了吗?” 于是冬妮娅得知,这一团温暖的东西叫“火”。 初生的孩子还不会说话,也听不太懂人话,但她聪慧,她吱呀着跟着叫,指着篝火,说她第一个学会的词:“火!火!火!” 这火在她的喊叫中又烈了几分——一边大喊和耳聋的胜负终于分出来,他们终于添柴了。添柴的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宁可喊他也不肯动事的人,胡子之间哼着出气,不爽地在火前架起食物。 “脾气大的。”高喊的人撇撇嘴,拍开自己身上的灰,他腰间插着一把匕首,露出的一节刀刃反衬着银光。冬妮娅好奇地靠近了看,匕首的主人却不乐意了。 他往旁边躲了躲:“小孩别玩这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回头给我划拉一口子。” 冬妮娅歪着头看他。 “得,”大胡子没好气地往她另一边一坐,“你这次还捡回来一个小哑巴。” “放屁,没听到她刚刚跟着我喊吗?” 他们两个关系是坏极了,没两句又呛起来,冬妮娅夹在他们之间,也不逃开,也不劝解——她还不太会说话——但她一双灰色的眼睛亮着,提取着他们对话中的每一个信息。 孩子对外界的最基础感知是情绪,冬妮娅能感受出来他们的怒气,却不是那种令人害怕的愤怒。他们你骂我我骂你,也没动匕首,周围的人还指着他们笑。 倏地,争吵同时顿住,两人蹭地窜了起来,冬妮娅来不及反应,便被提着带进了屋。 那一场篝火骤然散开,人们恐慌地逃窜,欢声不再,他们跑进最近的房屋,将门窗紧闭。 冬妮娅被丢进屋的一瞬间,她的火光也被关在门外。那火甚至没人肯去熄灭它,人们都匆忙地逃命,任由它继续烧。 她有一瞬间想去开门,却被匕首先生一把拍下。 匕首这次把他的武器掏了出来,握在手中,对冬妮娅一晃一晃,像是恐吓:“祖宗,别手欠,不然你和我们都得没命。” 冬妮娅看着他,说:“火。” “火随时都可以再烧,”大胡子闷哼,“命只有一条。” 冬妮娅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她开始找出口,围绕了一圈却也只看到个窗。冬日的窗上结满冰霜,将视野挡了个完全,冬妮娅正准备靠近几步,下一秒却顿住了。 窗前突然窜过去一道影子,如同鬼魅,脚步声哒哒响起,一路蔓延到门口。一阵敲门声响起,那人的动作很轻,好像还挺有礼貌。 “有人吗?我从其他地方流浪而来,好心的主人,请让我进来,我只想借宿一晚。” 匕首嗤笑一声,没有动作。 良久后,平稳的脚步声离远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快速向他们靠近。 他疯狂地敲门,几乎要把它砸烂:“救命啊!求求你了放我进去!吸血……吸血鬼……啊!” 大胡子平稳地呼吸着,甚至连腿都没迈出。 最后,那求救声陡然断了,门外的人狠狠踹着门,愤愤离开了。 “这些畜生多少年了还用这一套说辞,”匕首百无聊赖地靠着门框,“当我三岁小孩儿……” 他的讽刺戛然而止,大胡子提手抓下墙上的板斧。 “你在这里呆着,”匕首握着门把,死死地盯着门外,“无论如何都别出来,小鬼。” 那门外的呼救声愈发远了,匕首来不及对她多说,和大胡子推开门便冲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冬妮娅便已经听见了那由近及远的声音,她甚至被那话吸引了。 因为那孩子重复着:“火!火!火!一只!一只!” 那是她在世间第一个学会的词,哪怕这个词在人类的演变中发生了变化,不再那样被人呼喊,她也再难忘了。 …… 他们跑得过急,没让门完全关好,冬妮娅很轻松地将它推开,跟着呼喊声找过去。 渐渐地,那声音由纯正的呼喊变得嘈杂,人类叫骂着,吸血鬼尖叫着,各种语言杂在一起,将夜完全刺穿。 火又燃起来了,零星的火把照着视野。冬妮娅在光望到了一片黑雾,蝙蝠围着那一团雾气发出尖锐的鸣叫,围着它刺的匕首耳下流出了血,但他依旧在这音波攻击里咬牙坚持着。大胡子用板斧逼退黑雾的一瞬间,他盯准空隙,将他的银色匕首捅进雾中。 吸血鬼惨叫了一声,黑雾中被绑架的孩子趁机冲破雾气逃了出来。在人类的围攻下,黑雾乱窜着,突然,它飞到空中,突破重围转了方向。 匕首的眼睛睁大了,他吼道:“快跑,小鬼!” 冬妮娅没应,她似乎吓傻了,对着黑雾丝毫未动。大胡子立马提起板斧往她这里猛冲,可还是来不及,黑雾眼见就要抓住她。 此时,冬妮娅做出了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的动作——她对着黑雾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里面吸血鬼的本体。吸血鬼发出比上一次更为惨烈的叫声,女孩一脚踏稳重心,单手将他狠狠拽出来,掼在雪地上。他们皮肤交接之处,吸血鬼捂着被灼烧手臂,无力再动了,后来赶上的匕首趁机将银器捅进他的心脏。 大胡子扛着板斧,望着冬妮娅,对匕首说:“乖乖……你这次可捡回来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啥?” “我说你捡回来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啥?” “你他妈聋了吗?!” “你在骂我对吧,你绝对在骂我,”匕首弓起身大喊,“老子现在听不见,听不见!见鬼,那蝙蝠的音波攻击全我一人受了是吧。” 他给大胡子甩了一手雪,走近冬妮娅拍了拍她的头,随后向远处喊:“点起烽火!红色的!安全了!” …… 这一片的城镇以烽火交流,他们处于吸血鬼领地的附近,最为危险。为了生存,他们在城镇相对的地方设了一处观察台,观察台附近立着烽火台。一旦烽火燃起蓝色火光,那便代表吸血鬼来袭,距离最近的人们会相互呼喊,立马放下手中之事,躲进屋中。而红色火光一起,那代表安全,人们可以出门继续欢声。 “虽然火光传不到那么远,但我们看到硝烟也知道是蓝色的,人们都会逃,我们的求救信号也是火。而若火光为红色,没有人会藏着掖着,不久便会传遍整个城镇。” 匕首跟她解释时正在给耳朵上药:“所以这一带的人们对火光记忆最深,就算离得远了,看到红色的光也会心安。” 他将桌上的匕首收入鞘,点燃了屋内的篝火,在杂物里翻了一圈,掏出盒火柴。 他划开一根,递到冬妮娅手中:“所以不要忘了火,大家就靠这点光过日子呢。” 冬妮娅小心翼翼地护着火,女孩一眨一眨地望着它,那明亮微小的光将她的眼睛照得透亮,如同一颗纯色的宝石。她等着火柴熄灭,抬头望向匕首笑,嘴里还是那个词:“火。” 匕首对大胡子咕哝了一句:“我不会捡回来一个小傻子吧。” 大胡子翻了个白眼,用尽力气大吼:“她可比你有用多了。” “老子听得见了!”匕首捂着耳朵,“不对,”他一勾手指,“来,你来跟我掰扯掰扯我哪没用了。” “最后那一下你要是不捅歪,哪来那么多事,你有个啥用啊你。” “我他妈盲捅啊,你要是能给我把吸血鬼的黑雾散了,我给你捅个串串放在火堆上烤!” 他们从一直骂到了篝火熄灭,一点也没商量冬妮娅的去处。大胡子边骂边收拾了一个床位,铺上干草后,他将冬妮娅举起来好好地放在草床上。他全程都没敢用劲,女孩太小,他怕一用力会伤了他。 “这么轻……”他握握手心,“原来你早知道了。” “本来没猜出来,”匕首示意他挡好冬妮娅的视线,飞快地换了一身干净皮毛,“这也不错,如果不是精灵,轻成那样,我还以为她家里人虐待她了。” 大胡子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办什么办,就这么养着呗,”匕首拍拍身上的灰,“我们又不差这一个。” …… 他说的不差这一个,是因为他和大胡子都诞生于这个镇子的“团家”——按照现代的概念,就是类似于福利院的地方。 早些时候,人类是吸血鬼的主要猎物,尤其是他们这些位于精灵与吸血鬼领地交界处的人类。他们处于混乱的交界线,精灵无法将其划分成确切的领地,也不好出手管辖。在还没发明反击手段的年代,有不少孩子因此成为了孤儿。 无奈之下,人类派出代表,跋山涉水来到内地,请求精灵的援助。精灵虽没有理由出兵,却也赠予教授了一些对付吸血鬼的技能。精灵所用的经验只有很小一部分可以用于人类,他们一边学着一边实践,在历代人的斗争中,他们终于发现了吸血鬼除阳光外的另一个弱点——银器。 他们请求精灵的帮助,创造了诸多银制工具,在人类中建立了对抗吸血鬼的组织,这些人大多出没在交界处的混乱之地。刚开始是为了保护同胞,后来他们也被兽人雇佣,并以此为生—— 这便是人类中第一代血猎的来历。 血猎一般以组织居多,也有些散人,他们出身孤儿,在各地建立“团家”,接收那些因为吸血鬼失去家人的孩子。 大胡子和匕首就是这样的散人,也是上一代“团家”中的佼佼者。他们跟着当地的妇女一起将“团家”延续下去,堆起了篝火,夜夜带着孩子们在火前团聚,显得这个村子更像一个大型的没有血缘的家庭。 他们将冬妮娅带到“团家”,认识那里的人,让那里的老师教她识字说话。 她生得聪明,在“团家”跟老师说,在家里观察着匕首和大胡子每天的骂战,很快学会了人类的语言。有一次,她在他们面前说出一句“妈的”,把人两个大汉吓了一跳,他们教了一晚上这话不能乱说,好说歹说才让小精灵记住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敢在冬妮娅面前说脏话,能委婉就委婉。有次大胡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的脑袋装满了隔壁老太婆家水壶里的水,咕咚咕咚的。” 这不仅没把人骂到,还差点让匕首笑疯。 冬妮娅也在一边捂着嘴笑。她很多时候不是不懂好坏,只是觉得这样好玩,便故意这样做。她这性子和匕首一拍即合,两个人把大胡子逗得够呛,给雪天增添了很多乐子。 冬妮娅就这么跟着他们,度过了生命的第一年。 …… 差异跟着时间到来。 冬妮娅长得很慢,她醒来时是个一两岁的模样,过了几年后也没怎么长,而和她同龄的孩子却一天天拔高。冬妮娅对他们从平视到仰视,他们也跟着更像同龄人的人离开。 于是她便成为了那个“异类”。 一次,她在帮人收拾柴火时,听到有孩子们窃窃私语,说她是一个“长不大的怪物”。 匕首当场就踹了那孩子一屁股。 “怪物什么怪物,见过这么漂亮的怪物吗?”他戳着孩子的额头,“门外那些要抓你们的才是怪物,她生得好看,世界不愿意她快快变老,所以她比你们长得慢,知道不?” 每有一个孩子这样说她,匕首就像这样踹一个,大人们心知肚明她是什么样的存在,自然不会多话。而大胡子的关注点有点偏,说她这样还挺不费衣服,隔壁那个蹿个太严重,一个月前的衣服都穿不下。 他们这样出头解释,孩子们便也不拿冬妮娅当怪物,也开始拉着她在篝火前嬉笑。 这是冬妮娅最温暖的时光之一,她跟着镇里的妇女一起堆衣织布,也和孩子们围着篝火玩闹。即使那时候吸血鬼依旧时不时来侵袭,但因匕首与大胡子的存在,也得了很长一阵和平。 又过了二十年,冬妮娅外貌终于肯长了,从一二岁的孩子长成了四五岁的模样,出得更为漂亮可爱。镇里的妇女经常在有空余材料的时候给她单独做一身衣服,也是过了一把养小女儿的瘾。 在她成长的同时,匕首和大胡子也一天天老去,他们白发堆上鬓角,动作愈发迟缓,对付吸血鬼一天比一天吃力。 一次,匕首在偷袭黑雾时反应慢了一瞬,眼见就要被吸血鬼的仗剑刺穿喉咙。冬妮娅在此时爆发了惊人的速度,她用家里的铁棍挑开仗剑,给大胡子留出了攻击的空隙,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击败了敌人。 这次,他们没有在冬妮娅面前吵架这场战斗中谁犯了混——他们经常这样复盘,毕竟他们的工作处于风口浪尖上,容不得一点错——而是对望一眼,谁也没办法开口。 最后,大胡子叹了一口气,声音如砂纸般苍老:“找人交接吧。” 他说的人,是附近兴起的一个血猎组织,他们在十年前曾来到镇上,说可以提供帮助。 匕首拍着胸脯跟他们打趣,说有他和这个傻大个在一天,这片镇子就能安稳一天。 那时,他们都有了白发,却不肯服老。 现在,却不得不服了。 交接的人回了他们的消息,说第二天会派人来接管城镇的防守。他们只要好好跟镇人说,在这一夜不要出门,那就会安全了…… 安全……吗? 那一夜的吸血鬼影子尤其多,冬妮娅坐在窗边,受着篝火的光,目视着那些鬼魅穿行。匕首和大胡子都是一夜未眠,他们坐在草垛上,摆弄着手里的武器,无声的凝望着对方。 最后,大胡子哼哼一声,在墙上取下了板斧。 他说:“你知道,我发过誓,我只会倒在和吸血鬼的争斗中。” 匕首捂着脸,将冬妮娅护在身后,疲惫地冲他挥挥手:“滚吧。” 门打开又关上。 利器的击打声和尖叫又一次充满了夜晚。 冬妮娅听着,用手紧拽匕首的袖口,眼泪在眼里打转。匕首没有看她,他死死地盯着门,望到了天明。 他是那一天第一个于白天走出家门的人,他满镇地找,跟着战斗的痕迹,在镇外找到了大胡子的尸体——是一张被吸干的人皮。他为旧友立了墓,刻下名,送上路边摘下的野花,将大胡子的武器和他埋葬在一起。 匕首没有回镇子,而是沿着出镇的小路离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周后,他回来了,带回来一行人。那行人穿着单薄,对匕首充满敬意和哀婉,说要宣传他的功绩。 匕首摇摇头,这一星期,他比过去十年苍老得都快,他佝偻着身子,说,不整那些虚的,快把你们的孩子带走吧。 那是一队精灵,是冬妮娅的第二个家。 那行人见到冬妮娅时,为首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到她眼角的雪花上,单膝跪下了。 “请跟我们回归族群,殿下。” 匕首似乎有些意外,随后释然地笑了,他说:“那傻大个居然没说错,我还真捡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冬妮娅起初是不肯走的,她一直很听话,这次却犯了轴。小孩的力量过于强大,前来的精灵都无从下手。 匕首沉默着,带着她去了城外,去见大胡子。 “我不是想赶你走,”他指着那墓碑,所有棱角被它磨平了,眼里充满了哀伤,“我只是不想你未来也要为我建立一个坟墓。” …… 冬妮娅走了,一镇人都前来为她送行,包括新来的血猎。他们比起冬妮娅,更多是对精灵有交情,于是也派了人出面。 匕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直目送她到视线边缘。 他喊:“孩子,看着烽火。” 冬妮娅便看着烽火,那是红色的,代表安全。 他喊:“不要忘了火,孩子……所有人都会看着它,即使离开,人们也总有再聚之时。” 于是冬妮娅终生爱着火光。 在路上,她听着带她回族群的人抱着惋惜唏嘘: “人的一生很短,血猎的更甚,他们终日受着黑雾的侵袭……那血猎看着那么老,但也才三四十岁吧,算年长了。” …… 因这一段经历,在王族中,冬妮娅对人类的好感最佳,她最知人类有多么坚韧不朽,以至于成为了王族中最亲近人类的那一派。这一点让后来研究历史的学者都说命运弄人,她是最爱人类的精灵王,但做出精灵与人类分离决定的也是她。 这已经说不得是理智还是悲惨了。 …… 战后,精灵在迁移的同时也开始了一段漫长的重建期。 爱德华为主的团队注重空间本来的拓展,托里斯则关注着生态,而莱维斯着力生存的能源循环。因他们三方团队的共同建设,秘境在重生之初便已经有了供精灵生活的雏形。 但理论终究是一纸言谈,等到精灵真的开始搬家,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导致那半年他们和外界的交流依旧紧密。 和他们贸易来往最盛的是魔法师联盟。 精灵对这个新生的联盟抱着一种好奇和观望的态度。他们认可人类想要自己把握命运的勇气,也记得他们在远处和他们共同对付兽人的情谊,所以他们对联盟的发展赋予祝福。 冬妮娅和诺斯所谈的那一项交易,实际上是她作为精灵王对他们给予的一种礼物,因她所给的远超出魔法师联盟给她的回报。虽然精灵魔法和人类魔法有所差异,但精灵拥有很长一段教授人类的经验。若魔法师联盟有人可以吃透精灵武器的原理,那几乎等于白送了他们一套魔法使用体系。 魔法师联盟上层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在讨论后,一致决定向精灵投桃报李——他们用他们所造的魔法道具协助精灵对秘境的建设。诺斯所在的柯克兰家族甚至带头赠送了许多北方稀缺的自然资源,得以让托里斯在秘境中留得一片真正的春季。这让喜欢暖意的精灵甚是欢喜,以至于后来即使隐世,他们仍旧愿意和柯克兰家族进行贸易,导致柯克兰家族成为了黑市上精灵道具的提供大头,狠赚了一大笔钱。 这份情谊一直延续至今,哪怕在魔法师联盟和精灵关系最差的时候,亚瑟也会迎那几位王族共饮一壶酒——那几位自己灌自己,他的酒量只配喝一杯就在旁看着。 在四千年前,柯克兰家未来的四位掌权人也曾亲自为精灵送行,这承了精灵王冬妮娅本人请求,希望见一见传说中的不列颠天平。 那时亚瑟还是个孩子,对精灵的第一印象便来自于冬妮娅。在诸多种族的记载中,精灵必有一向记录其中——他们拥有脱出尘世的外貌,无论男女。 在亚瑟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但不是唯一一次被非人类的种族所惊艳,冬妮娅虽为王,迎客时却是一身便装,她笑说自己穿不惯那么宽大的衣服。于是精灵的自然之美便体现在孩子的面前,她为长姐,性子温和而包容一切,对小孩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差点让亚瑟忘了自己不太会展示不列颠天平的设定。 这点插曲没被斯科特发现,却没逃过冬妮娅的眼睛。在亚瑟与她对视时,她便察觉到了这个小孩的不平凡——这也是未来精灵决定与柯克兰交好的原因之一。 “不列颠天平,确实是个宝物,”她点燃篝火,又沉下神情,万分郑重的警告他们,“哪怕是我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存在,此蕴藏的力量太强大,需得慎重使用,否则诅咒不会止于长生。”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为人类使用她的智慧,她看着亚瑟若有所思,便知道自己想传的事情已经传递了过去。待他们从权利的争夺中有了闲暇,大概就会去查这不列颠天平的原料由来。 毕竟,连魔法方面首屈一指的精灵族都未曾见过的东西,怎得恰好就被人类获得了。 分开前,冬妮娅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帖,在魔法师联盟的人都回去后,她就要彻底关闭秘境了。 此时,被诺斯牵着准备离开的亚瑟,却回头看向她。他孩童的眼睛清澈透亮,穿进看见了她的真心。 他用唇语问她:“你要回去哭了吗?” 冬妮娅顿了一下,随即摇头。 她也用唇语回:“还不到时候。” …… 秘境中,精灵的建筑和在外时大不相同。 在外,人们会砍伐森林腾出空地,用来建立房群。而在秘境,树林是万万砍不得的,因为他们支撑着整个秘境,谁也不知砍了哪棵会带来灾祸,而为数不多的空地也用来了耕种,建造房屋就更不可能了。 为了解决此问题,长老爱德华借用了小时候的经历,主张在林间建造树屋,最大地保留了原生态,让跟随来的动物也有栖息之地。 这是便是精灵万年不变生存方式的原因之一。 除了林间,最大的一片空地位于灵魂之树周围,曾经的王族宫殿和长老院建立于此。这两栋建筑延续了在人间的模样,以此作为纪念和悼念。 起初,精灵们不适应没有人类的日子。精灵喜欢唱歌,人类喜欢聊天,在路边,精灵经常参与人类围在一起的谈话,聊聊这附近的八卦和故事,让平常的日子更为热闹。而现在,新修的街道上精灵们面面厮觑,不知话题从何而起,最近的事情都太沉重了,不适合拿来聊天,其他的……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份不适应甚至蔓延到了长老院,连托里斯他们也未能避免。在魔法师进入精灵的学府后,曾专门有精灵研究可以教授于人类的魔法途径,这些研究成果占了长老院的一半书籍。就算在非上课时间,作为老师的精灵也习惯了随身带几本教导人类的书,以便回答魔法师随时到来的提问。 而如今……这些书大多只能摆在那里看了,还不知如何处理。 这段不适应的种种让他们意识到,精灵真的需要一段重生,无论是心理还是物理上。 所以,那一段日子宫殿门前门庭若市。 …… “我向您献上尊敬和祝福,我的陛下,”又一位精灵小姐跪在了冬妮娅面前,她是暴乱中活下来的精灵,“您知道,我是来找您取得解脱……” 冬妮娅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她披着王族的装束,头顶的皇冠衬着宫殿里的暖光,那是她最爱的颜色。 但这暖光没有深入她们任何一位的心,单膝下跪的精灵捂着脸哭泣着,她身上的伤痕早已被魔法治愈,但他未来却在终日的懊悔中不得安宁。 “我无法面对这份挥之不去的创伤,殿下,”她带着泪光看冬妮娅,“我曾在暴乱中对人类举起武器,这算不得什么,我知道,我也明白,生存是第一要务,我本没有那么痛苦。” “可在一次争斗中,我在混乱中刺穿了一个小魔法师的心脏,他才十多岁的模样。他那时多诧异地望着我啊,甚至他的魔杖中的魔法都不是对准我的,而是对准了我身后,他叛乱的同胞。” 冬妮娅慈悲而哀伤地摇头:“那是一场意外。” “是的,但我无法忘记我对友人下手的罪孽,因此我向您请求,让我结束这一段生命,我将以此生向他赎罪。” 精灵王便不再劝解,用魔法为她凝了一把匕首。 下一刻,献血洒满大堂,灵魂回归本源。 冬妮娅用魔法清理干净地面,她定了定神,向门外扩音:“下一位。” 托里斯推开了门。 冬妮娅悲哀地望着他:“你也是来向我寻求解脱的吗,托里斯?” “不……陛下,我不会的,您知道的,我放不下菲利克斯,”托里斯说,“我是来为您争取一段休息的时间。” “您已经见了三天两夜的人了,陛下,娜塔莎殿下很担心您。” “这是我的责任。” 冬妮娅走下王位,站到窗前,窗外正对着灵魂之树。这神圣的生灵落地时,所有精灵都不自觉被它吸引,入了秘境的第一件事便是来见它。 后来,他们在长老院的公告中得知了它的由来,得知维克多为此的百年沉寂,这份憧憬便又成了哀悼。冬妮娅关闭秘境的第一件事便是主持维克多以及烈士的葬礼。前者的灵魂献给了灵魂之树,因安娜的共同献祭,他的□□得以留存,躺在树荫下的草坪中,宛若陷入了一场长眠。 在那场葬礼中,所有精灵和动物都到了现场。还有家人在世的精灵将遗物和遗体——若真的在现场中留存下来的话——领了回去,埋葬在建造树屋的树下。 这便又形成了秘境中独属的一道奇景,若有人见到一颗树下有墓碑立着,他便知这一家人有一位在非人类战争中去世的英雄。因为有灵魂之树的存在,精灵此后不再举行任何葬礼,将墓碑这一沉重之物化为一项历史的悼念。 维克多的墓碑落在灵魂之树下,由他的友人和亲人亲自立下,以此纪念他为族群留下的功勋。而在讨论到落点时,冬妮娅右手一指,将它落在了伊万灵魂果实的正下方。 “他们应该很想念对方,”她说,“让他们好好聚聚吧。” 在维克多的周围,埋下的则是已无亲友在世或是不知姓名的其余英灵。 因那一排排的坟墓,灵魂之树在所有精灵作品意向中,不仅代表了新生,也代表了死亡。 …… “那是……” 冬妮娅如常一样先去看那颗最大的果实,心下诧异了一瞬,因那果实垂挂的枝条上不知什么时候绑上了一条淡紫色的绸带。 她即刻反应过来:“娜塔莎……她想万尼亚了。” “她也想您了。”托里斯说。 “我会去见她的,”冬妮娅回过身,将一块冰晶嵌在离灵魂之树最近的窗面上,“你先回去主持重建吧,”她向托里斯点头,“这种情况下,让你找人帮忙也是为难你了。” “算不得为难,爱德华和莱维斯手下很多人还愿意留下。” 托里斯望着那块冰晶,不知道她做着什么事,不等他细问,冬妮娅便已经开始赶他了。 她说:“若想让我早日去见娜塔莎,你就该让我早点重新开始见我的族人。” 托里斯只能退下。 他知道,娜塔莎在日后为亲人和友人暗自哭泣过很多回,他心疼,但也是庆幸的,因为她还能哭出来。而冬妮娅,自从知道战场胜利后她就再没流过泪,一直主持着秘境的分配和精灵的迁移,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几夜不眠。 她很像在勉强自己,但每次托里斯见她的时候她的状态又不像逞强。多年后,托里斯才明白为何——因她本来就这么坚强,如同雪中不灭的火。 在精灵最凋零的时候,这位断了一臂的王也只是道了一句:“要冷清很久了。” 来过精灵秘境的外人屈指可数,阿尔弗雷德和王耀为其中之二。在他们的印象中,精灵秘境有一种宁静的喧闹,每当你觉得它很沉寂的时候,总会有一阵鸟鸣或一段歌声打破寂静,将无声化为生机,如同一座世外桃源。 而少有人知,在精灵最低谷之时,这桃源内仅有两位王族率领着为数不多的人独守空城。他们默默建设着秘境,和动物平衡新生的生态,将乱成一团的各类事物理清解决,忙碌而无尽头。 可他们依旧肯做的,这让他们打发了时间。毕竟若有片刻闲暇,他们就忍不住望着灵魂之树,盼着新生降临,让等待更为漫长。 这是精灵最沉默的一段时光,连歌声都少有。后人无不敬重这般毅力和勇气,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如此的破败与孤独。 …… 三百年后 得到消息的精灵全都放下了手中的事,三五成群地聚在灵魂之树下。他们吵嚷着,期盼着,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那颗最大的果实上。枝条上的绸带飘扬,冬妮娅和娜塔莎围在果实的两边,在她们身后,长老院的召集号角声久久不落,菲利克斯带着托里斯他们赶来,在半空中浮起一片黑雾。 这便是伊万眼瞳中印下的第一个场景,在灵魂之树的金光下,所有人都欢呼着,为他的诞生高歌。 娜塔莎举起手,在万众瞩目下抱住了孩子,她掩不住喜悦,也唱起了歌,唱起战争结束后一位音乐家作给春天的歌。她以歌声送他离别,也以歌声迎他新生。 冬妮娅站在她旁边,抓着孩子的手指,由衷地为此感到慰藉,百年来,她第一次身心都如此地放松。一方面,她为家人的重生而高兴,另一方面,她知道,这件事意义非凡。在精灵一族经历了背弃与离别之后,忧郁便压在所有人心里,久久无法散去,如同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而如今,伊万的重生如同破土的种子,顶开那压在所有精灵头上的沉重过往,打开前路的大门。 这一刻,漫长的等待落到尽头,新生为疮疤抹上良药,秘境终于得以呈现它应有的生机,精灵也真正迎来了他们的复兴。 · 宫殿里有一面很特别的窗。 伊万每次都会望着它很久。 它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三百块冰晶抹上不同颜色,紧紧粘在窗上一起,构成了一副窗画,遮挡了最上方的视野。它正对着宫殿可以看到灵魂之树的地方,伊万攀着窗沿,想看得更为仔细。 这是冬妮娅亲手所作,是一副色彩大胆的宝石图。它在这里放着不算违和,更算不得丑,但伊万总有种直觉,认为它特殊,却总说不上来。 “万尼亚?”冬妮娅的声音在远方响起,“你又跑去找动物朋友玩了吗?你现在该去长老院了。” “这里,姐姐。” 孩童跳下窗沿,离开前,他再回头看了那窗一眼,灵魂之树的金光透过那些彩色的冰晶折射出一道虹光,落在他眼中。 斑斓得如同某个人的期愿。 …… “期愿吗……”冬妮娅温和地望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万尼亚?” “若我不记得前程往事,我可能会对此猜测疑惑,”伊万握着权杖,“但我想起来了……” 冬妮娅依旧沉沉地望着他,不知是否认还是习惯。伊万本也是看不透的,可他手中的权杖展示了她多么着急,急到甚至不肯多等几年,而是在他恢复记忆后,片刻不停地将王位传给了他。 她多么期盼这一刻,以至于用画暗藏着期盼,掩饰着真心。只因王不能动摇,若她也动摇了,那底下剩余的子民该如何。 冬妮娅不再笑了,她无意识地握了两下拳,闭眼缓解着心里的情绪。当她真正彻底地放下一切,精灵才发现自己的悲伤居然如此深切,让她这一刻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伊万便替她开口。 他说:“姐姐,你可以哭了……” “……” 在银光之下,精灵的眼泪骤然落地。冬妮娅坐在窗边,代表夜晚的银色勾勒着她的面庞。即使这时候,她依旧是收敛的,哭得无声无息,如同一场默剧。泪水从她的脸颊划过,精灵抬起手,轻轻擦了两下,她再次看向伊万时,真心地笑了。 她向他伸出手,高兴得像个孩子:“我亲爱的王,我该休息了,让我休息吧。” 她指着头顶的窗画:“我拥有三百年的假期呢。” “……” 伊万凝给她一把匕首。 ……枯萎的花朵终于得以凋零。 ②有关不朽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她一路都在问。 ———— 娜塔莎有一段时间的眼盲。 她出生于一个雪原,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白雪望久了,她看不见了,只能听着声音赶路。路上,她听到鸟儿的言语,它们发现了她,在她的头顶盘旋。 娜塔莎本不该听懂的,因为她连字都不识,但这来自动物语言她仿若天生就熟知,于是她开始听沿途的动物闲聊。她一边走着,一边听着,渐渐地,她也开口说话。 她问:“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鸟儿因她开口说话而雀跃,拍拍翅膀,说:“你能听懂我们说话,你是精灵。” 娜塔莎茫然地抬头,不知怎的,她不满意这个答案。 鸟儿引着她来到森林,白桦提供了另外的色彩,可颜色很淡,她还是看不见。棕熊从林间缓步走来,匍匐在她的面前,小精灵被挡了道,只能应着飞鸟们的推搡,爬到熊的背上。 棕熊背着她往内陆走,娜塔莎稳不住平衡,手乱摸着,抓稳它的毛,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棕熊说:“你是我背着的小精灵,我带你回家。” 他们跋涉了很长一段路,树梢间的松鼠一只接一只地蹲在枝头,为他们指路。 娜塔莎问它们:“你知道我是谁吗?” 松鼠说:“是一只新生的小精灵,我们和精灵是朋友!” 近了内地,飞雁展开翅膀,向内陆的精灵传递新生精灵消息。 精灵还是那个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飞雁离开前回答她:“很可爱的一只小精灵,我将去通知你的家人。” 棕熊把她放下了,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缩进她的怀里。娜塔莎感受着生命的温度,乖巧地坐在原地,等大雁说的家人来领。 她撑着地,又摸到了一手冰凉——让她失了光明的罪魁祸首在北方无处不在。娜塔莎将雪攒在手中,松软的雪被她握得紧实,精灵爬起来,感受着手里的雪球,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惩罚”这一个罪魁祸首。 等其他精灵来到时,娜塔莎已经开始堆第三个雪人了。 她看不见,所以她堆得很慢,一边堆一边将雪拍实。一旁磕松子的松鼠一蹦一蹦地给她建议,她便根据它的建议摸索着给雪人改良,旁若无人。 “这就是新生的孩子吗?”(精灵语) 领头的人是冬妮娅,她走近趴在雪前的娜塔莎,望到了她眼下的一片无神。她轻轻地“咦”了一声,手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娜塔莎眨了眨眼,却没有聚焦——她听不懂精灵语。她跟着动物指的路绕开冬妮娅,去找松鼠说的树枝,准备给雪人先生加一只手。 “诶~你先学会的是动物的语言吗?” 她听懂了,娜塔莎顿住脚步,望向头顶。 她身后,冬妮娅无奈地轻斥那人: “万尼亚,你又偷偷跟着巡逻队出来玩。” “姐姐,说好了的,他们若发现我跟着,万尼亚就乖乖回去,可是他们没发现呀。” “谁敢发现你啊,小魔王。” “那就不是万尼亚的问题了~” 伊万从树梢间跳下,轻盈地落到雪上,他蹲在娜塔莎面前,眼里满是好奇。 娜塔莎半空中摸索着,伊万疑惑地歪着头,从眼睛里发现她的无神。他一边咕哝着“是雪盲啊……”,一边将肩膀递上去让她扶好。 摸到了实处,娜塔莎神情松下来,她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伊万望着她眼下的雪花,愉快道:“你是你,是我们的妹妹~” 我先是我。 她将这三个字反复琢磨,思索,最后她得出结论——她喜欢这个答案。 一股暖流攀上精灵的眼角,娜塔莎的视野逐渐清明。她看见伊万蹲在她的跟前,他紫色的眼睛里流淌着光,也看见冬妮娅也俯身施着魔法,治愈她眼睛的创伤。 孩童重见世界的第一眼,装满了她最亲的两个人。 · 长老院的大火已经燃了三个月。 “这些笔记也要烧吗……”魔法师抱着他的树叶,有些无助地看着娜塔莎,“我可以保证我不会泄露给普通人类。” 娜塔莎环抱着手,即使闭着眼睛,她一身肃杀之气依旧无法收敛,冷冽异常,不仅人类,就连一些精灵都怕她怕得紧。冬妮娅让她来监工记录的销毁工作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每个看到她的人都不敢张口提出异议,这魔法师还是几个月来少数的几个。 精灵眼皮一抬,没有说肯定与否,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我们曾信任过你们……”她顿了顿,眼神似乎可以穿透人心,“所有人。” 魔法师愣住了,沉默抱着手里的树叶。 “娜塔莎……” 托里斯压着声,呼喊她的名字,但真当娜塔莎看过来时,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只能先回那个魔法师:“有关魔法学习的笔记可以留着,但是不要作任何有关精灵的记录。” 魔法师抽着一口气,哑声道:“那不是让我们完全忘了你们的教导吗?” 托里斯不知如何回答,若有谁真的不想人类和精灵分离至此,那一定是长老院的长老和老师们。即使一些孩子对他们兵刃相向,可还有孩子跟他们有情的,这一列一排等着上交记录的孩子都是如此。 “忘了吧……”娜塔莎却开口了,她盯着地面,落寞着,“你们很快就会忘了。” 她说:“非人类即将走进暗处,过个几百年,无论是友谊还是悲伤,你们都将忘却。” 但这些会在精灵心里永垂不落,因他们的生命漫长,一切情绪也都被拉长了。 “……” “……没有!”娜塔莎抬起头,魔法师也直直地望着她,“不会忘的,”他眼里坚定而璀璨,如同火光,“我会去魔法师联盟,将精灵对人类的贡献记录下来,我会留下你们的痕迹,无论悲伤或欢喜……我会让所有的魔法师知道,我们曾经有你们这个朋友和老师。” 他身后的女孩也探出头:“我也,我也会去,”她鼓起勇气,声音逐渐变大,“我的父母都战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所以我想跟着那些人离开,但我仍旧记得这里曾是我的家,”她抱着自己的那份记录,眼里含着泪,“所以让我留下这些好不好,里面有我的老师给我的留言……” 托里斯看向娜塔莎,她脚尖点着地,看上去没有什么波动。但精灵没有反对,她轻轻眨了一下眼,转身准备离开。 “你们应该扔下你们觉得是记录的东西,”她穿过人群,“长老院又不会去查你们的私人物品,”精灵在门口回望他们,“不一直是这样吗?” 她的脚步声远去,队列顿了一会儿,前面的人掀起一阵欢呼,后面的人疑惑着,向前打探消息。 片刻后,第二阵欢呼响起,热闹得如同节庆。 托里斯松了一口气,他在吵嚷中欣慰: “还好……” “她还是那个爱憎分明的小女孩。” …… 娜塔莎出了长老院,又穿过半个城市,目睹一路的萧条破败与新生。 三个月的重建如火如荼,无论人类还是精灵都紧抓着这最后的时光。街上随处可见临时支起的摊子——几根木棍立在土地中,再挂上一片破布,那便成了一个闲聊的地方。在摊子中,依旧很好辨认精灵与人类。精灵一般穿得单薄,浅色或米色的衣袍与披风搭配,整套长而修身,仿若要融入背景的雪;而人类则裹着厚重的的毛皮,里三层外三层地驱挡严寒,他们的衣服以深色为主,像一个高挑却圆润的包裹。 摊子上的雪积了一堆,快要压垮底下的支撑的木棍,聊得火热的人群都没有发现,娜塔莎便抬起手,帮他们清了雪,再匆匆地往里走。人们注意到她的背影,自然而然地把她也当做话题。 有人问,她是谁。 精灵回答,她是我们的另一个王,是那位从战场上下来的王族。 问的人惊讶,这般小吗,在精灵里成年了吗。 回答的人说,应该成年了吧,记不得了,她不像其他人那般乖张,我们都不太认识她。 问的人则唏嘘,即使成年了也让人难过,如此少女的年纪就去了战场…… …… 娜塔莎都听见了,在几百米之外,少女回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可能因为出生时的那一片黑暗,她的耳力在王族中也属于翘首,她突然停下来,就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聊天。 人们聊着各种事情,却偏偏避开了最近的战争,起初也是这样的,所有人将战争当成一个忌讳,只顾埋头干自己的事情。娜塔莎从战场上下来时,人们迎接她,称她为英雄,却无人敢和她细聊发生同时的那场暴乱。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近半个月,不知谁打破了冰层,那水下汹涌扑浪上岸,忌讳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话题,将所有人席卷其中。娜塔莎那段时间经常在街上穿梭,像现在一样找个地方听别人说过往,这样她才能拼凑出事情的因果。 但那些事情众说纷纭,她看不透,也不想分辨,于是这位果决的女士一把抓住了正在主持长老院的托里斯,跟着他,等他空闲。 当时,或许是她在战场上的情绪还未完全消散,一身杀戮与冷漠如影随形,令周围人都惶恐不安。菲利克斯一直卡在她和托里斯之间,呈着守护状,对她露出了红眼和獠牙。 娜塔莎无法对他下手,也不知怎么解释,精灵拿过武器,杀过敌人,却不懂怎么对待孩子,难得露出一丝无助。托里斯也少见地显出坏心眼,没有替她解围,抱着有趣的心态看着他们互瞪。 这一点应当是被维克多影响了,托里斯想,他喜欢作为旁观者看纷争。 “我,”娜塔莎指着自己,“借一下他,晚上给你送回来。” “托里斯又不是什么物品,”菲利克斯还是不让,“今天他的时间被菲利克斯大人预约了,”混血抓着托里斯的衣袍,冲她吐舌,“谁都不见。” 娜塔莎盯着他,却在思索——原来人类开玩笑的“借”是侮辱性质的吗? 她这幅模样托里斯可太熟悉了,这是娜塔莎开始较真的前兆。它出现在过去任何时候,在精灵脸上变化甚微,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细心的托里斯和生存所迫的伊万,毕竟若是这时候伊万没及时跑路,小精灵王可能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长老便连忙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娜塔莉亚,我跟你走……别这样菲利克斯,我们答应的是明天,你可不能乱改时间。” 混血“切”了一声,不满地飞到高处,坐在石柱的雕像旁边,背对他们用翅膀裹着自己。 娜塔莎问:“他这是怎么了?” “闹脾气呢……在等我过去喊他,”托里斯在半空中拉开一道裂缝,“我们早去早回,上次我回晚了,他在那坐着都睡着了。” 在战场上一刻不松的娜塔莎真心评价:“作为混血,心真大。”这说到底还是精灵的地盘。 托里斯轻声嘟囔:“我也觉得……完了,他听见了,”他推着娜塔莎进去,无奈地叹气,“家里又得有一项东西变成粉色。” 秘境里的时间与外界同步,而托里斯为了长老院的事情经常忙到深夜,进秘境后,娜塔莎入眼便是万里银光。精灵在恢复重建时,大部分人都想念着人间的天空,费尽心思将撑天的枝条隐藏,花漫长的时间制作绘画了一副随着时间流动更改昼夜的天空。那天空算得上虚假,却给予了他们慰藉,创作者没有绘上太阳与月亮,留出了一页宽大的画布,允许所有精灵用魔法点缀它。伊万复生后,就喜欢坐在树的最顶端,抬头数天上的星星——那代表着今天秘境生出了几份好心情。 而最初起步的现在,它的存在远没有那么梦幻。灵魂之树顶着一片流动的空间边缘,脉络遍布整座秘境,如同血管一样分布淌光,娜塔莎每次看到它都想伸出手,想摸摸它是否有血液的温热。 “好啦,好了,这里晚上很少有人来,”托里斯说,“你因何事来找我呢?” “我不想从他人口中揣测暴乱的始终,”娜塔莎仰望这天空,视线一点一点下移,转而看着他,“也不想我对安娜姐姐和维克多哥哥最后的印象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 她记得,她在前线得以喘息时听到了那些消息,精灵停下擦血的动作,对着飞鸟恍神了很久。 当时,伊万去世,她拿到了前线的指挥权。在灵魂之树疯长的时候,她正冲在前面,沐浴着那来自灵魂的光,借由伊万炸开的缺口冲到兽人内部,以少女之姿破开兽人的队形,争得了一线希望。乱局持续了一天一夜,他们因至高的地形勉强抵御住了兽人的一次全袭。 有人问她,下一步该如何,那一双双疲惫而未曾后退的双眼,或老或少,或精灵或人类,或那天上盘旋的飞鸟,都望着她,也靠着她。娜塔莎这才知道伊万顶着多大的心理压力,才能将那些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视为筹码,漠然地去下达那些送死的命令。 她有几次甚至无法出声,徒劳地张着嘴。可是时间不等人啊,生命在此时成为了最闪耀也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虽然可悲,依旧正确。 “飞鸟探索出一条道路,足以绕至兽人后翼,若里应外合,还有一线生机,但这必须要快。所有精灵,提起精神,你们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人类问:“那我们呢?” 娜塔莎有一瞬间移开了视线:“人类……不善雪原赶路,也不懂动物言语,需要死守正面战场,争取时间。” “……” 沉默充斥着周围,在结局到来前,谁也无法说这个命令是正确还是错误。每个人眼里都写着“没有胜算”,没有人开口,但所有人都说了。 唯有一人——那与娜塔莎争辩过的猎户,他活到了现在——他问娜塔莎,不是质问,而是寻求一个答案:“您会和我们在一起吗?” 娜塔莎这次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眼神,她对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猎户,回答铿锵有力:“我会。” …… 那当真是千钧一发之际,兽人的第二波猛攻很快展开,仅有人类坚持的防线节节败退,为数不多的魔法师用魔法裂碎地形,支起撑天的防护,抵挡箭矢。生命的岩浆流淌在雪地上,马蹄踏着雪,也踏着血,最后倒在雪与血中。娜塔莎跃下马背,很快被重重围攻,那是最危急之时,连最优势的高地也失去了,若被她被抓住,定是无人可救,没有活路的。 最后的魔法团已经在她手中成型,她本将成为万般烟火中的一束。 刹那间,尖啸划破长空。那是多刺耳的阵阵鸣叫,娜塔莎望着天空,苍鹰列队如云,隔离天日。它们露出利爪,翅膀划开猎空,猛啄兽人的面部,为娜塔莎和人类开路。 战场的形式陡然逆转,因这意外的助力,高空成为他们绝对的主场,前方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急行赶路的精灵在兽人后方势如破天,摧枯拉朽,瓦解兽人后勤的生命线,他们从高地跃下,拼命撕杀,如瀚海一般吞并着茫茫雪原。无数道路尸骸遍地,无论兽人与精灵,都归于尘土。 双方一直鏖战至第二日清晨,仅存的兽人落在重重包围中,再无抵抗之力,终于投降。这是精灵一方最为著名的以少胜多之战,全歼了兽人最后的有生力量,作为王族的娜塔莎直指剩余的吸血鬼势力,命令他们退至战争之前的领地,否则,精灵不介意再攻一次。 此时,军队士气最盛,苍鹰落在王族肩上,魔法师联盟一方的代表也于现场作着见证。血族内部民心本就不齐,血猎组织也在所占领域给兽人与血族突击,造成无所估计的损失。几番权衡之下,吸血鬼无条件接受了娜塔莎的命令,但他们仍不承认自己为败者一方。 这已不是娜塔莎想管的事情了,她交由血猎管理此处,带着胜利班师回朝。 路上,她问苍鹰,因何而来。苍鹰一族,为飞鸟中最傲慢一族,即使是王族也不能轻易说动它们,唯有安娜能让他们屈服。 娜塔莎以为,是安娜出面寻求了它们的帮助。 而苍鹰的前锋回答她:“是她,但不是寻求。” “我们得知她为飞鸟斩下一剑,认可她的决绝与公正,自愿为她出战。” 于是节节相扣,胜利得颂。 …… “好,好,那作为交换,”托里斯放缓声音,“你告诉我伊万的事情,娜塔莎,你得说出来,不能憋着。” 他们在银光下互诉,精灵各自隐秘的故事成为时间的诠释,满天枝条闪烁着,见证两双浅色的目光相对。托里斯眼里盈着耐心与柔情的碧海,柔和得仿佛冰雪都可以融化——娜塔莎便化在了这样的眼睛中,她面上凛冽不再,压制在身后的落寞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她高高地升起手,想抓住秘境的“血脉”,可她什么都抓不住。少女感到无所适从,她听完了所有的故事,作为参与者的托里斯拥有他人无法得知的细节。 比如,托里斯说,维克多在自己的枕头下放了一封一封的信。没有什么比怀揣秘密疏远亲人更能逼疯一个人了,他无数次想跟他们坦白实情,却都克制地只写了一些信件,打算在他死后的未来寄给家人。 娜塔莎却坚定地摇头,说他一定美化了,维克多只是有几次很纠结,所以在树叶上乱画乱写了很多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最后思索了半天也没烧掉而已。 托里斯耸肩,好吧,你是对的,但是我认为那是留给你们的。 娜塔莎面无表情地吐槽,他思路乱起来时写的字只有伊万和安娜能看懂。 好好,我们先别继续这个话题了,托里斯说,还有其他人。 比如,他又说,安娜在暴乱时跟养伤的他留过遗言,说,若是暴乱无法平息,请带走维克多,冬妮娅,去前线找你和伊万,然后放下一切逃亡吧,下到妖怪的领土,那里有精灵的朋友,虽然她没见过。她说,若走投无路,她可以留下断后,只要你们平安。 娜塔莎说,我和哥哥也留过遗言,或者说是遗书更准确,若我们在战场死亡,不必举办任何葬礼,现在是,以后也是。若有可能,让敌人的鲜血祭奠英灵,若无可能也没关系,离开吧,远远地逃离,为了生存,让无论生死的我们分隔万里。请不要难过,只要我们脚踏同一片土地,就终有重逢之日。 他们一句一句地对着,看上去像是对比两方的悲惨。可他们本意不是如此,因为悲剧不应拿来比较,它本身就让人敬畏和哀悼。所以他们只是在说,在讲,在补充对方不知道的一切。 托里斯最后说,冬妮娅为你的凯旋准备过很多,但我想她大概都没见面给你,她忙起来了,她必须忙起来,因为你需要休息,王族所有事情只能她一个人顶着。她让我们不要那么早地告诉你真相,你刚刚下战场,不能再受着那么多的信息,你才是个孩子,承受不住的。 娜塔莎最后说,我明白,我知道,她是对的。事实上,在我得知我的另外两个姐姐和哥哥也离开时,我感到异常悲哀。我保护了我的族群,我也和人类共同进退,可我没有守住我的家人。我那段时间难以原谅人类,无法说服自己理智看待那场愚昧的暴乱。我甚至……甚至快恨上了其余的人类。我知道他们为友,他们也主动想为同胞弥补过错,哪怕在最后一刻,也有人类和你们,和我们并肩,我不应该一概而论。可我无法,我没办法。这哀恸和撕扯差点把我逼疯了,我几乎想跟着它们而去了。 娜塔莎蹲下捂住面庞,她想要哭,但却倔强地忍着眼泪打转。她说,但是,我不能丢下冬妮娅姐姐,她也受不得了,她一定会崩溃的,所以我留下来,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托里斯也蹲下来,他轻声劝导着,让她把手放下。 请放下,娜塔莉亚,请放下,娜塔莎,这里没有人会来的,你可以哭泣。不用掩饰,这不是懦弱,你我都清楚,你绝对称不上懦弱,但你需要哭一下了,你需要的。现在是可以随意哭闹的时候了,我亲爱的娜塔莎,我们才是不称职的。你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应该让你有随时随地哭泣的权利。我现在把这个权利还给你,哭一下吧,娜塔莉亚,为了战场上的英灵,为了你的姐姐和哥哥,为了你的朋友,为了你自己,哭出来吧,娜塔莎…… 娜塔莎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讨厌托里斯,讨厌他的温柔和理解。但是她哭了,没有想象中那般撕心裂肺,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精灵在碧海的注视下任由泪水掉落,一切情绪都化为泪珠,融进了他们共同身处的这片土地。 · 当“血管”换为蓝天时,秘境已经不知关闭了多少时日了。 冬妮娅终日在宫殿里守着,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上门寻她的族人。娜塔莎也终日在宫殿外望着,数着草,盘着花,或者蹲在一边守着托里斯心血来潮养的多肉——他总喜欢把它拿出来晒金光。 她们这样不见彼此地度过了好些日子,娜塔莎亲眼见证了宫殿前熙攘至萧条,她这才见到了有自己时间的冬妮娅。姐妹两个一时间相见无言,最后,冬妮娅领着她往前走,说,回家吧娜塔莎,我知道你给我留了房间,让我们放下责任,享受一个午间。 娜塔莎应了,她也确实给冬妮娅留了房间,虽然在一百多年前她们就不再住一起了,可谁也没有提出搬离。她们都需要陪伴,都要给日常一点生活气息,才能抚平一些伤痛,以面对在所有事落定的未来。 娜塔莎给她泡了一杯饮品,冬妮娅抿了一口,有些意外,她说,这不像精灵所有的东西。娜塔莎说,是的,这是妖族一友送来的新物,似乎名作“茶”,他送了茶叶,也送了茶苗,托里斯得了乐趣,每日都在研究适合它们生长的温度。 冬妮娅揉着太阳穴叹道,那你们应该早日跟我说,我应也赠一些礼物的,天哪,我忘了他们,是万万不该的。 娜塔莎摇头,她说那位友人是个人前来,未是代表族群,也并未要回礼。他对交接的爱德华说,只庆某位朋友有重生之日,所以赠上贺礼,希望未来亦有一场友谊再现。 “这样,”冬妮娅淡淡笑了,“我们见过的事情都不一样,看来我们有很多东西可以聊。” 那是一个难得休闲的午间,她们终于能够平静地谈论近期发生的一切事情。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容易,因是最亲近的人,她们再也无须伪装什么,将一切都吐露了个全,心情意外地放松。娜塔莎觉得,这好像也是一种魔法,当那些沉重的过往能够被人们脱口而出,所带来的悲伤也开始淡化,推动着活下来的人继续向前。 午间的末尾,冬妮娅问她,她想做什么。 娜塔莎说:“我会去长老院协助历史的记录,托里斯找上了我,我应该去的。”她将杯子握在手中,很认真地看着冬妮娅,“但若问我真想做什么,我想去写点东西。” “诗歌,乐曲,散文,剧本……什么都可以。” 她望着自己的手心,轻轻握了一下,她曾用这双手握紧武器,砍断敌人的喉咙,也曾勒紧缰绳,作为先锋之军。正因这披荆斩棘的半个世纪,她见过太多的存在,她恨的,爱的,敬的,畏的,太多太多了,多到远不能凭那三两句话将她的感受说个明白。 归家后,她虽恨着那场带走了她家人的暴乱,却也哀着参加了秘境关闭前人类牺牲者的葬礼。娜塔莎记得那是一个狂风之日,在猎猎风声中,她亲自目送走了那个质疑过她,又坚定地跟着她战到最后一刻的猎户,这次她也为他奉陪到底,直道墓碑立定,哀词绝音,精灵才转身远去。 因那些逝去的生命,精灵的理智和哀痛相互撕扯,世间没有任何词汇可以解释她的情绪。 所以她提起了笔:“我想写下他们的故事。” 她将描绘所见之人,所感之事,她要那万万种记忆里的人物落得笔墨一行,要那昙花因此而永恒。 娜塔莎摁住桌面,眼里是执拗,也是坚定: “我要让伟大的灵魂在这些符号中永垂不朽。” 成为活下人,记录者,这是她的选择。 冬妮娅不置可否,长姐温和着眼神,让娜塔莎去做。 “你拿了那么久的武器,也该重新拿起笔了,”精灵笑着,她也是过于放松了,才在有意无意间,也将那真心所想之事透露给面前的亲人,“未来,我也会看着你的作品长大。” 娜塔莎睫毛颤了颤——她懂了。 · 约七百年后。 娜塔莎依旧望着那片银光,天空已经布上了幕布,若是她高兴,她甚至可以画出满天星河——她也是这么做的。她守在灵魂之树下,目光渐渐落至不远处的宫殿,精灵盯啊,等啊,终于得以目送那一灵魂自殿中升起,归往暂时遗忘的未来。 她点地跳上树干,跟着灵魂跑着,在那颗新生的果实上绑了一根蓝色的绸带。 娜塔莎坐在那树根处,裙摆与树叶绸带一起飘扬。 她唇齿轻启,平静而亲昵地轻声道:“晚安,姐姐。” “我就……晚几百年再睡吧。” ③有关森林与公正 “若要他人敬你,畏你。武力,智慧,魅力,缺一不可。” —— 安娜在森林游荡时,那高傲的族群这么对她说。 在精灵历史上,他们与动物的关系转变有一个关键节点,那便是安娜的诞生。在此之前,精灵虽以仁慈为底色,却也认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遵守着自然的规则。因此即使有和动物说话的能力,两方真正的关系不淡不近,如同萍水相逢的邻居。 但动物依旧喜欢在精灵的领地出没,精灵以放手为主,不干涉它们和人类的斗争,在极地,人类和动物都可以收到精灵的教导,因此智力远超于同族,足以克制部分本能,骄傲也因此成型。 在生命初始,娜姆给予三生子的命运就已经有了雏形。伊万在明,他跟着冬妮娅进入精灵王族的权利层,对格局变化甚为敏感,出手引导汹涌把握大局,为所信之人提供保障;维克多在暗,他漠然而冷血地模仿观测着一切,以独立之姿,思索未来之路,平静地将自己视为棋子,无所谓结局;安娜则在明暗交接之处,她终日于宫殿顶端望着森林,开辟了第三方的交流,奠定了未来几千年精灵与动物共存社会的基础。 安娜小时候经常不着家。 作为家中排行第二的孩子,伊万随着她,维克多敬着她,若什么事他们都无所谓,那便以安娜的决定为主。于是,当需要找个地方落下房屋为家时,安娜指着城镇边缘,将地址定在了那。那里离森林最为接近,安娜经常进入森林,无目的地闲逛。她不定方向,走到哪里全凭心情,若是迷了路,她便向林中生灵问路,以此打开交流的大门,跟动物来往甚多。 她与动物的关系愈发接近,有一次,棕熊还帮她提回一只在森林走错路的维克多。精灵轻盈地向它行礼致谢,回报帮助它建立冬眠的小窝。后来,动物带回小精灵的事情愈发多起来,这分布广域的生灵们开始自发护送新诞生的孩子回家。这行为被以爱护幼崽为名的精灵所认可,两方的关系在此段时间突飞猛进,森林陡然热闹起来。 然而,并非所有存在都认可这般的友谊,安娜在进入森林之初,就碰到了那最高傲的族群。鹰族在高空破风而行,它们听闻她的所作所为,以此前来审视她的真意。 苍鹰展翅时比安娜的身子还宽大,作为天空的霸主,它所行之处鸟兽皆散,唯有孩童模样的精灵还蹲在原地望着它。 “服从或征服?”它对她说。 她摇头,不与它争执,抱着兔子送它回家。 苍鹰展翅俯冲,掀起狂风,将安娜的长发吹得杂乱纷飞。那利爪击到精灵的面前,安娜迎着烈风,伸手抓住飞出去的围巾,立在原地丝毫未动。 利爪急停在她的眼前。 “胆色不俗,”苍鹰收了翅膀,落在精灵跟前,“服从或者征服?” “你们即将迁移,”安娜安抚着怀里瑟缩的兔子,问,“为何要来挑衅我?” “你来森林,难道不是为了做这里的王?” “我来这里认识友人。”安娜说。 “你如此天真,在森林,若你是孱弱的白兔,有人对你友善,那必定是因为你有什么东西他们想要夺得。比如你的生命。” “友谊不如敬畏,在我族就是如此。” 安娜不听,她问:“我该如何赢得你的友谊?” “是敬畏,”它纠正她,“在所有族群中,畏惧是通用的语言,”苍鹰嘶鸣着,“若要他人敬你,畏你。武力,智慧,魅力,缺一不可。” 安娜补充:“若是崇敬,应还有仁慈与公正。” 苍鹰不屑地撇头:“仁慈为懦弱者的自我安慰,世上未曾有公正,弱者注定被抛弃。种族之间只有服从与征服。” 精灵颦着眉,抿起嘴,因这番话,她明显地生气了。安娜将兔子放走,那误入他们争斗的小生灵片刻不停地逃走,消失在丛林间。 安娜在手中凝固武器,直指苍鹰。 “坏孩子,”她说,“你在否定美好的存在,侮辱那些为了公正奋斗的生灵。” “坏孩子是需要教训的,”安娜在雪地上轻点,跃到空中,“若你信征服,那我将征服你。” 那是整个森林都为之观望的斗争,精灵和空中霸主在林间相冲,震撼了所有生灵。它们对他们避之不及,却又被这危险吸引,跟着他们不断转换阵地,等待胜者的出现。 苍鹰占据了天空,位于至高之地,凶猛异常,尖啸和冲刺的身影压迫天地,迅疾地发动攻击。而精灵,这一来自自然的生灵,魔法凝固冰块作为落点,层层跃上,以和苍鹰平视。魔法与利爪相撞,精灵至伤口于不顾,一剑划开苍鹰的翅膀,胜负便在刹那间分晓,鲜血从高处落下。安娜收了武器,加速下冲,在苍鹰下落的轨迹上,接住了无法展翅的它。 她用着治愈的魔法,抱着苍鹰一步步落到地面。围观的动物从丛林深处现身,树上松鼠,鸟族,蜥蜴挂在树枝间,树下棕熊,长毛猫,老虎一步步接近。它们共同俯身,向安娜致敬。 在治愈魔法下,新生的伤口渐渐愈合,安娜将苍鹰放飞。 “我说过,安娜为交友而来,”她抱着双臂,“你需要教训,但我不会剥夺你飞翔的权利。” 苍鹰盘旋着:“你胜了,我们敬畏你,可你仍旧无法说服我们。自作高尚者数不胜数,他们却依旧无法违背动物竞争的天性。” 它落到安娜的手臂上,语气温和了许多,却依旧坚持着:“世间没有公正所处之地,它本意即使是好的,但也仍旧会被人利用。” “我会做这个公正之人,”安娜抚摸着它的头,“若我真做到了,我们能否获得一份友谊。” 苍鹰沉默了一会儿,它叹气:“我不知你对友谊为何如此执拗,鹰族无王,你需要赢得所有人的认可,这并非易事。” 安娜托着脸,突然笑了:“既然这样,那我会赢所有人。你们就从敬畏开始,成为安娜的朋友吧。” 至此,精灵成为了森林的女王,她促进了动物与精灵的交流,以此牵引了诸多情谊。唯有鹰族不同,鹰族敬她,畏她,却不信她。它们不信所谓公正,只信自己与生存至上,所以它们仍不提友谊半分……直到百年之后。 在宫殿之前,精灵真正完成了她的诺言,视万般生灵为同一物,以一剑宣扬公正。于是林间鹰族皆因此展翅,迎着这份迟来认可的友情,为精灵扭转覆灭的命运。 ④有关责任与孤独。 “人的一生,是一场与孤独和解的旅程。” —— 花园中,懵懂的精灵小心翼翼地扒着墙挪动。傍墙植物掩在他面前,丛丛花堆遮挡小道的视野,远远看去几乎没法发现这里有个人。莱维斯就这样按着托里斯教的方法一步步走着,抓住后门偷溜进去。 “你没必要这样,”维克多正对后门打了个哈欠,“我哥今天去精灵王族大会开会了。” 莱维斯在半空比划了一堆。 维克多对着他划拉的形状认真思考了很久,在想莱维斯到底在哪学的劣质手语。精灵理解了半天,干脆放弃,转去看托里斯。 “应该是说‘以防万一’?”托里斯拌着花蜜,莱维斯狂点头。 维克多点头:“我一直觉得你们之间的交流称得上玄学。” “没有啦,”托里斯将花蜜放在桌上,“认真猜一下还是能猜中的。” 莱维斯又比划了一堆。 维克多继续看托里斯。 托里斯:“他问你伊万未来几天可能不来吗。” 维克多:“他这段时间都很忙,长老院马上开学,他不会来了。” 莱维斯长舒一口气。 “那等菲利克斯洗完陶罐,”托里斯莞尔,“你装些花蜜带给他吧,”他抬头在心里数,“还有你的姐姐和妹妹……要装五份。” 维克多没有回应,他眼尾一扫,精灵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探究,可他的语气还是懒的:“我以为你也讨……害怕伊万。” 托里斯抱着陶罐,将它放在角落:“怕是怕一些,”他拉开遮挡阳光的窗帘,“但我更相信我看到的。”维克多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那窗正对着满院花卉,他一路望过去,顺着托里斯的意,去看门口那最特殊的存在。 “你明明也知道……” 我明明知道。 两位精灵在刹那间对视,托里斯眼里泛着笑意:“那向日葵的主人是谁。” …… 在预言中,娜姆以细敏来形容他。 托里斯从小比他人更容易注重到某些细节,那些细节当时看上去无用,却会于某一个节点帮他串联前因后果,去寻得一份真相。 菲利克斯的身份便是由此观之。 此时,他又向窗外看去,那里有一路花卉,层层交叠,几乎看不到门口的情景。但托里斯记得很清楚,那里有几盆向日葵,来自于刚搬家时跟来的伊万。 海边精灵的落地由冬妮娅那一派负责,或许是因为他和三生子还有娜塔莎的奇妙缘分,冬妮娅对他起了兴趣,亲自领他去他的新家住址。她是三生子最亲的姐姐,早在见面之前,托里斯就在维克多口中知道了她。 她当时近成年,虽是少女模样却已经足够成熟,将安置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托里斯就跟在她身后,听她组织物资的发放,看她带着走丢的孩子找到对应的负责人。她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和模样,亲和力最甚,无人不对她报以好感。可熟悉的人都知,在心里根处,她还是有一份和三生子一脉相承的顽劣。 在托里斯和菲利克斯分别忙着打扫屋外屋里的卫生时,清点物品的冬妮娅将笔抵在自己唇边,突然对托里斯笑了。 “啊,看我忘了一件事,”她微微向前俯身,“万尼亚说他会来看你们的。” 托里斯差点没拿稳扫帚。 精灵慌乱的动作自然没逃过冬妮娅的眼睛,这很是让她得了趣。托里斯在她的注目下抓抓脑袋,试探性地开口:“可以不来吗……我的意思是,家里还没收拾好,不适合待客。”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呀,”逗到了孩子,冬妮娅心情很好,“万尼亚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褐发的精灵焉了,开始拿着扫帚原地画圈圈。 冬妮娅盖上笔帽,她望着自闭的托里斯,渐渐收敛了笑意,精灵左踏一下,右点一下,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最后,她半蹲下来,轻轻叹口气,抚摸他的头。 “孩子,我无意为我的弟妹开脱,”精灵深灰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但是……他们有时候不太会正确表达自己的感情。” 托里斯迷茫地望着她,她却不解释了,微皱的眉头显示她其实还有些后悔。托里斯察觉到了这点情绪,于是他也闭嘴不追问。 大型搬家的事故层出不穷,冬妮娅很快因其他事离开,菲利克斯和托里斯收拾完了家,一同蹲在台阶上,等待那位据说要来的精灵王族。那时候的院子还很荒芜,远比不上后来的花园——托里斯勉强理好了草坪,看得不那么乱罢了。菲利克斯一边逗路过的蚂蚁一边缠着托里斯给他翻译蚂蚁的话。 托里斯一边设计着伊万到来时的对话,一边嗯嗯啊啊地给他翻译了一堆。 “它说你是个坏精灵,老欺负它们。”托里斯靠着他,说。 菲利克斯抓着一根狗尾巴草,打了个哈欠,嘟囔着:“我又不像你们精灵一样同情心泛滥。” 托里斯有些好笑他这样的印象,正想问他这样的理解从何而来,肩膀却倏地一沉——疲惫的混血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们累了一天,搬家,登记,熟悉周围的路,精力所剩无几。天色渐渐暗下,托里斯本望着地下的蚂蚁搬家解闷,也靠着门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精灵资源队从他的门口跑过,他被跟随其引路的鸟鸣吵醒。托里斯揉揉眼睛,入眼是傍晚的天色,他轻轻推动还在熟睡的菲利克斯,想解放自己酸疼的肩膀,却发现身上盖着一层毛皮——有人来过了,他意识到。菲利克斯靠在他的手心里,不舒服地翻身裹住整张毛皮,托里斯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家门口。 混血怕冷,估计也睡不了多久,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托里斯去探查周围。精灵往外走,想看看伊万是否已经离开,待他步至庭院出口,发现门口摆着几盆花卉。 那是几株高低不一的向日葵,最中央的那盆底下压着一片留言——打扰别人睡觉是坏孩子的举动呢,万尼亚是好孩子吧——留言的最后,还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北方的墨迹干涸很快,托里斯看不出这留言已经放了多久。 当时,他捏着这份留言,有些恍神,托里斯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是祝福,但过于骇人的第一印象让精灵不太敢认。正当他心里天人交战时,菲利克斯连翻几个身,“咚”地摔下台阶,托里斯从思考中脱出,忙去查看明明摔狠了还不忘摆pose装帅的混血。 后来,托里斯把留言压在原处,略微更改这几株向日葵摆放的位置,腾出一条道路,落在门口迎客。 他一视同仁地侍弄着它们,侍弄着这荒芜庭院中入住的第一份春意。 …… “我或许能懂冬妮娅殿下对我说的那些话,”托里斯抵着手指,眼里突然低落了一下,他难过地叹气,“或者说,本来以为懂了吧。还以为伊万不讨厌我们来着……现在想想可能只是乔迁之礼……” “停,”维克多抵住他肩膀,头疼地摁着太阳穴,“你别内耗,我不会哄。” “而且……”他望着托里斯,认真地不解,“你为何会这么觉得?” “伊万明明很喜欢你们。” “……” “诶?” “啪” 一个蒙圈,一个直接吓脱手了手里的陶罐。 “莱维斯别去捡碎片,碎了就碎了,”托里斯下意识嘱咐孩子,惊愕地回头,“不讨厌吗?” “同样的回答不要让我说两次啊……”维克多满脸嫌弃,“伊万从不会对讨厌的人浪费时间。” “可是……”托里斯牵起凑过来的莱维斯,“他明明那么爱捉弄我们。” 莱维斯跟着点头。 “那不是捉弄,”维克多纠正他,“是偷偷去海边的惩罚。” 莱维斯太小了,维克多面对面说话需要俯视他。于是他干脆坐下,手肘抵在膝盖边,撑起脑袋解释:“几个没成年的孩子去战场附近,那是多危险的举动,若不是知道我跟着,他在我们出境前就会把我们拦下来。” 莱维斯搞手语。 “嗯对,是去接你那一次,”托里斯回应完莱维斯,跟着维克多一起盘腿坐着,他说,“我以为他大概知道我们去干什么。” “无论我们去海边的理由是什么,它本身是错事。做错了事情要去补救,不能补救就要接受惩罚,否则做错事情的人不会长记性。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莱维斯这次指着维克多。 维克多看着托里斯。 “额……”托里斯犹豫了一瞬,“他说为什么你不用接受惩罚……” 维克多:“?” 维克多:“……” “是安娜本来想踹我的那一脚轻了,还是我的禁足是假的?”维克多鼓着气,幽怨地盯着莱维斯,“或者,你想知道我在家过的什么日子吗?” 不管什么日子,托里斯果断先安慰:“辛苦了。” “哼。” 维克多抱着双臂,他的气性消得快,眼里转眼间又满是思虑的漫不经心。他面对托里斯,思索着,打量着,权衡着,最后,精灵缓慢地开口:“你知道……非必要情况下,我和安娜是不许去王族大会的吗?” 这话里蕴含的意味远比它本身的信息重要,托里斯懂了,他哄着莱维斯自己去花园里玩,关上了门。维克多瞬间起了一个隔音结界。 维克多抱起随手抱起一个小陶罐,他也不吃,就是想做点小动作,以延缓深度交流的焦躁。托里斯看出,他不喜欢做这种事,却在因某种原因而勉强自己。 “你知道的,我们是三生子,这在精灵中极为罕见,血缘天生将我们联合在一起,而在精灵王族中,大多数人都是孤军奋战。领导一个族群谈何容易,我们每个人都牵制着其他人,才不至于让各种抉择成为一方的一言堂,足以凝聚诸多智慧引领族群。” 他开始搅弄手里的花蜜,继续道:“这样各自为营的联合不会让拥有血缘的三个孩子一同进入,那会破坏本来的平衡。而若真进入这样的权利层,就注定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一个选择,那时候的他们还是孩童模样,心理却足够成熟,对他们解释的冬妮娅也不忍心隐瞒。所以他们幸运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会面对什么,不至于雾里盲抓。 维克多当时想,这选择本身也是一个让他们分裂的存在,若有争执,隔阂必定会暗中滋生。他想透了这一点,一股火气在心里暗生,平时沉默的精灵狠皱着脸,眼里酝酿着气性。安娜表情也极为不悦,这内层的逻辑他们都能看透,这个选择真是再恶劣不过了。 而情绪并未等到爆发,伊万似是猜到了他们的想法,背身紧紧揽住他们,将所有不满的情绪化为一个拥抱。他蹭蹭他们的脸,放开手,在雪上跳了几下,对冬妮娅笑道:“万尼亚是哥哥,就让万尼亚去吧。” 他没让这个选择落在他们之间,霸道地将它定型。 “我会在里面变得更强大,”孩童的眼里亮着光,“万尼亚会保护好我的家人。” 这一刻,命运的第一个分水岭尽职尽责地将他引向高处,成为了一切的奠基者和保障者。史书记录他,称赞他,封他为伟大。 但伊万不需要伟大,他爬的山峰太高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登过顶,歌颂他的功绩。只有看着一步步爬上去的人知道他最初要什么。 只有安娜和维克多坐在王族大会的门口,带着东西等他去野餐。 只有娜塔莎会偷偷替他做一些工作,也不怕他认为她抢功夺利。 只有冬妮娅主动趁着节日,以公事提供机会,光明正大地将他们三个聚着,一起度过喜悦。 只有这些人,他们看到的不是后来名垂千史的精灵王,而是因守护承担起责任的伊万。 “安娜尚且因为动物之友一事意外在王族中争取了一席之地,但她依旧只能参与处理一部分事,帮不了伊万多少。” “伊万不讨厌你们,”维克多抱着陶罐,摇晃着花蜜,他顿了好几次,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补充,“他只是孤独着……坚强了太久,学不会软化。” · “谢谢你,博里米尔,”伊万手背在身后,他小步跟着面前的人,他们的眼角如出一辙地印着一片雪花,“只有一票之差呢,‘让海边精灵拥有与内陆精灵同样争取长老一职的权利’这一提议,差点就不能通过了。” “海边的精灵确实有这个能力,记得上一次全院考试第一名就是海边精灵吧。长老院本就不是我的势力范围,我乐意看它乱一些,”博里米尔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不过我确实不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让你这么上心,甚至说服刻意和你避嫌的冬妮娅站到你这一边。” “哎呀……”伊万挪开眼神,他垂眸轻眨了几下眼,“因为有些孩子真的很有潜力哦,万尼亚只是顺水推舟给他们建立一个平台。” “至于冬妮娅姐姐……她偏向人类的孩子,长老院里面有不少魔法师。她恐怕……”他们一同走出了宫殿,伊万望着门外的天空,那里一片湛蓝,比起记忆中的颜色浅了很多,“看上了哪个海边精灵,觉得他会善待人类吧。” “哦……”博里米尔左右扫视一圈,挠了挠脸,“安娜今天没来等你吗?” 伊万微笑:“那是我妹妹,你要追她我会揍你的。” “不是!”博里米尔原地炸了一下,他收着声音,“我只是想让她给我推荐几本书……” 伊万耸肩:“万尼亚也是开玩笑哦,嗯……”他找了一圈,指着喷泉后,“她在那。” 博里米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水流扭曲的景色边,露出了女孩半边肩膀。安娜背对着他们,腿上摊开几页订在一起的树叶,她坐在喷泉边缘,铂金色的长发散在身边,其中几缕落入喷泉中,被水浸湿了一片。这来自水的几分重量也没打扰到她分毫,精灵专注得过了头,等伊万和博里米尔走到她跟前,她也没有抬头。 “明明看人的时候那么让人畏惧,”这场景让人不忍打破,博里米尔用气音道,“这时候却这么静。” “是啊,”伊万用正常声音开口,“她总是这么静。” …… 安娜总是很静。 在他们三个被带回来后,年龄相近的冬妮娅就成了他们的引路人,教导他们精灵的生活方式,带他们去认识各种事物,她也成了他们最亲的姐姐。冬妮娅是第一个发现安娜喜欢安静的人,每次她去找她时,安娜总是抱着书默默地看着,和她上房揭瓦的两个兄弟对比起来好带太多。 “多省心啊小安娜,”冬妮娅给安娜扎辫子的时候这么感叹,“只有你我从来不怕孩子静悄悄的。” 安娜抓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安静不好吗?” “维克多和伊万安静的时候肯定在作妖,”冬妮娅接过她手里的头发,嘟囔着诉苦,“上次午觉期间维克多搞实验炸了庭院,上上次伊万把自己落在了漂流的冰块上,还有上上上次……” 安娜静静地听着,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喜欢静,寂静的环境能将所有细小的声音放大——冬妮娅抱怨中的笑意,维克多趁机偷溜出去的开门声,以及伊万午睡醒来改变的呼吸频率——她都能听见,听到那万种被人们忽略的声音。这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她的世界,所以她喜欢安静,喜欢在这些稀碎的声音中漫步。那时,她不必思考任何事情,可以尽情地放空,放开自己的感知,没有目的地消磨着时光。这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所有不被人所知的美好都在她的世界中。 这喜静的特质让她成为三生子中第一个和孤独和解的人,这一点比维克多都要早很多。她喜欢书,是家里最早接触书的孩子,因文字的存在,她的思维足以与未曾谋面的作者碰撞,试图理解里面复杂的情绪和道理。这给安娜带来了巨大的精神愉悦,有时,她对着一个情节能沉默地思考一个下午,也最先学会了如何度过漫长的岁月。 可与外界对她的认知不同,安娜不讨厌安静相对的热闹。她会在维克多来找她要书时中断自己的思考,将他纳入自己的世界,姐弟两个的思维大不一样,不同的想法来往让他们都收获颇丰。她乐意放下书籍,与伊万商量野餐的地点,他们会一同设计逮住神出鬼没的维克多,拉着生无可恋的弟弟出门感受阳光。 在那些时候,精灵的小世界将暂时隐藏,喧嚣的世界再度回到她的面前。而她会伸手拉住她的兄弟姐妹,向世界行礼,因她也是这个世界的生灵。 “我需要这些打扰,让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共存,伊万和维克多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们会放心大胆地拉回出神的我。我不能永无止境地沉沦在一段思考之中,”她曾对冬妮娅说,“没有人想把事情思索到至深之处,那结局只会走向疯癫。唯有热闹与满足共存,人才会享受情感和岁月。” …… “万尼亚挺羡慕你的,”他们和博里米尔在宫殿院外的门口分别,伊万放松下戒备,对安娜沮丧着,“能享受一个人的时光,与孤独共存。” “你不需要做到享受它,”安娜伸出手,捏着他的脸……手感还挺好,“笨蛋哥哥,我们都需与孤独和解,但不一定以享受它这种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种事。” “若不喜欢一个人呆着,”安娜松开手,看着伊万揉自己的脸,软下神情,“那就来找我,找维克多,找冬妮娅姐姐,找娜塔莎,我们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你拥有家人,用他人的陪伴,去填充那些无法忍受的时光吧。” “就像冬妮娅姐姐主动来带我们三个一样……” 那是他们回归族群后的第一个庆典,那夜星辰满天,人们相拥着,气氛过于好了,连冬妮娅都因饮酒过量醉了神。夜晚与星空暗藏着一首催动情绪的小调,那小调软化了精灵心里的坚墙,在醉意的加持下,冬妮娅摇晃着靠近他们,将三个本在吃东西的孩子一把揽住。 “我多幸运啊,”她笑着将三生子抱在怀中,这个摸摸那个捏捏,满足地抓了三个小暖炉,“在回家之后,拥有这样三个可爱的弟妹。” …… 伊万让自己任性了一个下午。 他虽不知维克多带着那几个海边孩子要做什么,但也愿意出手帮助他们奠定一个基础。在最基本的提议通过之后,他本还有很多需要打点的地方,可听了安娜的一番话后,伊万盯着自己的手心,脑中一片空荡,只有一个强烈而不知何来的愿景——逃离。 一天,一下午,或者就回家路上的几分钟,无论多短都可以。他要一段时间,一段什么也不添加在他身上的时间,他可能会问自己想要什么,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放空……但他迫切的需要这样逃离世界的时光。 安娜轻拍他的肩膀,说他确实该休息了。 他说他想到处走走。 安娜点头回他:“那记得回家,我会给你留一盏灯。” 于是伊万原地转了一圈,挑了个方向离开。 他不知道去哪,便没有定目的地,只是顺着心情一路走下去。精灵遇到了一个岔路口,一边远望有村子的炊烟,一边道路蜿蜒到视野边缘——他选择了蜿蜒未知的那一条道路。 他对自己说,至少在这一条路走到尽头前,他什么都不用想……那他希望这一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他想象这一条路是前后闭合的圆,想象两边的森林其实一模一样——实际上森林好像也确实都是一个模样——想象自己进入了一个轮回,外面的时间都因此暂停。在这样的想象中,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直至道路尽头,视野大亮。 伊万上了一个小坡,坡下熙攘着人烟,他坐在边缘,莫名这村子觉得有些眼熟。他由近及远,一路望过去,轻“咦”了一声。 那最远之处,模糊的视野也不能掩住那一院的缤纷——他竟然无意识走到了海边精灵的居住地。 “这一场逃亡还真是短暂呢,抬眼就是现实,”伊万拍拍自己心口,宽慰自己,“算啦,去接维克多吧。” 他从坡上跳下,在半空中凝聚冰块做落点,一点一点下跳,直到踩上平地。伊万掩藏着眼角的雪花,轻哼着曲子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 他看到了门口迎客的向日葵,心情更为明朗,俯身向它道了一声好久不见。 “伊万……殿下?”托里斯愣在门口不远,被他牵着的莱维斯顿了一下,还是躲在了他背后。 “万尼亚是来接维克多的,”伊万笑道,“他该回家喽。” “啊,”托里斯后退一步,转头就跑,还不望回头喊,“您等一下。” 面前的遮挡突然跑了,没反应过来的莱维斯猝不及防地和伊万对视,回头望了一眼,正欲追上去,一只手却摁在了他的肩上。精灵整个人抖了一下,机械性地回头,闭上眼,等着伊万的风雨。 然而风雨未来,一股暖流涌上了他的喉咙。 莱维斯睁开眼,不解地看着半蹲在他面前的伊万。 “不是因为喉咙损伤而不能说话么……” 伊万自语着,拍拍他的头,站起身,去逗弄迎风摇曳的向日葵。莱维斯感觉他似乎兴致缺缺,看上去不像平常那么可怕,莫名地有些落寞。 莱维斯思索了几秒,站在原地,没想离开了。他们一大一小安静地伫立在门口,等托里斯抱着陶罐出来时,竟觉得这一幕的伊万乖极了,这想法让他自己都没忍住笑出声。 他走到他们面前,将陶罐递给伊万:“送您的,是我自己家的花蜜。” “送我的……?”伊万低头,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由暗泛起光的眼睛,像是一颗宝石,他对着花蜜出神,又问托里斯,“赠我礼物……你想和万尼亚交朋友吗?” 他的眼睛满是压不住的期待,托里斯松开紧张发抖的手,反问他:“那,向日葵,是你寻友的礼物吗?”不等伊万回应,他露出一个笑,“如果是的话,当然可以做朋友。” …… 伊万当夜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很乱的梦,人在各种场地来往穿梭。他看到安娜在揍某个人,维克多蹲在一边搞着爆破,而冬妮娅打不过就加入,拉着娜塔莎组织箭雨,这场将大乱斗弄得更乱。梦里还有托里斯和菲利克斯,托里斯坐在屋顶上不敢下来,背后有爱德华与莱维斯的身影,菲利克斯则是推来了一片乌云,让天下起了雨。那剧情和场地都很乱,乱斗时而在家,时而在长老院,有时候也在托里斯的花园。 这些伊万醒来后都记不太清了,但他认为那应该是一个好梦。 因为无论场景怎么变换,一盏蜜罐做的暖灯伴都在他的身边,将全程都照得极亮。 第17章 ⑩有关精灵 番外篇(上的下) ⑤有关爱与混血 “我爱你,这亦是一种爱。爱非是一种关系的专属,它是世间所有美好感情的统称。” —— 菲利克斯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很沉默,而母亲似乎无所不能。 他很少同时见到他们两个,但他对他们的印象颇深。 菲利克斯的幼年跟着父亲生活,这是父亲和母亲权衡过的结果,若是他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在精灵领地或许还有被认可的可能性。 他的母亲说:“好吧,至少精灵这同情心泛滥的天性,给了我的孩子生存空间,我承认这是一件好事。” 他的父亲则如常反驳:“这是仁慈,或许我们不该争执这一点。” “是的,”母亲嗤笑一声,拉紧自己的斗篷,“你在跟一位吸血鬼说仁慈。” 她蹲下来亲吻菲利克斯的额头,让他好好听话,她有空会来看他。 菲利克斯不算听话,他的父亲是个工匠,每当他在打铁烧火时,菲利克斯就会去翻工具,将各种东西散成一团,堪称讨打的典范。但父亲很少责骂他,他见菲利克斯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学。 后来他给托里斯的“菲利克斯的佳作”,几乎都是这段时间打造好的。 父亲说他像他的母亲,都好动到让人哭笑不得,但他的外貌其实更像父亲。他不听话,母亲也常来,她天天说他还好只是外貌像,千万别去学他父亲那锯了嘴张口只会气人的性格。 而父亲说那不是气人,而是辩论。 如果放到当代,菲利克斯的父亲大概是那种奇妙地能将工学哲学以及艺术都精通的一类人。精灵的歌曲与火光敲打交相应和,成为了菲利克斯童年的主旋律。父亲对他的耐心和纵容都到了极致,除非害到了他人,他都很少责骂菲利克斯,他尊重孩童活泼的天性,从不过多压制菲利克斯。 这便养成了菲利克斯后来作天作地的小魔王性格,任谁看了都会躲他三分。但这份来自父亲的宽容和讲理同样让他学会了明辨是非,不至于真正成了一个无赖。后来的托里斯和爱德华经常拿他没辙,却也从来没说过讨厌他。 菲利克斯在父亲家住了十年,那段时间对精灵和吸血鬼都堪称短暂,但对变化无常的外界已经很长了。因为精灵暗中给血猎提供支持,吸血鬼对精灵的仇恨日渐加深,两方冲突不断,母亲来的次数也愈发少。 本来,按照时局,等到母亲再也没法过来的那一天,他就将留在精灵一方,无缘见到吸血鬼的世界。可命运弄人,在可以试着使用魔法的年纪,他发现自己无法运用精灵的魔法。 这该称之为幸运还是不幸? 他们发现的早,还有补救的空间,若菲利克斯不会魔法的事情再晚些发现,他们根本无法向他人解释缘由。但这也意味着,菲利克斯将去那个他父母都避之不及的,另一个世界。 离别在一个夜晚,父亲连夜打造了一个三角梅形状的挂坠,挂在菲利克斯脖子上,以便他以后能认出他。菲利克斯能感到父亲的难过,不仅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他无法使用精灵魔法。他拥有很高的锻造天赋,这让他的父亲十分欣慰,但精灵锻造的最后一步,是向物体施加魔法,以达到更好的效果。 这是注定无法跨越的一个鸿沟,他在叹惋菲利克斯一身好的天赋。 去吸血鬼领地的路上,母亲一路都很安静,她让菲利克斯露出獠牙和翅膀。她说那里不会有人觉得这些很奇怪,吸血鬼的世界不露出獠牙才奇怪。 在路上,菲利克斯见到了一片湖,他牵着母亲,第一次见到自己吸血鬼的模样。在孩童眼里,那和精灵状态的他没什么两样,只是变了瞳色,尖了獠牙,身后多出一双翅膀。 他不明白,为何这点差距会让两个种族成仇。 “人类之间没有这些差距照样会仇恨彼此,”他的母亲这样回答,“这说不清的,孩子。” …… 菲利克斯很少回忆在吸血鬼地界生活的日子。 “那没什么好回忆的,”菲利克斯漠然地看着问他的维克多,“只是单纯的黑暗罢了。” 母亲教他在白天披上斗篷,改变作息,出没于夜晚,他们在两族交界处适应了一段日子,才真正踏上吸血鬼的领地。即使在血族与精灵和解以后,菲利克斯依旧讨厌回到血族的森林。那里的黑夜将肮脏掩盖于天色之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吸引这些暗处的鬼魅,如同妖魔一般如影随形。菲利克斯抓着母亲,不敢抬头看,因他一睁眼就能看到黑夜中锐利的瞳孔,那些视线缠绕着他,渗人的恶意深入骨髓。菲利克斯捂住自己的心口,心跳声在他的胸腔内响若雷鸣。 他的反应似乎取悦了他们,那目光更加黏腻地攀上他,在这黑暗之下,心跳声都是如此地忌讳,它外放着孩子的害怕,让鬼魅变本加厉地靠近。正当他觉得那黏腻的黑暗即将抓住他,拉他进入地狱时,一阵黑雾腾空而起,化为利刃,斩断了四周的枝条。 “这里是公共区,蛀虫,”坠落声与拔剑声同时响起,母亲举起腰间的仗剑,指向一面森林深处,“把你龌龊的视线从我的孩子身上挪开。” 从树上坠落的人低吼一声,蝙蝠的尖叫打破了平衡,各地的动静丛生。但那黏腻的视线的视线消失了,母亲立在他身前,她不再牵着他,却挡在他的身前,如有耸天之姿。 到了家,母亲关上大门,蹲下身,紧紧抱住了他。 “孩子,把你父亲教你的一切都先忘掉吧,”她抚摸着菲利克斯的背,“在这里,你无须友善,也必须露出獠牙。” …… 如果问菲利克斯在这段时间学会了什么,那就是打斗,纷争,以及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你脆弱,哪怕是被砍断了脚筋也要用另外一只脚撑起身子,否则所有人都会扑上来咬你一口。在这样的社会中,菲利克斯身体里另一半来自精灵的血脉护佑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他拥有比正常吸血鬼更强的五感,更强大的力量,同龄人几乎不是他的对手,最重要的是——他不怕阳光,昼夜都是他的主场。 菲利克斯虽不能在人前暴露自己不畏阳光,却能因此躲过很多围攻。若有人拉帮结派地来围堵他,他便会躲进森林和洞穴。混血的听力敏锐,记忆也不俗,在熟悉的场地中,很多人花一夜时间都没法找到他,又因为白天的来临,他们只能愤愤离开。这时,菲利克斯会收了吸血鬼的形态,哼着曲子,绕开人平安回家。 每当他回家时,母亲总会先给他一个拥抱,感受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息。菲利克斯会乖乖地让她抱,让她蹭,混血知道,这个拥抱代表着梦与艳羡—— 他的母亲出身为吸血鬼,却钟爱阳光。 …… 菲利克斯很少吸血。血在吸血鬼的社会是很稀缺的资源,无数吸血鬼因此而铤而走险,菲利克斯见过不少饿死的吸血鬼……不,大部分吸血鬼不是饿死的。 当时,血族不允许公有的地存在,所有土地都由当地的领主掌握。住宿需要交血,耕地需要交血(吸血鬼会用粮食与兽人进行贸易),衣食住行,治疗与教育,一切都需要血。 所以大部分吸血鬼都不是饿死的。 菲利克斯曾在一个偏僻的小路口,坐观了一个虚弱的小吸血鬼死去的全过程。他和他有些渊源——曾经他们打过一架,为了他准备带给母亲的食物。菲利克斯漠然地听着那愈发微弱的呼吸,他从未学会过仁慈,父亲留在他心里的痕迹越来越少,无论是锻火还是歌声——唯有死亡与生存这个课题于世间永生。 可菲利克斯也说不清,为何他要在这里等着他,守着这个曾经有仇的孩子。他未曾看过菲利克斯一眼,只看着东方——那是太阳会出现的地方。 大部分吸血鬼都不是饿死的,他们没有血,被房东赶出来,没人收留他们,早在饿死之前,他们就会因为阳光而灼烧殆尽,化为微不足道的一片灰烬。所以生命是如此不值一提,也如此卑贱,人们一边歌颂它一边又轻蔑它,虚伪至极。 天空蒙蒙亮,光快要到来了,那孩子终于动了一下,他推着菲利克斯,嘴里磕磕绊绊地说着什么。 菲利克斯听不清,他趴下去凑近听。 “离开……离开……” “阳光要来了……离开……” 菲利克斯没有离开,他摆弄着周边的杂草,坐在原地。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指腹抵着自己尖锐的獠牙,“恨我没有让你抢走那包血。” 孩子摇头,他虚弱地说不出话,但他只摇头。 可我是恨的,菲利克斯想。在这一刻,阳光和离别即将到来的一刻,他是恨的,恨这个社会,恨这个生命不值一提的社会,否定了他前半生学会的所有美好品质,将每个人都衬得那么一文不值。 阳光到来了,那在所有文学中代表希望的存在,给予了孩子死亡。在灼烧散尽前,孩子眼眶亮了一下,他发现菲利克斯不畏阳光,将死之人无法细想原因,但他是笑着的。 “真好啊……”他喃喃道,“你不畏阳光。” …… “真好啊,你不畏阳光。” 他的母亲经常说这句话。 有关这段时日,菲利克斯唯一乐意回忆的是母亲。在孩童的心目中,母亲仿佛无所不能。 她在最混乱的时候也还能撑起一个小家,像驱逐丛林的阴影驱逐那些饥饿和悲伤,为菲利克斯变出精灵或是人类的食物,将家变成了温暖的港湾。菲利克斯最爱和她团在篝火前,吃着面包喝着牛奶,听她讲她的故事。 她说她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爱上了吸血鬼避之不及的两样东西——阳光与精灵。 新生的吸血鬼见到人间的第一眼都是一片黑暗,血族民间对新生儿会进行长达一个月的全封闭养育,将他们放在黑雾中,以防弱小的幼崽无意间被阳光灼烧,她也是如此。新生的孩子终日与黑暗相伴,眼前空无一物,只有特定时间会送来食物,孩童懵懂着,将这视为全世界。 直到某一天,雾气散开,她才知道雾外还有一个世界,那里有火光,有厚重的窗帘,有各类家具与他人,有她所未见过的一切新奇事物。这在幼小的吸血鬼心中留下了一个印象——当你剥开一层遮挡在你面前的迷雾,你会得到更多。 于是,在探索完屋中的一切后,她望向了那扇遮挡严密的窗户。她注意到在一段时间里家里人都对那个地方避之不及,在另一段时间又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这勾起了孩童过剩的好奇心,她爬到窗边,钻进窗帘,第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黑夜里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了光。 光线和灼烧感共同抵达到她的眼前,本能在叫嚣着恐惧,而冰冷的心却猛烈跳动着。恐惧与震撼交织雀跃,万般姿态印在她鲜红的瞳眸中,那景色她今生未忘。 “那是多美的世界,在光下,万物都拥有自己的色彩,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了,而不是一片单调的黑暗。” 她疯狂地迷恋上了这样的风景,任凭眼球被灼烧也要多望那么几眼。周围人说她痴狂,说她是个注定走向毁灭的疯子,她也因此离开大众,来到了领地边缘驻家。在这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自然无人关心那个在白天拉开窗帘,蹲在阴影处望着窗外的怪类。 生命和梦想相对,她注定无法触碰到她所喜爱的这一物。所以自菲利克斯出生后,她每次都会在他回家以后抱他,借着孩子感受她所不能及的气息,触及那难以触摸的梦。 篝火依旧灼热,菲利克斯攀到他的怀中,母亲拥着这份温暖。她很乐意给菲利克斯讲故事,不需要血液被阳光偏爱的混血不说她痴狂疯癫,不将执着憧憬评为无用。孩童只会睁着清澈翡翠般的眼睛,追问她:“那,父亲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啊,我们第一次见面打了一架,”吸血鬼自豪地哼声,“我赢了。” “他也是笨,”母亲的大手抚摸着他,吸血鬼在火光里软下眼神,回忆着,面带散不去的笑意,“非要在夜晚跟一个吸血鬼打架,我早已习惯灼烧的感觉了,那点净化能力怎么够用。” 那夜月色皎皎,吸血鬼的仗剑抵在精灵的喉咙处,她脚踩精灵的右手手腕,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身下人显然不是习惯战斗的,跟她碰到过的精灵反应慢了太多,他眼睛浅浅合着,露出一道眼缝,似是在看着她。 精灵的呼吸急促无规律,头发散在雪地上,全身都紧绷着,他能感受到剑尖抵着他的皮肤,脱力地撇过头,等待死亡的结局。这让精灵的大动脉完全露在吸血鬼面前,她捕捉到那胸腔的起伏,突然挪开了剑。精灵未曾反应过来时,吸血鬼一脚跪在他的身侧,用强力捏住他的下颚,对准脖颈咬了下去。 精灵迷茫的眼神瞬间瞪大了,他的右手依旧被摁着,被吸血鬼用手摁在地方。血液与力量一同流失,他动弹不得,只能集中精神,将魔法凝聚在手心…… 他没有自爆成功,在魔法引爆的前一刻,吸血鬼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腕,将他放开。 “你们精灵都是什么毛病,”她舔了一下牙尖,“被抓住就自爆。” 在他愣神的一瞬间,她张开翅膀,瞬间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吸血鬼回味了一下,中肯评价道:“味道不错,”她在半空中随手耷拉着手里的剑,对地上的人挑眉,“回去吧,你不该出现在这,黑夜会吃了你。” 然后…… “然后?”菲利克斯疑问。 “然后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吸血鬼不喝精灵的血了,”母亲活鬼微死,“我回家胃疼了一天。” 菲利克斯笑得特别放肆。 母亲捏他脸骂他小没良心,菲利克斯任她捏着,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第二次见面,他还在领地分界处住着……我们又打了一架,”她架起菲利克斯,认真看着他,“我输了,但是那是因为在白天,你父亲是个混蛋,专挑个白天来找我,不然他肯定打不过我,”她嚎到这顿了一下,仔细端详菲利克斯,又腾出手捏他的脸,回味道,“不过你父亲这张脸在阳光下看是真的好看啊……” 精灵用魔法化了一个牢笼,吸血鬼的仗剑无法砍断它。她收了剑,在斗篷的阴影下和他对视,锐利的红瞳与平静的绿波叠加相融。精灵脖颈上的咬痕已经痊愈,但吸血鬼望着那一处,不屑地问他,是来复仇的么。 精灵摇头,他下意识摸上那处,动手打开牢笼。 他放她自由,对她说,她当初也放了他一码,他们因此扯平。 她离开前说,我不懂你们精灵的标准,这在我们这无异于自杀,放了你的仇人是极其愚蠢的。 他颔首,是的,但我们称不上有仇,或许下次我们见面会和平一些。 她没有言语。 第三次,他们在他的小屋见面,他说他是受血猎之邀,来替他们锻造银器,他确实不善战斗,更擅长打铁。 她说,哦,来锻造杀我们的武器。 精灵摇头,你若不伤人,这不会用在你身上。 吸血鬼耸肩,我跟兽人有交情,我不杀人。害人是吸血鬼最后的出路,他们没有食物来源,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放手一搏。也就是那些老弱病残才会被人类杀死,若你们因此傲慢,那可就过于自以为是了。 精灵皱眉,你似乎不怜悯你的同族。 吸血鬼疑惑,为什么要怜悯,他们都是潜在的敌人,也就是吸血鬼吸了同族会被诅咒,不然我们早就打乱了。 精灵不说话,他摇头,他只摇头。 第四次,他来找她,他伪装成人类,穿过交界那一片丛林。她在树上抛着石子给他开路,说他胆子真大,一旦被发现她可保不了他,吸血鬼对精灵可没那么友好。 他摇头,说,我想看看。 她问,看什么。 他回,看看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你这样的观念。 她沉下神情,那你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他观察了一天。 第五次,他送她礼物,由他精心挑选材料,打造的无银饰品,挂在她的耳边。 她问,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说,耳朵是我们唯一相像的地方,无论我和你,还是吸血鬼与精灵。 她重新问,我是问,为什么送我……礼物?这叫礼物对吧。 他说,对人送礼,是我们对友人表达喜爱的方式。 第六次,她思虑看半天,是否应该回礼,最后她随手挖了一株花,送给他。 他很欣喜,将这株花养在阳台,用魔法护佑它。 她有些好笑地靠在门框边,有这么高兴吗。 他说,是的,这意义非凡,你学会了感受和付出,这些美好的感情在你的社会确实难以生存,但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他们。如果你因我感受到了它,那是我的荣幸。 她收了笑,你们精灵可真是……天真。 他抓住她,尤为郑重地说,这不是天真,人在极地之处依旧有追寻温暖的权利。 他们的距离如此近,那片绿波完全拢住了她,她在里面看到了光,将水中的她衬如晚夜。吸血鬼的目光落向屋外,那沉寂已久的红瞳重新泛起波澜,她的心脏跳动着,初生时的那份冲动再度在她心中回响——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屋外有一片冬阳。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 一段感情在冰缝中开出了花。他钟爱并守护着她生命的活力,她因他寻得最初那份追求挚爱的勇气。 于是她做到了普通吸血鬼从未做到的第二件事——爱上精灵。在他们第一次拥吻时,她将神明之裔拉入人间,时间在刹那停滞,为叛道者歌颂共舞。海边的母亲睁眼观望,祂以仁慈之心赐下他们祝福,准予血脉相融的孩童降生,并喻他为奇迹。 “生存消磨着世人的热情与憧憬,让我将你父亲所坚持之物名为天真,”母亲的双眼在火光下生辉,“你父亲让我重醒最初的那份憧憬,让我想起我也曾为某物而不顾一切。” “这明明是世上最为强大的力量,可以跨越种族,跨越天壑,跨越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她轻轻拍着菲利克斯的头,“我的孩子,在这边的社会,你很容易麻木不仁,但你千万不要忘了你父亲教你的一切,那为漫长的生命点缀璀璨,让我与你父亲相隔两方也同系一心。” 孩童抬头望她:“母亲和父亲的感情是……” “精灵将其名之为爱,”她扫开菲利克斯额前的碎发,亲吻混血的额心,“这并非仅仅存在于我与你父亲之间,孩子,我爱你,这亦是一种爱。爱非是一种关系的专属,它是世间所有美好感情的统称。” “你是这样美好感情的结果,抬起头吧,菲利克斯,即使你需要躲藏,但你仍不输于任何人。你终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所有人都将羡慕你。” 他的自信由此根深蒂固。 …… 在吸血鬼领地的时日漫长,菲利克斯能明显感受出吸血鬼的衰落。街边饿死的人数不胜数,呻吟声会响够一个夜晚,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母亲在某一日将那吸血鬼的高层骂到白天,因他们断掉了兽人与吸血鬼底层的联系。 有限的自由更为狭窄,父亲最开始还能偷偷前来看他们一眼,后来两族的关系愈发差劲,边界管理变严,许多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家周围,导致菲利克斯白天也不能出门,父亲只能借由动物帮忙送信。 母亲一边担忧着生存,一边等父亲的信件,虽然骂声不绝于耳,她也依旧活着,努力地活着。直到某一天,菲利克斯从后门回家,篝火没有如常燃起,屋内冷得让人发抖。母亲手里握着一封信,眼神无神地望着一处。她见菲利克斯回来才想起要做什么,颤巍巍地点燃了火。火焰烈烈,却照不亮她的瞳孔。 后来,父亲再没来过信,那无所不能的母亲一夜间倒塌了,只是机械地,重复地度过每日。她的生命不再鲜活,家里处处暗淡无光。在许久之后,菲利克斯才知道,那最后一封信,是一封遗书。在那之前,他的父亲和人类上了冲突的战场,死亡终日在他的头上盘旋,最后箭矢夺走了他的生命。 “我说他笨吧,”母亲捂面痛骂,“他明明不适合战斗的,非要上那战场……” 多年以后,菲利克斯查阅过长老院的记录。那段时间的边境冲突,以人类与吸血鬼的斗争为主,精灵短时间没有理由出兵。频繁的冲突让血猎的人手严重不足,便有些精灵自发为他们出战,成为了先驱……以及精灵出兵的原因。 这不难让菲利克斯猜到,他的父亲应是其中之一。混血早就知道,他的仁慈可以拯救他人,也终将葬送自己。 他本要放下书籍,托里斯却摁住了他,精灵看透他的沉默,拉着混血的手往后翻。菲利克斯瞳孔微缩,握住书页的手不住地颤抖——在书的末尾,写着一排排的名字,最后还有三行无名。 他在第一行看到了父亲的名字,与其他陨于冲突的精灵排在一起…… 在吸血鬼的眼里,他们是如此愚蠢,为了所谓信仰与友谊,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们也如此不朽,在世间渺小无比,又永垂不落。 …… 在这般困难的境地,菲利克斯依旧活得很好。因为和兽人关系闹僵,庄稼与田地的产出不再拥有价值,更没有人仔细检查上供的粮食,菲利克斯偷一趟就能吃好几天。 但母亲却愈发衰弱,她最重要的生存来源被切断,无论怎么做,家里也愈发衰败。最后,吸血鬼望着在角落啃草的菲利克斯,最终下定了决心。 她张开翅膀,昼夜赶路,死亡也将降临在她身上。但她必须为菲利克斯争取一份生路。 于是菲利克斯再度回到了精灵的领地,并在终生在此生活。 刚开始,这对他来说何其不易,应激生存的孩子伪装着自己的正常,精灵的世界越和谐,他就越觉得不真实。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作息,却也次次在深夜吓醒,混血不敢露出动静,他深知精灵的听力有多强,只能望着黑夜里的房间,发着神,和万物共享孤独,平复自己的呼吸。菲利克斯有时望黑夜望到早晨,推开门,看着在准备早饭的托里斯,无数次将其喻为梦境。 他在这般撕裂的日子中几近力尽,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适应在精灵生活的日子,但适应的时光过于艰难,他遇到一个难题——你该如何说服一个在地狱生活过的人,你重回了人间。 一段时间后,菲利克斯终于不堪重负,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夜晚偷溜出门。他摸索着离开精灵的村落,重新拾回小时候和他人在洞穴绕圈的本领,将周围的地形都记了全。他知道哪里精灵不常出没,那些地区便成为了他的秘密基地,让他在夜晚睡不着之时,静静地坐着,张开属于吸血鬼的翅膀,遥望着月亮。 风险与之并存,菲利克斯早就预想过自己被发现的场景,也决定离开——他生存不只有一个方式。可他没想到,发现他的刚好是托里斯本人,这个精灵有他父亲一样过好的脾气,也有菲利克斯无法理解的慈悲。他是一个不忍让人伤他的好人——菲利克斯只能这么形容。 他离开的决心被动摇,混血在原地愣了一瞬。就这一瞬,他便再也走不了了。在混血眼里,托里斯明明很害怕,却坚定地向他走来,如此无防备而愚蠢,也如此强大而令人动容。 他抱住了他,在那一夜,混血干涸已久的沙漠注入了一份清泉。他父母最初的猜测得以落实——在精灵领地,他确实得到了认可。 他也让所有人艳羡。托里斯认可他的身份后,虽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人所知他们的秘密,但也会偷偷跟他说:“若是很想变成吸血鬼,可以在家里偷偷变。” 菲利克斯倒也没那么想,但是托里斯眼里似乎有些期待。于是菲利克斯拍着自己的胸脯,边喊着“让你见识一下吾的另一个形态”,边展开了翅膀。 托里斯眼里惊喜而柔和,他总能看到所有东西好的一面。精灵轻轻触碰他的翅膀,羡慕地说: “真好啊,你可以飞向天空。” …… 托里斯知道了他的身份后,比以往更为仔细,会替他挡一些白天的活动,说话也斟酌三分,生怕自己说漏了嘴。他明明变得很累,却还是护着他,菲利克斯不理解,他曾将自己评为麻烦,托里斯就是自找麻烦。 托里斯听他这话皱了眉,将面包塞进他的嘴里,转身到一边生气。菲利克斯如常跟着他,托里斯一天都没理混血。 菲利克斯躺在地上装无赖,挡在精灵面前。托里斯过不去,他只能理他,前者深深叹了口气,郑重地纠正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你是我的家人,你不应把自己称为麻烦。” 菲利克斯依旧不理解,但他点头。 时间在歌声篝火中度过,混血的浑身尖刺渐渐软下。 托里斯知晓了他的天赋,计划给他修一个打铁用的房间。菲利克斯说他的手艺无法登峰造极,托里斯说,为何要登峰造极,主要是你喜欢,可以将它作为生活的消遣,所以才要修建。 他们在邻居的帮助下鼓捣了半年,才大致修成。 菲利克斯在里面烧起火,混血望着通红的火苗,在原地恍神了很久。 火焰对他的一生都意义非凡。 幼年时他在父亲的锻火边初醒,认知学习一切;童年时他在篝火外听母亲讲天来地往的故事,进一步知道世界广大。 现在,他在这新生的火面前,从托里斯身上学会他强大的生活态度——精灵用一生享受平淡,勤勤恳恳目及现在,适时加以装点,以此编织生活的画卷。思即此,他照常攀在托里斯身上,眼里倒映着精灵回眸的浅笑与火光,混血将这场景牢牢印在心中,觉得这样度过余生似乎也不错。 …… 可惜好景不长,意外与夜晚一同到来。 一夜,菲利克斯猛然睁眼,吸血鬼的本能让他入夜也保持着高度紧惕。他翻身探出窗边,混血全身颤栗着,来自本能的惊骇透入骨髓。视野尽头,那黑雾铺天盖地,融进了那黑夜,吞噬一切生灵。前哨飞鸟来不及反应这是什么,片刻就没了生息,只剩下一摊皮骨。 他太熟悉了。 菲利克斯冲出房间,疯狂砸隔壁的门。 太熟悉了…… 托里斯揉着眼睛给他开门,精灵打了个哈欠:“怎么了……菲利克斯?你的表情好差,发生什么……诶!” 菲利克斯抓着他往外狂奔,他们从村头跑到村尾,混血用尽声音大喊: “吸血鬼来进攻了!快醒醒!” 就此刺穿寂静。 人们根本无法反应发生了什么,无法组织成像样的规模,所有人都喊叫着,疯狂拉着家人逃亡。黑雾铺天盖地,遮掩了星辰与月色,两个孩子提着刀剑,跌跌撞撞地和邻居向外突破。他们顺着记忆中的道路一路外冲,世界一瞬间落入了无尽黑暗,被吸血鬼侵蚀过的森林毫无生息,只有无尽尖叫刺透耳膜。 菲利克斯靠着夜视能力带他们绕过了大部分陷阱,危机时分,无人仔细探究原因,他们只能向前走,谁也不敢回头——尖叫在他们之后化为呻吟与死寂,谁也不敢回头,身后即是地狱。 可他们逃不出去了,领头的精灵顿住脚步,倏地拔出佩剑。他悲哀地向人群宣布,让他们准备最后一战——不远处,黑雾包裹了前路,他们早已落入包围圈,无路可退。 这个夜晚尤为漫长,菲利克斯在刀光剑影之间穿梭,他在混斗中依旧被路过的精灵拉在身后,他们挡在他的面前,因他还是个孩子。混血又想起初入血族森林的那个夜晚,那时母亲挡在她身前,但她最后死了。现在,他的友人与长辈挡在他跟前,愈发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黑夜催化着一切恶行。 这抵抗不会太久了,菲利克斯用血味预估伤亡,他意识到,他们也注定走向无法挽回的死亡……不如放手一搏。顷刻间,混血的呼吸变得缓慢沉重,眼里红光乍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见就要失控露出獠牙。 “菲利克斯!” 剑光交锋,托里斯抵在他身前,全力抵开刺向他的长剑。他满身都是血迹,拉着菲利克斯逃开混乱中央,精灵喘着粗气,用尽全力把他们拖进树洞。他的伤势过重,明显是强撑着自己,但托里斯眼里依旧盈满清澈柔和的波光,他担忧而悲哀地望着混血,捂住他的尖牙,一眼将菲利克斯拉回了人间。 “该怎么办?”这一处只拥有短暂的安全,他们面面厮觑,所有人都在问。 “……” 有办法的。 菲利克斯望着天上尖叫的蝙蝠。他知道,吸血鬼的蝙蝠本身攻击能力不强,更多的是进行音波攻击,扰乱敌人的判断,以及信息传递,调整围攻的队形。 也就是说,天空其实是血族防守最薄弱之地。 有一瞬间,他有一瞬间的机会,夜晚的他无人能敌,他可以用另一个形态带托里斯逃出去。可……所有人都会看见……他还有一个逃脱的办法,他可以躲藏到血族的队伍里面,无论怎么解释都能混过去的,他刚刚怎么没想到呢……还有托里斯…… 混血凝视着自己的手心,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多年之前,他和母亲的一段……不像争执的争执。 当时,吸血鬼跟孩童讲着她和他父亲的故事,突然抚摸上了菲利克斯的头。 “有一天,你也会碰到那个你爱的人,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或者伴侣,”她望着菲利克斯,也望着他的未来,“你很容易就能认出他,他会让你违背趋利避害的本能。” 小孩模样的菲利克斯指着自己,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我不会违背我趋利避害的本能,生存是第一要务。” 母亲弹他的额头:“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那个人。” 菲利克斯还是不认同,他已经被吸血鬼的社会消磨太久了,精灵的那段时光在记忆中愈发远去,干涸的沙漠中没有鲜花。可他没有反驳,人需要信仰什么而活,母亲因信它而鲜活,他便不再执拗。 …… 现在,他握紧手心,扶正气息愈发微弱的托里斯,混血眼里的绿色沉下,鲜红盈满眼底,黑雾在他的身边聚集。他看到托里斯手指尖动了动,精灵撇过身子,望着菲利克斯,眼泪在眼里打转,不住地摇头。 “你可以提出反对意见,但你没有说话,”混血像平常推翻游戏规则那般恶劣地笑着,“所以你只能听菲利克斯大人的。” 黑雾完全笼罩着他们,菲利克斯抱起他往里面塞,轻声向他承诺:“我会带你出去的。” …… 混乱中,一团雾气冲向天空,菲利克斯在黑雾中举起一把银制镰刀。在所有人因突变的片刻晃神中,他命令黑雾外围化为利刃,直刺空中的蝙蝠群。天上的尖叫陡然乱了节奏,黑雾的包围圈不出其然地陷入混乱,菲利克斯趁机斩开一道出口。 “离开。”(精灵语)菲利克斯不知有多少精灵肯信他,但他还是喊着,“只有一次机会!”(精灵语) 他带着黑雾冲出去了,依旧不敢回头,他冲出重围时迷茫了一瞬,不知要去哪才是安全,但他们必须上路,片刻耽误不得。 正当他准备随便选个方向赌命时,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喊。 “右转!”(精灵语)那些和他生活过的精灵喊着,“去内地,不要回头,孩子!不要回头!”(精灵语) 眼泪倏然而下,菲利克斯咬着牙,全速冲出了包围圈。他听到托里斯努力克制的哭泣声,两个疲惫的灵魂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 那掌握命运的神啊,他们此刻如此虔诚,期盼着阳光早日降临。 …… 菲利克斯不知道自己晕了几天,他片刻不敢放松地冲向内地,几天几夜未有进食,待看到有人烟时,已经力竭了。黑雾倏地消失,他们从半空中落了下去。混血被托里斯护在怀里,精灵颤抖地哭泣着: “你怎么办啊,菲利克斯。” 他来不及回话,落入一片昏沉。 …… 再度醒来时,他入眼是一片暖光。 “醒了吗?”甜腻的声音自他右手边响起。 伊万吃着瓜果,坐在床头边,他显然比维克多知道轻重缓急,还没等菲利克斯疑惑,他便将现状告知给了混血。 “这里是内陆精灵的地盘哦,”伊万用手剥开一块没削去的皮,“托里斯去办难民登记了,呐,我们知道你是混血,虽然是前所未有的存在,但长老院是有办法的。”精灵嚼着果肉,“唔……没想到那些看上去无厘头的研究还真有用上的一天。” 精灵三两口吃完手上的东西,擦干净手,从床头跳下去。动手拉开了窗帘,阳光打在菲利克斯的面庞上,柔和而温暖,看上去似乎还有些不现实。 “真的不怕阳光……”精灵眼中亮起好奇的光,“多奇妙的存在。” “菲利克斯……是这个名字吧,”伊万直起身,拍拍他的头,“精灵王族认可你的存在,若不背叛族群,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黑夜已经过去,孩子,你将站在阳光下。” …… 不久后,回来的托里斯和维克多只看到戳被子的伊万和裹成一团的菲利克斯。前者无辜地向他摊手:“万尼亚不知道哦。” “没事……”托里斯轻车熟路地拆解将自己裹成团的混血,菲利克斯瞬间躲在他的身后,精灵无奈地对兄弟两个耸肩,“他怕生而已。” 伊万,维克多:“……哇哦。” · 他们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一个血脉的秘密。 菲利克斯很少说吸血鬼时期的事,但他不讨厌跟人谈及他的父母。 在战争开始前,菲利克斯帮托里斯整理图书馆书目时,他们就聊到了这个。菲利克斯回忆着母亲跟他说的故事,大概给托里斯描绘了他们的初遇和爱情。 回忆时,菲利克斯自己跑偏了关注点,他说:“母亲说精灵血液的味道比兽人好,我还没尝过。” 混血的思维经常脱线,托里斯一时间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试探性伸出手:“你想试试吗?” 菲利克斯挑眉:“母亲说吸血鬼喝了精灵的血会胃疼。” 托里斯瞬间把手收回去:“那不试了。” 这回菲利克斯不干,他总是这么顽劣,非要让别人不肯他才要。他一下子扑到托里斯身上,手脚并用地箍着他,威胁他若是不伸手,他就啃脖子了。 托里斯被他弄得没辙,反复强调只能喝一点,不然回家没有花蜜吃。 菲利克斯这次很听话,他是真的好奇,在托里斯指尖咬破一个口子,尝了一口,抬头回味着。 “怎么样?”他这幅模样把托里斯的好奇心都提起来了,“有什么区别吗?” 菲利克斯眨眼:“其实我没喝过兽人的血。” 托里斯:“……” 这小魔王。 他无奈又好气地让他收拾东西回家,精灵走了几步,发现菲利克斯并没跟上来。 混血立在原地,他握了握自己手心,似乎有些诧异。菲利克斯心念一动,一把匕首落在了他的手上。 这次他们都愣住了。 这是……精灵魔法。 他们带着这发现去找爱德华,找维克多。三位对此展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研究——主要是爱德华和维克多在研究,菲利克斯感觉他们看自己像看什么新奇课题——得出结论:精灵与吸血鬼混血的孩子,在吸了精灵的血以后,能短暂地使用一段时间精灵魔法,魔法的强大与否源于自身,运用时长和血量则成正比。 ⑥有关温柔与懦弱 “温柔和懦弱从未划过等号。” —— 长老院的待客室内,大长老饮着蜂蜜水,轻轻向面前的王族推了一下瓜果。冬妮娅摇头婉拒,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她心里斟酌着词句。 在精灵的记录中,“老人”一般不代表年老,而是资历老。若非是自己不愿,精灵一般都会停留在年轻时期的外貌,并终生会用这个模样。 冬妮娅面对的就是这样“年轻”的老人,他是即将退休的大长老,辅佐过多代精灵王,功勋卓著,拥有极高的威望和能力。就算是王族,也都要敬他三分。 大长老目光一抬,看出了她犹豫的心思,替冬妮娅开门见山:“您来找我,是因托里斯?” “是的……”冬妮娅手指搭在桌上,几近成年的少女垂眸叹气,“我确实很看好托里斯,他是个善良的孩子,我也愿意协助他成为长老。” “但是,我没想到,您居然收了他做学徒,想培养他做下一任大长老,”冬妮娅摇头,“大长老和长老的职责完全是两个概念……” “您是担心他无法胜任,”大长老直言道,“对么?” 冬妮娅被他这说话方式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长舒口气,点头:“是的,托里斯的性子过于温和,您知道的,大长老是长老院直面王族的压力的那位,我的兄弟姐妹可不是什么善类。” “您还是一如既然地平等痛骂每一位王族。” 冬妮娅颔首:“您过誉了。” 大长老嗤笑一声,他轻轻摆弄着桌上的盆栽:“或许您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殿下,”他喝了一口水,“我相信我看人没有错。” “温和可不一定代表着懦弱。” …… 菲利克斯的身份暴露后,长老院曾经历过一场长达半年的扯皮和辩论,围绕着是否为混血立法展开。 一派指出:“我认为没必要为了一个人大动干戈,现在混血仅仅只有他一人。” 托里斯则反驳:“你无法保证未来会不会再出现第二位这样的存在。请别跟我说概率极小,概率不应用于侥幸,长老院理应为此未雨绸缪,为混血立法的事情必须提上日程。” 两方观点长时间对立,彼此各有理由,无法说服对方。 “罗利纳提斯长老,”最后,反对一派提出,“您和混血有非同一般的关系,我们申请您回避这场判决。” “……” 这是精灵历史上第一次在决断中提到“避嫌”一事,此后长老院通过了此等“避嫌”条规,认为其确实有可能影响公平理智的评判。 但那毕竟还是很久以后之事,在此项要求提出的当场,爱德华与莱维斯都因此不悦。爱德华站起身:“若按您的要求,我和加兰特长老也必须离开,那样符合条件的长老人数不足以决定立法,您可要想清楚。” “是的,波克长老,所以我们所求是最为亲近的罗利纳提斯长老回避,等待长老院的判决。” “……” 此番咄咄逼人,归根结底还是因精灵内部部分人不认同菲利克斯的存在,但碍于王族的承诺无法发作。但长老院内部的事情就不是王族能够直接插手的,爱德华和莱维斯不由地看向托里斯。 褐发的精灵依旧保持着浅笑,他将手里的长老权杖脱手,浮在众人中央。 “长老院立法需有人将此事呈向阿尔洛夫斯卡娅陛下,”托里斯平静地扫过全场,“你们谁可以胜任此等重任。” 语气很平淡,意思却很明确:若将我排斥在外,那我便不再管这所有的流程,大长老的权利不会应用于此等决策,诸位请选。 候补之一的莱维斯适时发言:“我拥有另外的责任,就不凑此热闹了。” 候补之二的爱德华淡定喝水:“我手里还有项目,没有这个心力,请便。” “……” 去王族呈交可不算什么好差事,代表着此人需要正面面对王族对长老院所有的控制和压力。现今虽只有两位王族,但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若差了一言一行,连累了长老院,那可是罪人了。 而且,大长老需要宣誓效忠王族,顶了长老院的大部分压力,在内部具有极高的威望。若夺了他这份权利,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于是全场寂静,最开始出头的那位也没有吱声。托里斯颔首,将权杖收回,这件事就算翻了篇。 还好托里斯性子温和,不喜事情闹大。出头之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 “唰” 下一秒,剑尖抵在他的面前。 在他暗中庆幸的一瞬间,托里斯翻身下台,正立在他面前,拔剑相对,全场哗然。 不等有人动作,托里斯便用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这等事情耗费太久时间确实不妥,”他善解人意地向所有人莞尔,“所以,我以个人身份向你发出决斗,若你胜,我便回避,不再干涉,若我胜,且将此事交由阿尔洛夫斯卡娅陛下定夺。” 没人见过他这等模样,其他长老愣了片刻,赶紧起来打圆场:“这……” “无需多言,剑已出鞘,”托里斯打断他们,精灵收了笑容,眼中印着剑光,“请拔出你的剑,誓言既定,概不回收。” “……” …… “所以说惹他干嘛,”爱德华啃着水果,向菲利克斯解释前因后果,“就是这样了。” “托里斯那个笨蛋,”菲利克斯拍桌而起,“他不擅长战斗的!他……” “诶诶,没事没事,”爱德华将混血的火气拍下去,“托里斯赢了,战斗可不光看蛮力啊。冬妮娅陛下对此事还挺有兴趣的,还召莱维斯去了解事情详情。” “也不至如此,”菲利克斯愤愤地拿起桌上的果子,“现在我活得照样快乐。” 爱德华摇摇食指:“托里斯不仅是为了你,”他单手托着脑袋,垂下眼帘,“他更是为了后来与你一样的孩子。” “这次开了先河,那后来有关其他混血的立法也更容易通过。” “一些事背后的意义比表面大得多,”在混血似是想起谁的表情中,爱德华摆弄着果叶,笑道,“正因有像他们这样的先驱之人,树荫才可供后人乘凉。” ⑦有关混沌初醒。 “抓住它的一瞬间,他才从混沌初醒。” —— 莱维斯在长老院中,主要处理资源寻找与分配相关的事情。他是三人中最晚进入长老院的孩子,没有爱德华和托里斯那般傲人的成绩和威望,但他依旧受着敬重。 有关莱维斯的事迹,在长老院中广为流传。相传,他在海边精灵覆灭的那场战争中深受创伤,难于与他人交流,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的心智与外貌皆停留在了少年时期。但凭借个人的努力,他突破了心中的阴霾,成功进入长老院求学,协助炼制了“长老权杖”,并靠寻物记图一特长得了长老一位。 以上……自然是瞎扯。 对于莱维斯本人,他的出生很像一场梦。在最初的记忆中,他被光拢着,第一次张开双眼,一眼望到下方的四个人。这一瞬间极为短暂,他很快陷入了一段昏迷。再度清醒后,精灵入眼一片陌生的森林,那最初见到的四个人围在他身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当时,维克多回内陆前问了他很多问题,懵懂的莱维斯顶着少年的模样,却只会摇头。 因预言赋予他的特殊性,初生的精灵外貌与心智严重不符。这导致他无法被不知情的人正常看待,周围人或是疑惑,或是嫌弃,或是因为那些所编故事而来的怜悯,让幼小的孩子无法是从。 起初,他暂且住在爱德华家,但实际上带他的是托里斯。爱德华忙于与长老院势力的交接与空间的实验,这都不适合带着莱维斯。 莱维斯认识世界的起步很晚,但他天性伶俐,很快就能听懂他人说话的意思,可是莱维斯一直不肯开口。爱德华抽空查了书籍,他想不透这是什么原因,明明声带没有损伤,心理也说不上有创伤…… 等等。 爱德华幽幽地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从书中抬起头:“?” “额……”他大概知道爱德华指的哪件事了,“安娜那一踢没踢中……” 爱德华点头:“但他在现场。” “……” 好吧。 维克多当天给莱维斯带回了一件玩具赔罪。 他们几乎默认是安娜吓得他不肯说话,但莱维斯并不是因为如此。无人向他说话时,他一直处于一个混沌的状态,他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却从未觉得自己落在实地。 若真要仔细形容一下这样的感觉的话,莱维斯觉得自己缺了一块。这一块一定是极为重要的部分,让他至今都未觉得自己生活在了一个现实的世界。既然身处虚假,又为何要开口说话,去接触它呢? 世间最后一只因祂而生的精灵就此沉默。 …… 在起初,维克多并未把莱维斯考虑在计划范围内。他曾和爱德华讨论过此此事,两人都决定不将莱维斯拉入计划。前者认为新出生的孩子不确定性太强,立场和心智都尚未成型,不够信任。后者则觉得莱维斯既然出生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后来的日子平淡一些也是挺好的。 可是他们都未能得偿所愿。 莱维斯在某一夜醒了。 这不是普通的夜醒,他是一瞬间就醒了,像是被敲了一股闷棍。精灵晃晃头,从床上爬起身,茫然地环顾周围,目至一处时,他陡然顿住。 地上有星点的光,这光他陌生又熟悉,来自记忆最初的场景,如此温暖而引人注目。它一路蔓延到屋外,莱维斯爬下床,来不及细想为何爱德华没有因动静醒来,他跟着那细碎的光,刚开始是走,后来快步,最后奔跑。 有人在唤他,他张着嘴,吸进夜晚的冷风,却出不了声。 有人在唤他,是那缺失的一块吗? 他穿过村子,越过花园,走向那新建的密道——那里还没做多少防护。 他跟着那光一直走,一直走,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回响,最后,他寻到了那物——一个流体状的空间。光没入空间之中,莱维斯伸手触碰它,整个人都被吸入其中。 空间之外,几个人的声音响起。 “爱德华,这是你的实验报告吗?” “是的,我进去过几次,里面很空,我不记得我们见到娜姆时周围是什么样了,所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直很空。这空间有很多特质需要修改,比如……” “……它可以传递声音。” …… 里面多狭窄,莱维斯缩着身体,周围几乎要将他压扁。他迷离地睁着眼,不自觉加快呼吸,沿路的那些光向他聚拢,裹在他周围,替他撑起了一片足以站立的空间。 莱维斯终于可以立起身,他在光的笼罩下走着,前行着,直到看见那棵树苗。 你就是唤我的人吗? 它浮在狭窄的空间中,通体亮着光,莱维斯伸手抓住了它,渐渐闭上眼。 身上的光点骤闪,一点一点向上汇聚,融入他的脑中。幼年时期的记忆汹涌而来,襁褓中,每当他从梦中醒来,温和而令人安心的声音都充斥在他周围,无形的大手抚摸着他的背,如同母亲一般哄他。 祂说:“孩子,睡吧,汝还未至清醒之时。” 于是他又落于沉睡。 …… 见过外界时,莱维斯从未觉得真实,因他反复清醒又沉眠,所见皆是黑暗,未曾有色彩。但这当真是他最重要的一块碎片,那是从他出生到现在最长的一段时期,拥有永恒的平静与安宁,何不可贵。 树苗从他手中滑脱,莱维斯睁开眼,周围的光悉数消失,他已经开始面对外界,无人再护着他。熟悉的压抑感即将到来,莱维斯恐惧地见空间即将压缩,精灵无助地坐在原地,动动干涩的喉咙,奋力喊出了他在世间的第一声。那新生的声音足以穿透世间万物,让空间外的人停滞惊愕。 莱维斯缩在原地,看那空间裂开一道缝隙,维克多从中飞进,撑开一片广阔的结界,包裹着身后一同进来的爱德华。他们惊诧地看着空间中央的莱维斯,加速冲向他,维克多在半空立定,将结界向外扩展一圈,将他拢进来。莱维斯吓坏了,愣在原地抽泣,爱德华在他周围转了一圈,才真敢认这是他。 “你怎么在这里?”爱德华放轻声音,“我问你……你点头或者摇……” “别犯傻,爱德华,”维克多打断他,他望着莱维斯,还没忘了刚刚那一声喊叫,“你能说话了?” “祂,”莱维斯点头,少年抽着气,在二人的注视下艰难开口,“祂带我,见祂。” 至此,他终于从混沌初醒。 · 后来,莱维斯平复下来,开始给爱德华打下手,这个在预言中出现过的孩子,最终还是没得到平静的命运。但莱维斯本人不在乎,他喜欢跟着爱德华研究这个空间,里面空无一物,和他襁褓中的世界很像。 而爱德华也发现,在大部分领域,莱维斯拥有极高的天赋,若不告诉他普通人做到这件事的界限,他努努力都能突破那些记录。比如学习空间魔法时,爱德华早上教给他咒语,晚上莱维斯就能撑起一个完整的结界。 但若告诉他普通人做到这件事的界限,莱维斯就会摆着手喊自己做不到。 “你到底在自卑什么,”对此,维克多万分不解,“若是个天才,那你应该骄傲你的天赋。” 莱维斯眼泪汪汪:“我真的做不到。” “别难为他了,”爱德华打圆场,“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维克多开始思考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他孩童时期不说谦虚埋名吧,也是每天都在作天作地。 但莱维斯显然不是他这种性格。他需要什么,他才去学什么,与维克多这种看到什么就乱钻以及爱德华这样沉迷学术和研究的大不相同,是最不像天才的天才。 就比如,他学空间魔法,是为了再进那个空间。 爱德华当时是反对的,他说莱维斯刚刚才学会这个魔法,操作上有很大的隐患。莱维斯便习惯性地乱摆手,后来才想起来自己会说话了。 他指着爱德华,说:“那你,跟我,一起去。” 爱德华第一次见他那么执拗,也起了兴趣,便同他一起进去。 当时,托里斯还未成为长老,能动用的资源不多,也就未在空间建立生态。他们走进去还是黑色的空虚一片。 莱维斯撑着结界左走几步,右敲敲,在一处爱德华看着没什么区别的地方蹲下,默念起一串咒语。只见那看似纯为黑暗的一片空间骤然露出一角金光,那物像零散的碎片,落到了莱维斯手中。 小精灵护着这碎片,递到爱德华面前。 爱德华愣住了:“……这是什么?” “是祂,”莱维斯在心里组织语言,“是祂的,碎片,与灵魂之树融合的那一部分的碎片。刚刚那是,祂唱过的咒语,应该,可以用。” 这便是长老权杖的原料由来。 莱维斯在寻找资源和勘测地图这一方面尤为出众,按他的说法是,若是你一直面对一片黑暗,你也会试图去找到它的不同,也因此对细微的差距更为敏感。 有人说,他成为长老也是赶上了好时候。莱维斯考上预备长老时,刚好碰上了战争前夕——一个最需要资源的时期,王族需要他的能力,所以他极快地被转正。 这种猜测归根结底归于一种不服,但莱维斯上任后,维克多专门没让人告诉他普通模式的长老是个什么难度,直接让伊万给他一些看上去不能完成的任务。莱维斯每天一边哭诉着长老原来这么难吗,一边老实地跑各种部门搞搞搞,把这些任务全都完成了。 同期的预备长老:“……” 从此以后再没人质疑过他的地位和能力。 …… 很多学生学长老院历史时,总是容易将历史上最快成为长老的长老记错。虽然记录上是爱德华,但学生们几乎都写过莱维斯。 不同于大部分精灵将外貌留在刚成年的那段时期,莱维斯一直是诞生时的少年模样,比其他人矮小幼年很多。若是偶尔溜去一个教室旁听,或许都没人认出他是个长老。 而这样的特质,亦带来了他的意义。 “少年,天真,活力,做什么的都不容易引人怀疑,”秘境刚关闭时,冬妮娅单独诏过莱维斯,她注视着他外貌,这样对莱维斯说,“而在秘境关闭之前,你也最为了解外界的各种地形,这个任务理应交给你。” 她从王座上走下,一步步走到莱维斯跟前:“精灵不可能故步自封,完全不面对外界,那无异于自杀。我们需要有一队去探测外界的人,去了解世界的格局,也要寻得秘境需要的资源。” “那可能极为危险,孩子,但我觉得你能做到。” 莱维斯抬起头,对上她深灰的眼睛。冬妮娅做什么事都是平静而温和的,她不会催促,只会用那殷切期盼的眼神看着你,让人不由地害怕承担她的期待。 “我……”莱维斯单膝跪在她身前,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怯懦,而是摇头,“这代表我会成为您的眼睛,您的一切判断都会因我而起。这不单单需要我拥有探索资源的能力,还需要我最不擅长的审时度势。我真的做不到。” “这自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带过小队,分配过资源。拥有统领和与人交涉的能力,这是最重要的,你可以招收你需要的人才。退一万步来说……”冬妮娅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你还可以偷个懒,单纯将所有信息复制一份,交由我来判断。” “我听托里斯说过你的事情,”冬妮娅俯身,将他拉起来,与他平视,“你的起步很晚,出生即是少年,所以觉得自己什么都欠缺。但孩子,凡事不要先设想自己做不到,你降生在这世上,终有诞生的意义。” “记得吗?伊万曾给你的任务你都完成了,”她笑着轻揉他的头发,“正视自己,孩子。” “你比你想象得还要优秀。” 第18章 ⑩ ①有关分手厨房 前排提醒,因为我是分手厨房一和分手厨房二混着玩的,所以写的时候可能会混乱一点。按时间来说是胡闹厨房一,但是我可能会写二有关的关卡描写,还有可能不按关卡的顺序来写。简单来说,纯粹娱乐,不要纠结那么多啦 —— 作为一个5G冲浪的大妖,在分手厨房刚火的时候,王耀就盯上了这个游戏。九尾狐刷了一下午评论和实况,深刻贯彻了那句广为流传的“早买早享受”,连带着把看着顺眼的游戏一同加入购物车,举起手机就是扫钱。 当然,扫的是阿尔弗雷德的账号。 于是混血一回家就发现自己的商店莫名其妙多了一堆游戏,里面还正好有他准备买的《overcooked》(胡闹厨房)。阿尔弗雷德想都没想就拿出手机给亚瑟打电话,沙发上的王耀淡定喝茶,深藏功与名。 得到魔法师百忙之中——电脑上是会议,手上是报告,面前是斯科特——的回复:“不是我,我但凡再开个软件这破电脑就又要……OK,见鬼,它现在真死机了,”会议被强制暂停,亚瑟嘴角一阵抽搐,他抬头对斯科特说,“哥,顶我的账号上去听会,顺带查查电脑公司那群孙子有没有在科研相关报假账。” “没有,”斯科特熟练地打开电脑输密码,“那电脑是诺斯心血来潮做的,成功做到外表美观与性能高超两不沾,我和威廉打赌它三天就报废。” “哦,”亚瑟面无表情道,“那你们都赌错了,这是我用它的第一天。” 在赌约面前,一切的不合理都可以在我们英伦兄弟面前暂时靠后……嗯,暂时。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举远手机,下一秒,魔法师果然回过味来了,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亚瑟的恼怒:“他做的电脑你们拿来祸害我?!” “他难得有个爱好,”斯科特挑眉,“为科研献身嘛,sir.” 可能是物极必反吧,亚瑟反而笑了:“我亲爱的哥哥,你明天起床的闹钟铃声将是基尔伯特歌单的10分钟纯享,为音乐献身吧!”(斯科特:你特么把这玩意儿叫音乐?亚瑟:弗朗西斯跟我这么叫,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叫你先别管。)他越说到后面越有一副咬牙切齿的意味,“能让你关掉我以后就不姓柯克兰!” “……” 一阵细琐的声音。 “你在干嘛?” “准备准备,”退是不可能退的,哪怕耳朵会废我们斯科特也是不会退的,他拍桌而起,将魔杖对准自己,“我亲爱的弟弟,快去会议享受你最后的宁静吧,”斯科特传送离开前甚至想大笑,眼里没有兄弟的情谊,只有同归于尽的结局,“今天晚上我必去你家门口吹苏格兰风笛——豪华乐曲套餐版,小金毛难道还觉得我解不开你在风笛上面施的封禁魔法?” “……斯科特·柯克兰!” 声音戛然而止,阿尔弗雷德将挂断的电话黑屏。王耀则饶有趣味地撑着沙发扶手:“听上去……恩断义绝了?” “日常啦日常啦,工作会带来和平,”阿尔弗雷德显然习惯了,他无辜地望着王耀卖队友,“我们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亚瑟会不会为了躲斯科特今晚回家睡觉。” 九尾狐心领神会地原地画了一张符:“他不会有机会的。” 护卫睡眠行动大成功,阿尔弗雷德心情很好地将视线挪回屏幕上。不是亚瑟,伊万回秘境了更不可能,弗朗西斯最近也不在家,那么人选已经呼之欲出。想通的混血抬头,故作纯良地眨眨眼睛:“耀,你知道我生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你送了我一把钥匙,让我跟着清单自己去匹配。” 当时,九尾狐摇摇折扇,美其名曰将其命为寻宝游戏,给特殊日子增添乐趣。但复古生锈的钥匙让阿尔弗雷德怀疑王耀和伊万一样在当天晚上被弗朗西斯告知才知道还有生日这么一回事,于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至于这宝贝建在哪里……或者说,在哪个朝代建成的你先别管。而若要通俗一点讲,便是:你懂阿尔弗雷德跟着清单,字面意义上天南地北地跑了半个月,终于用钥匙打开一座古院那一瞬间的救赎感吗? 阿尔弗雷德知道,对于这些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妖怪,生日的概念早已淡去,他们每天都相似而忙碌地度过,很少记得日子,更说不上故意忽略。而且,这生日阿尔弗雷德也不是非过不可,毕竟他满打满算也有足足四百岁,在人类中都能做几代祖宗,要不是亚瑟还坚持把他当孩子看,提前半年就定好了蛋糕,他自己都要忘了那一天——显然当天亚瑟自己也忘了,魔法师晚上都是火急火燎地传送回家,他被人鱼一封消息“这哪来的蛋糕……诶?今天是不是阿尔的生日”喊得只清醒了三分,进门时还揉着眼睛。那是魔法师少数没打点周全的时候,过困的精神状态让他没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着工作间的睡衣——泰迪熊图案版的,那状态,让弗朗西斯嘎嘎拍照,让阿尔弗雷德都怕他困蒙了路上说错什么咒语把自己送到异世界。 零点前10分钟,弗朗西斯切好蛋糕,在反应过来生无可恋的魔法师,装作神定气闲的九尾狐,以及还在思考自己送什么的精灵之间举起蛋糕,向众人干杯。祝蛋糕词是“让我们感谢在半年前出现在柯克兰先生面前的蛋糕店,他们没有将魔法师的要求当成恶作剧,才成就了今天”。 但理解不代表不会拿来逗人。就像是未来的同月同天,阿尔弗雷德睁眼第一件事冲去联系地狱和天堂,给他的哥姐一句响亮的“happy birthday!威廉姆斯先生!/琼斯小姐!”,艾米丽顿了片刻,同样回复他一句声音清亮的“happy birthday”,马修则有些好笑地来到人间,连上信号,和他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话题主要围绕着“多大年纪了还过生日”以及“马修你明年你的第一个生日快乐肯定会在我和艾米丽之间诞生,她反应过来了,她肯定会和我争的,但今年毫无疑问是我,大胜利,耶!”。 也像是现在—— “小混蛋,”王耀看起来也想起了那件事,他刮刮鼻头,有点心虚也有些好笑,“我平时不能送你东西吗?” “当然可以,我们慷慨的九尾狐先生~”混血眨眼,已经猜到了大致原因,他打开Steam商店,打了个客服的腔调,“亲,你想玩什么呢?” 王耀毫无犹豫地指向那五彩斑斓的头像。 …… 在家里,要凑齐五个人并不容易,毕竟有一位字面意义上到处飞的魔法师和一位生在内卷大国的社畜盟主。 阿尔弗雷德围着亚瑟又是转又是帮忙又是撒娇,才让魔法师在堆满的日程中腾出一天。混血认为,我都搞定了最难的,难道还有什么可以阻拦我打游戏的吗? 好的,真的有。 客厅中,九尾狐举着电话,万分抱歉地双手合十(王耀:我今天给你们带小菊家的寿司,回见了朋友们! 阿尔弗雷德:等等!把我给菊买的手办一起送过去!),烧着符一溜烟跑了。 亚瑟则当机立断给斯科特打电话。 “喂?通知发下去了吗?今天的会议能开了。” “?谁耍你了,不行就把明天的工作发给我,BT负责人找你要经费?我前不久转过一次……”(Boundary trade【非人类与人类贸易相关事务总部】) “我怎么可能记错。” 魔法师看一眼消息日历。 “……” 亚瑟淡然打脸:“我记错了。” 阿尔弗雷德:“……” 这游戏还没开始玩,就已经显示出它的命苦。 后来,混血学聪明了,来回跑搞到了魔法师和狐妖的时间表,对比了一晚上,终于在半个月后腾出一下午。 当时,弗朗西斯刚刚从深海回来, (亚瑟:你要是不在浴室待两个小时以上把你这身海腥味洗了,今天我拿你炖鱼。 弗朗西斯:这是来自自然的味道,不懂欣赏的英国佬。 阿尔弗雷德张嘴:啊—— 弗朗西斯:?你干什么。 阿尔弗雷德:你这一身味道给我闻饿了。 弗朗西斯:只会吃的美国佬。 阿尔弗雷德一脸看戏看戏和看戏: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只是户籍在美国,你可以说天堂佬或者地狱佬。瓦尔加斯兄弟尤其是哥哥肯定会上门挠你,马修会弹你……哦不对,他只会弹我脑门。 亚瑟嫌弃捂鼻子:我只知道你是真饿了。) 带着身上貌似随意挂着的珍珠扇贝还是珊瑚之类物品,上楼找王耀交房租。 (亚瑟:你信不信他在出海时对着海面打扮了一中午。 阿尔弗雷德:那很有心机了。) 伊万则刚刚交稿一本番外,赶上ddl的精灵王心情十分舒畅,一蹦一跳地踏上屋顶拥抱太阳。 (王耀:他真的很适合练点轻功。 弗朗西斯:小熊已经够轻了。) 他们将电脑连上屏幕, (亚瑟:为什么不买游戏光盘? 阿尔弗雷德:因为狐妖姑娘把我的账号填充满了。 王耀:……你是不是在魔改田螺姑娘?买了不用总觉得很浪费。) 全家五个人围着茶几排排坐。伊万弄HDMI连接线,王耀搞steam,阿尔弗雷德调试手柄,三人分工明确地架起了设备。弗朗西斯和亚瑟则在厨房拿出前夜冻好的西米露,再一同准备英国人这辈子都无法舍弃的下午茶甜点。(王耀:微微糖,谢谢。) 一切就绪后,亚瑟站到沙发后面,往后退了几步,用手比划,强迫症一般地挪正墙上有点斜的屏幕。 (王耀:你们谁乱冲把它弄歪了? 伊万:阿尔弗前几天帮亚瑟处理了一晚上工作,没睡醒一头创上去了。 弗朗西斯:你最近没看电视? 王耀:你只需要加几个字就是我的现状——我最近没时间看电视。 亚瑟:楼上太真实,举报了。) 心里舒服的英国人满意地拿起手柄,问道:“谁先来?” “那当然是哥哥我喽,”弗朗西斯从厨房走出来,给没空手的魔法师塞了一块曲奇,“专业的事就该专业的人来,”他用新烤的曲奇从人手中换了两个手柄,递一个给正在吃泡芙九尾狐,“你说对吧,先生?” 王耀莞尔,作为家里的另一大厨,九尾狐握着手柄的样子仿佛握着尊严:“当然。” 亚瑟叼着曲奇,架上提前准备的留影石。现代留影石为了不引人注目,一般会做成小型照相机的模样,亚瑟一身便装拿着留影石的样子根本不像魔法师,更像是路过摄影的游客。 亚瑟将镜头对准弗朗西斯,后者在镜头前仿佛拥有天生的主场优势,人鱼撩起耳边的碎发,从善如流地对着留影石抛了一个飞吻。接到飞吻的魔法师不像往常一样作出嫌弃的回应,而是浅浅的一笑而过。 统领魔法师联盟四千年的魔法师自然有自己保持稳重的方法——把对方想象成开屏的花孔雀,不想笑都难——而能让他这样做的人,一向会在柯克兰先生这里付出些代价。 非官方统计,魔法师亚瑟·柯克兰拥有三大爱好:针织,刺绣,收集弗朗西斯黑历史。 跟阿尔弗雷德一起看过实况的魔法师非常重视这一次老冤家能给自己带来的情绪价值,全心全意地调整自制魔法石,励志录下4k超清画面。 这一刻,他完全能共情聊天时偶然触发八卦的王耀。 分手厨房group one:美食组。 弗朗西斯:“这就是第一关吗?切菜摆盘送菜,好像也不是很难。” 阿尔弗雷德诚恳:“这是新手指引。” 王耀:“搞番茄沙拉,那不番茄剥皮还是合理的……” 留影石表示,请记住他们两个此时此刻的嘴脸。 后来的第二关,第三关,第四关…… 王耀:“番茄沙拉不去皮我理解,为什么后面都要炖番茄了它也不去皮?” 弗朗西斯:“耀,你切的菜呢?” 伊万:“嗯?会很难吃吗?” 王耀:“倒也不是,但会上演‘吃番茄倒吐番茄皮’。” 弗朗西斯:“所以我菜呢?” 亚瑟画外音:“游戏官方应该邀请你们去增加游戏难度。” 弗朗西斯:“菜呢?” 弗朗西斯:“算了,耀我们换个位置,我来切菜吧。” …… 弗朗西斯:“他番茄怎么不去皮?” 王耀:“……” 王耀:“我刚刚的吐槽你是一点没听。” …… 弗朗西斯:“你觉得他鱼去腥了吗?” 王耀:“应该?不去腥我会举报这个餐厅的。” 阿尔弗雷德在沙发背后来回晃:“嘿,两位,这家餐厅目前是你们两个的。” 王耀:“我会大义灭亲。” 弗朗西斯:“我会罢工。” 弗朗西斯:“不去腥的鱼是对美食难以原谅的亵渎。” 王耀:“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 王耀:“这个鱼为什么放不进去?” 弗朗西斯:“鱼不是用平底锅煎的吗?你面前的是锅。” 王耀:“哦,我家弄鱼一般靠炖……” …… 某一关 王耀:“热气球厨房可以说餐厅特色,科技进步用上传送带也无可厚非。” 弗朗西斯:“那后厨有风流和这绿色的水沟要怎么才能解释过去?” 技术派阿尔弗雷德:“为了增加游戏难度。” 放飞自我派伊万:“说不定他们在台风天气下也坚持送餐呢?或者我们也可以调回去看看剧情哦。” 只想嘲讽弗朗西斯派亚瑟:“看来现实归现实,某——些——家伙在游戏里做饭说不定还不如阿尔弗雷德。” 弗朗西斯:“……” 王耀:“……” 还是亚瑟,魔法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了阴阳怪气没有加主语:“额等等,我是说……” “我知道。” 九尾狐莞尔,他的笑容温和而灿烂,只有一瞬间失控的妖力彰显着和表面完全不同的波澜起伏。 王耀冲弗朗西斯挑眉:“我们继续?” 人鱼从容地将散开的金发扎起,手上拿的仿佛不是手柄而是他征战沙场所用的三叉戟:“当然。” …… …… 阿尔弗雷德轻轻地焉了:“他们这关重来三次了,明明打过去了,我也想玩啊啊啊啊……” 伊万压低声音:“万尼亚觉得他们不打满星是不会下来的。” 阿尔弗雷德轻声:“我第一次看弗朗西斯这么认真做一件事。” 伊万:“那可是赌上信仰的一战哦。对于他们来说,最难受不是被嘲讽,而是被一个味痴嘲讽吧。” 亚瑟:“我真不是故意开地图炮的……” …… 亚瑟:“又重开了……My god.” 阿尔弗雷德趴在桌上写字丢出去:“God在天堂。” 伊万回写:“他们可真有耐心呢。” 阿尔弗雷德积极补充:“老狐狸都不翘腿了。” 亚瑟截断纸条:“你们为什么要写字。” 伊万:“因为感觉打扰他们都是罪过。” 阿尔弗雷德:“一种直觉,感觉他们冷静重开的表面下暗流涌动,不宜插嘴……” 亚瑟:“……试试不就知道了。” …… 在第五次重开的间隙,商量好剧本的三人站在沙发后面各就各位。 三,二,一。 “弗朗西斯,耀——”阿尔弗雷德蹲在茶几一头,向另一头的两位卖惨。多年玩游戏的经验让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碰到任何一个人或者摇晃他们坐着的沙发,更不能挡视野,不然你会得到“没有对时间的概念,只有对胜利的执念”双人组的一连串连坐并且没地方叫冤,“我饿了。” 伊万低头看自己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对着窗外下午的晴空万里睁眼说瞎话:“诶,已经到晚餐时间喽。” 王耀冷静地摁下重开:“嗯。” 亚瑟左看看右看看,祭出杀招:“你们不做饭的话,我去做?” 弗朗西斯头也不抬:“去。” 阿尔弗雷德:“?” 伊万:“诶?” 魔法师瞬间忘了后面的剧情,见王耀也没有反对(阿尔弗雷德:你真觉得他不会反对?),把留影石丢给阿尔弗雷德,自信满满地踏入厨房。 留下的混血和精灵面面相觑。 阿尔弗雷德:家里厨子都疯啦,现在我揣着亚瑟最后的缓刑机会。 伊万:希望厨房和人都没事~^L^ …… “Superbe!”(nice!) 弗朗西斯打起响指,只见我们的两位大厨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屏幕上赫然是四星的胜利结算面板。多么来之不易的胜利,三个人都为此喜极而泣。 王耀放下手柄,一边膝盖跪在沙发上,向弗朗西斯张开双臂:“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最后加速去交的最后一份餐,那是你在我心目中最帅的一次。” 人鱼也放下手柄,挺起身——这么开心的时候还是忽略九尾狐跪在沙发上才够面对面拥抱他的现实吧,不然容易半夜被暗杀——回应他的拥抱:“哥哥我还是希望你在其他地方说我帅,但是,管他呢,我们胜利了。” 阿尔弗雷德丢下留影石,激动地抱起手柄,用他昨天看的电视剧男主看女主的眼神看着手中之物,看上去就差说一句“亲爱的宝贝我再也不丢下你了”。 伊万的评价是电视剧没有阿尔弗雷德深情。 “好了,”夸张地庆祝完,弗朗西斯才发现最应该看到胜利的人不在场,“小少爷呢?” 阿尔弗雷德忙着看狗都深情,伊万便拿起投影石,心情颇为不错地投放几分钟前的记录。 于是弗朗西斯和王耀都听到了弗朗西斯的那一句“去”。 “……” “据非官方统计,”王耀幽幽地说,“主动放亚瑟去厨房且无人看管,他只会做一种料理。负起责任来,亲爱的弗朗茨?” “……不,哥哥我一口都不会吃的,”弗朗西斯大喊,“我宁可把那东西丢去喂鱼!” 厨房中传来魔法师的大喊“死胡子你说什么”,客厅里王耀满眼“你可真是个好国王”,弗朗西斯抬头回怼“接受现实吧小少爷,你那玩意儿都可以申请生化武器了”。而在沙发边的阿尔弗雷德终于深情完了,根据就近原则,他抬手拉起伊万就开始打心心念念的游戏。 分手厨房 group two:冷战组。 亚瑟摁上一瓶魔药:“五分钟。” 弗朗西斯放一颗珍珠:“十分钟。”(亚瑟:你是不是拿你的眼泪凑数? 弗朗西斯:?王的眼泪有那么廉价吗,哥哥哪怕是眼泪也是很值钱的!人类的收藏中不少是人鱼的眼泪呢。) 王耀掏出一枚玉佩和计时香炉:“十五分钟,你俩battle完了?” 弗朗西斯摊手:“我亲爱的耀,你知道的,哪怕是世界末日也要为英国人的赌约让步。” 亚瑟缓缓地,缓缓地背对阿尔弗雷德比出一个手势:凸。 阿尔弗雷德噼里啪啦摁按钮:“你们拿我们当赌注不能小声点吗?” 伊万:“同意,不过小声也能听见啦,万尼亚的听力很好哦。” 胜负欲,一种能化干戈为玉帛,也能化玉帛为干戈的神奇存在。他能让混血和精灵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比较魔法凝冰上跳和翅膀上行谁能更高更快,也能让他们边吵架边嚎叫边和平地联手打过那么一二三四五六关。 阿尔弗雷德:“锅锅锅!锅要糊了!OK,nice,布拉金斯基我承认这是我最爱你的一次。” 伊万:“谢谢~但有点恶心。” 阿尔弗雷德:“Hahahahahahaha这不是正好疗一下你的恐t……啊啊啊啊你把我做好的菜丢垃圾桶了!”(世界名画尖叫.jpg) 伊万微笑:“不,是,你,把,我,创,过,去,的,吗?万尼亚本来想放桌上去抢救烤肉的呢,不会用快跑键你还是把它抠下来吧。” 弗朗西斯盯着计时香炉:“五分钟过了,小少爷出局。” 亚瑟:“切。” …… 伊万:“?人呢?” 阿尔弗雷德:“嘟→嘟↗嘟↘嘟~” 王耀:“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自己很忙。” 亚瑟:“他刚刚掉冰外去了。”(有一关的游戏场地是大冰块上,跑快了可能直接滑海里去。) 伊万:“小家伙的溜冰能力无论在游戏外还是游戏里都是那么差,麻烦你下次你掉下去的时候把菜丢上来。” 阿尔弗雷德故作痛心:“Oh my god,伊万,在你心里我还没有菜重要吗?” “God在天堂,”伊万眨眼,“你想听实话吗?” 阿尔弗雷德:“我想听虚假的甜言蜜语,来吧先生,我准备好了。” 弗朗西斯点评:“小阿尔的表情像是要英勇就义。” “我关,我关。”在精灵的眼神威胁下,亚瑟顺滑地关了留影石……在沙发下丢给王耀。 一关结束,说时迟那时快,五个人同时动身。阿尔弗雷德瞬间窜起,张开翅膀就准备跑路,被眼疾手快的弗朗西斯一把摁住。王耀不动声色地飘到伊万身后,亚瑟上前一步,借摁住阿尔弗雷德的动作挡住伊万的余光视野,九尾狐就这样在精心设计的视野盲区里打开了投影石。 “哦我亲爱的阿尔弗,外界来的小傻子,”伊万大步向前,一把抱住跑路未遂的阿尔弗雷德,“你怎么会觉得你不重要呢,于我,于大家,你都是最重要的。爱已经在我们之间滋生,它将烙印于我们的心中,哪怕隔离千里,我们也无法遗忘你。” 阿尔弗雷德肉眼可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弗朗西斯松开手后他几乎立刻想脱身,可无奈,他的两双翅膀被牢牢地摁在精灵怀中。混血无数次感叹精灵简直都是数据怪,伊万抱他的力气大得令人发指,马修和艾米丽抱他他都能推开的! 王耀手一抖,投影石落进锦囊。狐妖拿起一块冰淇淋蛋糕,中肯道:“阿尔弗感觉快死了。” 亚瑟:“他不喜欢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更别说还有语言加成。” 弗朗西斯:“万尼亚这台词好耳熟。” 阿尔弗雷德大喊,亚瑟平静:“当然耳熟!(,)这是伊万的童话结局末尾原话。” 阿尔弗雷德继续嚎:“他就改了个主角名!” 王耀嚼嚼嚼:“从某种方面来说,身份还对上了。” “‘所以,请不要把我们当做梦境,小德米特里,请不要遗忘。’这才是最后一句话哦,”伊万松开手,对着冲上天的阿尔弗雷德露出和蔼的微笑,“不是你想听吗,外界来的小傻子?” 他猜到了你会恶心他,但他估计没想到你会直接上手吧,亚瑟想,话语开放动作内敛的小混血还是不够了解动作开放话语内敛的东欧人。这么一看他们还是有相似之处的——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好苗子。 (王耀:他们这个不算打架吧。 弗朗西斯:但貌似伤害比打架还高。 亚瑟:他的意思是,十分钟到了,混蛋胡子,你也出局。 弗朗西斯:啧。) …… “哦我亲爱的万涅奇卡,你这送餐的身影太伟岸了,拯救了我们第三颗星的分数,我该怎么表达我对你的感激。” “不用谢我,弗雷德,下次你可不能让老鼠把我们的菜偷走了,我们的效率会更高的。” “当然,dear,”阿尔弗雷德模仿韩剧的含情脉脉,“哎呀,你怎么拿错啦,那个是灭火器不是我们要的米饭哦。” “谢谢提醒,你也拿错灭火器了哦,”伊万绷着外交访问般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不要再带着菜掉下传送带了,阿尔。” “……”并非拿错。 某些人——特指某两个误伤观众的人——多久才能明白,语言这种东西一般不是单体攻击,而是群伤。 只见沙发一头的王耀沉默着,深呼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仿佛要自戳双目。 “上帝啊,”弗朗西斯行动更为夸张,人鱼一开窗户,高举双手对蓝天哀嚎,“我亲爱的不管是马修还是艾米丽,赶快把阿尔弗雷德收回去吧。” “在说什么呢弗朗吉,”阿尔弗雷德依旧是那副看狗都深情的模样,“你怎么能侮辱这份和谐美好的感情呢。” 亚瑟收回留影石——他们敢说他都不敢录——缓缓闭上眼,庆幸阿尔弗雷德还没癫到直说“爱”的程度,好歹给了围观者一条生路。 “苍天啊大地啊,我那不知名的财神爷啊,”王耀也乱拜了一通,(弗朗西斯:你们中国人是不是不论怎样都要拜一下财神。王耀:是只有财神拜得真心。)一扇子捂在自己脸上,“我请求一键查询他们的精神状态。” 弗朗西斯回忆昨晚精灵先生满屋子如幽灵般乱晃的身影,捂心悲痛:“昨晚伊万赶ddl的时候,我应该关心关心他的。” 伊万回头:“非常感谢你弗朗茨,昨天晚上我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亚瑟:“……”别问,问就是想对自己使用一忘皆空。 但是现在脱逃有被王耀和弗朗西斯合围的风险,不想看游戏界面也不敢听对话的魔法师眼神到处乱飘,不知道视线该落在哪里。最后,他看着早就燃尽的香炉,有气无力地推了一把瘫在沙发上捂耳朵的九尾狐。 “十五分钟到了。” “到了就到了吧……” 赌局已经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东西了,话说这居然才过去了五分钟?真的吗?王耀开始手绘隔音符。 然而,一瞬间,风格突变。 魔法师话语一落地,阿尔弗雷德立马收了眼神:“你昨天跟个人形炸弹一样到处走,那是‘不太好’吗?” “已经退休的小年轻当然无法理解还要工作的人,我需要灵感!ddl简直是对创作最大的扼杀,可那能怎么办呢,万尼亚答应了就必须要做到。” “哦OK,我们先不谈这个,布拉金斯基,盘子盘子盘子——我要上菜,你没洗盘子!” “刚刚地形改变,你离洗碗池最近哦,不要怪到万尼亚头上,我根本就过不去。” …… “阿尔弗雷德我切给你的菜呢?” “你把菜放在交界对角处我拿不到啊啊啊啊——” “……” 沉默在蔓延,又没有完全蔓延。弗朗西斯眼里眸光一动,用魅惑开启组内对话:“所以他们是想在恶心对方的同时不让我们赢是吗?” 亚瑟摇头挣脱,甩给他一张魔法纸,魔法痕迹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想是的——你别惦记你那控制了。” 王耀也跟着挣脱本来就不走心的控制,一人甩了一张传音符:“何尝不是一种默契呢,这才是我们精灵和混血本来的模样,虽然在我的设想里现在我的古董估计已经遭殃了,居然还有点遗憾。不……我不像……我不是m!这个是自动传递心声,你特么控制一下你的思想。” “抱歉……弗朗西斯我听到你在笑了!” “呦呦呦,我们的小少爷不愧是英国人呢。” “等等,”在魔法师和人鱼准备开挠对方时,王耀手腕往内一动,将符纸回收,抬手接住飞来的千纸鹤,用正常声音说,“我去接个千里传音会。” 王耀万万没想到首先被工作打断的是他而不是亚瑟,在离开客厅前,他听到混血与精灵发展到灭火器互喷前的最后一段对话—— “琼,斯,先,生,我们的菜单上有需要加芝士的汉堡吗?你怎么全加上了呢~”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穿透整个别墅:“不加芝士的汉堡是对汉堡的亵渎!我难以想象有人吃汉堡不喜欢加芝士。” “……那我应该被汉堡之神制裁,”九尾狐有些好笑地低语,支起会议的人影子立在中央,疑惑地看向他,王耀轻咳一声,耸肩,“没什么,一个小玩笑,你继续说。” …… 一场会议的时间很短,短到王耀解除隔音阵法时,心里痛骂就这种事为什么要来找我。一场会议的时间也很长,长到冷战组互喷灭火器之后还不解气,阿尔弗雷德当场点了一份麦当劳“经典分享六人餐”,(弗朗西斯:你觉得他是给我们点了吗?亚瑟:想什么,他吃六份。)伊万登上阿尔弗雷德的账号点了个好评,哒哒哒地打评论: 游戏很好玩~美术和音乐都非常不错,关卡难度也层层递进,不会有枯燥的感觉。但如果有一个菜和材料分离的功能就更好了呢。还有,既然可以冲撞队友,真诚建议加一个小人互殴的模式,做菜做累了还可以互殴休息一下,促进队友之间的感情,嘛,也是丰富了游戏内容不是吗?非常期待哦~^L^。 也长到混血突然想起来这游戏有四人联机功能,跑到楼上找出另外两个手柄(亚瑟:你到底有几个手柄?阿尔弗雷德:打游戏需要有备无患,我之前直播打无伤成就手柄突然卡住了,好崩溃啊啊啊啊,我马上就通关了QAQ。)。 于是,等王耀委婉地给秘书喷了一通“没什么大事不要处处找我,底下的人吃干饭么这点事都不会处理”后,一进门就听到了五种语言的骂战。 “稳的稳的,看我一个加速冲过去,呦吼!”(地狱语) “盘呢,怎么有两盒海苔?”(人鱼语) “葡萄呢?”(英语) “谁把海苔放葡萄上面了!!!”(英语) “阿尔弗雷德你别挤我!我要掉下去了!”(人鱼语) “你掉下去也是为民除害了,谁让你带着我的拼盘掉下去的!”(英语) “我菜呢?我盘呢?ber,我人呢?我咋没了。”(地狱语) “你问问掉下去的弗朗西斯?你们刚刚可是一起掉下去了呢。别挡我,锅要糊了!”(精灵语) “啊啊啊,亚蒂你让开啊啊啊,我要上菜菜菜菜菜菜——”(天堂语) “弗朗西斯你特么故意的吧,又把我挤下去了!”(英语) “哥哥我才没有那么无聊,谁让你挡在路中间?”(人鱼语) “没事~亚瑟不是把菜丢出去了嘛,遗产还在就行。”(地狱语) “弗雷德我的锅,你抱着个锅乱跑什么?!”(精灵语) “怎么没人洗碗啊!”(天堂语) “混蛋胡子洗的明白吗让我来。”(英语) “你这跟我抢什么啊,乖乖去切菜小少爷。”(人鱼语) “盘子不是两个人都能洗吗?”(天堂语) “哇,洗碗这么吸引你们呀,真的没人来帮万尼亚看锅吗?马上要引发火灾了呢。”(精灵语) “盘子!弗朗西斯你盘子呢?”(英语) “亚蒂你别把锅一起带跑了啊,我要煮米——”(地狱语) “你顶着个锅到处跑干什么,盘子给你放过去了。”(人鱼语) “那你可真是太会放了波诺弗瓦先生,丢在对角线你给我拿一个试试,我看这个锅用来炖你正好。”(英语) …… 多好的节目啊,王耀从锦囊中唤出一包五香瓜子,运着妖力浮到上空,在一线位置看综艺:“诶,阿尔弗往盘里丢了个黄瓜。” “黄瓜?阿尔弗雷德我们哪有加黄瓜的菜啊!”(英语) “一切往好的方面想嘛亚瑟,下次我们有这道菜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上菜了,菜品太多做错也是人之常情啦。”(地狱语) 王耀磕磕磕:“有道理。” “传送带!注意传送带,我切好的菜!”(人鱼语) “万尼亚接住啦~”(精灵语) “我亲爱的万尼亚我真是太爱你了,今晚奖励你一份法式大餐。”(人鱼语) 王耀:“这可比阿尔弗雷德真诚多了。” 伊万:“是的呢~” “这菜怎么满地都是,阿尔弗雷德你别到处乱丢!”(英语) “反正他们也不看后厨,正所谓……”(地狱语) 王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对嘛。”(地狱语) “不是这个问题,你菜丢满地都是我拿不准要用的菜啊。”(英语) “没事啦~不用的丢了就行。”(天堂语) 王耀:“那这店老板得亏多少。” “亏损和利润成一比一……不,原料损失应该超售出价格一倍,那也就是亏个破产吧。”(英语) “那我们可真是好员工,”(精灵语)(王耀:“那你们可真是好员工。”) …… 有些人没玩,但他好像一直都在。 后来,四人组合因伊万一通有关番外的电话而解散。与此同时,亚瑟也接到了来自诺斯的急电,瞬间从座位上消失,弗朗西斯趁机冲去厨房把一盘死扛全都丢去喂垃圾桶。 如此机缘巧合之下,当天的最后一组,成了我们的初心二人组:金钱组。 那天,王耀终于想起了比养孩子更考验脾气的一件事——那就是和孩子玩游戏。 根据当事人弗朗西斯的报道,将家立在四川的九尾狐经历了阿尔弗雷德一系列“将他挤下台阶,带着菜冲进河流,杵在送菜口当门神(阿尔弗雷德:我在等盘子!),以及将菜丢进沼泽”的操作之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干脆地入乡随俗—— “耀——我的盘~” “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个盘?我看你长得像个大圆盘。睁起个眼睛抓瞎,你要不要看哈你右手边是个啥。” 虽然骂人对方听不懂将毫无意义,但是看着阿尔弗雷德蒙圈的眼神,我们的九尾狐心里依然爽了。然而,高强度冲浪的混血显然有着和年龄相符的探索和学习精神,他借着每一局的空隙飞快地速通了几个四川话视频。甭管意思和语调对没对,反正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会了。 于是,当天晚上,家里便出现了一个“户籍美国的天使恶魔与中国的狐妖在英国游戏里用四川话对骂”的奇景。围观的弗朗西斯啧啧称奇,切换小号将录屏放在蓝鸟上。交友广泛的法国人立马引来了非人类届的东西大围观,评论区各种语言混杂调笑,马修在问阿尔弗雷德为什么打个游戏还开翅膀(弗朗西斯回复:为了不被突然抱住。马修:?弗朗西斯:私。伊万:^L^),伊万遗憾没有看到现场,亚瑟估计忙着没空看手机,王耀家的孩子在激烈辩论这是四川哪里的话(某川的熊妖:大哥绝对说的是xx那一带的四川话!我,权威!至于阿尔弗雷德?我不承认他说的是中文。某渝:你怎么做到一个评论让我想点赞后半句又不想点赞前半句的,所以我点了两下,不谢哈。)。 时隔多年后,弗朗西斯依旧会时不时翻看这条帖子。他的这条推特引起了非人类届玩胡闹厨房的大潮流(私人好友圈内),过后不久,评论区出现了来自四面八方,几乎包括全世界的照片:基尔伯特和路德维希在一个四星界面比耶合影留念(2023年,安东尼奥回复:【土豆兄弟界面截图】你们玩这个,俺要看。);罗慕路斯一手揽着一个小天使,游戏界面停留在番茄意面的制作方法上,费里西安诺与哥哥一同高举着真正的意面,餐上似乎还有烟雾腾腾。罗维诺空出的手推着罗慕路斯胡子拉碴的脸,好像很嫌弃,面上却在笑(费里西安诺留言:番茄不去皮,口感不会太好的??????·(?? ?????????????????????? )????·??);本田菊矜持地没有出镜,只是放了一张单人通关6-2的截图,紧接着任勇洙专门回复他的评论放了6-3的截图,当天晚上小菊放了6-4,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回复,估计在暗中通关终章,然而从截图时间来看,最后赢家是阿尔弗雷德;亚瑟和他的三个哥哥直接放了一串关键词,搜过去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实况视频(英伦脏话版),王耀做了一个脏话屏蔽电报版(阿尔弗雷德:一眼过去没有技巧,全是电报),马修的评论是“骂得越脏通关越快”;伊万和娜塔莎则是两个话少人狠的组合,是实际上最先通关的双人组,后来拉着冬妮娅打了三人组,再随机加一个长老通关四人组,活活一家成就党…… 这条帖子时至他们养孩子后也时不时更新,基尔伯特在不久前放了罗德里赫“一秒也不用剪已经很好笑”的视频。据说在之后,伊丽莎白发布了一个罗德里赫愤怒演奏歌曲的视频,弗朗西斯在闲暇时间想起这事,抬手登上小号,却在登陆的同时恰好收到了王耀的艾特,内容是两秒前新发的一段视频。 视频中央的艾伦蹭地一下从沙发中飞上天,高举着手柄,仿佛全身都在用力:“你上菜你上菜你上菜!有一单要超时了!” e down!(下来),你一着急就开翅膀飞,昨天砸的吊灯都还没修好。My God,这地形又变了。我把虾丢给你,OK?OK,命中。” “看我丢肉看我丢肉,”艾伦扇着翅膀,盘坐在空中,盯着界面调整角度,“3,2,1,nice!正中靶心。” 意外地和谐呢,弗朗西斯想。 王耀的角度只拍到了两个孩子,无法看到游戏界面。他们似乎是通过了一关,艾伦在空中原地挺身转一个周圈,煽动频率加速的翅膀展示着主人的兴奋。奥利弗感受到视线,转过头,对着镜头眨眨眼,露出一个清澈而毫无破绽的微笑。 天使啊,视频中王耀小声感叹,装的天使也是天使。 然而,后半段的视频中,奥利弗握着手柄,面上表情从装乖微笑,转为疑惑,紧接着开始皱眉,最后,小魔法师面向空中的恶魔,再次露出笑容。那笑容怎么说呢——大概是“在吃东西喝水前,你最好能记得轮流试一次毒”。 我们暂且不知什么东西让这关系急转直下。在视频末尾,小魔法师的一只手已经默默摸上了魔杖,我们的小恶魔肉眼可见地即将归天。 “轰” 或许已经归天了。 …… 亚瑟开门时,两个孩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扭打成一团,餐桌边的王耀举着茶杯淡定喝茶,将奥利弗的魔杖丢给他。这般场景,亚瑟不难拼凑出视频外的前因后果——因为轰了家→被王耀没收魔杖→还是气不过,于是打起了物理架。 恶魔生命周期长,长得比人类慢,身高不占优势,可他比奥利弗灵活,又出生贫民窟,富有经验,理应占上风的。然而,他们两个自始至终都执着于抱着对方在地上滚,搞得亚瑟第一反应不是“给孩子劝架”,而是“这次必须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洗衣服”。 “好了,两个小家伙,”紧跟其后的弗朗西斯将俩孩子分开,粉色的一只抱给亚瑟,黑红的一只提给伊万——阿尔弗雷德不在家,“打个游戏怎么动起手了,”法国人蹲下身,用着看戏的表情轻轻捏孩子的脸,“要不跟哥哥我聊一聊呢。” 被亚瑟抱着的奥利弗鼓着嘴,眼里酝酿着眼泪。装哭的前兆嘛,弗朗西斯心里无奈一笑,我又不是小少爷…… “他,”奥利弗确实在装哭,但小魔法师心里委屈,又带着几分真情实感地指着艾伦,“他把我做的汉堡全加上芝士了,无论菜单需不需要他都加上了!” 艾伦攀着伊万的双臂,不遑多让地反怼:“不加芝士是对汉堡的侮辱!!我很难想象谁吃汉堡不加芝士!” 本来只是看戏搭把手的伊万:“……” 亚瑟:“……” 弗朗西斯:“……” 王耀:“……” 此时此刻,四位家长的心声达到了高度统一:漂亮,不愧是阿尔弗雷德亲养的崽子。 远在北欧的阿尔弗雷德:“阿嚏。” …… 最后,一点花絮。 看在阿尔弗雷德答应替他带地狱鲜花的份上,弗朗西斯清清嗓子,难得打算好好做个大人,教孩子们和谐相处。 奥利弗直接把手柄拍到他和亚瑟手上,他跟艾伦对视一眼,两小孩默契地抬起手:“请——” 十分钟后,人鱼和魔法师开始了第二轮魔法对轰。 ①有关一些设定的更改。 阿尔弗雷德的年龄:二百多岁→四百多岁。 弗朗索瓦:第二只被海洋祝福的人鱼→第三只。 托里斯的眼睛瞳色:绿色→蓝色。(一般来说,瞳色我是按照原动画的第一印象来的,但是tag中托里斯眼睛大多为蓝色,所以修改了一下。当然我写的时候能写碧色就写碧色。) 第19章 ⑩ ②有关孩子和联盟(上) —— “记住我们的口号。” “6-2不四星通关不睡觉!” “唉不是,”艾伦哽了一下,狠劲怼了一下面前人的肩膀,“别再惦记你那分手厨房了。” “谁让你在汉堡关气我,”奥利弗用魔杖挡开恶魔的爪子,抱着双臂靠向沙发边,“安娜爱玩刺激,弗朗索瓦懒得反对,我们趁他睡觉把水球捎上就行,最需要攻略的是春燕。” “阿尔弗雷德他们呢,你确定他们不会在家?” “八英镑买来的消息,”奥利弗在胸口比了个八,“春燕说王耀先生半夜突然传送走了,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大的妖力波动,应该短时间回不来。伊万线下签约会,亚蒂和弗朗茨今早急忙出了门,因为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但是弗朗西斯留了晚餐,那肯定不会在晚上前回家,阿尔弗雷德……”他用魔杖敲艾伦的头,“小傻子,他的行踪你问我?” “代指顺嘴了,别碰我!”艾伦下意识闪开杖尖,恶魔拢着翅膀小声炸毛,“你别把我头送别的地方去了。” 嗯?奥利弗歪头。当初他随口一说的吓人话这小家伙居然当真了,真有意思。 “只要我心情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奥利弗仗着身高优势,顺手摸上他的头,飘扬的尾音展露着主人言语中的恶趣味,“所以要尽力取悦我哦~” “带来幸福是天使的任务,”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手中乱动,艾伦不自在地摸着自己后颈,用恶魔角轻顶奥利弗手心,没好气地哼声,“我们恶魔更擅长带来不幸,”他望着一楼阿尔弗雷德的房间,扯着嗓子喊,“比如诅咒,堕落灵魂,或者一把火烧了人间什么的。” “紧接着就进监狱了,我可捞不到你。”奥利弗也加大声音。 他们没引来阿尔弗雷德,却喊来了家里其他人。二楼中央,安娜抱着一本书走出书房,一脸“你们又在发什么颠”的疑惑。王春燕跟在她身后,小凤凰抓着安娜的袖口,一步一轻浮,另一只手不断揉着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OK,阿尔弗雷德也不在。”艾伦打了个响指,往内挥手,示意二楼楼梯口的二人下来。 …… “出去玩?” 安娜托着下颚,仔细阅读手上的报纸,实际上也不用仔细阅读,那集市在宣传方面费了大功夫——“独角兽乐园”,这一标题几乎占了整个版面的八分之一,想忽略都不行。 魔法师和恶魔趴在沙发边,一蓝一红的眼睛含着水光,无声而期盼地望着她。奥利弗这模样装得炉火纯青,几乎用不上前戏,这番对比之下,艾伦用劲揉出来的红血丝又何尝不算努力呢——虽然眼药水味浓得要命——反正是吃准了安娜吃软不吃硬。 “理由,”安娜递给王春燕一杯蜂蜜水,让后者醒醒神,又转过来看向他们,“给安娜一个理由。” 有戏。 “你不好奇么?”艾伦擦干净眼药水,张开翅膀,在他们上空挺着身子来回穿梭,“他们的乐园和普通乐园完全不一样,他们有天上飞的过山车!还有星河一样的流体缆车!” “嗯……”安娜思索片刻,又转向奥利弗,“你呢?” 奥利弗的理由更简单:“里面有哈利波特主题乐园,魔法师版本的,有真正的飞行扫帚。” 要不说推销要抓准客户痛点呢,没有翅膀的安娜掩着嘴,眼前唰得一亮,精灵一手绕着发丝,矜持地“嗯”了几声,最后轻轻推搡了一下王春燕。 “你觉得呢?” 按理来说有翅膀但没飞过的小凤凰也有些心动,她放下水杯,狠狠拍自己的脸保持清醒。 “可以是可以,先解决三个问题,”她拉开茶几抽屉,随手抽一张白纸,在上面写第一个关键词,“第一个问题,如何去?” “你们应该有办法吧,”安娜探头看沙发边的奥利弗,“不然不会浪费时间提出这种要求。” “嗯哼,”奥利弗往扶手上一座,魔杖握在手中晃悠,“用传送阵,”他一指自己的房间,“之前威廉哥哥用的就是传送阵。” “嗯……倒是可以,等等,”王春燕顿住笔,“你会用了?” “当时记住怎么画啦,”古代魔法师确实是拥有快速发展和学习的资本的,奥利弗说,“我私下调试了几次,发现调整到魔法痕迹一样就有同样的效用了,而且,”奥利弗指着图片边的一串面条一样的符号,“这是魔法语言,是法阵直联乐园的地址。” “乐园是开放式的,”安娜重新扫了一遍报道,“也不用门票呢。” “……行吧,那第二个问题。” 王春燕将纸摊在桌上,写下“安全”二字,她抬头,发现三双眼睛都在看她。准确来说,是在看她的锦囊。 “你特么都随身携带军火库了,”艾伦翻了个身,倒挂在空中,他的头发长了些,散下的发梢刚好遮挡住角尖,“还担心安全?” “别说脏话,”安娜拢好围巾,将报纸放下,轻轻耸肩,“不必担心安娜的安危哦,但你们要注意安全,我们五个必须一起行动,我给我哥写一个留言。” 她给白纸切下一角,对着报纸上的地址照猫画虎,虽说在其他人眼里,那一串连笔的俄文也和阴暗爬行的面条没区别。同居的经验让他们知道谁都不能打断认真做事的安娜,等她写后,王春燕才带着疑惑开口问: “你哥?” “伊万哦,”安娜将纸压在桌上的俄罗斯套娃下,笑得甜美而温和,“有什么问题吗?” “……” 没什么大毛病,唯一的小问题是伊万的年龄似乎能当你十八代以上的祖宗。但他们谁都没追问,或许人家精灵就是流行隔着几千岁叫哥呢,尊重祝福。 王春燕低声沉吟:“嗯……弗朗索瓦去吗?” “他同意自然是最好的,”奥利弗微笑,“不同意就绑架过去吧,他不会反抗的。” 艾伦来回指奥利弗和自己:你……我,我俩到底谁才是恶魔? 安娜也笑:一副很熟练的模样呢,心疼弗朗索瓦一秒钟。 王春燕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干脆学王耀一脸的习以为常:他对你脾气好到我怀疑他欠了你一个亿。 “也没那么多,”奥利弗用魔杖敲敲手腕,“就欠我一只手。” “……” “???” “啊?” 三双眼睛直愣愣地看向他用魔杖敲的左手手腕,那里没有伤疤,也没有拼接的痕迹。静脉分布在光滑的皮肤下,尽职尽责地输送着血液,一切都完好如初,毫无异常。 奥利弗收着表情无言几秒,随后又展开笑颜:“开个小玩笑,”他动动魔杖,魔法延伸到水池周围,“这种事怎么可能嘛,嗯?春燕?” 王春燕被他这一喊打得措手不及,小凤凰显然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抛出玉环跟他打配合。凤凰手中掐诀,玉环由中心向外扩张,吸收泳池中的水,压缩成一团高速运作的水球。 水池的水量过于庞大,王春燕感觉到她的妖力在迅速流逝,凤凰艰难地维持着法器,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奥利弗趁此将魔力成型,念出魔咒,从水池底浮出一个水球,水球围绕保护着中央蜷成一团的人鱼,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条发着暗紫色光芒的鱼尾。 “这睡眠质量已经能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艾伦在空中感叹。 奥利弗没应他,他举着魔杖,支起水球一路小跑到二楼,恶魔一个俯冲,一把推开了小魔法师宿舍的大门,安娜抱着王春燕紧随其后,精灵用手绢擦着凤凰额角的汗珠。 “OK,人够了。” 奥利弗扫视一圈,将水球丢给艾伦,恶魔迎面一个重量级物种,差点被撞出门外。还不等他爬起来生气发作,奥利弗便吟诵起魔咒,地下绘画的魔阵在小魔法师中的魔力中显形,这下艾伦也来不及生气了,连忙抱着弗朗索瓦跟到魔阵内。 “等等,”王春燕扶着安娜站稳,被太多消息打得猝不及防的大脑在这一刻重回清明,她大喊,“我问的安全是法阵安全!你的法阵有试过带五个人同时传送吗?” 那一瞬间很为绝望,奥利弗难得一懵的表情证明他根本没实验过。王春燕当机立断,将锦囊打开,囊中万千红线汇成五束长绳,在魔阵启动的一瞬间冲向五个孩子,团团缠在他们手上。 “咻” 晨间阳光进了房,照耀在房间中央,那里的一切都消失了,无论是人还是红绳。 …… “奥利弗就是个混蛋,傻子,我回去一定要让他抄写‘未雨绸缪’的含义,抄一百遍!” 王春燕一路骂了不下八百句,艾伦跟在他的身后,沉默地抱着水球一点也不敢吭声,生怕说一句话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毕竟自己也算半个主谋。王春燕不爽地踢开周边的石子,坐在一处街边的椅子上,望着不远处的乐园大门。 他们倒是幸运,落点应该没错,普通乐园不会有什么浮在半空的商标,也无法建立在游客头顶上方飞舞的过山车——我们的小恶魔看上去已经蠢蠢欲动了——更不可能树立一只现场被切割的吉祥物。 哦不,这里是个乐园,这切割当然不是锯子切割,而是一个立体的大型华容道游戏。粉色打底的钻石独角兽图案被栅栏围在门口边,足足有五米多高。栅栏外则摆着一个迷你的小屏幕,孩子们可以在屏幕上挪动方块,那大型的独角兽也会跟着变模样。这是游乐园的免费儿童游戏,只要有孩子将吉祥物拼凑回去,就可以得到一个声控变色的魔法气球。这游戏不算惊悚,王春燕本来也只是路过一下,没想过用切割这个词—— 当然,这是在独角兽没有突然开口跟她说话的前提下。 “哦哦哦!是东亚的小孩,”王春燕眼睁睁看着独角兽的头从平面变为立体,摇晃脑袋跟她打招呼,“单独一人的小妖怪,极为少见的!你知道,你们妖族的孩子一般会有大人像黏土一样寸步不离,好像你们是什么易碎品。” 王春燕确实快碎了。 因为独角兽先生……额,小姐——天啊,她无法定义这个声音,说是幼童应该更为合适——在跟她说话的时候,底下的孩子还在玩华容道。这给王春燕的视觉感受就是一个突破二次元的独角兽,头是立体的,身子是到处被切割的……这特么是儿童游戏,真的不会有心理阴影吗?你们英国孩童的心理状态也太硬核了! “哦,还有一个孩子!我看不出你是哪个种族的,但你手上抱着的是人鱼吗?多漂亮的尾巴!” 艾伦望着独角兽,望着弗朗索瓦,再望着独角兽,再望着弗朗索瓦。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抱着一条外人看着只有尾巴的人鱼比较惊悚,还是独角兽跟他们打招呼比较惊悚。 “请不要吓我的朋友,独角兽先生……额,小姐?” “是小姐!这里兼职太无聊了!难得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哦,亲爱的,你也很可爱,粉色的小家伙,毛茸茸的,或许我应该抱抱你,但我还没有下班……” 如果王春燕没有第一时间去揍那个从另一头出现的人,那这打破她认知的独角兽绝对立了大功。按奥利弗对舍友的了解,王春燕上手了,那安娜的暴揍也绝对不远了,精灵幼崽的力量……不说了,赞美独角兽小姐。 “她没有被切割,”魔法师身后跟着安娜,奥利弗积极解释争取从宽,“她只是融进了华容道的小空间,负责移动方块而已。” “是的~而且我不是独角兽哦,”“独角兽”小姐伸出一只蹄子挥挥,“我是一个魔法师,我还在工作,但我可以化一个模样出来透透气,这个模样有没有很可爱,你们喜欢可爱的独角兽吗?” 艾伦和王春燕愣愣地点头:“喜欢……”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下见面就更喜欢了。 “所以,你们的大人呢?”“独角兽”小姐热心地探头,“难道你们走丢了吗?” “没有,”这时候,中国孩子刻在骨子的危机意识占了上风,王春燕下意识反驳,“我……爹去给我买冰淇淋了,马上回来。” “冰淇淋,哦对,柯克兰家的冰淇淋机也在附近,那味道好极了。” “是的,是的,”奥利弗连忙推搡着他们进乐园,“那确实美味极了。”等等,他是不是听到了某个姓?算了不管了,家里人有品牌也不是坏事。 安娜跟在最后,回头,小精灵轻轻点地,礼貌告别:“再见,小姐。” “哦,再见,啊,这轻盈程度,你是一个小精灵,这次乐园可真是热闹!” …… “确实……太热闹了,”王春燕抱着自己脑袋,“太……神奇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奥利弗也不会说他知道也只是因为报纸上的视频演示过,“多像一场探险,这次出门不是个坏主意吧。” 某些魔法师试图自救,但小凤凰还是不打算放过他的一百次抄写,只是现在不必提,毕竟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 “好,好,来都来了,先不提其他的事故,”她扶着额头,“你有钱吗?” 是的,这就是她除了安全,没来得及提出的第三个问题。 显然答案依旧是是逆风点否,折磨队友——奥利弗犹豫着掏出了一叠英镑:“你觉得这个可以用吗?” 看着上面伊丽莎白女王的头像,艾伦诚恳道:“如果魔法师联盟认英国女王的话,或许有用。” 安娜走到一个投币机前,硬币上面的人像她瞅了一眼,完全不认识:“那看来没用。” 王春燕木然地叹气:“我觉得银行也不会让我们进去。” “没事!”奥利弗用魔杖接过水球中的弗朗索瓦,小魔法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得到钱的办法有很多,跟我走。” 安娜皱起眉,英语苦手在完全英语的环境已经够糟心了,要不是转头就和奥利弗一起找到了其他人,现在小魔法师可能没法活蹦乱跳地在最前面引路。精灵牵着凤凰的衣角,轻声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什么好地方。” …… “那你的直觉很对了。”王春燕站在“翻倒巷”的土地上时已经释然得有点想死了。 奥利弗给他们的理由乍一看还挺有理有据——“还记得哈利波特主题乐园吗?我敢打赌这里肯定有对角巷,主题乐园不可能没有,相对的,说不定会有翻倒巷,在故事里面它像黑市一样,肯定有其他交易!”——再一看就是狗屁不通,谁家主题乐园会真的给一个黑市一样的地方。 而等到他们真的在“翻倒巷”找到一个类似典当行的地方时,安娜也释然了。 魔法师的地盘,果然和奥利弗一样颠。 而艾伦不愧是最开始和奥利弗玩到一起的,他精确地绕开了所有正常思维的吐槽,直指问题核心:“你想典当什么?” 奥利弗似乎是笑着看了一眼水球中的弗朗索瓦。 “不好吧。” 艾伦第一个表示反对,王春燕欣慰,还是有正常人的。 恶魔不慌不忙地补充:“弗朗西斯会把家炸了。” 哦,她欣慰早了。 “哈,当然不是,”奥利弗愉悦地推开门,再次语出惊人,“我带了亚瑟的魔药。” 第一个跟进去的艾伦在扫视,他实在没看出奥利弗把魔药藏在了哪。 第二个紧随其后的王春燕打不过就加入,自动开启了赚钱模式,脑中开始预演砍价绝活。 最后进去的安娜则在思考这次他们会被禁足多久……算啦,既然肯定会被罚,那就放开了玩吧~如果周围人不是说英语就更好了呢。 …… 开门的一瞬间,几束墨绿色的火光向他们冲来,在孩子周围飞速绕了一圈,落在他们头顶照明。在店墙上攀爬的蜘蛛吐出丝线,在路上织上一层厚实的网,艾伦伸出一只脚踩了踩,发现这并没有粘性,它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融进了地板,化为了花纹。 柜台处的长蛇攀上枯萎的树干,对他们吐信子,嘶哑着发出人声:“欢迎光临。” 听起来像是“欢迎去世”。 刚进门就氛围拉满了。 “哇——”奥利弗眼前一亮,伸出手戳一下蛇脸,不咬人诶,“我能听懂,我是斯莱特林!” “是真的蛇吗?”安娜也一脸好奇,“力气大了会不会捏死呀?” 蛇:“……”不要用这么可爱的脸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啊。 “嗯……请问,”王春燕指着头顶的火,“这鬼火……额不对,魔法火,是一直要跟我们的吗?” “那是用来照明的……嘶,里面很暗哦,不要乱碰东西。” “诶?额……” 心虚的声音从另一方传出,艾伦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屋内,正趴在一个汩汩冒绿水的室内喷泉前。说好听点是富有冒险精神,说难听点就是仗着不会死疯狂作死的恶魔手永远比脑子快,在昏暗的火下,他捧着一手绿色水,还敢装无辜地看着他们。 蛇看上去要心梗了。 “嗯……”顶着四双眼睛的注视,艾伦将绿水泼回去,他原地转了一圈,“好像……没什么变化,那水凉凉的,感觉像薄荷。” “薄荷打底的魔法喷泉,还加了荧光粉和蜥蜴的尾巴,放心亲爱的,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声音从柜台的最里面响起,温和苍老而活力,让艾伦想起电视里的仙女教母。 “欢迎来到史密斯典当行,孩子们,”仙女教母身着一身黑色的花边蓬蓬裙,头顶绿色火光,“别担心,这是角色扮演,我就喜欢角色扮演,不是黑魔法师,但是小布伦达确实是我的宠物小蛇,”她目测六十有余,脸上的皱纹却不算多,“哦,你们来交易的吗?你们中大人是谁呢?” 非人类届永远不用外貌来评定年龄,赞美这个世界,刚好便宜了他们这群真·孩子。 “是安娜呦,”安娜举起小手,跟着耳机中的翻译复读,“我已经二十五岁啦。” “东欧的模样,美丽的外貌,”教母顺滑地切换成俄语,“让我猜猜,你是精灵吗,我亲爱的小姐?” 安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也用俄语回答:“是的哦。” “哦,你真可爱,我喜欢跟精灵做交易,”史密斯教母变出一副老花镜,她一手举起眼镜,一手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和蔼道,“我可以多出一点钱,和你交个朋友,小姐。” 她的笑容无可挑剔,王春燕却颦起眉,偷偷地靠近奥利弗耳语:“她给我的感觉很怪……” 奥利弗没有回头,他依旧抬头看着教母,只是用手背轻轻拍了她一下。他在示意王春燕继续说,但小凤凰也说不上来,她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如果非要要形容的话……一个人影在她心中成型。 “像王耀……”她说。 …… “好了,孩子们和大人们,”教母让小蛇攀上她的手臂,慷慨地将所有灯光打开,黑暗营造的恐怖氛围一瞬间荡然无存,“你们想交易什么,史密斯会给你们一个好价钱。” 她的手腕一动,四个轮滑椅从室内飞到他们面前,半空中爆开一圈魔法烟雾,浮现出踏板和扶手,护着他们坐上去,滑轮椅自动往上上升,直到和柜台的老板平视。奥利弗摸摸椅子的扶手,是真皮的质感。在他右侧,椅子扶手与金属融化重组,变成一个碗的模样,替他接住了还是水球的弗朗索瓦。 奥利弗看着弗朗索瓦,沉默片刻,放下魔杖,拉开披风,从腰间取出一瓶魔药:“我们卖这个。” “哎呀,”教母眼神暗淡一瞬,但她还在笑,“这是什么魔药呀,是哪一位魔法师炼制的呢?” 为何要提到炼制者。 王春燕瞬间摁住奥利弗,抢先开口:“炼制者会影响开价吗?” “当然,”显然这不是什么秘密,教母很慷慨地向他们解释,“有名的魔法师,即使是最简单的魔药价格也会翻几倍,他们的崇拜者不在少数,收藏价值远胜过魔药本身。除此之外,魔药的纯净程度,作用大小,以及品级也会影响价格。” “你们这瓶……”教母终于把目光落在魔药上,她话语陡然顿住,魔法师瞳孔轻缩,暗中咽了一口唾沫,本来评价魔药纯度的话锋一转,“魔药叫什么?” 奥利弗举手:“‘变大变小真奇妙’。” “哦,变大药水。” 教母不动声色地将魔药往外一挪,看上去毫不感兴趣。她扫过面前的四个孩子,一只手自然地垂下,小蛇从她的手臂上爬下来,贴着柜台内部慢慢靠近角落的水晶球——那在他们的视野盲区。 “……你在做什么?” 陌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咚” 教母心脏猛跳。 融在黑暗中的恶魔凭着矮小的身躯穿过教母与柜台的间隙,快准狠地掐住小蛇的七寸。他趁魔法师还未回神,展开翅膀,另一手撑住柜台,借着力翻了出去。 “是真的蛇,”孩子收回一瞬显露的恶魔形态,暗红色的眼里没什么波澜,将小蛇递到安娜面前,“反正触感很真实。” 安娜俯身接过那小生灵,她浅笑着抚摸它的脑袋,不知是对艾伦还是对小蛇说:“不乖哦。” 也或者,是在跟她说——精灵最后将目光落在教母上,笑得尤为甜腻。 不常见的精灵,目测是大魔法师作品的魔药,还有一只会隐藏自己踪迹的……吸血鬼?教母不自觉往后踏出一步,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几个孩子面前露了怯。 “嗯?”王春燕似乎毫无所觉,还轻声唤她,“魔法师婆婆?”她身下的艾伦也不在意自己没有座位,干脆借着安娜的力,坐在精灵的椅子扶手上。 这次是真的所有人都到齐了,教母咽下一口气,识趣地没去碰水晶球。王春燕也没给她机会,凤凰丝毫不给空隙地向她继续交易:“刚刚您说大魔法师的价格会让魔药价格翻倍是吗?” “是的,”教母拍拍蓬蓬裙上的蕾丝,仿佛上面真有灰似的,她平复着自己的心跳,瞬间真诚了很多,“你们这瓶一看就是大魔法师的作品,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可以呀,”奥利弗目光天真地点头,看上去最像个真正的孩童——教母心中欣慰,感谢上帝,他们的人类孩子就是孩子,不会用外表迷惑人——粉发的孩子将手搭在膝盖上,模样乖极了。他在教母的眼神鼓励下,开朗开口,“亚瑟·柯克兰!” “……” 还是让上帝见鬼去吧。 教母又想用水晶球报警了。 “孩子,”她扶着自己的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请不要开这种玩笑,我还想继续开店。” “嗯?”四个孩子面面相觑。 安娜歪头:听起来亚瑟很厉害。 艾伦蠢蠢欲动地搓手:又是一个秘密。 奥利弗无奈摇头:别在我们本来就会被罚的基础上再加码了。 王春燕眼里激动:我只看到了商机。 “咳,”小凤凰拿出了平时王耀谈判的气势,虽然还不够成熟,但足够唬人,“婆婆,我们这样说自然有我们的理由,我记得有验证魔药所属的方法?” 王春燕当然在胡扯,她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方法。在教母视野不及的地方,凤凰握紧拳头,调整呼吸遏制狂跳的心跳,她第一次面对谈判的风险,但她依旧不退。王春燕回忆起王耀当初教她的东西……不,算不上王耀刻意教她,当时,他们身份还未暴露,狐妖只能跟人用电话交流,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他也就没避着她。于是,在王耀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一句话让王春燕无意间铭记至今—— 九尾狐说:“一个成型的社会,一定有稳定的贸易流水线,经济是一切的基础。” 身份和原料判定,是贸易最重要的一环。所以……凤凰的眼神逐渐坚定——她赌有。 “哦,是的,”教母受到的冲击太大,来不及细想,她烦躁地敲打桌面,“确实还有那个方法,但是……”她眯起眼,褪下仁慈的模样,严肃地盯着王春燕,“孩子们,这种事情拿来开玩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王春燕松开拳头,到这一步她就丝毫不慌了:“请。” 教母举起魔杖,开始念咒,那咒语很短,奥利弗认真地听着,在他的视野中,纯白的魔法痕迹自魔杖里流淌出来——教母的魔法底色是粉色诶,和我一样,还挺可爱——如河流般融入魔药。纯净的药水与咒语相应和,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玫瑰与荆棘的家徽和亚瑟的签名在魔药上方一同浮现,落到所有人的眼中。 教母:“……” 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只能用惊恐形容。 不是,你他妈来真的? 王春燕眼见着教母连连后退几步,心里突然开始发慌,她不知亚瑟对这有什么影响力,如果这单生意吹了,那他们可就真没经济来源了,回去还要白挨一顿罚。正当她准备见好就收,编一个合理的魔药来源时,教母冷静下来,倏地跟她对上视线。 那一眼含义很多,畏惧,敬重……以及发现赚钱机会的兴奋。这一刻,王春燕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总觉得教母像王耀,因为他们拥有那如出一辙的,属于商人的敢做精神。在交易中,风险与收益并存,而教母打算承担这样的风险赌一把。 “好了好了,大人们,”教母微微俯身,“请当做我不知这魔药从何而来,我们可以达成共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交易,而我绝对会给出一个你们满意的价格,”她魔杖一点,变出两枚留影石,“不过我们还是要记录下这一次交易的全过程,一式两份,保证你们是自愿的,可以吗?” 短暂领取大人身份的安娜点头:“可以。” …… “哎呦妈呀憋死我了。”跑在最前面的艾伦紧急刹车,他抱怨着,和一同停下的安娜一起挡住另外两个刹不住车的孩子。 他们出“翻倒巷”后逃亡一样跑了一路,对着手机上拍下的乐园地图跑到了另一头。一方面是怕教母给人打电话叫人抓他们,一方面也是因为…… 王春燕探身遥望人群:“这真的会有独角兽吗?” “是的,”奥利弗回忆报纸上的信息,“这次集市就是因为独角兽展示才展开的!那可是重头戏。” “不能坐飞行扫帚……”本来因为逃亡而遗憾的安娜心情瞬间晴朗了,“看看传说中的独角兽也很不错诶~” 奥利弗则提起教母友情赠送的布皮钱袋,递给王春燕,冲她和艾伦努嘴:“去试吧。” 凤凰和恶魔抱着口袋消失在人群中。 一段时间后,精灵和魔法师原地研究着人鱼突破人类极限的睡眠质量(安娜:这睡得仿佛死去了。奥利弗凑近听:还有呼吸,没事儿,应该快醒了。),在集市中逛了一圈了解物价的恶魔与凤凰终于挤了回来。 “怎么样?”奥利弗问,“够玩一天吗?” 王春燕有点恍惚:“够……”她看着奥利弗,小声尖叫,“太够了!天哪,我估计这钱够全款买下一间公寓!” 安娜诧异:“你的意思是,亚瑟先生每天都在抱着一柜子的公寓走?” “噗,这个比喻可真是个不错的乐子,”奥利弗戳戳沉默的艾伦,“怎么不说话?” “哦,”王春燕耸肩,“刚刚不只一个摊主问他是不是美国佬,口音太明显了,所以他现在打算当一个高冷的哑巴。” 安娜和奥利弗对视一眼,毫不给面子地发出爆笑。 恶魔暴躁地扒拉自己的头,将一头黑发弄成鸡窝了还不解气,恼羞成怒地扑上他们,带着三个孩子在原地滚了一圈。他们这一下吸引了周围的目光,根本没时间换下白裙子的安娜一下把艾伦摁在地上威胁,恶魔非常有骨气地伸着脖子,大喊:“等弗朗索瓦醒了给你清洗。”奥利弗吃了一嘴灰,本来也想发作,却被这一句话逗得没脾气,他俯身扶起王春燕,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直乐。 四个孩子加一个水球正玩得开心,不知在人群内部,一人听到他们的喊声,有些犹豫地向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弗朗索瓦?” …… “弗朗索瓦……去……?” “不同意……他……不会反抗。” 春燕?奥利弗? 好像是春燕和奥利弗的声音,弗朗索瓦抱住尾巴,在水球中翻了个身。 在大多数人印象中,弗朗索瓦嗜睡成性,一天24个小时至少有15个小时都在睡觉。亚瑟曾说弗朗西斯这么惯着他迟早养出一个一山更比一山高的罢工人,他们人鱼的未来可真是一眼望到头,而一提到这事,弗朗西斯总是用玩笑把话题带过去。 不是的。 梦中的人鱼缩了缩,将自己裹在尾巴里,显得更像个球。 不是的…… 他并不是嗜睡,而是睡不熟。弗朗索瓦大多时候睡觉都处于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一边耗能一边充能,睡眠质量比普通人差很多,需要用量变引起质变。长时间不足的睡眠导致他一直处于一个相对烦躁的状态下,只能用什么都不在乎的心态去克制自己的情绪。 奥利弗从来不敢打扰“睡梦中”的弗朗索瓦,也不会在他难得深睡的时候去吵去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小魔法师似乎已经注意到了真相,只是从来没提过。事实上,就算提起也没什么可以说。问原因,弗朗索瓦不知道,问解决办法,要有的话弗朗西斯早就给他用了,那其他的也没什么可问的,就这样吧。 半梦半醒下,弗朗索瓦隐约感受到奥利弗把他从水中拽了出来,但是魔法围身的感觉过于柔软,他也懒得动,继续浅眠着。后来,他感受到一股魔法的气息,周围的温度发生巨变,灼热的体温靠着他的水球,那一瞬间人鱼都想要“醒了”。 然而,在划开水球前,他听到了王春燕的声音,小凤凰骂了奥利弗一路,他也断断续续地听了一路。再然后,魔法又一次包裹住他,代替恶魔灼热的体温,弗朗索瓦想了想,觉得外面应该没出什么事,便继续缩着。 这一缩,他意外进入了一次深眠,在外面四个孩子和教母斗智斗勇时,弗朗索瓦在做一个梦。 梦里的视角是第三视角,面前的中央是一个巨型的扇贝,扇贝中躺着一条小人鱼——那是他自己。弗朗索瓦无法诉说这奇妙的感觉,在梦里,他化为一个旁观者,站在一旁围观另一个自己。后者也睡着,却没有将自己缩成球,而是趴在“床”上,疏懒地摊成一片。 水流抚摸他的后背,路过的鱼儿亲吻他的面颊,一切都是如此平和。 …… 然而,变故突生。 吵嚷和兵器交接的声音打散了深海的沉寂,弗朗索瓦迷茫地爬起身,一把尖叉直直刺向他。水的阻力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尖叉靠近的速度快极了,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他来不及避开。 新生的人鱼不知什么绝望,只有本能在叫嚣,心脏狂跳如鼓。孩子望着那武器,不知怎么逃开,一个认知在他心中萌发——当威胁无法避开时,似乎应该闭上眼。 人鱼合上双眸,他如此平静,在未见到世界之时,已经能淡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于是,他错过了大海最初的怒号,错过那人鱼之王的盛怒。水流突然变得湍急,兵器交接之声化为尖叫和祈求……预想的黑暗并未到来,弗朗索瓦又睁开眼。 那场面他此生难忘,半空中,人鱼劈开了海,浅紫色的长尾在空中落下,仿佛一道巨幕划开白昼。来自大海的王背对阳光,恼怒着,紧握三叉戟,唤出冲天的巨浪,仿佛要吞没这一片未遂的罪恶。人鱼的魔力一瞬间向外俯冲,误被卷入的人类迎面遇上滔天的控制,迷茫中调转返程,为人鱼传说续写诗篇。他的人民跪在原地,祈求原谅,海中其他生灵无不自骨中发出颤栗——他们无法承受这样的威压。 “或许平日我对你们过于纵容,”弗朗西斯高举三叉戟,呵斥之声穿透水流,缓慢地渗透全场,“你们才敢如此僭越。” 弗朗索瓦在这句话后醒了。 他迷茫着摊开手,耳边安娜与艾伦在对话。 “话说你怎么做到没让那教母发现的?” “当初跟马修学了一些隐藏踪迹的魔法……” 不……不对,他醒了吗? 弗朗索瓦捂着头,他好像还在梦中,他脑中回荡着大海的呼啸,也入耳水球外集市的吵嚷。他又一次面对那人鱼之王的愤怒,似乎也被那情绪感染了。 “这有个打玩具的射击摊子诶!安娜想要那个玩具熊。” “你们谁玩过枪吗?” “好问题,说不定我能给你召唤出一个阿尔弗雷德。” 愤怒……不对,不是弗朗西斯的愤怒,不,是他的愤怒,但不是来自他的,不是纯粹来自……弗朗西斯本人的。 “凡事都可以试试嘛~反正我们有钱,老板,多少钱一次?” 弗朗索瓦一直觉得弗朗西斯脾气好得有些过头,他从没见过弗朗西斯发怒的模样,那长辈总是那么不修边幅又吊儿郎当,仿佛无事值得让他生气。但流落记忆告诉他,他是见过的,在出生时就见过了,他是代表大海的人,平时开放包容,可若真被冒犯,也无人能承受他的怒气。 代表……是的,是的,不只有来自弗朗西斯的怒气。 “小孩,这是真枪,你拿不动枪,去隔壁的套圈圈的游戏哈。” 弗朗西斯当时自然是愤怒的,可那份愤怒只有一部分来自他自己,更多的来自……大海。 大海在盛怒,它说,你怎敢让他出生就面对死亡。 你怎敢…… 弗朗索瓦醒了。 …… “你这大人真讨厌呢。”游戏摊子前,小精灵不管不顾地拿起枪,正想给摊主展示一下什么叫精灵王族幼崽的力量。 “诶诶,”摊主的朋友无奈地出来打圆场,“是我的朋友太凶了,对不起,孩子,但你们确实不能玩,枪太危险了,你们承受不住它的后坐力,这是给成年人玩的。” 王春燕正想续写那个“安娜25岁”的胡话,但这时,她身后的奥利弗收了魔杖,愉悦道:“呀,弗朗索瓦你终于睡够了……咦?” 小凤凰还没反应过来这声咦,就被艾伦一下拉开。恶魔的反应速度恰到好处,下一秒,王春燕本来站的地方水球飞溅,打湿了大半的玩具摊,在引起骚乱后,那水又如同时光倒流,缓缓地汇聚成一个球。 弗朗索瓦缓慢地坐到水球上,人鱼眼里竖瞳乍现,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位摊主。人鱼浮在空中,目光落在他们的珍珠耳夹上,平常慵懒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我无礼的子民……”(人鱼语) 人鱼眼中如寒风般干冷,他看着地上的人,嘶哑而缓慢地质问:“谁给你们的胆子跟我这样说话。”(人鱼语) “噗通” “……” “.....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你在说什么?) 弗朗索瓦猛地回神,暗紫色的竖瞳由尖至圆,他低头,和奥利弗对上视线。小魔法师少见地没有笑,他望着弗朗索瓦,一字一句重复:“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听得懂法语么?” 奥利弗轻眨一下眼,那天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孩童对上人鱼圆润的瞳孔,随后笑了:“你说的好像不是法语呢,”他一指地上的两个人,语气玩笑而轻快,“看把他们吓得。” 弗朗索瓦疑惑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面前单膝跪着俩成年人。 “……”这是什么拜年仪式吗? “你们……” “请息怒,”他们摘下自己的耳夹,没了魔法道具的掩护,人鱼的两条长尾落在半空,两位摊主一手平在胸前行礼,深深地低着头,“王!” 安娜琢磨着自己应该没听错单词,精灵犹豫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一脸懵的弗朗索瓦,反问道:“王?” “哎呀,在说姐姐我吧,不过不该叫王,应该叫亲王哦。” 人群中,法国人背手勾着一堆购物袋,一袭长裙下,高跟鞋敲打着地面,让孩子们无意间想起另一位女士。但来者没有伊丽莎白那般的上位感,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一股随意而高贵的气息,目光所及之处皆归她鉴赏。 奥利弗与弗朗索瓦相视一眼,惊讶地念出她的名字:“……弗朗索瓦丝?” 法国人对他们一笑:“叫姐姐。” “好了,在场的女士们先生们。” 弗朗索瓦丝脚跟向外一踏,如同宴会主持人一般万众瞩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鱼依旧笑容满面,眼中眸光倏地一立,奥利弗不自觉向后一躲,他看见一股巨大的魔力以她为中心,如同波纹一般向周围散开,那分散的速度快极了,扫过他们,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扫过整个围观的人群,片刻控住了全场的人。 “你们都是乖孩子,听姐姐的话,”弗朗索瓦丝眼中闪着眸光,她将食指抵在唇前,低语声在所有人耳边回响,轻得如同呢喃,“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 “铃铃” 王春燕听到一阵铃声,那声音穿过人鱼铸造的屏障,直进她的内心。恍惚间,女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边缘,只需踏出一步,踏出一步……一瞬间的下坠感唤醒生命心中本能的恐惧。凤凰心脏骤停,冷汗直冒,瞬间从人鱼的控制中转醒。 急促的喘息声在他们之间交杂,王春燕发现这样转醒的不止她一人,应该说,他们五个全都醒了,因为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铃声。不,这铃声是有来处的——五个孩子一同抬起右手,红绳牵着他们的手腕,在现实显形。若不是这一吓,王春燕都要忘了这条红绳,她原本是打算用它找到其他人,结果他们集合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太多,这绳子的存在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哦?”弗朗索瓦丝转身向他们走来,“耀的法器吗?” 她看上去一点也不恼怒自己的控制被打断,也不在乎他们是否还记得刚刚的事情,更无意追究他们是否会在这里。人鱼饶有兴致地目送红线重新回到虚无中,她想,王耀肯定不在这,在她的控制下,王春燕也不可能运作起妖力。 是谁发动了它呢? “算了,不管了。姐姐该做的都做了,”弗朗索瓦丝一扫自己的碎发,魔法收束,人群重新开始流动,两位摊主迷茫地看着彼此,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变回了原型,迷惑地重新带上魔法道具。一切骚乱都变为一首插曲,消失殆尽,弗朗索瓦丝满意地点头,“剩下的让弗朗西斯操心去吧。” “好了,我亲爱的孩子们。” 她收了魔法,模样与普通的大人也没两样,奥利弗和弗朗索瓦不约而同地慢慢向后挪,艾伦不明所以,但也跟着他们挪。可是孩童的缓慢速度依旧无法逃出人鱼的狩猎范围,弗朗索瓦丝跟他们对视,魔力在眼中一亮,魔法师和恶魔都因此恍惚了一瞬,等他们回神,她已经把他们全都揽在了怀里。 “跑什么,小可爱,”弗朗索瓦这次的反应能力完全是超水平发挥,在弗朗索瓦丝控制他们之前,他就已经控制着水球往上窜了五米有余。而弗朗索瓦丝抬头,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下来,弗朗索瓦。” 人鱼沉默,将自己埋回水里,不情不愿地化成一个球落下来。 两个女孩子完全在状况外,她们在弗朗索瓦丝背后挤眉弄眼,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奥利弗没有回应,表情淡然得仿佛去世了,而艾伦比她们更懵,只会摇头。 不久后,他们便知道了奥利弗和弗朗索瓦想要逃跑的原因。 “身上怎么这么脏,瞧瞧你们穿的都是些什么?”弗朗索瓦丝一手提着购物袋,从挎包中掏出一张卡,像王春燕小说中看到的霸道总裁一样,潇洒甩头,“走,姐姐带你们去购物,随便买!” …… “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弗朗西斯的姐姐,波诺弗瓦家的食物链顶端,”奥利弗坐在服装店的沙发上,两只腿来回晃荡,瞅一眼不远处自闭的弗朗索瓦,补充,“弗朗索瓦的祖宗级童年阴影创造者。” “哎呀,出来吧,小弗朗索瓦,”弗朗索瓦丝举着一件紫色的蛋糕裙,在水球边上用温柔的语气诱哄,“你现在无法变成人类模样,只能穿裙子呀,这可不是姐姐故意选的哦。” 奥利弗小声蛐蛐:“以前也没买过裙子以外的衣服……” 艾伦凑近疑惑:“按你的性子,你现在应该在帮这位姐姐把弗朗索瓦拉出来,并对此幸灾乐祸。” 奥利弗翻了个白眼:“幸灾乐祸的前提是能隔岸观火……” “奥利弗?” 果然来了,魔法师蹦下沙发,高高举手:“在!” 弗朗索瓦丝端详他一番:“你也要买几套衣服,不要学亚瑟,一年四季都是西装,白长了那么可爱的脸……”她环视一圈,往他们旁边的衣架一指,“蓝白的竖条纹衬衫,还有对面那条米色的阔脚裤,你今天的内搭适合这两件。去试一下,宝贝,尺寸合适就买单。” 她的话音刚落,墙壁两端陡然浮现出一片穿越漩涡。手掌大小的妖精们从漩涡中飞出,如同活过来的壁画,小声嬉戏着。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孩童好奇的注视下列队比了一个爱心,另一些则飞向弗朗索瓦丝指着的衣架上,帮忙提起衣架,稳稳放到小魔法师的手中。奥利弗向他们行礼致谢,这意料之外的相遇让他的心情明朗了很多,虽然语言暂时不通,但他的知礼让妖精们很受用,一边嬉笑,一边推搡着小魔法师进试衣间。路过饰品区时,他们为他搭配了一顶鸭舌帽,奥利弗站在落地镜前看了一眼效果,感谢他们的好意,拉上帘子,争取一次性过关。 “还有……” 感受到人鱼的视线,妖精们推搡着让出视野,弗朗索瓦丝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艾伦身上,她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好像在鉴赏什么艺术品。这明明不是什么恶意,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好像她说一句不是这辈子都完了。恶魔吞了一口口水,全身都紧绷着,整个人挺立坐直,他发誓他被审判时都没这么紧张。 “噗嗤,”弗朗索瓦丝没忍住,她向他们走近,蹲下身子,用美甲尖端戳恶魔的脸,“别那么紧张,”长裙散在地面上,女人却毫不在意,先安抚着他的情绪,“我刚刚在想:你应该就是阿尔弗雷德养的那只小恶魔,你看上去可比阿尔弗雷德更适合嘻哈风格,会跳街舞吗?” 艾伦摇头,顿了一下,又点头:“会一点。” ?? Très bien ! ??(太好了!)弗朗索瓦丝竖起两根手指,“你要买两套,一套爵士风格,高腰裤多显身材啊,哦你现在还没到提身材的年纪呢。那套跳街舞穿,再一套嘻哈,跳舞平常都可以穿。”她快速地掠过一排模特,亲手勾起一件衣服,“这件,还有这件,嗯……”法国人把衣服抵在他身前比划,灵光一闪,在挎包中掏出一枚黑钻石耳夹,“加上这个,好了,小可爱,等奥利弗出来……哦他已经出来了,小蛋糕看上去还不错哦。现在艾伦进去试试,哦对,”她转头指挥奥利弗,顺带抛一个飞吻,“小蛋糕,去把索瓦拉出来,他再不出来我们就赶不上定制店了,姐姐跟他们约好了下午的时间。” 奥利弗无奈地行了一个脱帽礼:“好的,姐姐。” 小魔法师自觉地蹲到水球前,弗朗索瓦丝满意点头,随后,她对着王春燕和安娜,仿佛猎人看到了猎物。 “我对你们的灵感可就多了,”她打起响指,面前凭空出现一排分隔场地的卷轴地图,一旁光明正大摸鱼的导购员颔首,轻车熟路地推出一排空衣架,(导购:我一直很乐意见到您,亲爱的波诺弗瓦小姐,您很有主见。弗朗索瓦丝大笑:感谢你的赞美。)“活动起来妖精们,让我们为小女孩选择她们的新衣!”(魔法生物语言) 王春燕和安娜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妖精们都很兴奋,他们分成支流,回到那些传送漩涡中。女孩们这才知道这家服装店的别有洞天,在这家现代童装店的墙壁之内,弗朗索瓦丝是总指挥,在卷轴上点击看上的衣服,而在墙壁之外,其他的店中,妖精是运输工,他们跟着弗朗索瓦丝的指令,送来各种类型的衣服,王春燕甚至看到了汉服,老天。 十分钟后,弗朗索瓦丝与妖精们满载而归,她将衣服挨个抵在她们面前对比,满意而陶醉地扶着脸:“啊……终于又让姐姐过了一把打扮女孩子的瘾,还是这么漂亮的小精灵和小妖怪。莫娜几百年前就拒绝我帮她打扮了,呜,妹妹叛逆,太伤姐姐的心……” “额……”王春燕往后缩了缩,从小生活在内敛环境的她还是不太适应弗朗索瓦丝的热情,她低着头,小声反抗,“抱歉,姐姐,家里不让我拿别人的东西,太破费了……” “没事,别客气,”弗朗索瓦丝托着下颚,揶揄地wink,“刷的弗朗西斯的卡。” 王春燕,安娜:“?” “你们合租王耀肯定骗……赚了弗朗西斯不少钱,不差这一点。” 王春燕悲伤地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 “安娜小朋友可真是百搭,素净和繁琐的服饰都别有一番风味呢,回头姐姐为你设计一套巴洛克宫廷装,嗯……应该可以再配一把洋伞,或者干脆再定制一套洛丽塔?” “春燕不太适合西方复古的装扮,是不是妆容的问题呢?你和耀一样,都是不太浓艳的五官,或许该给你化点妆……中性风,哎呀!古希腊油画风或许会适合你呢,可以卷一卷头发。” “干脆拍套写真,”奥利弗将帽檐转到脑后,露出几缕粉色的发根,“神明和她眷顾的凡人,或者反过来,怎么样?” 弗朗索瓦摇头:“东西双神明,安娜不说话时神性很足。” 弗朗索瓦丝拍板:“双神明,回头我跟耀商量商量,搭个双风格场景。” 这方面完全插不上话的艾伦不自在地将脖子后膈皮肤的商标翻出来,他偷偷往身边挪动,问弗朗索瓦:“怎么?不自闭了?” 回话的是幸灾乐祸的奥利弗:“他再自闭弗朗索瓦丝会把顺眼的都买下来,回去慢慢试。” 弗朗索瓦绝望地点头。 有些人还活着,心已经死了。 …… “好,”弗朗索瓦丝刷完卡,给店员一个地址,她拉着孩子出门,此时窗外已近黄昏,“我们去另一家!” “等等,”一直安静的安娜连忙站出来,“谢谢你,慷慨的姐姐,但我们想去看独角兽……” “独角兽?”弗朗索瓦丝疑惑。 艾伦:“还有过山车。” 王春燕:“飞行扫帚。” 奥利弗:“流体缆车。” 安娜:“以及小熊。” 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不知道,我是被绑架来的。” 奥利弗:“诶嘿。” “嗯……”弗朗索瓦丝无奈,抱起弗朗索瓦贴贴,“好吧,那下次再见了小索瓦,姐姐会给你带甜品和首饰的。” 弗朗索瓦:谢邀,不敢动。 弗朗索瓦丝放开躺平任抱的小人鱼,摊平衣服皱褶,环抱起双臂,微笑着望向孩子们身后的一条小巷:“那就换某位一直跟踪我们的妖族先生,保证你们的安全吧。” 五个孩子刷刷回头。 “……” “是耀家的人吧,这样你才能动用他的红线,你们妖族对孩子还真是事无巨细地保护着呢,”弗朗索瓦丝跨越五个孩子,再次站在他们面前,她调笑的语气不减,“让姐姐猜猜,是对魔法师联盟更熟悉的王嘉龙还是那位与莫娜是同道中人的聪明孩子?” “……” “还不出来吗?难道是姐姐猜错了?”弗朗索瓦丝面色一沉,刹那间,她俯身稳定重心,水幕在四周升起,将这片场地隔离开,她指尖夹着一片高压水刃,“既然这样,若是你无法说明跟踪我们缘由……” 人鱼另一手抚摸上耳垂的耳钉,兽族的竖瞳在她眼中成型:“我可不会让你完完整整地回去的。” “……” 奥利弗摸稳魔杖,艾伦一把镰刀在手中突现,弗朗索瓦同样控起一束水柱,安娜用魔法幻化出一把枪,想了想又换成剑,王春燕也打开了锦囊。 巷子里的人脚尖点地,望着耸天的水幕,心里也没什么波澜,抬步,露出半截身子。 弗朗索瓦丝一笑:“舍得出……”来了? “吾确有数事不明,故随汝等身后。” 她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中,人鱼如此震惊,乃至稳定流转的水幕都晃了一瞬。女人身后的五个孩子也是一脸惊愕,特别是王春燕,她差点连锦囊都拿不住了。 “诶……小可爱,”弗朗索瓦丝感觉发出的声音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不管你是王家的谁,这种玩笑可是不能开的啊,现在告诉姐姐真相,我还可以帮你保密哦。” 来者取下革带上吊挂的折扇,半块龙形模样的玉佩垂于身侧,一袭大红的唐氏古装。他用折扇敲打手心,不满地皱起眉,思索记忆中民间听闻的白话,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胡说什么,弗……外海的人鱼,”他暗红色的眼睛顺然沉下,落地的长发化为白色,鎏金色的眼瞳转而显现,“你怎可能不认识我。” 他一挥折扇,本就因主人心态而脆化的水幕骤然碎裂,炸开足以通过一人的面积。他身后数条白尾在空中摇曳,如同白色绒毛的河流,遮挡着攀上暮色的黄昏。 狐妖缓步走到孩子们面前,折扇一闭,也不俯身,就这样捏住王春燕的脸。 “凤凰,许久不见……你为何变得这么小,不对……” 他瞳孔一缩,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堪称生动的表情,那不是什么好情绪,连孩子都能感受到他周身攀升的危险气息。艾伦和安娜甚至已经举起武器,奥利弗与弗朗索瓦却摁住了他们,示意混血与精灵去看弗朗索瓦丝。 在不远处,女人的面色不再随意,她对着他们,严肃,甚至带着警告地摇头。 在两方中间,狐妖对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他不在意。他的气息已经危险到人人避之不及,王春燕却莫名不觉得害怕,因为他手上扳着她脸的力气和强大的低气压截然相反,柔和得仿佛安抚。 “你的骨龄怎的这般小,”他轻轻摁住手中的面骨,眉头紧锁,“还有……你变成妖了?” 后来他很久都没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春燕,后者跟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等她的回答。 王春燕下意识侧头去看她唯一能信任的大人,狐妖却没好气地把她扳回来:“跟人对话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等礼仪都需要我教吗?” “诶,”弗朗索瓦丝突然笑了,她揉揉肩膀,松下一口气,居然萌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你还是一幅目中无人的模样,天哪,你敢相信吗?你这熟悉的怪脾气居然让我觉得安心,太疯狂了。” 她对上狐妖闻声转过来的视线,唇齿轻启,唤出他的名字:“王黯……” “耀似乎瞒了所有人,我没想过我们能再见。” …… “对不起,先生~我们认识许久,我也很乐意再次见到你,这次是特殊情况,姐姐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感谢你的理解,但是理由么?”咖啡厅二楼,弗朗索瓦丝搅弄发丝,开口就是那副不着调的语气,“如果我现在离开,面前的人丢了或是出了什么事,妖族会……”她顿了一下,捂住麦克风,探头问王春燕,“耀是不是退休了?” 王春燕抱着奶茶,严谨道:“月末会消失,平时很闲。” “那就是退休了,”弗朗索瓦丝点头,继续和另一边打电话,“王家会把魔法师联盟翻成烙饼。” “……二者确实没区别,但姐姐我的情商不允许我说那么伤人的话。” 对面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弗朗索瓦丝笑着回复:“当然是玩笑,先生,希望这个玩笑让你原谅我今晚的失约。嗯,下次见。” “嘟——” “你也没变,”王黯将刀叉放下,嫌弃地推开面前的甜品,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吃这么腻的东西,“进退有度,却依旧轻佻。” “先生,别说得你很了解我一样,你最开始连姐姐我的名字都没想起来,”弗朗索瓦丝将手机放回挎包,暗中心疼自己因为混蛋错失的美好夜晚,“而且,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祸吗?刚刚弗朗西斯跟我说,耀找你快找疯了。” “关爷何事?我睁眼就在这。” 王黯看向王春燕,后者心领神会地推给他一杯奶茶。他一手吸管,学着周围孩子的模样戳下去,有样学样地喝了一口,眉心瞬间舒展——自家人选的果然不是致死量的甜。他端茶一样的手势与不熟练的技巧让这一道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在场的人尤其是孩子都努力憋着,艾伦一头摁在桌上,就差把自己埋地里,才勉强没笑出声。 这家伙似乎觉得我没发现他在憋笑……算了,凤凰的友人,一个幼崽,这次可以不计较。狐妖吃了甜食心情不错,指尖绕着红绳,暗中原谅了在场所有人的冒犯,继续问:“而且,找我做什么?没了爷,他镇不住那些人,所以前来寻我?” 弗朗索瓦丝:“……” “你这是什么表情?” “心疼耀的表情,”不摇晃傻子的原因有很多,弗朗索瓦丝主要是懒得节外生枝,她无语地一拍脑门,“他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没有心的混蛋哥哥,哦不对,弟弟。” 一时间王黯不知道先发作前半句还是后半句,最后狐妖处理了一下优先级,决定先掰扯辈分:“我是他哥。” 弗朗索瓦丝瞥他一眼:“你们妖族以什么算辈分?” “化形,我比他早化形两百年。” “哦,”弗朗索瓦丝微笑,“那他现在是你哥。” 王黯:“……” …… 安娜抽出咖啡店的一张纸巾,写写写,递给王春燕:他是谁?长得和王耀好像。 王春燕:不认识,真不认识,我也惊讶啊。家里所有亲戚我都见过了,你们也见过的。 艾伦抽出另一张纸巾: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让我觉得不安。 奥利弗在一边补充:呦,被吓到了吗?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哦。 艾伦当场回复:滚蛋,我不当魔法实验小白鼠。 弗朗索瓦截过餐巾纸为自己发声:我需要全部的前情提要。 …… “从这里回妖族地盘最快需要多久?” “考虑到一路上各种族的魔法关隘,如果需要快,”弗朗索瓦丝摊手,“你要么借道魔法师的定点传送阵,要么坐飞机。” “飞机……?” “姐姐不想解释,你也坐不了,你没护照,”她疑惑地挑起一边眉毛,“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王黯的模样更疑惑,他真心不解一件事:“你也是,耀也是,你们总爱问一些答案明显的问题。” “既然耀管不住他们,我自是要回去镇场的,”狐妖用端茶的动作喝奶茶,再次强调,“吾为其兄,爷若活着,岂会让他一人独守?” “……” 弗朗索瓦丝面色变得有些古怪,面前的狐妖放下奶茶,挺着如松的身板,举止得体也不乏昔日贵族旧习地拿起一块王春燕尝过的饼干。他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副纯天然的理所当然感,自然,自然,他最欠抽的也是这幅不管他人死活且目中无人的性格。 这性格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让人忽视他另外的一些品质,比如那刻在骨子里执着且变态的护佑之心。人鱼呼出一口气,噗嗤一声笑了,她举起一只手,无奈又欣慰地摇头:“我投降,我投降,你还是值得耀记那么久的。” 她看着手腕上的腕表,摁响餐铃,自挎包中夹出一枚徽章。向闻声而来的服务员见到那玫瑰与荆棘的图案,识相地一句未问,叫人对室内进行清场,为咖啡厅挂上打烊的门牌。 “纯粹的混蛋不会让人惦记,偶尔拟人的却会,”弗朗索瓦丝将徽章放在桌上,“放心吧,耀马上就到。” …… 王春燕:听起来我们要被抓现行了。 安娜:安娜的小熊(╥╯^╰╥) 奥利弗:兄弟们看我发挥,我应该能求亚瑟带我们先玩一晚。 艾伦:阿尔弗雷德不会来……吧。 弗朗索瓦:……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 “先生,店已经打烊了,不能进去……诶,先生!” “没事……”紧跟而来的亚瑟举手往前一拦,神情复杂而无奈地望向闯进门的王耀,后者原地点地,直接飞入二楼,顷刻间就没了人影。魔法师摇头,“他一般不会那么失礼,我会让店长给你加奖金。” “好的,柯克兰先生。” 此时的王黯还在让王春燕给他讲解现代的手机。他像个重回社会的老大爷一样对着屏幕到处点,试图熟悉得更快一些。于是,王耀踏稳地板,透过门玻璃看到的便是这场景——王黯背对着门口,高举手机,收紧的衣袖中露出一只手,这大爷照样会对手机皱眉头,但脸摆在那里,皱得比表情包赏心悦目多了。狐妖像选妃一样鉴赏半天,才点开一个色彩斑斓的软件。 他问王春燕:“这为何物。” 凤凰瞅一眼:“开心消消乐。”老人,尤其是王耀闲暇时爱玩。 “嗯……”王黯将手机摁在桌上,尽量不发出噪音,他理理领口,毫无征兆地开口,“不进来?” “……” “为何愣着?”狐妖起身回头,他望着门口的人。那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的脸不自觉放松下来,这时的他和王耀最为相像,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变化的狐妖眉目松缓,堪称活泼地往外挑起眉,面上浮现揶揄的笑意,“听说你离了爷就不行……诶?” 门外的人三两步冲到他面前,王黯反应不及,只能丢下手中折扇,下意识把人揽住。 “?”这确实是王黯未曾预想到的一幕,他歪着头,让怀中人靠在肩上,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脑子差点当机,犹豫地开口,“你不会……是要哭?” “……” 真哭? 王黯一脸迷茫,手放也不是,紧也不是,萌生出一种头疼的绝望。 那群徒弟这时为何不在。 “……” “噗。” 王耀笑得有些发抖,他一手搭上王黯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亮着光:“怎么可能,在小辈面前哭多丢分。”他背手掐着手心,笑道,“但能看到你这混蛋这种表情,也算值得。” “……” …… 王春燕:好的,我没了。 …… “嗯?柯克兰,你为何也在。” “……我该怎么回答?先生,这里是魔法师联盟。” “哦。” …… 奥利弗补充:我也没了。 弗朗索瓦:如果说没了的前提是有大人在,我早就没了。 艾伦:我俩好像还安全。 安娜:说不定他们在路上呢。 艾伦:不要讲鬼故事。 …… “你们叙旧,”亚瑟一点也不想插入他们的对话,他扫一眼桌子另一头的其他人,对弗朗索瓦丝点头示意,最后看向坐着学奥利弗装乖的孩子们,“我去处理另一些事。” 魔法师靠近前,奥利弗先发制人:“亚蒂下午……晚上好!” “晚上好,”亚瑟点头,掏出兜里的手机,嘴角暗中抽搐了一下,但面色依旧不改,“他们在赶来的路上,我可以给你们读一下他们知道这件事的留言。” 孩子们:“……” 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先是艾伦——哦,我是按回复顺序读的,”亚瑟一脸平静,“他对你突然跑出去表示了惊讶,以及认为此行为返祖且莽撞。” (阿尔弗雷德原话:Hahahahahahaha艾伦果然闲不下来,多大的进步,我算算,居然安生了几个月,毕竟是小恶魔嘛,不过有些猝不及防就是了~在魔法师联盟吗?我也要来玩!) “然后是安娜,伊万非常担心你的安全,并决定没收你的蜂蜜,以示惩戒。” (伊万原话:诶~呀,安娜应该没事吧,或许更应该担心她会不会不小心把什么掰断呢。孩子们做了件坏事呢,但是这也是孩童的天性不是吗,呼呼,不过万尼亚还是决定取消她一星期的蜂蜜。) “紧接着是弗朗索瓦……” 人鱼淡淡举手:“我能说我是被迫的吗?” 亚瑟:“……” 是被谁胁迫的好像不用问。 “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原话:怎么不带哥哥我一起去,难道我在孩子们心目中已经成为了无趣的大人吗?太伤哥哥的心了。【咬手绢.jpg】) 亚瑟:“……” 魔法师摁灭手机:“他的话不重要。” 弗朗索瓦丝搅动奶昔轻笑:“语言的艺术啊,小亚瑟。” 亚瑟没接话,千年的经验告诉他绝对不要跟着弗朗索瓦丝的节奏走:“春燕的王耀会亲自跟你谈,至于你,奥利弗……” “亚蒂……”奥利弗零帧起手,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我好久没出门玩了……” “嗯,但是……” “而且,而且,”小魔法师举起魔杖,“我会用传送阵了!亚蒂你不夸夸我吗?” “传送阵?”亚瑟愣了一下。 奥利弗:“威廉哥哥用的那个!” 亚瑟:“……”用了一次的那个? 他无言片刻,中肯道:“确实厉害。” “还有!”奥利弗眼泪唰得落下,虽然很难说没有真情实感,“我没看到独角兽……我还没见过独角兽呢。” “哎呀,”弗朗索瓦丝用手绢给孩子擦擦眼泪,故作心疼,也跟着起哄,“小橄榄多可怜,亚瑟你忍心骂他吗?”* 奥利弗不语,只是一昧地配合,坐在座位上低头揉眼睛。 “……” 我对你们波诺弗瓦的人真是无话可说。 他人都麻了。 “独角兽斯科特家里有……”魔法师捏着眉心,抬眼看一眼咖啡店的挂钟,“其实现在应该也还来得及……” 艾伦和奥利弗瞬间反应过来,开始打配合,直接欢呼:“亚蒂万岁!” “我答应了吗?”亚瑟有些好笑,小小年纪还会架起人了。 弗朗索瓦丝适时助攻:“别那么严肃嘛,小心孩子不亲你哦。” “……啧。” 亚瑟没好气地挥手,五个孩子识相地挪出一个位置,让他坐在中间。 “可以是可以,但回去还得罚,”亚瑟喝一口王春燕推过来的奶茶……味道怎么这么淡,说,“现在,趁他们还没到,把今天事好好说说,从最开始说。” 从传送阵听到“翻倒巷”,亚瑟还能心情平静地喝奶茶,但当奥利弗掏出魔药的时候,他坐不住了。 就像人类界有无数人为了仿制名画而前仆后继一样,无论再怎么打击,魔法师联盟内部也有不少仿制名家的魔药进行欺骗。然而,没人敢仿制到他的头上,毕竟柯克兰家的四位当家人可都还在世,若要追究就是一念无期徒刑,所以亚瑟从未想过自己的魔药——无论真假——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交易场上。 “她就这么跟你交易了?” 奥利弗点头,掏出一式两份中的一块留影石。 “……”那看来是真的。 堂堂正正的交易他也没法过问,只能头疼地追问:“给了多少钱?” 凤凰撑着桌子挥手:“可以全款买下一间公寓,三室两厅的那种!” 亚瑟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家的公寓?” 还不知道有汇率这种东西的王春燕自信点头:“我家的。” “……记得那家交易所叫什么不?” 孩子们一顿,刷刷看向艾伦,记忆力最好的恶魔不负众望,说:“史密斯典当行。” 亚瑟:“……” 魔法师反手掏出魔杖,唤出一封吼叫信,优雅而阴阳地把憋着的气一并发泄出来:“你秘书家的人可真有种,连孩子的钱也贪,我的魔药开这个价晚上睡觉良心不会痛吗?” 打包,唤猫头鹰,发送,加急送到斯科特家,魔法师爽了。 …… 奥利弗:看起来我们卖便宜了。 安娜:你的意思是亚瑟每天抱着一柜子别墅到处走? 弗朗索瓦:那很有钱了。 …… 几秒后,变出茶具准备自己泡茶的魔法师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秘书家的……” 亚瑟:“?” “好像离得不远,”弗朗索瓦丝也有些意外,“斯科特也在这?” 光速反应过来的奥利弗已经爬到了最近的窗边,小魔法师在人群中搜索,看到那熟悉的光环呆毛,眼前一亮,挥起手大喊:“斯科特叔叔——” 正在卡时间摁住吼叫信往巷子里跑的斯科特觉得今日预言大概是“易发幻听,请勿出门”,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奥利弗的声音。对,一定是幻听,他往转头跑进家里咖啡厅边的巷子中。 “你秘书家的人可真有种……” “你秘书家的人可真有种……” “我的上帝,”斯科特套上风衣,带上口罩,“这里也幻听。” “你应该明白我的声音没那么容易幻听,”亚瑟一手搭在窗沿边,侧出半个身子,挑眉一笑,“接受现实,bro,既然你也跑出来玩,那你没资格反驳我退休的决定。” “哪怕是永动机也需要休假,Mr. blackguard(混蛋先生),”这相遇简直是地狱,斯科特 白眼一翻,抬头,“休假与退休完全是两个概念,我是否能起诉你的责任转移罪。” “Sure,司法部部长当然有理由起诉我,”亚瑟往室内一摆头,“别废话了,上来坐坐?有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在场。” “威廉,诺斯,佩德罗,弗朗索瓦丝?”斯科特切了一声,“或者我们亚瑟妈妈养孩子的那群好友?我可真是太意外了。” “斯科特这么想姐姐吗?”弗朗索瓦丝也靠上来,优雅地涂抹新美甲,“虽然姐姐我确实很少来英国,但我觉得小亚瑟指的不是我。” “我对你的新朋友暂时没有兴趣,”斯科特把风衣拢得更紧了,挥手再见,“回也不见。” 亚瑟白眼差点没翻上天:“我是不是该提醒你我什么都看见了,没必要跟我藏。” “那请你自戳双目。” “我也看到啦——” 斯科特虎躯一震。 ……这地狱还他妈是连号的。 “斯科特叔叔——你的抱着的独角兽玩偶在哪里买的?弗朗索瓦想要!”奥利弗用手拢出一个喇叭,大喊,“还有你身上挂的粉色独角兽挎包,上面是不是挂着乐园门口买的徽章,安娜想要你的卡通卡片,春燕说见过有人也贴着你脸上的贴纸,很可爱哦——艾伦问等会能不能把你背上那个独角兽图案的滑板店铺分享给他,以及我想要你手腕上绑着的气球……” “我上去!”斯科特气急败坏地打断施法,“我现在就上去,闭嘴!” 奥利弗开朗拍手:“好哦。” …… 安娜指着自己:原来安娜想要卡通卡片吗? 王春燕回望她,也指着自己:原来我还会注意别人脸上的贴纸? 艾伦:难道我看起来是想要……好吧我确实想要滑板,但我喜欢独角兽的图案? 弗朗索瓦一脸淡然地给面包抹果酱。 安娜戳他:你好像习惯了。 弗朗索瓦伸出一只手细数:也没什么……据说我曾经挖过坑,买过熊,想吃杯糕炸了家;上屋檐,爬树顶,抓鱼逗猫样样行。 弗朗索瓦:反正他闯什么祸肯定都有我参与,虽然我完全不记得我做过这些事。 艾伦:还是那句话,他和我谁更像恶魔? …… 斯科特带着一身“独角兽”周边上楼时碎碎念就没停过:“你最好是真的有大人物在场,不然……” “……?!” 他突然没话说了。 王耀咬碎曲奇,端详着他的表情:“刚刚是‘逛漫展扫荡一堆周边后遇到熟人be like’,现在是闯了鬼。” 王黯咬半块,皱眉,还是好甜,但是入嘴食物不能吐,咽下。他将剩下半块放餐盘里,撑着脑袋,把玩胸前散开的长发:“大惊小怪。” ber,这是大惊小怪吗?你在妖族历史中留下了多浓墨重彩的一笔心里没点数吗?现在好多人的ptsd还没治好吧,王耀你真就打算这样把他带回去?不对,最该问的应该是你是怎么复活的,威廉的火龙啊,敬畏神奇的东方法术。又是一个世界格局大变革,妈的未来还得加班,亚瑟你再说什么退休我明天就在你家门口上吊。 “放心,”虽然看不懂魔法师震惊表情下千回百转的脑回路,但王耀大概能猜出他在顾虑什么,“我没打算让黯管妖盟的事情。” 王黯眉眼一抬,开口就是嘲讽:“妖……盟?几个混账修炼几百年,能听懂人话了?” 他说着,又觉无聊,摁亮手机,左手食指一勾,用几束红线将王春燕抱到面前,举起手机让她扫脸。王春燕连忙把嘴里的奶茶咽下去,乖乖盯着摄像头,努力给新家人留个好印象,可惜她有点用力过猛,眼睛瞪得大极了,像是一条鱼。 “噗嗤。” 王黯指尖掩唇,宽大的汉服之下,狐妖翘起腿,将她挂在半空,欣赏着孩子半空懵逼的模样,眼底一片被取悦的兴味。 坏心眼的大人。凤凰一片真心喂了狗,挣扎着脚尖落地,猛吸一大口奶茶,鼓着嘴跑开了。 “你玩她干什么。”王耀有些好笑。 “幼崽不就是拿来逗的?我先不追究凤凰为何变成这样,单说养孩子,”王黯分出一根手指,敲木鱼一样不断点屏幕,免得它黑屏,“你怎么养的?这点束缚都挣不开。” 真是熟悉的欠抽态度,王耀又好气又心梗:“她才多大,还没到学法术的时候。” “骨龄不是有几十年么?人形修得倒是快。” “情况特殊,回去跟你说。” 怼到这,王耀暗中消下脾气——还能离怎么的——终于想起来面前还有一人。他清清嗓子,话里满含歉意:“抱歉,我和他在一起容易被带偏,他的情况特殊,我需要借道魔法师联盟的传送法阵。” “无事,可以,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斯科特用魔杖抢来一杯亚瑟泡的茶,在魔法师“你自己没手”的无声质问中心情大好。他心满意足地抱着茶杯,不知想起了什么,向王黯挑眉揶揄,“我现在要下跪么,陛下?” 王黯挥手:“平身,大清已经亡了。” 王耀:“……” 王耀:“把手机还给春燕,这么大人抢小孩东西。” 王黯:“凤凰自愿的。” 气鼓鼓的王春燕狠摇头:“No,minister.”* 王耀:“还回去。” 王黯:“啧,爷也要茶。” …… “艾伦——你出来玩不叫我——”阿尔弗雷德最先从窗口飞进来,抓住小恶魔就抱起摇晃,被艾伦摁着脸推开,看上去委屈极了。 “阿尔弗走门不行么,可真是没礼貌呢。” “哈,能飞为什么不飞呢,”阿尔弗雷德发送一个wink,“这样出场才有我的风格嘛,耀你也来啦……诶?两个耀,你去菊家学了影分身吗Hahahahahahaha。” “……” 有时候,不看空气确实是一种天赋。 王黯端起茶,只评一个词:“真咋呼。” “难得我们有相同的观点呢,虽然也没怎么见过面就是啦,”伊万俯身抚摸攀上他衣角的安娜,余光偏向另一头的王耀,精灵真心实意地为他笑着,“恭喜哦,耀。” “哥哥我是最晚到的吗?”弗朗西斯勾着发圈,扎起散开的头发,对王黯抛了个飞吻,“bonjour.好久不见,先生,耀可真是瞒了一件大事呢,”他环顾一圈,“弗朗索瓦丝呢?” “你们不是尽量王不见王么?”亚瑟说,“她说她今天花你太多钱,不太好意思见你,先走了。” “有约就直说,”弗朗西斯拿出手机查是哪张卡,“拿哥哥我做什么理由……”他扒拉着屏幕,指尖一顿,“孩子们……” 人鱼回眸微笑:“让斯科特带你们去玩吧,他肯定备好了攻略。” 斯科特猛回头:“除非我剁手,我才不带这个粉色小混……” “咳咳,”弗朗西斯拍上他的肩膀,依旧是那副夸张的做派,“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多伤小家伙们的心。”俯身靠近他的耳边,“出事了。”(人鱼语) 斯科特:“……” “朗姆酒和威士忌寄我家,”斯科特套上风衣,抬手一挥,“走吧,小混球们,去集市。” 奥利弗眨眼:“你的周边不要了吗?” 斯科特伸出食指威胁:“再提周边我把你丢这。” 奥利弗乖巧:“好嘟。” …… 弗朗西斯:“伊万?” 精灵莞尔,撑起一个隔音的结界,将整个二楼囊括其中,提着阿尔弗雷德守在一楼门口。 王黯勾起手指:“需要我离开么?” “不必……我记得小少爷和耀有合作,”弗朗西斯抱着双臂,调侃道,“耶↗↘↗(爷)~脾气变好了啊。” 王黯不爽地反问:“我以前脾气很差?” “……” 真是个好问题。 亚瑟回避视线,王耀无奈捂脸,弗朗西斯耸肩:“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正当着我的面诛九族,那我会说,是的。哥哥当时还以为你在给我下马威。” 王黯落下茶盏盖:“一群自作自受的蠢货罢了。” “行了,”在魔法师联盟的地盘上,亚瑟不想激活某人的帝王基因,他头疼地踹了一脚人鱼,“说事。” “……” …… “终于露出马脚了么。” “他们发现了奥利弗。” …… “我以跟踪罪,起诉他们。” “不列颠天平呀,哥哥也可以和它说句好久不见了。” “看来奥利弗对你很重要,或许过段时间我们能聊聊他的来历,自然,前提是你们家的内务准许。” “……可以,奥利弗对很多人都很重要。” …… “我会把消息传给诺斯,直接递交‘白车轴’。” “啊啊,那位号称柯克兰家的第五位影子掌权人?” “长不大的彼得?” “不是哦,先生,据哥哥所知,那位的保密级别比彼得高。” “劳驾,请别当着我的面聊能让你们坐牢的问题。” …… “这些周边你要带走?” “不带走斯科特会在我门口念经,为什么不寄回去?” “他单纯想要你跑腿吧。” · 只有到晚上,人们才看不出这里代表性的阴天。 王黯拖着身子走出咖啡馆,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刚醒来的那股不适又蔓延上来。他周围人群算不得熙攘,一眼望去却都是不常见的模样。王黯抬起头,头顶窜过一道底气十足的尖叫,音调高得仿佛要穿透耳膜。狐妖又目及远处,高空的星道托着缆车,围绕整个乐园旋转,人们在其中交谈。他最后把视线收回,周围的建筑风格陌生,也与印象中大相径庭。 无人故意,却处处警醒——这已不是他的时代。 “怎么?”王耀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此时他与王黯并排,一身黑色的中式长褂。后者虽未见过这等款式,但这也是让他觉得最亲近的装扮了,“被刚刚的事情吓到了?” “怎可能,”王黯平静地望着他,“我们见过更黑暗的。” “是的,是的,”王耀看向天,“很久之前的妖族……” “没必要故意跟我忆往昔,”王黯打断他,“我能适应现在。” 王耀摩挲着手指,轻笑:“也称不上故意。” “耀——”阿尔弗雷德从另一角落窜出来,“你们聊完了?” 王耀耸肩:“差不多,他们在收尾。” 阿尔弗雷德比了一个OK,随后目光落到王黯身上:“我听说过你的事迹,sir,”混血眼里意外发着好奇的光芒,“哇,你真的统领了一个千年的帝国吗?我对各族的历史都很好奇!听说你灭过门,修过城,建立类似科举的制度,大闹神明,压迫人类,提高女妖地位,与耀有过一段情……” “……停!” 王黯最讨厌有人在他面前聒噪,这么一看他的脾气确实变好了,居然还没把阿尔弗雷德丢出去,王耀这个吃里扒外的居然还在偷笑,这日子没法过了,等等……王黯脑中复盘着对话,嘴角抽搐:“最后一个是什么混账谣言。” “野史不一定史,但肯定野,”王耀在旁边笑得非常没良心,“我曾经也试图跟我们的小家伙解释狐妖不是像传说中一样,以吸食阳气为生。” 王黯皱眉:“对于修炼,这是得不偿失的方法。若说因为□□,”狐妖思考一番,真心实意地嫌弃,“我们妖族是没有男人吗?” 阿尔弗雷德看向王耀,二者对视着,突然大笑起来。 “你们可真是兄弟,”阿尔弗雷德双手抱起后脑勺,带着笑容后退几步,“耀也说过这句话。” “我本就是他兄长。” 王黯收回目光,端详他和王耀之间的差距,他们面目极其相似,已经修成的人形千年也无多大的变化。他带些恶劣的心思想到,若王耀换一身与他一样的大红色,他再模仿一下,他们或许还会让那群小辈一瞬间不敢认人……红色? 王黯抬起自己的长袖,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当年我已身死,”他问,“你为何没有给我穿寿衣?” “……” 又是一个好问题。 阿尔弗雷德放下双手,右手握拳敲打手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喊着:“艾伦还不到自己坐过山车的年龄我去带他一起排队。”一溜烟跑了。 恰好下楼的魔法师与人鱼脚步一顿,相对无言片刻,同时加快脚步,一人说着“难得出来一趟弗朗索瓦肯定不能再在水球里面缩一晚上,哥哥去带他体验夜晚的乐趣”,一人将交接魔阵的过程塞给王耀,大声自语“奥利弗这性子斯科特估计看不住”,欲盖弥彰地同时越过他们消失在拐角。 伊万则从一边探头:“万尼亚去找安娜喽,春燕交给我,不用担心哦~” 王耀先看向他,浅笑:“辛苦。” 精灵也难得不稳重地快速离开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一并吹着迎面而来的冷风。 “谁知道呢。” 王耀轻声呢喃着,双指一并,从锦囊中唤出一盏壶,壶中烟气弥漫四周,一个眨眼的时间,他们就入了一片临时的幻境。 王耀勾起手指,王黯面色一沉,抿起嘴,两双鎏金的竖瞳同时显现,妖力于暗中较劲。最后,前任妖盟盟主,实力一直处于强盛期的王耀争到了红线的控制权。它们应着他的召唤,在半空中显形…… 庆幸与无法言说的哀伤在九尾狐心中同生。 他见到,红线密密麻麻地缠了王黯满身,无数线头从他身上冒出,直冲天际,一眼望不到头,如同被什么人控制一般。这是合理的,他知道,这是合理的,王黯一直用着红线控制身体,因为他躺了千年,全身都动不了,只能用红绳牵引控制,才能在所有人面前不露怯。 这般逞强的是他,不爱示弱的是他,如今打不过自己的也是他,一切逻辑都可相通,真实便落入人间…… “……” 你……不是心魔啊。 …… 没争到红线,王黯无法移动,他无言片刻,只能观现状而言他:“我还是不喜你这个设计,”他不满地切了一声,“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天上控制爷一样。” 庆幸的是他头还能晃,他看着王耀,又疑惑:“你抢了我的法宝,为何你摆着一副被欺负的表情……” 他说到这,想起一些事,边是自嘲边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明明每次都是你欺负爷,那群小辈却天天怕我把你欺负了去,”他红色的瞳孔满载着面前的人,染上一点淡然的无奈,“多没天理。” “多没天理……”王耀不住地摇头,“我早不信天理了。” “爷就没信过,”王黯不屑地轻啧,“我俩要是信这个,当初早去做那逍遥散妖,谁还当帝王。” 王耀轻笑一声,将手中红线绕了个圈,将控制权还给他:“行了,有喜事的日子,不说这些,”狐妖折扇一挥,周围的烟气慢慢散开,“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给你不穿寿衣么,”红绳隐于虚无,“或许是因为……” 呢喃着,现实逐渐显形,风中的话几乎无声:“我从未接受你的死亡。” 幻境破碎,王耀执着接头的纸条,向面前之人伸出手:“走吧,回家了。” “孩子们都挺惦记你的。” …… 所谓惦记—— 【aaa快板老锦(津)】:我靠,濠镜,景哥(京),壶哥(沪),黯爷的事情真的假的。 【aaa快板老锦(津)】: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aaa快板老锦(津)】:崴了,@你都叫我少爷了我不应岂不是很亏 壶哥,能不能给我一个出差的任务,马不停蹄的走,没有十天半年的回不来的那种,当然如果能报销食宿咱个也不挑。@四合院出租中 或者景哥我自费去德国找你。 【你都叫我少爷了我不应岂不是很亏(沪)】:@aaa快板老锦 魔法师联盟东方动物园差一个白鹳的位,包吃包住还有编制,给你报了。 【性感荷官(公的)在线发牌】:@aaa快板老锦 这是大群,先生在呢。 (aaa快板老锦(津)已撤回一条消息。) (aaa快板老锦(津)已撤回一条消息。) (aaa快板老锦(津)已撤回一条消息。) 【性感荷官(公的)在线发牌】:? 【性感荷官(公的)在线发牌】:@在线招募双影奇境搭子 王嘉龙(微笑.jpg),你把我的昵称改了? 【aaa快板老锦(津)】:壶哥我们的感天动地兄弟情呢? 【你都叫我少爷了我不应岂不是很亏(沪)】:我这不是保护你么,黯爷肯定不可能跑到魔法师联盟去啊。 【你都叫我少爷了我不应岂不是很亏(沪)】:【尔等良心不如喂了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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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熊猫没有编制(川)】:以及,这个还是单独问吧:春燕没事吧? 【市场批发九尾仙狐】:回,都别费心思了,过两天再聚,各自稳住地盘势力。等会开一场千里传音会,商量一下怎么处理王黯这件事,他在魔法师联盟晃了一天,虽然柯克兰愿意卖个人情,但很难说消息有没有漏出去,做两手准备。接下来妖盟可能会打一**批斗,先养精蓄锐,你黯爷没那么感性,远远见你们一面就够了。春燕没事。 【野生熊猫没有编制(川)】:嗻。 …… “哎呀……” “怎了?” 王耀手机揣兜:“突然想起之前有人上书让你学人类帝王纳后宫佳丽三千,免得宫内空虚,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明里拒绝,暗里威胁,”王黯嗤笑一声,“家里三十多个崽子就够鸡飞狗跳了,白鹳那混小子还在我运功时一头撞我背上,害爷一天都白练了,这还空虚?” 第20章 ⑩ ②有关孩子和联盟(下) · “砰” 魔法紧裹的子弹出膛,穿透最顶上的小熊玩偶,却未留下任何弹孔,稳稳停在身后的木槽中。斯科特放下枪支,非常耍帅地理着风衣领口,推一把脸上的面具,深藏功与名。 安娜已经去领自己小熊了,或许叫大熊更合适,一只熊足足比小精灵高了一个头。但女孩抱着它依旧不费力,她一路小跑到斯科特的面前,将熊举给他看,笑得十分斑斓。 斯科特蹲下身给她稳住跑步时挤乱的面具——紫色独角兽版本——精灵顺势亲吻他的面颊,以表示谢意。王春燕在一旁委屈地指着自己:“我呢,我记住的路。”安娜便也跟她贴了一下——她可没忘了第一次亲吻凤凰时,因为文化差异把人给吓了一跳。 艾伦戳着斯科特:“过山车。” 说着,他又搞了一下面上戴着的黑色独角兽。仿佛有多动症的恶魔一分钟能推八次面具,这面具只遮了半边脸,更像是化装舞会的版本,带着不算难受。但是恕他接受不了上面的花边,搔得他直痒痒。 “现在过山车有多少人你知道吗小混蛋,”斯科特没好气地把小水晶球给他看,“线上排队还要等十批。” 艾伦撇嘴。 干脆把自己的粉色面具绑在脸上的奥利弗举手:“那独角兽什么时候展出?” “那是压台,”斯科特捞起袖子看腕表,“还有一小时。” “所以……”弗朗索瓦对着分出来的水照镜子——从小被弗朗索瓦丝摁着换衣服也是有一点好处的,小人鱼的审美远超同龄人——他抱着独角兽的图案,浮现出明显且强烈的嫌弃,“能不带这面具吗?” “要让我陪玩就要遵守我的规矩,”斯科特双手一展,半空中打开一份地图,“我可不想明天头条是我突然多了五个孩子,尤其是你奥利弗,你更要戴好。” 奥利弗不懂他为什么要单独点自己,小魔法师歪头,展示自己戴得稳稳的粉色独角兽面具:“我这次很听话哦。” “嗯……”斯科特在地图中画了一条线,“走吧,去缆车。” 他领着路,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人鱼还呆在原地,魔法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们波诺弗瓦真是倔得一脉相承:“别再鼓捣那面具了,你没有一点童心吗?上面有魔法,戴上了没人看出你原来是谁。” 弗朗索瓦不情不愿地戴上:“但它还是很丑。” …… 流体缆车,在报纸上专门留了一个板块介绍,那是魔法洪流组成的循环车道,可以由魔法师自行带载具在上面飘荡。为了防止出事故,一份载具固定在一个定点,无法自行移动位置,只能跟着洪流飘着来回。 “所以,某些人收起脑子里的《速度与激情》,这里不可能飙车。” 艾伦:“?” 艾伦:“我怀疑你在内涵我但我没有证据。” 斯科特:“去掉怀疑,你看看你满脸遗憾的表情。” 恶魔抱着脑袋,开始事不关己地吹口哨。 小流氓,不愧是能和奥利弗玩到一起的。 斯科特暗自吐槽,推了一把脸上的面具,从内袋掏出一块结晶,稍作调整后,找了一个发光的定点,将其摁上去。结晶与定点的凹槽完全契合,他推着五个孩子往后站,成团的魔法在奥利弗眼中迸发,如同花苞一样裹挟结晶中的物品,又在下一刻骤然绽放。 “……” 斯科特不爽:“你们这什么表情。” 载具,确实是载具。 但是,在魔法洪流上放房车,你心里就没有一种在魔法世界掏出枪的违和感吗? 望着周围或童话南瓜车或仙境花朵地毯或奇幻亮色船只,弗朗索瓦反问:“你没有一点童心吗?” 这回旋镖扎得真快,斯科特推开车门,没好气地一手提溜一个丢进去:“我本没打算坐这个,小崽子们,临时找的载具你们还要怎样。” 安娜抱着熊,提溜她几乎只用提溜熊的力气,小精灵心情好的时候乖得没边,坐上车时还回头道了第一句:“谢谢你哦。” 王春燕也赶紧吞下包里意外摸出来的魔芋爽,用纸巾擦干净嘴,跟着说:“谢谢叔叔。” 斯科特目光挪向奥利弗,魔法师眼中有些三分乃至四分的不解,以及剩下六分的遗憾。 奥利弗:“?怎么?” 斯科特:“在想你为什么不是个女孩,说不定还会乖一些,说谢谢了吗?” 奥利弗两只手一手推一个人鱼或恶魔,果断转移仇恨:“来,跟斯科特叔叔说谢谢。” 艾伦:“?ber,队友把你揣兜里你把队友踹沟里。” 弗朗索瓦进屋就立马摘了面具,他倒是很干脆:“谢了。” “得,”斯科特插上钥匙,“不为难你们两个小混球了,去看窗外。” 房车内的装修很有打工人的风格,一水的简约黑白办公风,下一秒拉上窗帘就能会见客户那种。入眼一看与窗外奇幻美好的魔法洪流堪称格格不入,这才是孩子想吐槽的真正原因。 斯科特坐在驾驶座上——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用开车他还要坐那,或许他宁可自己家的房车被“五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年龄”的某几个孩子搞成垃圾堆,也不想再看他们一眼——从包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翻找车里的暗格。 “我记得这放了酒杯……” “醉酒驾驶扣分!” “怎么?”斯科特没回头,把威士忌放回去,换个暗格继续翻,“不去找你的小伙伴?” 奥利弗撑着副驾驶座的扶手,一用劲,把自己给翻了进去,他滚到座位上稳住身形,还很像模像样地把安全带给系上了。斯科特从格子里找出一瓶椰奶,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还没过期,送到小魔法师手上。 奥利弗拿到了也没着急打开,他抱着瓶身,暗中抿嘴,侧头露出一个笑容:“我看到的和他们不一样呢。” “……” “哇哦,窗外的洪流是有形的诶,像果冻一样。” “来自星星的果冻?其实我觉得更像银河……唔,我想吃果冻了。” “弗朗索瓦你别挤我——我感觉它像灵魂。” “深海……地上位置那么多你飞起来干什么……奥利弗呢?” “……” …… “你能看到什么?”斯科特问。 粉发的孩子拉开易拉罐,递到嘴边却没心情喝:“各种颜色一束一束像丝带一样的光吧,很多种底色呢,魔法光真是亮极了,我完全看不清光下有什么……” 也就融不进他们的对话。 “……啧。” 斯科特脱下大衣,挂到门口的衣架上,他在孩子迷茫的眼神中解开奥利弗的安全带,一手将他抱起,凑到窗边。魔法师拿起手机,对着窗外就是一顿猛拍,丢到奥利弗手上。 “喏,现代的魔法。” 人类手机的视角与普通人相同,在镜头下,成束的魔法隐于相片中,呈现出它本来的模样。奥利弗终于能看到那果冻一般的银河。它整体泛着深蓝色的光,星点形态的魔法在上面点缀,亮得像星空,深邃如深海,浮在上面的载具也让它胜似书中引渡灵魂的冥河。而在远处,高楼的灯光照亮不夜的城市,成为照片中唯一的暖色,印在孩童天蓝色的瞳孔中,为澄澈蓝天盛放烟花。 “奥利弗——” “他在这,”安娜在楼梯拐角探出头,春燕喊人的余音还未散去,“呀,我们还以为你玩魔杖把自己传丢了。艾伦都到上面卧室去找你了。” 弗朗索瓦坐着水球往下浮,看到他手中的椰奶,奔波一天但不知道奔波了一些什么的人鱼抿抿嘴:“我也渴了。” 斯科特放下奥利弗,一指驾驶座:“柜子里有一箱椰奶。” 人鱼晃悠着过去了。艾伦从二楼倒吊着探头:“这里的视野更好!可以看灵魂。” 安娜扶着楼梯上楼:“啊,可以看到整块的果冻吗?” 王春燕跟着人鱼翻箱子,回头:“你是说银河?” 弗朗索瓦干脆用水把一箱都浮过来了:“深海么。” 奥利弗将手机放在桌上,他背着手,跟在他们身后:“我觉得像彩虹哦。” “管他是什么,”艾伦在空中翻了个身,“我还能看到过山车在天上无轨道飞行,太酷了,”他从二楼飞下来,拽着奥利弗就往二楼推,“你是不是能看到魔法痕迹?这下面有魔法轨道托着吗?” “就算不看也肯定有吧……” 奥利弗的声音随着距离渐渐变小。 两分钟后,斯科特下意识捂住耳朵,小魔法师惊讶的声音陡然上了一个分贝—— “魔法是施在滚轮上!它居然能踏在空气中!” “……” “大惊小怪……”房车一楼,斯科特又掏出威士忌,这次他顺利地找到了封尘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底。他坐在驾驶座,翘起腿,灌一口酒,躺在椅子后垫上闭目养神。片刻后,他睁开眼,不知嘲讽还是好笑地勾起唇角,“……跟亚瑟小时候一个咋呼德行。” …… 车窗前方,星点构成的空中巨幕发着无可忽视的光,那光印在魔法师的眼中,赫然写着——空中飞车站(前方十米内可下车)。 “混猴子们,”斯科特活动了一下手腕,爬上二楼,“下车,还想不想坐过山车了?” 此时此刻,五个崽子正因为翻出了一盒UNO牌被奥利弗教着打UNO,红黄蓝绿的牌在床上散了一片,王春燕创造性地将这游戏中西合并了一下。斯科特上楼时,弗朗索瓦,安娜和自作自受的王春燕脸上已经贴了一堆白条,而艾伦手中刚刚被加了六张牌。 于是,恶魔当机立断地顺心耍赖,把牌一丢,大声回复:“想!” 而等他被斯科特提溜到车门口,望着下面的高空,艾伦突然没那么想了。 “怕什么?”斯科特挑眉,“你不是有翅膀吗?” 艾伦缩起身子,故作谦虚:“我还没试过高空俯冲。” 斯科特拉长声音:“哦——你不敢。” “?” 这句话出来他不敢也得敢,不争馒头争口气的恶魔当即从他手中挣脱,张开翅膀,自以为很帅地双指相并,向他们行了一个告别礼。随后,恶魔闭上眼,身子往后一躺,借着重力坠落下去。在半空时,他暗中决定,碰一下魔法洪流就扇动翅膀顺力滑行,而当他真正落到洪流上方时,周围星点向他靠拢,形成一个球形的包裹,将他围在中央。包裹极速缩小着,宛若流星划过,飞到地下的等候区。 有人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便容易很多。奥利弗眼中一亮,小魔法师甚至不用人丢,直接撑着车门翻身跳下去。后跟着的是被斯科特摁上面具的弗朗索瓦,他倒是没那么寻刺激,简单地浮着水球向边缘落去。 王春燕还有些犹豫,趴在车门后面探头探脑,安娜便一手自己的小熊,一手牵起她,拉着她往后退,凤凰和精灵一同落了下去。魔法将她们一同包裹,这似乎出了点问题,她们的落点高于地面一段距离,下坠的途中,精灵紧紧抱住凤凰,但预想的撞击没有到来,她们一同落入了一个怀抱。 安娜两只手都不空闲,精灵睁开眼,看清人后只能蹭蹭接住她们的人:“哥!” “诶?”伊万似乎呆了一下,眼睛轻眨,肉眼可见的心情变好,一手抱住了俩孩子带一熊,轻快地向外蹦,“其实地面是弹床哦~很安全的。” 在弹床外,奥利弗围着一位黑棕色卷发的少年,后者鼻梁上架着一副纹上玫瑰的塑料眼镜,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安娜正思索着这是哪个他见过的人吗,奥利弗好像跟他很熟,而等卷毛转过头跟她对视,魔法的影响在这一眼中消弭,卷发化为杂乱的金色直发,她才认出他是谁。 亚瑟一推眼镜,抱起双臂,视线越过他们,揶揄道:“我看你带孩子带得挺乐意的。” “那你察言观色的本领倒退了不少,”斯科特捏着结晶,揣到兜里面,“下次别想让我当保姆。” “我就知道艾伦你会到这里,”阿尔弗雷德蹲下身对着艾伦,两人脑袋凑在一堆,一同瞅亚瑟那里要来的小水晶球,“这里的过山车确实不容错过,我已经排好队了,下一批就是我们!” 斯科特也掏出小水晶球,确认:“我们前面两批有一批是你们?” “嗯?”弗朗西斯递给弗朗索瓦一瓶水,“在外面干了一天,不渴么,哥哥我养孩子还是很细心的~” 车上喝了半箱椰奶的人鱼接过,打开水瓶继续吨吨吨,还是好渴,弗朗索瓦缩进水球中,心里想念家里的大水池。 伊万则干脆把安娜和王春燕都抱在怀里,虽然带上一只熊还是略显拥挤,不过精灵王看上去特别满足。在他怀里的凤凰环视周围,却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 “耀要处理事情,没能留下来呢,”王春燕一瞬间焉了,伊万将她放下来,从兜里拿出一面铜镜,“不过他给你留了这个,在上面画一个圈就可以联系到他哦。” 铜镜的镜面模糊不堪,凤凰低落着,又有些好奇,咬着下嘴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那混浊的镜面泛起水波,画面渐渐变得清明,对面似乎在一个洞穴中,能看到背景的岩石,镜子中央是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王黯表情严肃,似乎是在商量什么要事…… “我还是想说,你变得好感性。” “闭嘴,王不亮,沉默是金是美德,你拟人就不能多拟一会儿吗?就算是自我感动也让我多感动一会儿。” “……” 要事个der。 “嗯?春燕?”王耀骂完,最先发现半空中浮现的镜面,“吃晚饭了吗?” 刚刚吃了一堆甜品的王春燕无意识鼓起嘴:“没有。” 有脾气了啊,两兄弟想。 “你……”凤凰也变得好感性,王黯顿了一会儿,没把话说出口,转过去问王耀,“玉佩的传统改了?” “没有,我给春燕定制过,”王耀说,“但是出了意外,弄坏了,新的还没做好。” “我说怎么没看到,”王黯抱着双臂,“爷先把爷的挂给她了。” “玉佩?”王春燕愣了一下,低头发现自己腰上还真被红线固定了半块龙形拼图般的碧玉。 “那是家里的传统,”王耀摊开手,手心变出另外半块,“家里的小孩每人都要有一块,算是类似族徽的东西吧,平常戴着有助于修炼。” “里面藏着防护法阵和纸人,被弄碎了能追踪到打碎的人,方便报仇,”王黯顿了一下,眼神飘向一边,“尽量别弄碎,我和耀戴几千年了,爷懒得再重做一个。” “放心,弄不坏,”王耀自豪地叉腰,“我刚又给春燕的锦囊装了一堆新炼的法宝,遇到坏人直接丢就行。” 王春燕第一次觉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以拿来形容王耀,王黯还可能是用红绳逗她时偷偷给她挂上的,但她完全想不起来王耀什么时候塞的法器。 “放心,”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王黯也暗中自豪,但不知道在自豪个什么,“如果能让你察觉到,耀这几千年都白修炼了。” “我还塞了一些零食,”王耀说,王春燕这下知道自己兜里的魔芋爽是哪来的了,“饿了可以吃,”狐妖温和下神情,无奈地笑道,“抱歉,这次没法陪你,下次带你去玩妖族的沉浸式剧本杀怎么样?” “好!”艾伦的声音比人更先冲进镜头,“有烟雾吗?鬼魂?或者真的有吸阳气的妖怪吗?” “滚蛋,”王春燕没好气地把他推出去,“你不能替我答应,这不礼貌,而且,我还没说我情不情愿出去玩。” “?你不是不生气了吗?”艾伦抬头疑惑,“都快笑出来了……哎哎哎!” 王春燕抬脚就踹,回头一看自己家的两个大人都在偷笑。 日子没法过了。 “这怎么关?” 王耀一笑:“画个叉就行,玩得开心。” 凤凰忙不迭把铜镜关了,丢到锦囊中。 …… “兽人幼崽请坐到车的最末尾哦,监护人请跟在身边。” 弗朗索瓦扶着水球后挪,奥利弗拽拽亚瑟衣角:“为什么弗朗索瓦要坐最后?” “因为之前出现过兽人孩子在半空应激把过山车拆成两半的事件,”亚瑟把孩子抱上去,“最后几排用了更坚固的材料。” 说到这,魔法师顿了一下,在场的人心有灵犀地一对视,视线聚焦一同到我们的精灵兄妹身上。 安娜抱着熊,歪头:“好吧,安娜和弗朗索瓦坐一起。” “这样的话……”伊万勾住混血的后颈,提着挣扎的阿尔弗雷德就往后排走,“那小混血也应该坐在后面哦,你的力气也很变态吧。” “你们干脆都坐后面得了,”斯科特下巴一抬偷偷贴住的女孩子,欲盖弥彰地看一眼腕表,“时间太晚,我回家了。” “回来,”亚瑟直接抓着人往车上拖,“装什么装,你工作日这个点都没睡,春燕差个监护人,上去吧你。” 调笑的话语如此,可他们也没真的霸占了后排,虽然艾伦锐评“哪怕陨石炸他脸上,弗朗索瓦估计还是那副躺平的鬼样”,但他们还是留安娜和弗朗索瓦坐特质的几排。王春燕与斯科特坐在中间,前方是奥利弗与亚瑟,而最追求刺激的阿尔弗雷德与艾伦坐在了第一排,剩余的位置则被其他游客坐满。 起初,他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坐在中间,正对上行楼梯的斯科特发现兽人的孩子数目似乎比正常的多上不少,而且年龄普遍都比较大。他直接拍亚瑟,亚瑟也觉得不对,用小水晶球联系最前排的人。 亚瑟:“你选的什么强度?” 阿尔弗雷德:“安?什么强度?我选的非人类建议选的那一栏。” 亚瑟:“……” 魔法师一句骂人的话憋在心中,他来不及散播消息,工作人员已经拉上了楼梯口的铁链,控制亭中,工作人员扳手一摁,过山车开始移动,缓慢地爬上一个坡度。魔法师只能庆幸最脆的两个孩子刚好在他们附近,过山车完成上行准备俯冲的一瞬间,亚瑟和斯科特同时压稳身边孩子的手,捂着他们的脑袋往怀里靠。 王春燕很少用风驰电掣来形容过山车。 在过山车下行的一瞬间,魔法加持的车轮加速轮转,将过山车加速到了一个肉眼只能看到残影的速度。耳边烈风呼啸,几乎听不见声音,无论是尖叫还是亚瑟的低骂,都打散在气流中。沙与强压迷住了眼,奥利弗躲在亚瑟的怀里,一股温软的魔法从扶手的两边升起,遍布他的全身,为他套上一层膜。耳边的声音逐渐趋于正常,最初的不适过去后,孩子试探性地睁眼,正巧与流体的“彩虹”擦肩而过。 奥利弗终于能听清亚瑟骂的那句“不靠谱的混蛋”。 混蛋与艾伦坐在最前面,喊得最为大声,仿佛要把嗓子叫破。过山车中央,斯科特直起身子问王春燕是否吓到了。粗喘的气息调整片刻,凤凰意外地道了一声不,在一个俯冲时,她用手支起一个喇叭,逆着风大喊“艾伦你也是个没有计划的笨蛋”——这句话自然泯灭于风中,女孩的声音估计都没艾伦的声音大,但是安娜听到了,小精灵和被她攀着伊万都在笑,弄得前一排的弗朗索瓦一头雾水。人鱼最初也被压得睁不开眼,被魔法平稳后,他很有骨气地没有靠着自家大人。弗朗西斯却抽出一叠手帕,在一旁演上了,捂着心脏伤心“为什么不依靠哥哥,这么点大就开始叛逆了吗,哥哥好难过”,弗朗索瓦顿了一会儿,开口“我只是发神没反应过来”。 这一切,都消散在夜里。在过山车于空中飞舞时,庆典进入了倒计时,倒数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于欢呼声和尖叫中照亮漆黑的天空。安娜,艾伦与弗朗索瓦因着动态视力的强大,没有错过这场烟花,而王春燕和奥利弗在飞速中只能看到转瞬即逝的线。 但那又如何,印入他们眼中的色彩同样斑斓,如同多彩又充满生命的人间。 …… 下车后,考虑不周的混血被亚瑟没好气地捏脸:“非人类选项是专门给兽人和精灵这般强大种族幼崽的强度,我们还有俩人类和妖怪的孩子!” 阿尔弗雷德任由他捏着,嘟嘟囔囔的:“他们不是玩得挺开心的……” “太棒了!”奥利弗脑子有点晕,虽然生理性地有点站不稳,但还是抓着斯科特的手惊呼,“我的上帝,太好玩了,像闪电一样!” 王春燕抱着栏杆,稳住身形的同时无语凝噎。 安娜:“她怎么了?” “过山车飞太快,”斯科特拍拍风衣,“她刚发现她外套兜里的辣条飞出去了。” “新口味!”凤凰嚎得特别悲伤,“我还没尝过呢。” “嗯……”伊万思虑一下,果断转移话题,“独角兽要出场喽,春燕一起去看吗?” 凤凰揉揉干嚎出来的眼泪,立马忘了悲伤:“去!” …… “你们很幸运,这不是独角兽的第一次展出。”斯科特说。 他回忆独角兽第一次出现在主题乐园的场景,描绘得有声有色,说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拥堵,天上和地下无一不堆满了人。连两边的建筑上都站满了游客,想一睹它们的真颜。 独角兽很稀有吗,奥利弗问。亚瑟回答,不算,家养独角兽不少,但是这几只确实是稀有的,她们是野生独角兽的女性领导者,可以类比人类世界的女王。斯科特说,野生独角兽天生高傲,人类几次展出和他们都是合作关系,而非上位与下位的关系,这是第三次展出,人已经少很多了。 “别去碰他们,”最后,亚瑟警告着,“上次独角兽戳人的案件就是第一次展出时有人想碰他们被教训了,魔法的伤害让那人躺了一个月。” “看来是几位有脾气的小姐,”弗朗西斯手中聚合一束水球,化为丝线一样的水流,绕于指尖,他望着层层叠加的人群,向孩子们抛出一个飞吻,“需要我帮忙吗?小家伙们?” “不用啦,”安娜把小熊塞进王春燕的锦囊,伊万得以更轻松地抱起她们,两女孩被精灵举到肩上,精灵傲世人群的身高足以让她们高过大部分人群,两女孩回头笑,“谢谢您。” “我可以带人!”艾伦则提起奥利弗,憋着一口气把人提到空中,“看,又成功了。” 弗朗索瓦则控着水球跟着上浮,他控水的能力愈发得心应手,帮艾伦托了一把奥利弗,三人一同往中央飞去。 围栏附近已经围起了一圈人,最近的一排站在一行黄线之外。恶魔带着魔法师飞到一个足以看清的高处,脚下踩实弗朗索瓦分出来的水萍,在魔法师的视野中,以那黄线为介点,整个展览中央都围上了一层半圆形的魔法结界,应该是主办方吸取了教训,没再敢让人靠近。 倒计时十秒钟,围栏的尖端中陆续亮起黄色的光点,形成一个圆的形状。倒计时五秒钟,光点向围栏中心靠拢,合成一个光球,光球向外拓展,构建出一扇大门,在人群的欢呼中,一只白色的长角率先支出光门,紧接着是头与身子。独角兽浑身都是雪白的,眼瞳蔚蓝似海,她的鬃毛乍一看像白色,可当人细细一瞧,会发现用银色可能更为贴切。它落在马脖一边,微微卷曲,泛着连光门都为止暗淡的光芒。 她是领头的那只,高昂着头颅,矜持缓步地向前走来,整个身子比普通马还要大一圈。人们几乎立刻就可以确认她为女王,因身后紧跟过来的两位虽也高傲而不俗,却都不如她一样高大惊艳。 在此之前,斯科特还跟他们科普过,独角兽的居留时间全凭他们的心情,因第一次的冒犯,他们早早就离开了现场,导致第二场来观望的人数依旧爆满。而第二次又因人数过多,他们觉得吵闹,又只待了十分钟不到便转身离去。 所以,这第三次,人们从在最初的欢呼后便不再大声交谈,独角兽女王似乎对此感到满意,靠着围栏边缘绕行一圈,隔空扫视着人群。她首先听到一阵呼唤,那声音轻而欢快,像是一首乐曲。 那是来自精灵的灵音。 安娜继承着前世的能力,与万物交流的能力于种族之最,无意间将自己的声音传递了出去。后者意识到这点,先是不好意思地道了个歉,而后笑着夸赞:“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您真的很美,安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存在。” 独角兽的王颔首,顺着声音找到目标。随后,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角尖荡漾起魔法的光,半空的结界出现一个拳头大的圆孔。独角兽的魔力从此间钻出,在半空中分成两束,一束落到精灵的手腕上,一串几束藤蔓相缠的手链因此形成,藤蔓缝隙中点缀着魔法围绕的花,一样泛着光。另一束则猝不及防地冲向奥利弗,绕上他的脖颈,在锁骨处留下一枚盾牌加螺旋角的浅色图案。 小魔法师一愣,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何,他回头,亚瑟和斯科特眉头轻皱,却都未表示不满,他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坏东西。孩童站在水萍上,对其行了一个礼,独角兽女王点头,又在原地呆坐了十五分钟,才带着族人转身离去。 “……” 斯科特侧头低声道:“她认出了奥利弗么?” “可能吧,”亚瑟轻轻敲打手臂,“应该是因为气味,她发现……奥利弗是故人之子。” …… 乐园随着独角兽的离场进入尾声,奥利弗抱着镜子看自己锁骨上的印记,那图案很浅,称之为纹身都是高攀了。奥利弗用手摁住那处,灌入魔法,也没有什么怪事发生。艾伦问他有感觉到什么特别吗,他也只摇头,脑袋上冒着几个问号。 “这是独角兽的祝福,”最后亚瑟给他们解答,“是保护作用的印记。” “而安娜这个是礼物哦,”伊万说,“若你身处黑暗,独角兽的光将照亮万物。” “哦——” “可……”奥利弗为何能得到这样的祝福。 弗朗索瓦清晰地记得,她只跟奥利弗对视过一次,那匆匆一瞥绝对称不上欣赏。但他话未出口就陡然愣住,五个孩子同时低头,无助地看着自己身上肉眼可见的光芒。那光从脚底升起,逐渐遍布了全身。无独有偶,不止他们五个,几乎大部分游客都被这光笼罩着,但他们不显慌乱,大笑着向周围人告别。 “啊,”阿尔弗雷德眼疾手快地塞给艾伦一罐可乐,“不要怕,这是魔法阵的时间到了,它会送你们回家!” “这次就不能乱跑喽,”伊万也点头,“我和阿尔弗一会儿就到家。” 乐园的光却逐渐暗下,空中的彩灯接连熄灭,空中流体的“星空”从几个站点处开始收束。乐园的欢腾从此刻化为沉寂,灯光处处后退,黑夜重新降下夜幕,而游客们身上的光愈发亮眼,就好似这些光都转移到了他们身上。当独角兽展示区的光门也沉入黑暗,接连几声“砰”的巨响,本来站着五个孩子的地方烟雾骤起又消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游客们乘着公交离开,工作人员收拾魔法的残余,丝毫不显留念。只有路灯依旧树立在道路两边,尽责地散发热与光,奉陪见证乐园的尾声。 ①有关“一只手”。 在孩子们中,弗朗索瓦最先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自小就知,自己应该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因他脑中经常闪过一些意义不明的片段,或称之记忆,或称之时光。在半梦半醒期间,他会听到回忆深处的回响,聆听纯黑弥漫的歌声,由此找机会进入深眠。 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或许有什么秘密,但无人向他解释,他便将之放置在一边,懒得去管它。但生活总会用各种方法提醒弗朗索瓦,让他记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比如,那一天的意外。 …… 当时,弗朗西斯和亚瑟将他与奥利弗放在一起生活了一年有余。两个孩童对这决定的原因毫无所觉,也不细想海峡两边的孩子为何相遇。在几年后,奥利弗才猜测——这是为了方便亚瑟检测那抑制弗朗索瓦兽形的魔法珍珠。 起初,弗朗索瓦对闯入生活的粉色小家伙没什么感觉,他性子本就淡,在家里或者英国幼儿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根本没时间跟人有交集。但奥利弗还真应了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句“你看起来是会打扰我睡觉的类型”,他无论在家还是在幼儿园都很闹,不是那种整天尖叫的闹,而是你无论什么时候抬头,好像都能看到一个粉毛从你眼前窜过去。 他似乎无处不在,但他并不让弗朗索瓦讨厌。可能亚瑟提醒过奥利弗不要打扰他睡眠,英国孩子倒没有故意发出什么噪音,只是他高估了弗朗索瓦的睡眠质量,就算是在一边走动的声音,也能吵着蜷缩在沙发上的法国孩子睡不着。 弗朗索瓦不讨厌奥利弗。因为小孩在还摸不准他睡眠质量的时候,会经常拖着一件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回房间整自己的恶作剧工具。 是的,恶作剧。 奥利弗骨子里比平常孩童更为顽劣,也更为细心——就是细心从来不会用在正道上。弗朗索瓦清醒时,能经常听到一些来自同班同学的尖叫和嬉笑,或因为一些在水池中炸开的水球,或是一人坐下的放屁垫,有一次弗朗索瓦居然还看到一个青蛙从自己桌前跳过去,他捏着玩了一番,然后在一些孩子惊恐的眼神中把它放回了花丛。 然后他就能看到故意跑出去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的奥利弗满屋跑却无法回收自己作案工具的一幕。弗朗索瓦细细观赏着,觉得他故作不知满屋找青蛙的模样,可比他的恶作剧有趣多了。 ……或许自己的性子也很恶劣。 人学坏的过程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弗朗索瓦在那段时间得了一个爱好——在一旁围观着奥利弗搞小花样。英国孩童会将这些花样借年龄优势化为孩童的玩笑,他装乖装得炉火纯青,哄骗着周围的人,亚瑟和弗朗西斯没被骗到过,亚瑟偶尔会纵容,弗朗西斯则是不管。但其他没他们处事有经验的普通人则经常因此上当,老师说他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却还算乖巧,而周围小孩也从未因恶作剧排斥他——奥利弗不常被抓到,即使被抓到了也会哄人。 还未觉醒的人鱼思考过,奥利弗这样的性子,究竟多久才会真正地开始出格——他为此在闲暇时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过了半年多,奥利弗依旧很有分寸,他对坏点子有些乐趣,却从不搞真的伤人的恶意玩笑。他也对弗朗索瓦弄过几次恶作剧——主要是在意识到他其实是个男孩子之后。 弗朗索瓦对这恶作剧没什么反应,他早就看习惯了,奥利弗却对他愈发“关照”,好像非要看他有什么回应才肯罢休。 有一次,弗朗索瓦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拿起一块杯糕,放在嘴边时顿了一下,翻身抓起藏在沙发边的奥利弗,扳着他的下巴给他摁了一口。然后,人鱼坐在沙发边看奥利弗捂着嘴直咳嗽,呛得根本止不住,甚至搞出了眼泪。 难道加了芥末?弗朗索瓦皱起眉,把剩下的蛋糕放回去,去抓奥利弗揉眼睛的手。 “别揉,”他摁着小孩的手腕,“你手上也有。” 说实话,那时候的奥利弗比他装乖时还显得可怜,眼眶都红了一圈。趴在水池前不断清洗眼眶。 可不知为什么,弗朗索瓦总觉得:“你其实没觉得委屈,对吧?” 奥利弗洗眼睛的动作顿了一下,孩童蔚蓝的眼睛望向他,倏地笑了:“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事实证明,引起奥利弗的兴趣不算什么好事。 至少对喜欢睡觉的人不算。 他很快发现弗朗索瓦大部分时间都在浅眠,根本没有真正睡着,甚至有些时候只是单纯嫌吵,选择趴在那里,谁都别烦。看透了这一层,奥利弗开始在他周围频繁地探头,不是在他装睡的时候嚼口香糖吹泡泡,就是抱着游戏机在他身边打游戏。等弗朗索瓦忍无可忍撑起身,反应敏捷的英国小孩已经窜出了五米远。 这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弗朗索瓦围观奥利弗捉弄他人的兴趣没了,因为奥利弗现在执着于逗他,像个粉色陀螺一样绕着他转,导致那段时间班里都安静了很多。弗朗索瓦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渐渐习惯了这些稀碎的噪音。 有一次,他累极了,没力气去赶奥利弗,孩童敲打游戏机的节奏像鼓点一样落在耳边,他听着,趴着,甚至因此进入了深眠。 奥利弗过于进退有度,弗朗索瓦烦他,但还是称不上讨厌。 他不懂奥利弗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他,他给不出其他孩童夸张的反应——他观察到奥利弗总是以此为乐——脾气也算不得好,在大晴天最甚,因为他梦中几乎没有光。 而意外也正好发生在一个难得的晴天。 那是一个课间,弗朗索瓦照常趴在桌上,幼儿园不拉窗帘,窗外的阳光照得他没法睡觉,人鱼的心情差极了,在桌上翻来覆去地换边,最后认命地放弃。奥利弗就在这时从门口探出头,他观察了一会儿,如常发现他没有睡着,便大步流星地跑到他面前。 弗朗索瓦闭着眼,感受到地面在震动,他想也知道是谁过来了。当人影投到他的眼前,被遮住的光舒展了他的眉头,但他心情依旧不爽,在感受到奥利弗伸手时,他一把狠劲地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掰。 “别烦……” “咔嚓” 两声几乎重叠。 他们都为之一愣,同时看向弗朗索瓦握住的左手手腕,那里关节错位,明显地突起了一部分。孩童手里的糖因此从手心脱落,打在桌面上,发出异常响亮的两声“??”。奥利弗无意识动了一下手,剧烈的疼痛刺激着泪腺,蓝色的眼瞳中瞬间酝酿起泪光。 弗朗索瓦赶紧松开了他的手腕,显得有些无措,可他又不敢碰。奥利弗含着泪看他一眼,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脱下外套,盖住左手,擦干净眼中的泪,笑着向弗朗索瓦身后道:“老师好——” 奥利弗很会装,弗朗索瓦知道,哪怕是这时候他也笑得很甜。若不是弗朗索瓦知道他衣服下的手还在颤抖,这场伪装又要天衣无缝了。 奥利弗装了一下午,他只庆幸写字的右手还完好无损,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掩饰。这一下午尤为漫长,他坐在座位上,手腕一动就疼,只能咬着牙硬忍。 这时,他的桌子边冒出一个金色的脑壳。 奥利弗撇嘴,不想理他。 弗朗索瓦正蹲在桌正面,从兜里掏出一盒曲奇,顿了一秒,帮他打开了曲奇盒子。他跑回座位,又在书包里翻。 片刻后,奥利弗桌上依次出现了泡芙、马卡龙、布丁、甜甜圈、小蛋糕…… “……” 这一个书包怎么能装这么多东西。 弗朗索瓦也想问,弗朗西斯每天给他塞甜品的装填技能都堪称玄学。 于是,今下午出现了一个老师和学生都称怪的奇景——平常活跃的奥利弗乖乖地呆在座位上,而感觉动一下就归西的弗朗索瓦在两个座位间来回跑,又是塞甜品又是放学帮拿东西,堪称一星期的运动量都在这了。 …… 亚瑟和弗朗西斯很忙,弗朗西斯相对闲一些,但家里很少看到他们两个凑在一起。不过每当放学时,他们再忙也会接他们回家。 奥利弗以为自己忍了一下午,还能继续忍下去的,但当他抬头看到亚瑟时,孩子瞬间按耐不住心里的委屈,抓着魔法师的衣角,憋了一下午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亚瑟瞬间慌了,蹲下身子问:“怎么了?” 奥利弗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经过一下午的搁置已经开始红肿,明显大了手臂一圈。 亚瑟眼底一沉:“谁干的?” 弗朗索瓦举起一只手,在后面乖乖罚站。 “……” 亚瑟狠剜了弗朗西斯一眼,背对着奥利弗,连忙从兜里掏出一罐魔药和一个空药瓶,将治疗魔药倒进去,再涂抹到奥利弗手上。他心里太着急,没注意看药的种类,哭抽的奥利弗和弗朗索瓦看一眼药的名字,同时升起一个疑惑—— 感冒药为什么能治手腕? 那脱臼的肿胀渐渐被魔药抚平,亚瑟摁着奥利弗的腕骨,将孩子的手腕复位,拉着奥利弗上车,关上门,启动,回家。 留在原地的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对视。 弗朗西斯少见地收起笑容,但也没有责备,他紫罗兰的眼睛装着低头的弗朗索瓦,只问:“怎么回事?打架了?” 弗朗索瓦沉默着,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我没用劲的。”他小声说。 弗朗西斯的面容缓和了一点,他叹了口气:“先回家吧。” 弗朗索瓦抱着两个书包,抬头:“走回去?” “走回去,”弗朗西斯面色认真,“让亚瑟消消气,不然小少爷不会给我们开门。” …… 等两位人鱼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傍晚了。亚瑟一如既往地坐在门口的茶桌上喝茶看报,他碧绿的眼睛往门口一扫,目光落在低头的弗朗索瓦身上,又看向弗朗西斯。 “进来,”他平静地放下茶杯,“我们上楼说。” 弗朗西斯摸了摸弗朗索瓦的头,推着他进客厅,跟着亚瑟上到二楼,消失在楼梯转角。 弗朗索瓦一直望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坐在沙发上,前所未有地心烦,也前所未有地清醒。他将两个书包丢到另一个沙发上,空出手不知道干什么,扫视一圈,拿起奥利弗平常打游戏的switch。 他随便选了个俄罗斯方块,心情烦的人鱼一通乱摁,很快就结束了一局。 他又望向二楼,而此时,沙发后面传出一声轻快的嘲讽:“你好菜呀,才几千分就死了。” …… “兽人幼崽发生这种事很正常,”弗朗西斯扶着额头,“哥哥我不开脱,是弗朗索瓦的错,但我问过了,他不是故意伤害奥利弗,他只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力气。” “这先要争的不是对错,”亚瑟闷了一口茶,“奥利弗不是兽人小孩,他只是个人类的孩子……老天。” 魔法师踏着脚下新画的隔音魔阵,呼出一口气,万分严肃地看着弗朗西斯:“奥利弗不能,弗朗西斯,注意我的用词,奥利弗不能出事,”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还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我必须考虑把两个孩子分开。” …… “那就分开吧。” 弗朗西斯关上了门,这场谈话的结局不算愉快。人鱼心烦意乱地对着半空中的水镜整理着自己的容貌,调整好心情,才从拐角走出。 “哈!这个来的正好!” 奥利弗飞快摁着转方向的键,再一按,一条竖直的方块条补上四行的亏空,直接给俄罗斯方块消了四行。在双人竞技模式下,这四行跨过界面跃到弗朗索瓦的版面上,直接将他的方块顶上,触碰到了上界,胜负已分,界面结算着分数,右边站立胜者的形象。 “我赢啦,”奥利弗翘着腿,满意地哼哼,“弗朗索瓦你真的很菜。” “我平常也不玩这个……” “不常玩就多练,”奥利弗拿起手柄开始挑游戏,突然眼前一亮,“这个!我们玩双人成行,我早就想找人陪我一起玩了,亚瑟老是没时间。” “好。” “……” 楼上在舌战群儒,楼下已经开始一起打游戏了。 弗朗西斯在反思他和亚瑟究竟在吵个什么劲。 沙发上,俩孩子锁了角色,抓起抱枕,靠在一起开始看前传故事。弗朗索瓦的口语和听力还不太好,但是能看懂字幕,看着看着他就开始觉得这剧情眼熟,奥利弗说当然眼熟,亚瑟和弗朗西斯每天吵的比他们还厉害。 弗朗西斯原地犹豫良久,叹出一口长气,转身再打开里面的那扇门。亚瑟蹲在房间中央,正擦拭着地上的魔阵,抬眼,无声抛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再观察一个星期,再出这种事情就分开。” “我也会教育弗朗索瓦。” “俩孩子都一起玩了一年多了,”弗朗西斯指尖插入碎发,盯着地面,嗤笑一声,“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离别吧。” “……” “半个月,”亚瑟垂下眼睛,“半个月内不能出事了。” “行。” …… 弗朗索瓦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因那次意外,也后来因弗朗西斯私下教他的话。 “孩子,”法国人的教育依旧具有他的特色,“你应该有所察觉,哥哥我现在不告诉你实情,你可以多无忧无虑几年。”他指尖抵着胸口,骄傲地像开屏的孔雀,“不过,弗朗索瓦,你要记得,我们强大,我们拥有天生而原始的力量,也注定为此自豪。” “然而,”弗朗西斯蹲下身,抓住他的手,“因着这样的特质,你,我,更要学会克制,这是我们一生的课题,”他抚摸着孩子的手心,轻轻捏压,笑着说,“因有克制在身,兽性囚于笼中,我们才称之为人。” …… 弗朗索瓦认真学了。 人鱼凑到打游戏的粉色孩童身边,安安静静地等他打完。奥利弗放下游戏机,挑起一边眉,问他要干什么。 弗朗索瓦下沙发,蹲到他跟前,摊开掌心,请奥利弗伸出手。 奥利弗愣了一下,他明显地有些抗拒,弗朗索瓦没催,却也没离开,就蹲在他跟前,等着他回应。最后,奥利弗憋住一口气,犹豫地伸出右手,在放上去的一瞬间,又抽回来,咬着牙,略微颤抖地伸出自己的左手。 弗朗索瓦双手认真地托着他的手腕,虚着握住:“疼么?” 奥利弗摇头。 弗朗索瓦再加重了一些力气:“这样呢?” 奥利弗犹豫一下,还是摇头。 弗朗索瓦又轻轻地加重一点:“现在?” 奥利弗点头:“有点。” “好。” 弗朗索瓦起身,靠着他,拿起手柄调游戏,打开他们昨晚打的存档。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嘟囔: “……那以后都用这力度了。” ②有关一些设定 孩子们最后被送回去与法阵类型相关。传送魔法阵一般有四种类型:一是国境线内民用法阵,可以在固定地点来回传送,用途类似于公交站,不会有穿回来的后遗症;二为跨国境法阵,和人类一样,需要非人类届的签证和护照才可启用(还有一部分用于私人军方,比如亚瑟让供电组回去那一种),同样没有穿回来的后遗症;三是私人法阵,多用于学校练习,如果私人为利益使用传送魔法阵需要向相关部门申请(威廉传送给诺斯的法阵算是私人,但是是非盈利的方面,所以不用申请。但是公司运货肯定需要。),一样没有回穿的后遗症;四就是临时法阵,大型乐园和庆典表演之类的可申请,生成一个专属魔法地址,使用此地址的魔法阵可以直接传送,但是传送过去的人只能在一定时间和一定范围内走动,否则将被强制传送回去。(为了防止国际偷渡,所以奥利弗没犯法只能说纯粹的运气【) 弗朗索瓦丝和弗朗西斯在文中提到的范围控制是类似于心理暗示那种,而不是真正的消除记忆,如果未来被施法的人见到相似的场景有概率恢复记忆——所以弗朗索瓦一直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暗示埋藏记忆的深度与人鱼本身的能力相关。 吼叫信在文中的设定是能在一定时间内压制,给予收信人一点反应时间,但是不能压太久,否则爆炸加社死。(寄这样的信八成跟收信人有点私仇。) 最后,孩子们不都是五岁,这一点终于写出来了!前文写过“5岁的孩子们”,说明5岁的孩子是两个或以上,然后目前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奥利弗和艾伦确实是5岁。但是其他三个孩子都比5岁要大。 ③有关新阵营和一些废话。 欧洲⑦,非洲,中东:神明。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魔法师联盟的历史其实还有很大一片没有写出来。比如亚瑟父母那一代人的信仰(那甚至影响了英伦四兄弟),人类祖宗那一辈与兽人的冲突,不列颠天平的由来,前文提到的女体罗莎的故事,dover当初说有缘再写的一个往事,以及,奥利弗的身世。 至于精灵,番外篇都没写完那肯定还有很多了……吸血鬼那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未知领域,兽人就更别说了,基尔伯特才冒了个头,初恋组的be没有细写,古国组那一代祖宗的故事甚至没影呢。地狱只是笼统地写了一下,还没具体描写当初北欧组遇到了哪些困难。天堂,天堂我的立意还没确定好,这个上帝该怎么定义呢?() 至于根本没提过的妖族,人鱼和幽灵,那更是仨大坑。妖族在这一篇已经在铺垫了,你不会错觉那是大刀吧,那我肯定地告诉你,那不是错觉(不你)。不过我之前整体改了文章大纲的基调,因为想起曾经打算写童话的,当初的刀子写手dna该更改了(x)。现在本来be的故事几乎都改成了he,应该不会改了——当然不排除我以后受什么刺激又改变想法了。 之前刚发地狱故事的时候读者们都觉得阿尔是最惨的,没想到吧,大家都惨!(被打) 在这里分享一下本来打算嘎改he后没嘎的人物名单:弗朗索瓦丝,王黯,维克多。(其他的想起来再补充) 如果这个坑这辈子能完结的话,我会出同人志的,到时候附赠周边就是世界纪年表,或许我有钱了也可以给联五和孩子们约个稿子啥的。其他人……看到时候有没有那个经济实力吧,感觉会破产。orz 以及我结局已经想好了,现在正慢慢捋其他种族的线。 第21章 ⑩ ③有关白车轴与评论设定 前情提要: BT——Boundary Trade(界限贸易)【非人类与人类贸易相关事务总部】 王耀:“他们这种打击,类似于我家的禁毒……永无止境。只要有收益,无论风险多大,也无论违背道德与否,总会有人去做。” —— 黑市的酒吧总是如此……糜烂。 他思忖半晌,只能给出这个词。 处于法外之地的营生缺少法律的桎梏。上位者与规则博弈,控制无序之地少有而致命的秩序;聪明者献出智慧,遵守着前者立下的规矩,依附其生存;放荡者最为放纵,自诩脱离冠冕堂皇的世界,为此生不羁而腐烂;亡命之徒在这遍地,出现在世界各地,为金钱与刀尖共舞。 以上四种人,几乎是外界对黑市这灰色地带认知的全貌。 但是,事实上,他们仍旧不占多数。上位者依旧被更上位之人所压制,聪明者自作聪明,放荡者透支生命,而亡命之徒更为少见,很少有人真正突破生命的本能,将求生意志抛之脑后。 黑市真正存在的,不过是白道领导者不能光明正大出手参与的贸易。药物,生活所需,宝石,黄金——这类躲避税收和市面难以流通的货物数不胜数,黑暗中的人为此触及法律,而当权者大多数默认其存在,因他们也在其中受益,这便是黑市的来历。 “柯克兰家也不是蠢货,若是管太严,总有一天那些混账会被各路势力推翻,”他旁边的社牛老哥举着酒,正对着人群慷慨激昂。卷曲骚乱的黑发遮挡住他的眼瞳,酒鬼操着一口不知哪来的口音,颇有一股激情地踩上桌沿,摇晃着手里的杯子,将酒液晃出翻腾的气势,“说真的,我真期待看到那一天!嘿!柯克兰家的当家人就是个混蛋!” 他在心里默默翻白眼,快速地掠过人群,不敢纳入醉鬼的话题。虽说黑市抱怨柯克兰家的人不在少数,哪怕是柯克兰家真正潜伏的卧底也不会在意这些言论,可他心亏,刚刚做了一个大单,着实不想再在耳边听到什么柯克兰。 他在人群中缓慢移动,勾起一个准备上前搭话的金发女郎。他们对视,刹那间懂得其中含义,随着歌声在激烈中旋转,如同起舞一般,绕过交杂在一起的人群。他们喘息着,缠绕着,一同摇晃到卫生间门口,互相调笑着推门进去。没有人注意他们,在这地方,互相看对眼的一夜情着实不够瞩目。他们纠缠进隔间,头顶的光闪烁不明,在热吻中,他眼中一沉,一手敲晕怀中之人,将其放在角落。 外面吵嚷的声音依旧,隔壁隔间翻云覆雨的声音让人安心,这般糜烂的氛围掩护着暗中的爬虫——他也是其中之一。他从袖口掏出魔杖,启动隔间底部左数第三个砖块处暗藏的魔法阵,准备将自己传送离开。 法阵的魔法冉冉升起,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撞开,吓得隔壁都不敢叫唤。他一愣,本能地蹲下捂住头顶。预想的爆炸没有到来,他震惊地看着隔间门缓缓“融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远处,“醉鬼”贴着门,半个身子都靠在上面,脚步轻浮。他看上去还没清醒,嘴角挂着一行酒液,可他眼中如此清明,那琥珀般眼眸一亮,直直对准了他。 “酒鬼”擦干净唇角,笑起来,如同恶魔一样对他呢喃:“锁定……” 法阵中的人肩膀上闪烁一道红光,魔法师慌不择路地传送消失,只剩下“酒鬼”默默吐完最后一个词:“……追踪。” “……” “啧啧,可真是苦差事。” “酒鬼”活动活动脖子,隔空对着卫生间窗户一弹,玻璃应着动作在他面前“融化”,他摁住窗沿,翻身跃出。他踩在实地上,抬头仰望天空。一道红色的痕迹印在他眼中,从身后的狼藉一直延伸到远处。 “落点大致在S1区左上角,二号预测点方圆二十米内,”他轻点耳后的耳钉,满头黑发染上鲜艳的红色,“准备围剿,‘彼得潘’。” “是‘长不大的彼得’,混蛋柯克兰!”对面没好气地回他。 “‘彼得潘’才是你的正式代号!而且我是你上司,虽然不是最高上司,但是也是上司,给我放尊重点啊,小鬼!” “还有……”他抽出魔杖,对着水洼整理领口,话锋一转,“回去自己领罚,行动准则第一条:在任务中,除非需要,无论何时都不得透露伙伴真实姓名。” 对面沉默良久,追逐的脚步声却未停下。最后,孩子念出魔咒,在一声惨叫中嘟囔着回复:“是,‘白车轴’。” …… 前一夜下过雨,这里遍地都是水洼。他被摁在地上,刚好被其中一片水洼溅了满脸,淤泥刺激着他的眼睛,让他无法睁眼。 于是他只能紧贴地面,剧烈地挣扎着,弄出动静,希望接头的人可以发现他。这里不是柯克兰的地盘,还能跑……他想…… 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抓他的那个小孩的脚步声,那小鬼的步伐一点一跳,像蹦床上的小孩,远没有这么规律。 “荣幸向您自我介绍。”脚步停在他面前,“酒鬼”在他头顶开口。 这声音前不久还用着最粗俗的地方口音痛骂柯克兰,现在却是满口的官方腔调:“帕特里克·柯克兰。” “或者,您也可以唤我另一个名字,”帕特里克俯下身子,“BT总部负责人——‘白车轴’。” 他突然就不挣扎了。 名字落地的一瞬间,他便明白,即使有人接应他,那些人恐怕都无力自保。 在柯克兰暗中的大小活动中,“白车轴”这个代号亲自出现,在道上只有一个含义——你们触及到他们的底线,真正触怒了魔法师联盟背后的四位……不,五位领导者,整个柯克兰家都将为此站台。这代表着,整个□□白道,乃至灰色世界,除了天堂地狱,几乎无人敢为你们担保——遑论一个区区名义上非柯克兰管理的地域呢。 “OK,先生,”帕特克里蹲下身子,打响一个响指,百无聊赖地拍拍他的肩膀,“配合一点昂,你也知道规矩,”他轻轻拍打他的脸,语气随意得像聊天,“知道我的真名,只有两个选择哦。” 他戴上手套,不管对面能否看到,举起手指比了一个“一”:“选项A嘛,就是连带着你的家人,都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帕特里克一掌拍上他的肩膀,凑到身下人的耳边,“不会有人为此申冤,无人会记得你们存在过。” “至于选项B,”他仗尖点地,轻轻敲打着地面,施加无声的压力,“坦白一切有关你雇主的讯息,下半辈子一无所知地在监狱里度过。我可以担保,你的女儿和妻子都将远离魔法世界,永不沾染这些混账事。” “她们都是普通人类,也不知你的身份,”帕特里克魔杖一扫,清洗他面前的污秽,让罪人足以睁开眼,直视他的眼睛,“这份保密做得不错,给予了她们一条生路。” “亲爱的,”他捏住罪人的下巴,笑道,“A还是B?” “……” “在选择之前,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罪人说。 帕特里克耸肩,点头:“可以,哼哼,我毕竟不是亚瑟那个老混蛋啊,我还是很仁慈的。” 不远处坐在纸箱上的彼得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柯克兰没一个好东西。” 帕特里克头都没回:“你在骂自己吗?” 罪人:“……”您前面骂得也挺开心的。 “我没说我是好东西啊,”彼得理直气壮地叉腰,伸出手数数,“坏东西也是有级别的,凯尔是莽撞的坏东西,斯科特是坏脾气的坏东西,而亚瑟更是坏东西中的坏东西。” “亚瑟确实是个混蛋,说着什么想退休就不管不顾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处理,”帕特里克若有其事地认同点头,“要不是看在诺斯的份上,我才不听他的呢。” “……” 要不是现在的姿势没法下跪,罪人都快给他俩跪了——什么柯克兰家的爱恨情仇,别在我的终生监禁上加码了,我不想听! “我的问题是,”他赶紧打断他们的对话,“为何BT的人会亲自来抓,我仅仅是倒卖一些魔法材料,根本没有参与人类的贸易……” “切,”彼得脚后跟往后一踢,砸中身下的纸箱,发出响亮的闷响,“避重就轻的大人。” “嗯哼,”帕特里克歪头,“还有呢,先生?” “……最近跟着大哥做单,在魔法师联盟跟踪了一个小孩,我不知道他是柯克兰本家的人,明明没有标志性的绿瞳。” “啊哦,”彼得不满地感叹,“还是撒谎的大人。” “呵呵,”帕特里克撑着地面站起,“您确实没违反贸易的底线,但是……”他歪头笑了,“或许您还记得……贝,里,克?” 贝里克……屠杀。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落地,罪人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心底攀升——他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哈瑞克·戴维斯,”帕特里克貌似没有察觉他的震惊,半空中唤出一份纸质文件,边读边在他身边踱步,“跟随传说中的大哥詹姆斯·约翰逊走私各路魔法道具,曾经在贝里克地头蛇亨利·埃文斯的手下做事。” “身份还真多呢,”帕特里克屈指弹弹纸面,轻笑道,“我该叫你哈瑞克,还是大哥詹姆斯,或者……放那些人入境,间接造成了贝里克屠杀的贝里克地头蛇——亨利·埃文斯呢?” “我……我……” “啊啊,当时是一笔不错的交易吧,只需要帮几个人偷渡,打开半个小时的边境,就足以得到一大笔钱,还能在黑市继续做大……”帕特里克仗尖顶着他的额头,缓慢地反问,“恐怕您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的……他们是一群疯子……”魔杖下的脑袋颤抖着,“一群亡命之徒,只有一个晚上……” “对啊,”帕特里克握着魔杖的手劲陡然加重,仿佛要用此戳穿他的额头,“只有一个晚上,柯克兰家第二大支部的本家就被屠戮殆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男人随意的语气陡然降至冰点,“您知道我和亚瑟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吗?恐怕不知道吧,您或许早就逃之夭夭了?” “……既然这样,那我来告诉你。” 他猛抬手,仗尖在罪人的皮肤上划开一抹深红的印记:“魔法轰炸完全毁掉了这个无名的区域,鲜血染红了绿叶,几步路就能看到人类与魔法师的尸体,路边都是被炸碎的器官,我们无法分辨死者的身份,更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丧命,最后还是亚瑟动用了不列颠天平,我们才得以为烈士厚葬。” “我们用尽了手段才没让这件事泄露,也因此向英国政府做出了大退步,无偿修复这个地方。无数的天使与恶魔下凡,穿梭在重建的魔法师之中,引导灵魂归天审判,为悲剧收拾后台。那时的人们多沉默,路边处处书写着死亡,我无名的朋友,曾经隐姓埋名奋斗在一线的战友,他们的家人,魔法师联盟迄今为止最有名的魔法生物学家都葬身于此。”帕特里克居高临下地凝视他,“魔法生物一族特地为此出面祭奠哀悼,你说说看,那会是怎样的炼狱?” “标志性的碧绿色……”彼得也转头注视他,孩童眼中满是不屑,“你还装傻吗?我年龄也没比你大多少吧,我都还记得的。” “在五年,不,应该说更遥远的十多年前,天蓝色和碧绿色……” 孩童一字一顿,把每个词都咬得清晰: “都是柯克兰家见之敬重的标志。” “天蓝色……”罪人微张着发白的嘴唇,挣扎着挺起身子,“所以我没猜错!那个孩子就是……” “停,停,先生,”帕特里克打断他,“别为你的判刑加码,那是和我同等保密级别的存在……亨利·埃文斯,你犯下了大错,我们本不应该留你,”他抿了抿唇,“可你是唯一一个冒死用暗线向我们发布求助信息的人,让我们救下了……那一脉最后的孩子。” “你因一个良心的选择,得不偿失,不仅得罪了我们,也得罪了另一边的势力,只能隐姓埋名。这五年内,我们暗中保过你,却不抓你,因为这东躲西藏的生活……也是我们对你的惩罚之一。” 最后,帕特里克下了最后的判决:“而今日,我们抓您,可也敬您选择的勇气,我们承着那孩子的情,给您最后一条活路——告知我们跟踪孩子的队伍人数和特征……别对我们撒谎,您是个聪明人,既然您能混进他们的队伍,那辨别他们的真面目对您也不是难事。” “……再补充一下五年前那晚的细节,尽你所能帮助我们‘收网’,此后,在牢里一无所知地度过余生吧。” “‘收网’?”罪人喃喃自语,“这五年……你们一直在找他们吗?”他颤着声,神经质地低吼,“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也不管那些人命了。” 彼得从墙上扣下来一块墙皮,向水洼一甩,坐在纸箱上抬头呢喃:“……怎可能。” “他们……他们根基太大,”罪人深呼吸几口气,“这几年,我只收集了一点信息,希望能为此赎罪。” 帕特里克无言片刻,垂下眼眸:“所以柯克兰给予您莫大的仁慈,您不用参加最终审判。” “此事已经彻底触怒了柯克兰家族……”他抬眼,遥望黑市的阴天,呼出一口浊气,缓声道,“我们将动用不列颠天平。” …… 哪里的街巷都一个样,尤其是在雨天。潮湿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将本就不凉快的日子升上几度,皮靴踏过水洼,匆匆擦肩栅栏滑落的落雨。巷中的人拽底帽檐,加快步伐,在原地无规则地来回走动,终于,踩稳一处后,一个魔法阵从一点炸开,如同一点火花,带着人瞬间消失。 “咚”。 “回来了?”诺斯放下手中的报纸,给落到门口的人浮过去一条毛巾,“外面在下雨?” “嗯,但是不大,这里的天气一直反复无常,”帕特里克擦着头发,眯起眼抱怨,“所以我才不喜欢来伦/敦。” 他放下毛巾,在客厅里地毯式搜索,翻出一瓶香水,在自己身上喷了点,又对准大厅里的镜子整理仪表。在雨里打过滚的衣服怎么看都不满意,帕特里克转头哀号:“诺斯借我一套衣服嘛,我不能这样去见孩子啊。” “见孩子?”诺斯合上报纸,“奥利弗?” “对啊,”帕特里克叉腰,“说好了我干完这单让我见见的,混蛋柯克兰,非要我避嫌,我见我战友的孩子明明天经地义。” “你在骂你自己吗?亚蒂居然松口了……”诺斯看了他一眼,没忍住,起身给他压平后领口的皱褶,顺手一锤他的肩膀,“没办法啊,奥利弗太精了,你去一趟肯定露馅。” “怎么可能,我是专业人员,”帕特里克自豪地哼哼,“我会上千种地方方言,熟知世界各地风土人情,曾经埋伏精灵地界几十年都没被驱逐,哪可能被一个孩子发现。” “哦?”诺斯挑眉,“你是指年假跑去参加爱/尔/兰独立运动还差点上头条的专业地下人士吗?” …… 作为活了四千年的人,亚瑟觉得自己就算不说见多识广,至少也已经过了那惊讶抽象人的年龄。毕竟,众所周知,世界上富有物种多样性,这些不知怎么形容的物种总会在包括但不限于你开会、休假、旅游、工作等等几乎24小时无缝隙地整出一堆感觉不是碳基生物能整出来的活。 作为柯克兰家的一把手,他已经习惯了阴阳手下人的脑抽操作并为一些堪称硅基生物的东西善后的“快乐生活”。 “我是一位很成熟的绅士,”魔法师曾如此信誓旦旦地向自己的兄长优雅开屏,“出现问题自然先解决问题,暴怒解决不了任何事。” 然而,世界总会在你高兴时扇你一巴掌,而且这巴掌十有**还是自己人扇你的。 当诺斯向他报告帕特里克在休假时实名制参加爱/尔/兰独立运动并且貌似都要一路做到高层时,亚瑟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还分什么碳基生物和硅基生物,有些人搞出来的事之阴间,简直称不上活物。 “把他……”柯克兰一把手到嘴的茶都不喝了,颤抖地指着空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传急信……不,诺斯,哥哥,你亲自去逮人,让他赶紧滚回来,立刻,马上!一个地下人员跑去参加普通人类的独立运动……”绅士蓄力中,“我看他大脑多少有点发育不完全,告诉,不,通告他——再不回来以后都别想休假了!” 对此,被抓回来的帕特里克不满抗议:“那是我的家乡!我的出生之地,我将无条件支持我的家乡独立!” 亚瑟忍住自己一句话加三个语气助词的心情,万分乃至亿分的不解:“你这民族情绪怎么来的?呼……你出生的时候爱/尔/兰都没诞生!” “我记得!我出生在爱/尔/兰的海边,我家沙砾分明,海水接天,天阴时海面是灰蒙蒙的一片。在岸边,海浪不断波动着,卷上来零碎的贝壳、海草……” “Stop!”亚瑟无力吐槽,“你这样的形容群岛境内没有上千也有几百。” “诺斯就是在爱/尔/兰救下我的,”帕特里克一指沙发上磕薯片的魔法师,“不信问他!” “啊?”诺斯嘴里的薯片都没嚼完,果然看戏者也不可能独善其身,他在亚瑟和帕特里克的凝视中犹豫着开口,“好像……是在群岛的最南边救下的。” “哈,I win!” 事已至此,闷在心里折寿和发飙总要选一个吧。从亚瑟手中飞出的锁门魔法我们可以看出,我们的英伦绅士毅然决然在“yes or no”中选择了“or”。 他缓慢地解开袖口:“老规矩,要么给我个合理的理由,要么我们……决斗一场。” 说服我,否则我们打一架,诺斯连忙挪到窗口,以备在被连坐时及时跳窗跑路。他心想,不愧是管军的两个家伙,还是这个脾气啊,唔……要不要劝架呢? “理由……”帕特里克挽起长袖,顶着对面抵到面前的杖尖,直面他的审视,“Sir,大概七十多年前,我在爱/尔/兰生活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他也抽出魔杖,后退三步。阴霾裹挟恨意,攀上他的眼中,魔法师渐渐敛下笑容,“很难想象,明明可以避免人间炼狱,那些混账却选择对人命弃之如履。时至今日,他们的后人依旧对这骇人的惨剧刻骨铭心,我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气氛一触即发,两根魔杖相对,诺斯压着袖口,随时准备呼唤猫头鹰叫外援。 亚瑟摩挲着杖尾,垂下眼,似乎在思虑着什么,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几分钟后,他呼出一口长气,收回直指帕特里克的魔杖,转身坐回主位上。 “就算如此,”他落座时语气平缓了很多,“你为何要用真名?” 诺斯靠着窗沿,松下紧绷的神经,欣慰地“哎呀”一声。亚瑟这样已经是退步了,只要帕特里克再给他一个合适的解释,这件事就可以勉强翻篇…… 然而事与愿违,帕特里克收回魔杖,满脸自豪:“因为仪式感!” 诺斯:“。” 亚瑟:“……” 有个脱线的同事怎么办,凉拌。帕特里克还试图向他们解释:“你看,这种事情多有意义,就像是诺斯会在旅游时用真实模样拍照一样……” 诺斯:“……”So?说歪理能别扯我吗? 亚瑟暗中……不,把手搭在桌子表面,肉眼可见地用力握紧拳头。没有一个爆破咒甩过去是魔法师此生最大的仁慈。 他心中揉搓着这狗屁不通的理由,忍无可忍地起身,一脚把人踹出办公室,气得咬牙切齿: “赶紧去处理后事,我要是看到帕特里克这个名字出现在任何报纸杂刊上,你这十年的奖金全扣!” 帕特里克扒着门探头抗议:“帕特里克这个名字很常见的!” “如果帕特里克·柯克兰这个名字出现在任何公开纸质文件上,”物极必反是个永恒的真理,亚瑟发现人无语到极致是真的会笑,他凉凉地望着帕特里克,下达最后通牒,“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帕特里克不扒门了,眨眼窜出去三米远,飞速回复:“好的Sir我立刻马上去。” …… “这是有点不专业,”卧室中,帕特里克支起双手,任诺斯在他面前对比衣服,“但我善后还是很专业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的柜子里为什么会有绿色西装……”诺斯嫌弃地举着衣架,沉思半秒,丢进了垃圾桶,换另一件衬衫给帕特里克比对,“要是有痕迹,你也别想BT呆了,”他觉得小,把衣服丢给面前人自己拿着,转身继续翻找,“退生物圈吧。” “嘻嘻,”帕特里克手指一勾,将衬衫搭在手肘上,“我知道,你会救我的……” “我又做不了BT的主,”诺斯思索着给他搭配夹克的可能性,算了,估计会被当成奇怪的大哥打出来,“进这一行很难善终,我警告过你的。” “但你会救我的,”帕特里克勾住他的肩膀,顺势揉搓那一头和他相似的红发,“就像几千年前一样……你又不是亚瑟那个老混蛋。” “……你,”诺斯在他的怀里伸手,极限距离取下一件外套,他检查上面有没有起球,话语和动作却完全不搭,“你是不是觉得……奥利弗跟你很像。” 大抵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都喜欢猝不及防地转移话题,让人措手不及。帕特里克想,这一点诺斯和他的兄弟一样混账,他们为了得到最真实的反应,从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 “哦,”诺斯把外套给他套上,“这招对你没用,”他毫无愧疚地打量着他,双手打起响指,“这套不错哦,guys。” “哪来的‘s’?” 诺斯无所谓地耸肩:“你想让我叫你gay也行。”* “No!”帕特里克没好气地扯正衣服,“这个词形容你和你兄弟都行,别带上我。” “哇,真的吗?”诺斯不走心地惊讶,“2023年12月23日,德里的天使酒馆,二楼207,你和……” “诺斯我错了。” 认怂倒是挺快,诺斯嗤笑一声,推开门出卧室,挥挥手表示放他一马。 事实告诉我们,不要惹情报成员,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用专业知识来干什么。 “哦对,”诺斯后仰,探进来半个身子,顽劣地挑眉揶揄,“那时候你是下位吗?” “这个你没探听到吗?!” “我再重申一遍,我是情报人员,不是偷窥狂,”诺斯白他一眼,“而且我只是恰好也在那,没有跟踪你。” “哦——”帕特里克意味深长地拉了个长音,“恰巧啊。” “……” 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诺斯又翻了个白眼,缩回身子,准备撤。 帕特里克实在没忍住,扒住门框,冒出半个身子大喊:“……所以你是上面还是下面的?” 已经走了几米远的诺斯深呼吸,缓缓倒退回他面前,面对他,抬脚将人踹出卧室。 “我几千年了什么没做过,”英国人又气又好笑,“滚去见人。” “好嘞,”帕特里克顺力连走带滚地跌到门口,传送前,他轻“啊”一声,貌似真的刚想起来一样,“彼得说他今年还要圣诞礼物。” 诺斯:“嗯嗯嗯……嗯?” 面前的人传送走了,诺斯原地呆了一会,转身,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刺卧室。 他想起来了!那件绿色西装是彼得十年前给他的圣诞礼物,我的天。 “让那小鬼知道我把他的礼物丢了他非把我家炸了不可!” 他摁住门框边缘刹车,气都没喘匀,抽出魔杖,准备清洁西装毁尸灭迹。而后,他停下脚步,喘息途中无奈地笑了——卧室最里边,一件绿色的西装平整地摆在床头柜上,那已经用魔法清洁了一遍,某个家伙在跟他打趣时居然还有闲心用魔法叠好它。 “帕特里克啊……” · 沙发上,半瘫着的精灵深呼吸,再次点击“开始对话”。 耳机里传来机械音英语:“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娜看向窗外,也用英语咬字回答:“晴空万里,”然后,她又指着自己面前,“局部阴云。” 客厅中央,恶魔和小魔法师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茶几前,摁着一本笔记本奋笔疾书。王春燕站在他们身后的沙发上,手握一把塑料戒尺,一旦他们走神,她就煞有其事地挥舞戒尺,颇有股灭绝师太的味道。 “啊——” 艾伦发出尖锐爆鸣,把笔一丢,生无可恋地趴在桌面上。身后的王春燕在恐吓,茶几上的他捂着耳朵,疯狂摇头,俨然一副崩溃拒绝交流的模样。显然,对于一个踏三步能包含走跳飞三个动作的恶魔,老老实实坐在原地抄写还是太超模了。 “不然怎么叫惩罚呢。”被勒令在二人面前打游戏增加惩罚意味的弗朗索瓦如是说。 …… 这是乐园回来的第三天。不知怎的,最近家里凑齐五个大人很难,但也不算太难。各种族都有自己的到场方法,除去在现场的伊万和阿尔弗雷德,水晶球上报道也是到了,镜面传递影像也是在了。最后再忽略一只“哎呀好像没有弗朗索瓦的事情哥哥我就不忙着回来啦”的人鱼,大人们开始了各自询问小孩。在五种视角里总结出前因后果后,他们欣然接受了小凤凰诚心推荐的抄写,当然,为了展示家里公正公平公开的“良心”,王耀否决了王春燕跃跃欲试的“一次性一百遍未雨绸缪”,而是以一种更人性的方式—— “每天抄二十遍也很累啊!”艾伦愤愤抗议。 奥利弗埋头苦写,却也不忘跟着应和:“还是连续一个星期,明明还多了四十遍!” “知足点,”弗朗索瓦操作面条小人蹦迪,“我们惹的祸够大了。” “不就是偷偷出去玩吗,”艾伦趴在桌上,闲不住手,安分了没多久就开始滚橡皮玩,“我在华/盛/顿的时候天天跑出去啊,能有什么祸。” “嗯……?”弗朗索瓦摁下暂停,疑惑地看向他,端详半天,他发现恶魔是认真的。其他人也向他报以同样的疑惑,人鱼这才明白貌似只有自己察觉到了异常。 “你们……”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没注意到昨天除了那位先生,还有人跟踪我们么?” “?” 三人下意识看向安娜,小精灵也懵着,她摇头:“安娜没听到动静……不,”她沉吟片刻,很快否决自己,“当时太吵了,到处都是动静,我即使听到了也不会觉得奇怪。” “不会是……”王春燕抓紧沙发上的真皮,几个月前的事情还犹在眼前,“因为我?” “……” 弗朗索瓦挪低水球,轻轻抚摸凤凰的头:“别多想,应该不是。” “反正弗朗索瓦丝已经告诉弗朗西斯了,”他说,“他们会处理的。” 闻言,奥利弗也不抄了,他天蓝色的眼睛轻眨,撑着脑袋开始思索。 艾伦估摸自己昨天也没错过什么剧情啊,怎么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 回忆到关键点的奥利弗眼睛一亮,和弗朗索瓦异口同声:“刷卡的时候。” 安娜小声地“啊”了一声,她也想起来了:“那位姐姐付了很多次账。” 同居家庭第n准则:除非无可避免,不许弗朗西斯单独带孩子出门。外出时,人鱼对他们主打一个放纵,已经称不上放养了。伊万放养安娜,但精灵王也会注意管束小孩,不会什么都给,免得他们什么都玩不长。而弗朗西斯则是“孩子要什么归孩子想要,他负责给钱就行”(弗朗西斯擦干不存在的泪:我们家索瓦想要个东西是多难得啊。),那付钱的身姿之伟岸,让王春燕都忍不住仰望——虽然回去就被亚瑟和王耀一同批了一顿。弗朗索瓦丝在这方面显然和弗朗西斯一脉相承,给他们选衣服时,只要搭配好一套,打包不是最重要的,刷卡才是最优先的,一来二去导购员恨不得把机器建在她面前。 艾伦诧异:“这是暗号吗?” “一刷事件等级,二刷事件类型,”奥利弗耸肩,“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王春燕感叹:“好奢侈的暗号。” “弗朗西斯专门有个包,”弗朗索瓦打哈欠,“里面全是卡。” 安娜举手提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奥利弗跷起腿:“弗朗西斯也没避着我们啊。” “避了你,”弗朗索瓦更正,“没避我。” 当时小人鱼察觉了,却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这件事应该会很有趣,也知道怎么把它变得更有趣——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奥利弗。小魔法师的好奇心是顶级的,拉着他当了弗朗西斯很长一段时间的“小尾巴”,把亚瑟疑惑坏了。他私下又是困惑又是不满地问弗朗西斯暗中搞了什么事。 法国人从容地翻过一页书,笑答:“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罢了。” …… “到底是哪个天才想的把成语来源一起抄啊!#@*!#%&*” 哄了自己半天再度拿起笔的恶魔还是破防了,方正的字好难写啊啊啊:“为什么你们没被罚?明明都去了!” “不是没罚,你这个对我算惩罚吗?”王春燕真想把自己房间里的数学试卷摁他脸上,“难道安娜是真的突然爱上英语了吗?” “呵呵,我还真想跟你换呢,”小精灵不释怀地笑了,“读音不准这个人工智障还不让我过哦~” “……”当安娜开始骂人的时候就要有人小心了,这代表小精灵真的很暴躁,详情请参考当初想绑架他们的一群人。 算来算去称不上有错的只有被“绑架”的弗朗索瓦。人鱼没撑住困意,冰箱里抱了一桶冰块撒进水池,沉下去安然入睡了。 与此同时,奥利弗放下笔,伸个懒腰舒展筋骨:“终于抄完了啊呜呜。” 只写了一半的恶魔:“?”人与人的参差太让人寒心,艾伦委屈地嚎叫,“叛徒!” “今天这么快?”王春燕拿起检查,好的,字一如既往是一坨,她看一眼挂钟,“比昨天早了一小时。” 回应完恶魔幽怨的视线(奥利弗:不满你可以今晚来鬼压床。艾伦:不要!你想把我当小白鼠才是真的!),奥利弗拍下身上的橡皮屑:“亚蒂说家里有人想见我。” 经验丰富的王春燕反问:“亲戚?” 奥利弗走到落地窗前,魔杖往地上一戳,一个法阵顺势显形:“唔……应该?” 魔法包裹上来时,奥利弗不由得想起亚瑟对那人的描述—— 当时魔法师正在泡茶,整个人奋力忍着,却也没忍住牙疼的表情。亚瑟心里再三组织语言,只能给出一句:“是一个能把诺斯衬内向的人。” 诺斯,一位让奥利弗印象颇深的哥哥……哥哥?小魔法师顿住,他眼前的景色逐渐破碎,传送的一瞬间,思维跳跃的孩子暗中决定长大后写一本书,名字暂定为《我与我的千岁哥哥》。这肯定能大卖,他的四个“哥哥”性格都如此与众不同,每个人和他的日常都足够写一本厚厚的回忆录。 比如诺斯,奥利弗会这样为他的故事开头:“我的第三位哥哥,他拥有一头亮眼的红发,足以让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我们在一个偏远的小镇相见,这场相遇让亚瑟都有些意外。他跟着一家马戏团而来,动物与人带来的杂技给予这个贫瘠小镇难得的生机。大街上挤满了人,处处吵嚷,孩童在大人之间穿梭,热闹得像节庆。我跟着亚瑟,每一步都奋力踮起脚尖,去望最高处——一只猴子在铁架上翻身、跳跃、旋转、绕上空中飞人的栏杆,用各种吸人眼球的姿态高抛彩球又以刁钻的角度接住。 那对一个孩子简直是致命的吸引,我的视线紧紧贴着他手上的球,看得忘乎所以。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我的脚步停了,手里的温度已经凉透——我松开了亚瑟的手,我们走散了。我环顾周围,却不慌张,我的哥哥一直显得无所不能,亚瑟肯定能找到我。于是我安心看起了表演,有不少孩子回头看我,或许他们把我也当成了演员,我的粉色头发经常引起这种误会。 倏地,地面起了一阵风,我下意识用手遮面,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倒。这风像是只吹我,半眯着眼,发现周围人都没什么异常。我挤开人群向外跑,希望躲开这讨厌的风,但它貌似跟定我了,我怎么也逃不开。终于,当我跑进一条小巷时,风停了。我先闻到花香,顺着这味道抬头,进而看到了诺斯(此时,我需要声明,在他们向我坦白之前,我从未怀疑过斯科特以外的哥哥。他【斯科特】看到这段肯定会想揍我,但我会回答,我只怀疑他谎报了年龄,他肯定上了三十岁。不然只有‘他和威廉是双胞胎,诺斯与亚瑟是双胞胎’这样的理由才能勉强解释他是26岁而亚瑟是23岁……这瞒得也太不走心)。 那时,天正好放晴,午时的阳光紧紧贴着他,将他一头红发衬得更像火焰。他手捧一束百合,正与花店主人攀谈,他们不知说到什么话题,诺斯头微微一歪,爽朗地笑了,如此生机而活力,如同一个真正的少年人。谁能猜到他心里住着一个上千年岁的灵魂呢?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坚信诺斯是那场风的罪魁祸首。他转头看我时,面上丝毫不显惊讶,而是笑着,蹲下来捏我的脸,万分没有正形地向我眨眼示意:‘和亚瑟走散了吗?哎呀~那家伙可真是不小心,果然你们没了哥哥都不行。’” 题偏得好歪,奥利弗踩稳实地,拍拍脑袋,将翩飞的思绪拉回来。除开那场别出心裁的相遇,他对诺斯印象更深的是他那强得令人惊叹的社交能力。记得一年前,他说动威廉带着奥利弗一起去一家清吧,说孩子迟早要来的,何不早点见见世面。在清吧门口,诺斯向门卫挥手,笑着问:“今天心情怎么样”,他们从心情聊到天气,等威廉把他带进去随便登记完一个非人类种族(奥利弗那时候还以为精灵啊兽人啊什么的是电视剧里的暗号),他们都还在聊,交谈甚欢,仿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而诺斯落座后反驳他:“不是啊,不认识”他疑惑地挑眉,好像奥利弗问了什么蠢问题,“随口聊两句而已,顺手的事。” 说着,红发的英国人推推眼镜,身子90度大拐弯,转头去拍隔壁桌的大哥,喊着什么“Hey,guys!我第一次来这酒吧,有什么推荐的吗?别一副臭脸嘛,让我想起我大哥,你这桌我请了,高兴点!”就搭话去了。 ……简直让人称奇。 威廉往他这边挪了挪,拿起酒杯,拆开一包牛奶给他满上:“习惯就好啦,”他ruarua孩子的脸,一脸满足,“我一直很敬畏诺斯这样的E人。” 那天冷气开得足,金发的英国人陶醉完,把外套搭在奥利弗身上,又给他往里裹了裹。观赏片刻,威廉感叹一声,抱玩偶一样连人带衣服紧紧抱住:“呜哇,太可爱了,和亚蒂小时候一样可爱。带你来这里会不会不太好呀……希望回去后不要被小英讨厌。” …… 又偏了。 他被传送到一家陌生又熟悉的包间门口。熟悉的是风格本身,米色配木质边缘的简约西式设计,和亚瑟书房的设计几乎一样;陌生的是在这里见到这种风格,奥利弗甚至怀疑这不是国内,包间大概位于楼顶,他身侧不远处就是围栏,那围栏围上一圈圆形的镂空地带,他从上下视几乎见不到黑发黑瞳的人。 门大开着,包间里外隔着一层透明的帘式屏障,里面的人早就到了,奥利弗看到一点红色的发根。 这位就是能把诺斯衬内向的人吗? 这个形容当真有趣,他踏进门,屏障魔法穿过他全身,扫过整只耳朵后,奥利弗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彼得那小鬼头让我转告你,今年他还要圣诞礼物。” 亚瑟声音里满是无语:“他都一百多岁了,还要什么礼物?” “哈,他早猜到你会这么说,”帕特里克后仰摊在椅背上,顺势跷起腿,“亲爱的上司,请接收彼得·柯克兰的原话,”他捏住喉结,魔法在手中聚拢,再次张开嘴,男人的音色陡然变了,“‘你四千岁,我一百多,比例下来是四十比一,换算普通人类你40我1岁,所以我还是孩子!我要礼物!听到了吗柯克兰,我要礼物!’” “OK,”魔法回收,帕特里克变回自己的声音,“完美转述,sir。”他举起面前的红茶,“你不给他礼物也行啊,我们的小‘彼得潘’会骑着扫帚来找你算账。我记得上一次他在你伯明翰的家里放了以千克为单位的魔法烟花,哇,那一晚和庆典一样热闹……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放的……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录了一晚上视频,而且我本来打算在家族内部聚会上放的,呜,可惜被诺斯发现了。”喝一口茶,“这种好戏怎么能错过呢?彼得简直是个天才,烟花组成不同语言骂你混蛋连小孩的礼物都不给。你不知道吧,他还亲自录音准备藏在烟花里骂你,我查看了烟花残余,里面还有发音草的壳,可惜放得太少,他录的音全被烟花爆炸声挡住了。Sir,如果您今年给我这个机会我肯定帮彼得给您整个更大的surprise!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拖延,保证当天做当天用!” “……” 亚瑟吸气,呼气,察觉到门口已经到来的孩子,勉强维持着绅士风度,将茶杯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甩不成变形咒的魔法师只能自我安慰:这是黑市新拍下的茶杯不能碎,碎了凑不成一套看着膈应自己。我手下到底为什么有这两个折寿的玩意儿,因为我的寿命怎么折都折不完吗?简直是选人不淑,可是新人心思多又顶不上来……自己的日子何尝不也是一种一眼望到头。 “你无法想象你现在的表情有多好笑,”帕特里克一脸抵着桌腿,翘起凳子往身侧一仰,“一起来欣赏一下老柯克兰的超绝臭脸吗,boy?” 被发现了,奥利弗收起魔杖,快步跑进来。他乖乖地问候帕特里克,爬上亚瑟旁边的位置,端正坐好,像极了一个好孩子。 这是他对陌生人的常规操作,小橄榄此生志向就是给每个人留下人畜无害的初印象。但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低头喝水的时候偷偷瞄面前的客人——他拥有一头和诺斯如出一辙的红发,让奥利弗回想起那个花店门口的相遇。 “你好哦。” 帕特里克重心往前移,稳当地控制速度,压正了翘起的板凳,也没有发出扰人的声音。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私下就没少这么干过。 奥利弗不合时宜地想到家里。在合租家庭中,艾伦也喜欢翘凳子,虽然每次都会被看不下去的王春燕摆正,但他依旧改不了这个毛病,不出半分钟又会重新翘起。恶魔是家里最好动,最充满活力的人,新生的生命对一切都保持着好奇,帕特里克也给人这样的感觉。但看他对亚瑟的态度…… “你看上去有什么想问。” 奥利弗突然回神,发现帕特里克一直在望着他,带着一股纵容和观察成功的愉悦。孩童一系列细微神情都被这大人眼里的琥珀装下分析,以此猜出他的真心。 这次扮猪吃老虎一点也没扮好。 ……艾伦的错,奥利弗非常不讲理地连坐。 他扒着餐桌边缘,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拽亚瑟的衣角:“可以问吗?” 先回复的是帕特里克,他抱着双臂大笑:“有什么不可以的,熟悉的第一步不就是了解对方吗?” “嗯,”亚瑟也点头,放下茶杯向他介绍,“帕特里克·柯克兰,诺斯带大的孩子。” “奥利弗·柯克兰,”奥利弗眨着天蓝色的眼睛,轻轻问,“虽然有些冒犯,您看上去很年轻,但……或许也像亚瑟一样活了很久?” “柯克兰必须保持年轻,孩子,”他说,“嗯……不过我确实活了很久,但没有老柯克兰那么久,该怎么跟你形容呢……”帕特里克托着下颚,撇开视线回忆,“啊!”他眼睛一亮,顺手打了一个响指,“我算是最后几批古代魔法师吧。” 帕特里克靠在桌上,指尖敲敲眼角:“我可以看到魔法痕迹哦。” 奥利弗下意识跟着他摸向自己的眼角。下一秒,举手的动作顿在半空,小魔法师飞速思索,顺着动作挠挠自己耳后,仿佛突然被什么咬痒了一样。 “噗,”帕特里克拳头抵着唇憋笑,“还挺有保密意识的嘛。” “没事,”亚瑟也没忍住笑,“不用向帕特里克保密。” “毕竟,孩子,”帕特里克微微垂下眼帘,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那半遮的瞳眸莫名给人一种感觉,奥利弗说不上来。就好像……在这随意的姿态下,他其实十分认真,“不用担心,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 奥利弗闻声看过去,亚瑟差点不小心打翻茶杯。 ……不小心吗? “嗐,”帕特里克貌似无奈地摊手,闭起眼,眼尾勾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毫无停顿地接话,“毕竟我们的亚瑟先生像极了妖族的家长,动你一下估计会把我流放南极洲吧。” “技术有限,”亚瑟扶稳茶杯,顺势挑眉,“不然早几百年我就该把你流放地球外了。” “先生,那你可真邪恶。” 帕特里克手探下桌底,应该是摁了什么按钮。房间的四面墙上各自拆开一个方形的小孔,四束魔法汇集到桌面中央,形成一个魔法光球。几秒后,光球像莲花一样打开,露出中央的糕点塔。 “下午茶时间到,”帕特里克夹起一块曲奇,“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快问快答,一人问一个问题。” 奥利弗扒拉一块甜甜圈,眼睛唰地一亮:“这个我玩过!可以说谎吗?” “不错的提议!”帕特里克一拍手掌,无条件应和,“我们可以猜猜对面有没有说谎。” 天生爱装遇到地下埋伏人员。 亚瑟喝茶说你俩对着来,我坐观赏……啊不是,观众席。 帕特里克:“刚刚回答了你的问题,这次我先开始。” 奥利弗疯狂咀嚼自己口中的甜甜圈,抓稳桌边,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而帕特里克一笑,只问:“和朋友关系怎么样?” 奥利弗:“?” 这问题也不值得撒谎吧。 “关系挺好啊。”奥利弗想着要不要补充什么细节,显得回答真诚一些。 帕特里克却在这时抬起手,示意可以了。 “唔……”对面这么放水了,一般人都不会再刁难什么问题。 但…… “你知道不列颠天平怎么运作吗?” 对不起,奥利弗是二般。他实在太好奇了,亚瑟的藏书提之甚少,除了远古历史,几乎都没有多少不列颠天平的记录,就好像它是个为了威慑而来的传说。 “啧啧,”帕特里克无奈摇头,这个问题看上去只问了一个,但如果他正面回答,也是侧面肯定了不列颠天平的存在,“好为难人,在亚瑟面前说这个算我胆大了,我要说真话吗?” 亚瑟抬眼表示你可以试试。 “好吧,没想到游戏这么快就进入正题了,”帕特里克往后一仰,“简单来说,见罪人,认证罪行,紧接着审判,就这样。” 奥利弗来回观察着亚瑟和帕特里克的表情,前者纵容地向他一笑,后者表情变化甚微,也不知真假。 “好吧。”他打算回去翻斯科特的藏书。 “第二个问题,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这就多了,”对方回答了刁难的问题,奥利弗不打算掺假,“让弗朗索瓦带我去深海玩,抓艾伦帮我实验新的魔法药水,贿赂春燕替我抄……这个跳过,以及研究精灵的故事,他们的记录好少,但安娜不爱说。” 帕特里克笑着点头:“你听上去会成为一个探险家或者学者。” “不要学者,”奥利弗嘟囔,“不够好玩。” “怎么会这么想呢,”帕特里克摇摇食指,“魔法师联盟的学者可有意思了,他们不会死读书。孩子,冒险探索是永远值得赞扬的品质。特别研究魔法生物相关的那些家伙,他们的毕业课题就是在魔法丛林活一星期。教下来的学生那生存经验之丰富,换套衣服就能野外求生。至于为什么那么危险呢,因为魔法丛林有很多野生的魔法动物,攻击力不逊于猛兽哦。所以魔法生物的大能都很能打架,之前我们家就出了一位……” “咳。” 亚瑟鞋跟磕了一下地,他眼尾一扫帕特里克:“行了,别乱夸大事实,学者也有没那么危险的,他们的成果同样卓越。” 他虽然看着帕特里克,但奥利弗莫名觉得,这话似乎避开了什么,是说给他听的。 “是的,”但偏偏帕特里克也不深究,而是顺着话继续下去,“现在你可以问了。” “我的第三个问题是……”你们刚刚避开了什么。 奥利弗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 “诺斯当初怎么带你的?” 于是他应着他们的心意,转移了话题。 “哇那能说的可就多了,”帕特里克将椅子拉得更近,半个身子都靠在桌上,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诺斯他很外向吧,看上去像那种跟人聊天然后把周围人都忘掉的类型,每个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会是这个。但他私下是个非常爱操心的家伙哦,我跟你说,当初我去第一次魔法学院,他查我东西有没有带齐查了八次。这性子到我们以后成了同事搭档也没有改,有他在,根本不用担心自己忘带什么……” “……” 糕点塔上的甜点一块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叫上来的茶。帕特里克不愧是亚瑟口中能把诺斯衬内向的人,他强大的不是社交能力,而是强在一个话题能扯出一堆话题。人是相当健谈,一个下午只有喝茶润嗓能暂停聊天,在这样的对比下,奥利弗第一次觉得阿尔弗雷德都是如此话少。 “第十……” “好了,”一直围观的亚瑟打断了魔法师的不断叭叭,“黄昏了,帕特里克,奥利弗该回去了。” “啊……”帕特里克扶着脑袋,挠乱自己的一头红发,“这么快吗?” 奥利弗趴在桌面上:“我不困的。” 他确实不困,聊得还有些上瘾。 “不是因为你,”亚瑟用下巴向帕特里克的方向示意,“是他,他还有任……工作。” “是啊,”帕特里克伸懒腰,“我也是社畜一个,”他对他挥手,“下次见哦。” “嗯。” “哦对,”亚瑟叫住往门口走的孩子,嘱咐,“孩子,千万,千万不要向其他人提起帕特里克的真名。” 奥利弗疑惑:“不提名字就行?” “是哒,”帕特里克点头,“很容易吧,一个阳光开朗的大哥哥有什么不能说呢,你随便编个名字就能回去跟小伙伴分享了。” 奥利弗不解:“为什么?” “这是一个问题吗?”帕特里克一笑,“那下次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奥利弗看向亚瑟,魔法师似乎也没有反对,这好像是可以说的事情,于是他点头。 “因为……”帕特里克一手抚上桌面,垂着眸,似是打量桌上的花边。但这样的人一般心思都不在花边上,他只是撇开视线,去思考怎么描绘一个他不是很想说的概念。 最后,红发的魔法师收回手,摩挲着手上的灰尘,进而向他露出笑容。 “我一生用过太多名字,也抛弃过很多名字。”那些虚假的身份千千万。 “但唯有这个名字,它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舍弃……” 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一个孩童最容易说漏嘴。 难道是因为…… “你看我的眼神,从头到尾,”奥利弗站在传送阵上,眼里的天蓝色清澈见底,却如同一把软化的利剑,划开所有的明面的掩饰,直达人的心底,“一直藏着哀伤呢。” “……” “嘭” “……” “……帕特里克,”奥利弗传送离开,魔法师拉开窗帘,窗外的黄昏正浓,沉甸的昏黄为碧绿色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亚瑟注视着天边的火烧云,叹出一口长气,“你这次过于懈怠了。” “……呼,”帕特里克狠揉一把脸,“孩子果然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彼得那小子业绩一直排前十。” 亚瑟没接话,他收拾干净桌面,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帕特里克耸肩,也不自讨没趣,用魔法挪开墙上的壁画,解开画背后的密码,脚底显现另一个传送法阵。 若是平常,他离开前肯定要对亚瑟耍个贫嘴,说点什么“再见上司,你的社畜已经就位”的笑话。但今天他着实没什么心情。 “你是不是觉得……奥利弗跟你很像?” ……又来了,你们兄弟问话的方式都一脉相承。 帕特里克没好气地回嘴:“你不扣我工资不威胁我,我就说实话。” “嗯,”亚瑟点头,“我以不列颠天平起誓。” “…老奸巨猾!” 这波属于大意了没有闪,不列颠天平沉寂太久,连帕特里克都忘了亚瑟还有这个专门审问人的玩意儿。这下把他也绑在契约者的地位了,想说胡话都不行。 “有点吧,”帕特里克气鼓鼓地哼气,“但我从未想拉他进入他父亲的组织,步入我的后尘,这点我向你保证。” “我只是不明白,”他不耐烦地抱着双臂,“你为什么要对他保密一切,他明明是世界上最应该看到那些人落网的人。” “……”亚瑟顿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诺斯曾向我提起过你。” “他提我很少吗?”帕特里克不解。 “是在两千多年前,”亚瑟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补充,“刚带你回来时,他苦恼过很久。” “……” 那或许也是个不错黄昏天,亚瑟记不太清了,但他记着那红发晕染黄昏的模样,像落入凡间的火烧云,让人挪不开目光。他那个操心的哥哥当时把这火烧云挠成了一团鸡窝。在尼古丁没发明的时代,诺斯找不到可发泄的物品,只能急躁地在他面前踱步。 亚瑟说他过于操心,帕特里克只是像无数被亡命之徒毁掉的孩子那样,选择加入组织,为死者举起武器。 诺斯狠狠对练习人偶甩了一个魔咒,说问题就在这。他复杂地看着亚瑟,向他描述当初见到那孩子的场景。 诺斯看到海,就总想到帕特里克,他第一次见到他,就在一个海边。 那时,天刚刚放晴,海倒映天空的颜色,泛起一片澄澈的蓝,浪花层层叠叠不断拍打着沙滩,卷上来的却不是贝壳与海草,而是具具泡发的尸体。那孩子一直蹲在礁石后面,什么也不做,只望着已经稀释鲜血的大海,状似发神,却时时刻刻警惕着周围。 察觉到诺斯带人赶来时,帕特里克立马跳进礁石的缝隙,将自己的头顶封顶——他前一夜就是这样在几乎窒息的环境中躲过了追杀。 但诺斯发现他了,那毕竟不是昨夜那般混乱的情况,也没有夜晚做掩护。他们仔细搜查,打开孩子封在顶部的魔法,让光明和空气得以重新钻入这个只能装下一个人的空间。 应激的孩子未能察觉魔法师眼底的庆幸,在阳光入眼时遮着光,选择进攻,打了诺斯一个措手不及。他用魔法轰掉整个礁石,在爆炸中奔向大海。 哪怕是寻死也比被抓到强,孩童心里执拗地想。 但他被人扼住手腕,诺斯恼怒的声音在身后:“你想死吗?!” 他回头,看到抓他的手臂被炸得鲜血淋漓。但孩子自己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诺斯愤怒,第一时间却是掏出魔药,为他治疗。当时,魔法师颤着手倾倒魔药,将他逐渐愈合的手背递到额心,声音化为哽咽,不知是在安抚他还是自己:“……别怕,孩子,救援到了。” 帕特里克不明白他为何那样哀伤,而诺斯也不会主动告诉他——你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活人。 可帕特里克还是知道了。他敏锐地意识到他们在带他绕路,因此察觉到一些真相,趁机脱离大队,往村子方向跑去。诺斯抓不到他,孩子太熟悉这附近的地形,这既是他前一夜活下来的资本,也是通往真相的大道。 诺斯带着人回去时,他已经在村子中央站了许久。 在帕特里克第一次说要进入组织时,诺斯跟他吵了一架,说他根本不适合做地下人员。 “你什么表情都摆在脸上,这对你来说是致命的!” 他如此肯定这一点,因为站在村子的孩子回眸望他时,那眼里的仇恨之浓厚,甚至压过了琥珀色本来的光泽,如同一片汹涌翻腾的风暴……而他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孩子。 那场架的末尾,帕特里克执拗地看着他,两个字掷地有声:“我学。” 人总要被什么推动着前进,或因生存,因感情,因自尊。而他选择了仇恨,在训练和苦学中,他的少年时期一瞬间就过去了,仿佛从未存在过。等他真正放下一切,亲手释怀自己的恨意,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帕特里克站在仇人的墓碑前,用岁月熬过他的生命。他当时摸着墓碑的纹路,无法遏制脑中混乱的想法,他问自己:“我是为了这个吗?” 我奔波了一个人的一辈子,是想要这个吗? 那一刻,他重新擦亮眼中的琥珀,终于从长久的混沌中清醒。年轻人站在墓碑前回首,他被这执着裹挟着慌乱前进,已经错过了太多……魔法师顶着二十余岁的外貌,惊觉自己已衰老得不成样子。 …… “柯克兰必须年轻,”帕特里克把玩手里的卡片,不知嘲讽谁地嗤笑一声,“可我从未年轻过。” “……当初我就觉得诺斯过于犹豫,明明给你丢个遗忘咒,再把那件事摁下去,没那么多破事了。” “我会恨他,”帕特里克紧盯面前人的眼睛,说,“他不能剥夺我知晓一切的权利,在此之后怎么选是我的事,我也从未后悔。” 亚瑟闭上眼,点头:“我知道……我会告诉奥利弗的,但不是现在。” 他撇开视线,望向窗外,眼里映着黄昏。 旁观者果然无法理解局中人的感受,他当初不懂诺斯为何那般纠结,自以为是地用理智的视角建议他。现在报应来了,当他成为那个当事人,魔法师终于懂了—— “那时候,你已经记事,木已成舟,结局无可避免。” “可奥利弗他不记得,他还很有希望……”亚瑟拉上半边窗帘,垂着眼,几乎无声地叹息,“度过无忧的十多年。” · 家里不到半夜不会睡觉,这是当初没倒过时差的艾伦带起来的风气。所以,当奥利弗重新站在落地窗前时,家里谁都没睡,还凑齐了人。 落地窗外,王春燕正用打水漂的姿势往泳池里丢冰块,弗朗索瓦难得醒着,靠在水池边,控着水将丢偏的冰揽回水中。客厅里,艾伦和阿尔弗雷德带着伊万与安娜正在打四人版本的分手厨房,凑齐了英语天堂地狱语俄语和精灵语的五种国骂。王耀和弗朗西斯堆在厨房做饭,为了照顾口味不一的同居人员,他们每次都要费力做各种类型的餐食,但人鱼和狐妖都很乐意在这上面消磨时间。 “嗯?”王春燕首先回头,此刻天天见家人的凤凰对小魔法师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新家人怎么样?” “嗯……” 奥利弗斟酌片刻用词,帕特里克不难形容,但他想为他说一句独特的开头。 “是一位……值得我为他也单开一个章节的‘哥哥’。” ①评论提到但没放在正文的设定,和一些设定补充。 王耀和弗朗西斯非常喜欢给阿尔弗雷德做饭,厨子就是很喜欢不挑食的宝贝。 伊万曾经历过一次很要命的现场处刑。阿尔弗雷德带头读他书中的句子,混血差点被害羞的精灵物理意义上地摁地里。 妖族半妖化的竖瞳一般都是金色的,颜色越深程度越深,也就越接近兽形本来的模样。 妖族之所以觉得要求别人变为原形极其失礼,是因为原型时的他们最为弱小。就等同于你让别人把他的弱点暴露出来,在妖族的概念里,如果不是很亲近的人提出这个要求,那这个人肯定有点什么病。 王黯死的时候大概是唐朝,所以心理停滞千年了,才会被弗朗索瓦丝说是弟弟。但是黯爷坚持自己是哥哥,王耀也不在意,所以王黯还是哥哥。 罗慕路斯最开始认错过王耀的性别。他见过长发的男人,但没见过这么黑这么长的,加上老王那时候是少年模样,没长开,过于中性了,所以还以为是女孩子。 人鱼一般不以外表认年龄,因为人鱼长得都太具有迷惑性。人鱼一般以尾巴大小认年龄,比如弗朗西斯的尾巴就足以将他整个上半身包裹其中,展开像缓缓打开的贝壳一样漂亮。 本系列三大美丽的族群:精灵,人鱼,妖怪,都是一等一的雌雄莫辨。除开之外只有各位神明了。 弗朗索瓦其实经常抱着枕头半夜爬到弗朗西斯床上睡觉。在弗朗西斯周围他很容易觉得安心,也睡得很熟。弗朗西斯也习惯在床上放一叠小毯子。 柯克兰因为不列颠天平带来的长生buff,家族观念比普通家族强很多。 魔法师的材料,大部分是和兽人贸易而来的,兽人皮糙肉厚(什么形容)很多材料他们虽然见血但很快就会恢复。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相当一部分材料来自自然。 王嘉龙和王濠镜曾经分别前往魔法师联盟和兽人留过学。回来后,王耀给孩子做了一桌菜,两人都含泪吃了三大碗饭。 阿尔弗雷德和本田菊在游戏行业兴起后一段日子才想起要不要加个好友——一般他们是线下打游戏。结果互相一查,发现自己好友列表里面有对方的名字,还说好下个月在东/京面基。本田菊被整得哭笑不得,阿尔弗雷德则大笑着立马打开手机编辑推特。王耀锐评他俩这剧情放在小说里都要说主角光环。 弗朗西斯一直想让娜塔莎当他一套冰雪题材的服装模特。娜塔莎说伊万参加她就来,伊万说你说动冬妮娅他就来,而冬妮娅说娜塔莎做主。弗朗西斯被他们这三角循环给逗笑了,说你们三位还真是为难哥哥啊。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当了弗朗西斯的模特,还在国际上小火了一把。最后也造成了一串连带效应——弗朗西斯那套服装风格在精灵之间也流行了一段日子,何尝不是一种找对模特带领潮流。 第22章 ⑩ ④ 有关合租原因 总而言之一句话,阿尔弗雷德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 “一切都要从一个美国名剧开始说起。” “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个《老友记》。” —— 若要论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如何成为“忘年交”:混血在全球旅行中的“偶遇”算一部分—— 当时,阿尔弗雷德从精灵领地刑满释放,跟随地图南下,快到中国时给亚瑟回了一封信。信中大部分围绕“魔法师联盟对精灵的描述一点也不准确!!”展开(亚瑟怎么看怎么觉得阿尔弗雷德在讲述一个熟人),小部分,也就是信的末尾报备了一下路程——“我快到传说中的东方啦!!”。魔法师看他发过来的定位,大概预估出他即将前往妖族的地盘,发信给王耀打招呼,免得小混血连非人类海关都过不去。(严格意义上天使与恶魔拥有大部分地区的通行证。但天使和恶魔不管辖妖族,妖族几乎独立于西方,自成一套生死体系。) 王耀的回复乍一看官方正经——大致意思是自己一定会做好准备,让小混血宾至如归——再一看,只见信纸末尾,九尾狐大手一挥,用毛笔画了一只坏笑狐狸,代替了古板的个人印章。 不懂东方幽默的亚瑟信以为真,还单独回了一封信,说王耀不用专门接待阿尔弗雷德,随这笨蛋自生自灭就行。王耀收到信后大笑,把信纸收好——未来他和阿尔弗雷德经常用这事调侃亚瑟。随后,他将工作分给自家徒弟,美其名曰锻炼孩子,给自己腾出了几天假。九尾狐提起锦囊一路向北,老大爷逛街一样在路上边溜达边唠嗑,估算着阿尔弗雷德到的时间,在海关附近的客栈要了间房,准备守株待兔。 “兔子”出现得很快,也很显眼。金灿灿的“兔子”刚过海关,背着一大包行李,左晃晃右逛逛,没走几步脚底一滑,在一个小巷里出溜去好几米。 王耀知道自己不该,但真的忍不住。他瘫靠着客栈二楼的围栏,噗嗤一声,埋进臂弯里无声狂笑。 片刻后,九尾狐笑够了,愉悦地抬起指尖,一束红线从袖中突现,攀着皮肤,延伸到空中。它穿过人群,绕进小巷,去寻那个在异乡先体验无防护滑冰的小倒霉。 阿尔弗雷德一手罗盘,脚踩行李,另一手使力后拉,扎紧重新整理好的行李。他蹲下身,给绳子打了个结,拍拍身上的灰,抬眼:“Oh my god,I shouldn''t make such a mistake. Isn''t it, sir?”(老天,我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不是吗,先生?) 蔚蓝色的瞳眸里笑意渐浓,他乡的旅人随口开着玩笑,眼中映着那一束落在他面前的红线。那线细若发丝,普通人几乎看不清它,但在混血眼中它的轨迹清晰无比,领着阿尔弗雷德一路通向路边的客栈,在窗边见到王耀。 “Hi, Mr. Tourist.”(你好,游客先生。)王耀喝着茶,瞳中金光乍现,轻微扶起身边的坐凳,不经意地向阿尔弗雷德那边挪了一些,“Wee to the East.”(欢迎来到东方。) 混血落座后将行李堆到一边,他学着王耀端起茶杯,转成中文,又说:“我或许听说过你,在书上或者报纸上,你很出名。” “嗯,或许……”王耀揶揄地一挑眉,“在亚瑟的书信中也有?” 阿尔弗雷德战术性喝下一口茶,动作一顿,对上九尾狐端详的视线,肩膀松下来,转而大笑:“是的!亚瑟的书信用语一直很官方,但他确实提过你,而你一定也是他的朋友之一,”他放下茶杯,卸掉防备的孩子眼里倒映着透亮的光,“你们家的可乐真的不甜。” …… 这就是那论为“偶遇”的初见。 而在多年后 王耀反复重申:“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让我用茶杯装可乐。” 阿尔弗雷德拖长音故作遗憾:“啊——这是新手福利吗?” 亚瑟戳破现实:“第一次见面,他怎么也得在你面前装一下。” ——但若真要论阿尔弗雷德和王耀如何熟起来的,那同样爱看剧的爱好乃一等功臣。 上世纪中期到末期,美剧盛行,阿尔弗雷德经常在群里逮人,拉着朋友陪他一起看剧(阿尔弗雷德:朋友看剧的反应也是极有趣而不可错过的!),其中以亚瑟为首位。不能说完全无法理解,只能说忙得要命的魔法师回家还要忍住吐槽美剧的心,免得伤了小家伙的热情,一来二去差点累出内伤。 某一次,他们在报纸通话中商量去海伦娜家旅游的事宜。正事很快就谈完了,王耀盘腿坐在沙发上,听弗朗西斯对《泰坦尼克号》的激情影评,时不时附和一句,翻翻日历将看电影提上日程。随后,法国人和俄国人从电影的镜头表现谈到各国电影的风格差异,阿尔弗雷德跟着一起聊到好莱坞,紧接着话题从电影转战美剧。 王耀拿起文件,随口搭了一句:“看剧最难的文化障碍啊,美剧有些梗挺难看懂。” 我们无从得知,正事结束后仿佛掉线的魔法师究竟怎么从阿尔弗雷德的大笑中精准捕捉到这句闲扯。只听亚瑟大喊一声他的名字,仿佛隔空握住了王耀的手,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前所未有地诚恳道:“我送个阿尔弗陪你看!” 阿尔弗雷德:“excuse me?我还在呢,亚蒂你这是当着我的面倒卖我吗?” 买卖好歹要付钱,亚瑟点头,慷慨地动用人力,邮递他一张八小时后直飞的机票。 大半天过去,阿尔弗雷德提着行李箱出现在王耀家门口。两人面面厮觑,琥珀对上海洋,一秒钟,两秒钟……半分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他们在门口发出爆笑。无人知道笑点在哪,只是有人开始笑,这笑意便开始传染,怎么都停不下来。 “Jesus! Can I regard this as a trip? It''s as crazy as making a movie!”(老天!我能否把这视为一次旅行?简直像拍电影一样疯狂!) “可不是吗?”王耀笑弯了腰,一脚抵住快关上的大门,往里努努嘴,“快点!我们这剧价值一张美国直飞中国的机票!” “那可比去电影院贵多了!” …… 此前,阿尔弗雷德从未正面感受过王耀的人脉力量。毕竟一战前他还在跨越太平洋旅游,刚好与一战擦肩而过,也就无从了解妖族的具体情况,只听说一战时妖族波及不深。而二战时,他见证整个妖盟为此更改与人类共存的相关法律,其中的具体事宜谁也无法得知。到了二战后,他大部分时间在搞定居美国的相关事宜,就更不必提关注妖族。 他对于王耀的某些印象还停留在第一次初见——随意,很喜欢找乐子,端庄(划掉,在他大骂魔法师联盟在妖族整的幺蛾子还要妖族来收尾后,这个印象已经不复存在了),以及,看似吵闹骨子里却对什么都很淡然,一副超脱尘世的模样。 而时间总会证明他的天真,这放在他周围任何人身上都适用。比如,他也曾像大多数人一样,以为亚瑟每天的娱乐就是与公文约会,整个人都不怎么开玩笑,正经得不行。 然而,某天,阿尔弗雷德背着人偷溜出去玩,专门饶了个远路,却意外在地下酒吧见到了某个熟人——魔法师疑似公事私用,说着去递交公文,结果是用魔法打扮自己跑去玩乐队摇滚。他唱完后从台上下来,晃眼的彩光让亚瑟几乎看不清台下,没有发现角落的阿尔弗雷德。男人随手接过酒台的酒,踩着凳子边缘,熟练应着别人调笑他稚嫩外貌的恶劣玩笑……怎么不算一种人不可貌相呢,等等,细数下来好像来的还不止一个,一二三……你们兄弟赢了。 到达中国的第二天,阿尔弗雷德鼓捣了半天电视,试图让它连上美国的频道,最后都以失败告终。而真正想看剧的九尾狐却显得不慌不忙,用扇子拍拍他的肩膀,让混血先吃午饭。下午,王耀领着他出门,说带他见识一下国内的风土人情,阿尔弗雷德像个开了自动跟随的npc,在他身后跟了一路,见证王耀攻克随机boss——他带着混血到处拜访打招呼,顺滑地处理了一系列人情世故,只为在国内连上美国频道。 几天后,混血打开电视,熟悉的频道映入眼帘。他拿出心里的小本本,深深地将那个“超脱尘世”涂成墨团。 果然第一印象也骗人,九尾狐明明都在尘世中打滚了。 …… 如今,大多数的电视都能够遥控点播,部分还支持投屏功能,已经少有人还记得当初仅能蹲点的电视频道。在这样科技爆发的时代,年龄上堪称古董的合租室友没少逮着某物回忆过去,感叹时间流逝之快,这种类似老人的情怀在养了孩子后尤为浓厚。 一天,大人小孩围着一起点播《冰雪奇缘》时,弗朗西斯给弗朗索瓦烘干被子,托着下颚叹气:“虽然这样会显得哥哥我像个老人家,但“蹲在电视前看特定频道”这种日子好像才在昨天。” 亚瑟懵了一下,难得没回怼,一手扶稳拿甜点失去平衡的奥利弗,下意识去看日历:“老天,都2024年了,真的假的?” “马上就要2025了,”阿尔弗雷德翻翻手机,抱起艾伦一起看,“今年马修和艾米丽要和我们一起过圣诞!” 伊万学着电影中凝结两只冰向日葵,递给两眼放光的女孩子们。安娜拿在手里对着灯光把玩,王春燕快接到时被伊万一下收回。王春燕迷茫地看向他,精灵捏住她的手,为她镀上一层防冻魔法,才将冰做的花给他。 哄好女孩子的精灵王抬头接话:“唔~真的呢,当年困扰人类的疫情,居然……”他在心里算了算,“都是五六年前了。” “啊……”王耀的关注点飞到了另一边,“我记得当年不都是蹲点,好像有回放功能?” “还有加速功能,”阿尔弗雷德一拍脑门,“那么早就有加倍速了?” 艾伦嚼爆米花:“你们真像个老爷爷。” “哥哥我的心可不老哦~不久后你们也会这样的,”弗朗西斯搅拌西米露,“大概再过二十多年吧,你们也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奥利弗举手:“那四百年后和四千年后呢?” 四百年代表阿尔弗雷德抬起手,作飞机俯冲拔高的手势:“那一天更是嗖——得一下就过去了,我都按年记日子的。” 四千年代表亚瑟思索:“嗯……觉得当下的新闻都不算事情,只是人类历史的不断重复和少有创新。” 五千年往上代表王耀选择闭嘴,他出生时还在跟现今广为流传的各路神仙妖魔打交道,唯有平淡可以形容现在。 “活长久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阿尔弗雷德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以看到许多人不同的一面,”他隔着伊万拍一下王耀,“对吧,‘许多人’先生?” “啊……你指和你一起看《老友记》的那天?”王耀捂着茶杯暖手,随即失笑,“我也挺意外,没想到阿尔弗就算在妖族旅游过,都还是觉得我们很保守。” · 当时,九尾狐和混血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桶刚爆的爆米花,在同一个世界看同一个《老友记》——未删减版本。阿尔弗雷德充当着全剧的前情提要,为王耀解释一些单词用词的细微差距。王耀一开始很礼貌地嗯嗯啊啊,一集结束后用折扇摁住张牙舞爪的混血,委婉表示他实时解释自己注意力容易不集中,让他自己试试看一集。 第二集阿尔弗雷德果然没吭声,他捧着爆米花,一会儿看看剧,一会儿观察王耀的表情。待到剧情终了,阿尔弗雷德入眼王耀若有所思的表情,心想思索保守的东方人果然接受不了这种剧情啊。 他飞速嚼完口中的爆米花,正想开个玩笑转移话题,九尾狐却怼了一下他的肩膀,来跟他确认: “这集意思是:罗斯的前女友喜欢上了女生苏珊,和他分手,但是罗斯的前女友怀了罗斯的孩子,两位女生最后决定一起养这个孩子。罗斯被告知一起去做检查,然后争论名字的所属权,最后他们仨都对孩子的降临挺高兴?” “啊……”阿尔弗雷德估摸着他话里的偏向,“对。” “有点东西,”王耀轻声感叹,“你们那边最让我敬佩的就是什么题材都敢拍,”他望着电视,“真正意义上的贴近生活,还挺有趣的。” 阿尔弗雷德歪头,从上而下端详他的表情。 王耀拿起一块糕点:“怎了?” 他平淡的表情不似作假,阿尔弗雷德眨眨眼:“还以为你们不太接受这样开放的剧情呢。” “‘们’?”大概知道他在指什么了,王耀好笑地摇头,“我什么没见过,现实可比电视剧还魔幻。”他抓起一把瓜子,很认真的看着他,“或许你想跟我唠唠一个村子里面新人结婚,结果当天新娘他舅的姑姑的女儿的姐姐和新郎那边的兄弟的堂亲的朋友的哥哥的爷爷,在婚礼隔壁的隔壁老宅搞起来的八卦吗?” 阿尔弗雷德微张着嘴,大脑宕机了一会儿,心里捋着人际关系:“他们差两个辈?” “嗯哼,”王耀磕瓜子,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这还是近现代的事,古代的八卦细说起来可是堪称人伦破碎。” “而且,你知道吗?”九尾狐翘起腿,随手给他也拍了一把瓜子,“差两个辈的人,有可能年龄差距不大,或许大一辈的还比小一辈的小……这么说能理解吗?” 阿尔弗雷德在降温自己的cpu:“..... Maybe?”(……可能吧?) 混血□□烧的cpu中只能处理两种想法:“意思是小我几岁的我或许要管他叫爷爷?上帝,好复杂的关系”,以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 “《老友记》?”伊万将快缩下去的安娜扶起抱稳,“是引起阿尔弗突发奇想的那部剧吗?万尼亚去看过,很有美国风味的喜剧呢~” 亚瑟的说法更直白:“啊,那部让阿尔弗雷德拉我们一起合租的剧?” 奥利弗精准捕捉关键词,和艾伦隔空对上暗号。 弗朗西斯莞尔:“那是一切的序章。” 弗朗索瓦将水球凑近了些,落到沙发边缘。 阿尔弗雷德一拍沙发背:“Yep,我还记得,先生们,当时你们还说不可能。然而,My friends——事实是一切皆有可能!” 王春燕够到遥控板,先看向安娜,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再扫视其他人,直接关了电视。 “嗯?”王耀笑着逗她,故作不解,“不看了吗?” “不看了,”奥利弗抓住亚瑟的手,将其举得很高,“我们要听另一个故事!” “哇,我们的亚瑟先生已经投了赞成票,”阿尔弗雷德卷起桌上一本练习册,现场开启一场投票节目,“现在只有一票,而我们的投票人一共有五位,我们应该多数服从少数吗?” 弗朗索瓦抓起弗朗西斯的指尖,控着水球往上浮。 “哦天哪,”他没控制好距离,举得有些过头,弗朗西斯不得不跟着站起来。后者抚平衣服上的皱褶,无奈地露出笑容,“看来哥哥我也同意了。” “哥,”安娜日趋奥利弗化,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拽拽伊万的袖口,“你同意,好不好?” 伊万举起单手投降,愉快道:“万尼亚也可以啦~” 王春燕一手王耀,一手握住身边的艾伦,而艾伦抓住了阿尔弗雷德。俩孩子相视一眼,脱下鞋子,站在沙发上一同举高:“最后两票!全票通过!” “噗嗤。” 亚瑟放下手臂,撇头捂嘴轻笑一声。他笑弯的眉眼先是垂眸看着一处,再抬眼去望阿尔弗雷德。他这一套动作下来,其他四人心有灵犀一般,也一同撑着身边的东西开始乐。 “怎么?”艾伦还以为他们在笑刚刚的投票,恶魔鼓起嘴,“很好笑吗?阿尔弗雷德先开始幼稚的!” “不,不是。”亚瑟摆手,阿尔弗雷德戳破小恶魔鼓起的脸。 “哎呦,”王耀单手散开折扇,收起些笑意,“我们只是突然想起来,当初阿尔也是这样挨个找人表决通过。” ——把这个严肃的话题弄得玩笑般随意。 而它的起始也确实是个玩笑,王耀记得,那发生在疫情前,2010年后,因为《老友记》的蓝光光碟发售日期就是2010年。 若是让王耀形容阿尔弗雷德,他会说混血是难得喜新和恋旧浑然一体的性格。 对世界的好奇支撑着这个落入人间的生灵,将他的生活变成一场无休止旅行。即使在人类发展最快的年代,阿尔弗雷德也依旧不落潮流,并用这源源不绝的生气和活力影响他人,像是一束照亮老宅的新阳,如此纯粹而生机,任谁也无法忽视,连他们几个看惯了虚与委蛇的老妖怪也未能免俗。(弗朗西斯曾在混血的生日上祝词,他揉着阿尔弗雷德的一头金毛,笑道:“我们的阿尔弗光是看着就让人很高兴。”) 而除此之外,他也恋着旧,在随意的态度中小心珍惜他人给予他的感情——亚瑟曾在阿尔弗雷德纽约的住宅里找到一箱旧物,里面是他曾经送给孩子的挂坠和书籍,还有一些一看就是精灵造物的东西。他也是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反应过来,阿尔弗雷德突然赶他推他去拿快递,不让他打开其他的箱子,是因为混血在害羞——在大大咧咧的aky下,无论无形还是有形的回忆,他总是很有心地记得。 如同那天一样,混血搞到第一批光碟,当天搭上了去中国的飞机。 “还记得《老友记》吗?它出蓝光光碟了,我们可以再看一次!”阿尔弗雷德敲开王耀的门,将整个行李箱推到他面前,“画面会很清晰,我们需要再爆一盒爆米花,我带了可乐!你家留着那个灰扑扑的爆米花机吗?就是那个轰一下会出爆米花的人类造物……唔不对,你今天好像要走访兽盟,”金灿的呆毛焉了一下,阿尔弗雷德拍拍行李箱,瞬间振作,“没事!我可以等你有空,刚好我也要去找菊……” 清晨的阳光落下,铺上很浅的金绸,我们无从得知,混血是特意算好了时差还是恰巧,卡在这个舒适的时间登门。若是问他,那双海蓝的眼睛估计会轻眨一只,用那仿佛要吵醒邻居让你头疼的大笑转移话题。但唯有此刻,纯粹而带有冲劲的人站在你面前,满怀期待又有些不容置疑地看着你。 这怎么让人好拒绝呢? 王耀甚至真地去翻了仓库,把那个老爆米花机拖出来修,笑说自己惯人惯得有些疯了。 而疯的还不止这一件事。 疯的也不是他,而是阿尔弗雷德。 一个故事的开端,藏在开头,中间,或者结尾,也有些性格独特的作者将它放在简介。而我们的故事开头落在了文章中央,起于王耀和阿尔弗雷德重刷《老友记》时,混血的一个突发奇想—— “耀!”只有这个称呼是清晰的,阿尔弗雷德嘴里含着爆米花,眼里闪开亮光,他一拍大腿,含糊着说自己的好主意。 王耀让他吃完再说话。 “我是说,”阿尔弗雷德差点噎住,他拍着自己胸脯,声音依旧很响,“我们能否找几个人像这样一起合租,那有意思极了!我们认识的每个人都那么独特而有个性,哦,天呐,我都等不及想看我的舍友能给我怎样的惊喜!” 王耀不置可否。九尾狐放下手里的爆米花盒,淡笑着看向他:“你想找谁一起?” “等等,你等等!” 阿尔弗雷德连跑带飞地冲到自己的客房,一阵风嗖得离开了,又嗖得回来了,他端起一份报纸,用魔力石轻轻磕报纸末尾。 “还能用!”阿尔弗雷德感谢昨天的自己定了这份报纸,“我的朋友们,你们在吗?!” 每次都好像不情愿,却一般是第一个回混血的魔法师打了个长哈欠:“……你知道英国现在几点了吗?我该睡觉了。” “唔……”伊万呛着浓厚的鼻音,呼噜着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万尼亚这都是凌晨了,小,混,血最好是正事。” “哥哥我倒是还没睡,但……” “哐当!” “咚!” “嗙!” “……安东尼奥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和弗朗西斯联合弄我!” “毕竟弗朗茨的提议真的很有趣,我也想看看基尔伯特你的原型长多大了,记忆里还是小狼崽呢。” “左边,安东尼左边!堵住门!”弗朗西斯明显已经笑抽了,“哥哥我现在没空——用魔法别让他跑了!” 说话声到这戛然而止。 “喂?喂?”亚瑟下意识对空气喊麦,“别弄出太大动静啊混蛋!上次你们暴露还千里迢迢把我叫过去收尾,我真是感谢你们这时候想起我,呵。” “呜,万尼亚醒了,”伊万扒拉一杯水出门,心想刚好去看看安娜,“阿尔弗还没说事哦。” 阿尔弗雷德绘声绘色地将前因后果,谈论原话,连用词细节都跟他们复述了一遍。 “……” 面对混血的热情,魔法师良久地沉默着,没有像如常恼怒阿尔弗雷德因为这种小事来吵他。伊万那边则传出一点脚步声,他还走在大道上。而王耀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可乐和凉茶,坐回阿尔弗雷德身边 “……我记得你在耀那里,”亚瑟一手泰迪熊,叹气扶额,“他没阻止你吗?” 阿尔弗雷德歪头,虽然对面也看不到:“阻止什么?” “……哎,这样跟你解释吧,”亚瑟斟酌词句,“阿尔弗雷德,这几份报纸链接的主人,也就是我,还有其他三位。我们是你的朋友,这无可否认,但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也是一方的领导人?” “无时无刻不记得,先生,报纸上都是你们的大名。” “偶尔私下的团聚可以,没有人敢透露我们的信息,”魔法师仿佛回到了阿尔弗雷德刚入人间的时候,要像那样的存在解释世间黑暗总是那么难说出口,他呼出一口长气,“但是,同居这种事情,他本身带有的意味就……很难解释,一旦暴露,我们的身份就是最难说明真心的存在。” “只要扯上政治,用人间的国家举例,你能相信五个国家的领导人在一个房间里长居许久,只是单纯地居住,而没有任何政治目的?光是一些无端猜测,就可能让外界乱成一锅粥,还不说内部。若是普通人类的首领,先不提工作地区来回的巨额交通费用,若真是居住在一起,他们需要交接各种安保事宜,此中牵扯了很多机密。而且,他们的出行行程都是安排好的,合租生活不免会透露一些彼此的行程,这连锁出来的效应,层层的猜疑链,都可能刮起一阵暴风,你懂吗?” 所以我很难相信,耀居然会放任你说出这个提议。 “……咕噜咕噜。” 亚瑟:“?” 亚瑟:“……” 亚瑟暴起:“耀,他是不是又在我说话时去喝可乐了!” 王耀耸肩:“嗯,多年的好友告诉你,是的。” “亚蒂你还是太操心了啊,”阿尔弗雷德单手捏着空可乐罐边缘,“安保事宜,你们四个自己就是最安全的保镖!而且,感谢魔法的存在,亚蒂你不是拥有全地区的通行印记吗?这个不是问题哦。还有行程……嗖地一下消失可能暴露什么行程吗?” “另外还有很多……” “亚蒂~”阿尔弗雷德放下可乐罐,“你考虑得太多,忘了一个前提。在你举例中的人类领导素不相识,但我们不一样啊。” “……你别告诉我你相信friendship的力量。”而且信这种东西的天真蠢货居然还有四百岁。 “……噗嗤。” “什么啊哈哈哈哈,”阿尔弗雷德和王耀都拍着沙发大笑出声,前者摘下眼镜,擦净眼角笑出来的泪,“亚蒂你居然会说这个吗?” “因为你看上去是真信!别笑了啊混蛋!耀你也在笑吧,一群不考虑现实的混蛋!” “我不行了,”王耀笑着,弯腰趴到沙发上,“怎么我也中枪?” “好了,好了,先生,”阿尔弗雷德笑够了,“你怎会觉得我天真,您还记得美洲是谁常住吗?” 注意到称呼转化,亚瑟坐直身子:“……既然听过那些幽灵的故事,你更应该考虑现实,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是双向奔赴。” “先生,你听说过飞向太阳的故事吗?” 阿尔弗雷德眼里盈满温和,就像他平常认真倾听灵魂的故事一样,全身带着一股淡淡的神性和悲悯,毕竟他也拥有这样的血液。他将报纸搭在腿上,开了个“小差”,望向外面午时的太阳。 “传说中,有个人想要接近太阳,他为那火光而着迷,日日夜夜都想着。他天生一双翅膀,拥有实现日思夜想的权利。但他面临着一个难题:一旦他真正接近太阳,他的翅膀,他的一切,都将被太阳灼烧殆尽。” “先生,您觉得,他最后会如何选择呢?” “……” 阿尔弗雷德轻声一笑:“他展翅奔赴太阳,将此生献给它。” “这是一个很傻的决定吧,”他说,“但他这个决定创造了一项记录——他是第一个奔向太阳的人。” “先生,我不是相信人性。我只是觉得,需要有人去尝试,才有可能实现。” “……” 另一端响起一阵吱呀吱呀的怪调。 “见鬼,斯科特这时候跟我打电话一定是加班,”亚瑟的语气如常平稳,礼貌地道别,“我先下了。” “……” 阿尔弗雷德犹豫:“他是不是接个闹钟走了?” “万尼亚觉得是哒,他的手机铃早被斯科特换成了苏/格/兰小调了哦。” 王耀:“我还以为你困得回笼了。” 伊万很早停下了脚步,但他一直沉默着。精灵扯扯围巾,呼出一片水雾:“呼呼,听起来谈话很有趣,万尼亚就没有插话。” 紫罗兰装着冷清的街道,伊万靠在街边,倏地笑了:“我不反对阿尔弗的提议。” “……” 风声呼过,伊万眯着眼歪头:“诶~没有很惊讶吗?万尼亚好失望。” “当然啦!”另一边传出开启易拉罐的“噗”声,阿尔弗雷德声音中气十足,“我的提议怎么可能有人不赞同呢?” 王耀幽幽:“那你拿错了我的凉茶?” “哎呀~”另一边或许在兵荒马乱,伊万被吵醒的心情明朗了很多,“我要挂啦,但是万尼亚是认真的哦,小混血就去尝试吧……” 他手中捏着打开秘境的魔法,想起那沉眠的孩子,真心露出笑容:“如果你成功了,它会是一个奇迹,而精灵相信奇迹。” …… “唔,你觉得亚瑟同意吗?” 王耀又拿了一瓶凉茶:“他都接闹钟挂你报纸了,怎么会同意。” 阿尔弗雷德叹气:“看来我也还没开始就被甩了。” 接闹钟是相亲的常用技巧,王耀听懂了,撇头笑出声。 阿尔弗雷德望着他偷笑的背影,整个人后仰,将重量交给沙发。他盯着吊灯,闷灌一口可乐,随即开口:“其实你也没同意啊,但还是放我去了。” 某些人明明什么都懂,王耀失笑:“乐子可不能不看。嗯……亚瑟关注的是局势,而我注重另外一些东西。” 九尾狐散开折扇,语重心长地劝解:“合租可没有电视剧表现得那么美好,在日常生活中,所有人的习惯和细节都将被放大。而他恰巧占领了你生活的一部分,所以这些在有距离时会忽视的细节会全部呈现在你眼前,而你不可能再容忍他。” “比如吃食,我们五个人的口味都大不一样,我们绝对不会妥协。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问题,比如,在哪里合租?相关的国际事务又该怎么解决?怎么抽出时间去搞那些需要的绿卡和证件?这些看着麻烦的事情会消磨人的精力和时光,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一些事告吹了,而人们也因此决裂。” “情谊坚不可摧,但也脆弱无比。若是一招不慎,”他无奈又悲伤地望着阿尔弗雷德,“那可是满盘皆输啊。” “……” “叮咚” 王耀:“?” 阿尔弗雷德撑起桌面:“我的外卖到了!” “……肯德基?” 阿尔弗雷德提着一大包红彤彤的包装袋回来,高举给他展示logo:“当当,这次是麦当劳!” ……这么巧么?什么时候点的外卖啊……大意了。 进食的人一般不会想谈事,王耀找着遥控板,继续刚刚暂停的电视,心想这事又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想来他们这种礼让三分的处事态度,也是最不适合合租,事情堆着总会有爆发的一天。 电视里,六个时常聚在一起的朋友在嬉闹,阿尔弗雷德认真看着,狂炫桌上的外卖。王耀心想看完这集他也要去做点东西吃,到午饭时间了啊…… “#&%*/ 第23章 ⑩ ⑤有关人鱼(上) ps:其实我很吃一口是外热内冷但是实际上在别人眼里他是温柔了一辈子的仏。 就算你说你是装的,但你装了一辈子,那我就认定你是温柔的人。 —— 约4200年前,魔法师与陆上兽人的矛盾达致巅峰,精灵与吸血鬼也无从中调和之意,毕竟那是人类的错,精灵也无话可说。在这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欧洲大陆西部,不列颠群岛南部,骤然掀起一场违反自然规律的水龙卷,它自深海底部上升,卷天之势让整个西方为之震颤。据陆上兽人当事人的描述:“那时,无论何处,无论何地,岸上的兽人都能看到那与乌云相连的水龙卷,它磅礴浩大,沿岸的人类与兽人发自内心地因此恐惧,放弃一切财物疯狂逃命。它存在了多少天,所有人就往内地逃亡了多少天,甚至,我们包含恶意地祈祷,让这水龙卷席卷那海对岸的群岛,杀死上面的所有魔法师。但它什么都没做,在原地呼啸了一段时日,就化为平静,如同世界开的一个恶劣笑话——我是说,不少胆小鬼因此自杀,天使怎么劝都没用。” 由此可见,陆上的所有物种都对此一头雾水,而对于身处黑暗的人鱼来说,这意义非凡。因为,在这水龙卷中,世界绝大部分海的代言人,我们的王,诞生了。——《人鱼口述史(残缺)》 —— 一只海鸥经历了它此生最倒霉的一天。它如常地飞在海上,受着翅膀的恩惠,海上的些许波涛都无法波及它半分。它煽动翅膀,掠过乍一看无所差异的海面,感受海风的气息,并像过去几年一样,毫无新意地往海岸赶去,捡食人类丢下的食物。 又一次滑翔在海面上时,它陡然愣住。 在它身下,大海急剧地发生变化,海面波涛涌现,这占据世界大部分表面的水地仿佛被打通了一个豁口,巨大的漩涡在此间生成,水流高速运转着,席卷了在此处的所有生灵。海鸥加速扇动翅膀,这次它无法旁观大海的波涛了,那漩涡飞速地上升着,仿佛要捅破那天空。可它多渺小,而漩涡多庞大啊,哪怕它拼尽了全力,却也无法逃脱,成为海中数不清的尸骸之一。 龙卷外部水的速度席卷着风,与空气共振,似乎要震聋目及之处的所有人,它连接着天海,遮住阳光与蓝天,印得海面颜色沉沉,深不见底,像一片无声的深渊。这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场面让此间生灵皆惊,狂风呼啸过境,折断树林,吹跨房屋,连天堂都无法为之旁观,下放天使传达上帝未怒的消息,否则有多少人会因此恐慌自杀,我们无法估计。 外界慌乱时,龙卷的中心却异常平静,呼啸的水声压下一切哀嚎,让新生的人鱼以为他们还在深海…… 没错,这空前绝后的奇景,出自两位新生的人鱼。 或者说,出自两位被大海祝福的生命。 新生的孩子之间没有很大的区别。他们的外貌如出一辙,泛光短尾划过高速运转的水流。淡紫底色的魔法在他们之间极速穿梭,融于龙卷中,几乎不分彼此。但在这原始而初生的时刻,他们只有一项认知——遵循野兽本能的领域性,驱逐面前不应出现的另一个王,他们将在尸骨累累中夺得王冠。 这场战斗自海底打到海面,从水中直达天空。魔法像利刃一样划开皮肉,血腥融进龙卷的海水,吸引来不知所谓的其他捕食者,并将其粉碎。他们不知悲剧,更不怜悯苍生,因孩子没有睁开双瞳,一切死亡不入眼中,自然无法激发所谓仁慈。 他们只控海水,闻着气味,听着杂音,将海水化为高速运转的水球,毫无章法地无序冲击,以此压缩对方的位置。 有胜利者吗?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都不知。 有胜利者吗? 他们从出生打到失血昏迷,让岸上海底无不畏惧。 有胜利者吗? 没有。 那场龙卷在瞬间褪下,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海面搅得天翻地覆。滔天的巨浪重新推上岸边,幸好大部分在此的生灵早已逃离。 谁洞穿了谁的胸口,又是谁差点斩断谁的腰杆。 重伤的人鱼对着彼此,发光的鱼尾血迹斑斑,鳞片散落在海上,如同斑驳闪光的宝石。他们酝酿着手里的魔法,好像要给对方最后一击,以搏出大海的归属。 但最后,他们谁也没有这样做。 风暴离去,乌云紧而消散,未曾见过的阳光直射在他们身上,灼热,不适,烫得让他们想尖叫。但它却驱散了所有黑暗,让他们第一次“见到”黑暗外的第二层景色。 新生的人鱼抬头仰望,憋的最后一口气也泄下,再也无法强撑自己。两位王“对视”一眼,双手垂落,无力地坠入海中。 —— “多年后,我们时常回顾这段记忆,并发现,那时候我们并未想杀死对方,只是必须决出一个胜负,因王储可以多位,而王只能有一位。”——《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水流,血腥,为此前来的捕食者。 若问弗朗西斯昏迷中还记得什么,只有这三样。 落入海中,人鱼闭上眼,任由自己下落,放松心情,共感着周围的海,一切细碎的声音被黑暗放大,破开的水声细小而无可忽视。那应该是一个敌人,被他们的血腥味吸引而来,正划开水流向这里靠近。 生存的本能告诉他,应该躲的,可惜他与弗朗索瓦丝两败俱伤,清楚地知道谁也没有逃离的力气,更无法救对方。于是他闭着眼,平静地等待撕裂与死亡。 “退开!”(人鱼方言) 这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从身前响起。 …… 迷蒙中,他又感受到了光。那温和,却不灼热,引着他睁开眼。他躺在一片海草上,周围珊瑚环绕,似围栏将他包裹其中。 他迷茫地望着黑暗与浅光的混合,像一座雕塑愣在原地,机械性地活动手指,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刚出生时那样。出生……他是什么时候出生……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弗朗索瓦丝的存在的?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转瞬即逝。 不应该。 他捂着头,还不应该想这些。 那该想什么? 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呼吸逐渐加重,莫名有种慌乱的感觉。弗朗西斯抓着身下的海草,利爪掐进地面,眸光中冷意乍现,他松开爪子,遵守本能的思考,什么都容易了很多。 还没决出胜负……他想。 还没…… 他不再想了。 那粗喘的呼吸渐渐平复,人鱼呆了一瞬,从海草中爬起来。 他听到一阵歌声。那声音悠扬,缭绕,层叠着不同的声音,承载治愈的魔法,它像一条无形的绸带,从远处缓缓伸出手,缠绕住人鱼的全身。弗朗西斯感到伤口在愈合,腰上裂开的口子在缓慢地恢复,但成效不深,显然这也是一种应急手段。 疼痛减少带来的愉悦让他松开紧皱的眉头,人鱼动了动尾巴,寻着声音向外游去。层层叠叠的光在他眼中反复闪烁,这是一种本能,越将声音听得清晰,身上的伤口恢复地便也越快。 很快,他就撞到了一个人。 歌声戛然而止,女孩回过头,手抚摸上他的脸,说着新生孩童还未能学会的话。 “他醒了。” 周围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恢复能力这么强的吗?另一只孩子还生死未卜。” 女孩说:“我去看看她,那孩子也很顽强,她的伤可严重多了。” 弗朗西斯歪头,感受到一人即将离开,随着水流跟在她的身后。 “你来看你的姐妹吗?”女孩问。 弗朗西斯听不懂,他只是感觉有人动身,不知怎么做,所以紧紧跟着罢了。 女孩带着他穿过一片珊瑚,绕着海底的岩石,她闻闻水中的气味,在原地游了一个圈,直冲岩石中央的一片区域。那里也铺满了海草,另一只人鱼蜷缩在上面,恢复能力强得不分伯仲,本来洞口大开的腹部几乎完全愈合,光滑的脊背正对着他们,似乎还未从昏迷中醒来。 “可怜的孩子,”女孩抚摸她的头,回头一望,却发现小鱼苗趴在珊瑚后,隔着好大一段距离,“怎么离那么远?” 新生的人鱼听不懂,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绕着珊瑚,控制水流感受周围的地形,像螺旋一般稳步往内绕行。他最后立在弗朗索瓦丝跟前,双手合拳,脑中寻着刚刚的歌声,用童音高唱。那歌声穿透海水与礁石,在此间回荡,其中的治愈魔法包裹住孩童和他的血亲,伤口加速愈合着,顷刻间长出新的血肉。 女孩为之诧异,弗朗西斯落在血亲身边,感受她从昏迷中转醒。她看到他,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胸前,那里平整一片,再无洞口,但她不谢他,狠抓身下的海草,愤怒地对弗朗西斯哈气。而弗朗西斯也不需要谢,他心情明朗,因为他们之间胜负已分——他以高位者下达怜悯,救治另一位落魄的王,已然让弗朗索瓦丝为之退让。 而女孩不知他们中暗流涌动的博弈,她在原地纠结,分析,思忖,最终选择将他们带回队友身边。 她不知,因她这一选择,她将在人鱼中封之为圣,人鱼中所有历史都不曾绕开她的功绩。因她为最早醒悟人性的一批人鱼,也因她养育教导了人鱼的两位王,辅佐他们进行了早期的统一,所以后来人为她留名——让娜。 —— “让娜是个温柔而刚强的女孩。她在那时已经察觉到王和亲王的不平凡,也明白自己可能死在幼崽天生过强的力量之下,但她还是选择尝试教化他们。抱歉,我用词可能很冒犯,但当时大多人鱼只被本能所驱动,我无法找到另一个词来形容我们的行为。”——《人鱼口述史(残缺)》 —— “弗朗西斯……” 让娜一抬下颚,弗朗索瓦丝从她身边窜出,去抓另一个试图开溜的孩子。她幸灾乐祸地箍住弗朗西斯的上身,等让娜游到他们跟前。 让娜俯下身将弗朗西斯尾巴上散开的海草重新包裹好,再拍拍孩子的头:“说了要好好裹着,不乖。” 深海没有东西记录时日,更无天数更改的概念,弗朗西斯只能用特殊的方法来记录日子。 比如,在他和弗朗索瓦丝暂时达成和解后,让娜和她的朋友已经在礁石上敲下二十个不知含义的标记。 在第一个标记敲下时,让娜带着他和弗朗索瓦丝回到朋友身边,请求他再次进行治疗。他不懂她的话语,却在其动作和周围伤者的喘息中理解了她的意思。而女孩恭敬的态度意外得了新生孩子的喜爱,于是孩童的歌声响起,将一片海域的伤痛抚为新生。 那些治愈了伤痛的人鱼搅动海中的水流,大部分离开,有一些留下。让娜和她的朋友不会干涉离开的人,也欢迎留下的人,唯有新生的孩子不知自己的去处,在原地运动水流和血亲较劲。 弗朗索瓦丝在身体周围饶了一圈高速的水流,意为自保和不满,而弗朗西斯不堪示弱,抱起双臂,眼中竖瞳乍现,运起相反方向的水流。他们就这样让周围的人鱼又畏又怕,无人肯靠近他们的狩猎区。 但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同时往旁边一瞥,那女孩无畏地慢慢靠近他们。两位新生的人鱼犹豫片刻,弗朗西斯先行平息下周围的暗流,默许她进入这片领域。 让娜向他们两个伸出了手,她略微卷曲鱼尾,俯身对他们给予耐心。她的手离弗朗索瓦丝要远一些,因为后者还未敛下防御。 ……片刻后,弗朗索瓦丝也收了暗流,这双手便平等地伸到他们面前。 她的意思如此明显,走,还是留? 多年后,让娜不止一次向他人反驳波诺弗瓦姐弟关系不好的言论,说他们只是比常有的双胞胎更爱争,而非讨厌对方。因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在女孩眼中,两个孩子都先将视线瞥向对方,那是本能向熟悉的存在寻求建议和依靠。 而最后,在礁石的注视下,一片漆黑的深海催化孩童的依赖性。他们有着无人可以匹敌的力量,却同时向更为年长的让娜伸出了手。 或许是天意,至此,他们碰到了人鱼在那一片漆黑中,为数不多的文明。 ——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让娜是少数几个敢打王和亲王头的人……你看吧,你确实不信,那让我说什么。你能把这句话记录进去我把头拿给你玩。”——《人鱼口述史(残缺)》 编者注:他现在欠我一颗头。 —— 弗朗西斯看着被那再度层层被包裹住的尾巴,在一旁戳泡泡表示不开心。小人鱼在还没有“审美”这个概念时,已经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好看,一直很嫌弃这包裹尾巴的海草。 弗朗索瓦丝同样这么觉得,但她很乐意帮让娜逮弗朗西斯。 这也是让娜发现的,对付他们两个小魔王的方法。 双生子总是互斥又相吸。两个孩子刚入队时天生不对付,每天的乐趣就是互相薅对方,方法不限,手段不限,反正自己也会治愈的魔法。唯一能让他们暂时停手的只有突然插在中间的让娜,她总是一手牵一个把人摁得服服帖帖,大概就像幼崽再怎么互相斗也不会怼监护人一样,他们在让娜面前挺乖——至少装得挺乖。 让娜在闲暇时间会教他们说话,暗中互争的性格让他们学东西都学得很快。而让娜也在这段时光中发现一个真理:能治住一个魔王的只能是另一个魔王。 双生子互斥的天性,让他们学习中偶尔会跑去打架……经常偶尔。* 这时,让娜会敲率先引起争端的孩子,捂头的孩子不敢骂大人,也不敢反抗,因为另一个孩子肯定会在一旁自豪地靠让娜撑腰,也护着她。久而久之,让娜成为了队伍中唯一能使唤两孩子的人。 “哼哼,”弗朗索瓦丝从一边绕到弗朗西斯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该去唱歌了。” 弗朗西斯戳破一个泡泡:“哦。” 他们一同游到一排礁石边,绕着石头找标记,最后,弗朗索瓦丝在一块礁石上找到圆形加几条线的图案,招手唤他过去。他们一同坐在那个记号旁边,清清嗓子,吟唱治疗的歌曲。 治愈的能量以他们为中央,向两边极速扩散,他们联手的功力比平常强了不止一倍。不久后,他们停下吟唱,钻进礁石深处,如常感受周围水流的动向。 “有些人醒了,”弗朗索瓦丝感受着周围,“跑得真快。” “这次没人来找我们,”弗朗西斯扒着礁石探出身子,“可以出来了。” 这大概是第四次标记时发生的事情。在深海中,哪怕是微弱的光也尤为显眼,何况两个孩子天生发着淡光的尾巴。于是,在一片海域救治伤者时,他们遭受了捕食者的袭击。 当时武器与利牙在海中博弈,弗朗西斯与弗朗索瓦丝一同控着周围的水流,本欲教训那不长眼的捕食者。但让娜一把摁住了他们两个,她不作责备,但也不让他们处理他们惹出来的祸事。 她说:“若真想帮忙,那就治愈好同伴的伤口吧。” 他们厮杀了很久,让娜提着礁石打磨的武器,控制水流,以免阻力成为武器的阻碍,一直奋战在一线。最后,她和同伴划开捕食者的腹部,在血腥味进一步弥漫开前,带着他们离开那篇区域。 “我们的让娜是个女战士,”同行的朋友经常说,“她从别人手中救下了很多孩子。” 他口中的孩子,就是让娜和她的同伴一直救助的对象——这是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在第十次标记时发现的事。 他们这一群人,一直在流浪。这个流浪就是字面意思,没有目的地,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但很多人不认为自己在流浪,他们凑在一起咀嚼猎物时,有人曾拍着胸脯自豪: “谁敢说这伟大的行程没有意义,我掐烂他的脸。” 但他自然只是说说,他们队伍里都是这样的人,用粗俗的话做温柔的事。说过以上话语的家伙不久后就像抱宝物一样抱回来一只小鱼苗,颤颤巍巍地不敢用劲,最后还是另一位女孩拯救了他,把鱼苗带到了另一边地。 后来……他死于一场人鱼内部的残杀。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见证了那一瞬间。他们相约做坏事的时候最为默契,偷偷跟着那些出巡的队伍,也因此亲眼见到利爪穿透他的胸膛。 ……海域开始搅动,两位人鱼周围的水流骤然加快,金发在水中飘摇,交织在一起。他们几乎本能地想为亲近的人报仇,恨意与愤怒驱使着本能,尖锐的利爪划开前路,尾部的海草散开,淡光和魔法升起,仿佛龙卷那一天的重现。 “停!” 但杀戮没有降临,让娜不知从哪闯进了他们的水流,奋力撕开孩子的防护,不顾满身伤痕,一把抱住了他们。此刻,本能与理智相搏,而理智短暂占了上风,孩童立马收了神通,迷茫地接受她的怀抱。 弗朗西斯指着远处的尸体,他一路下沉,无人阻挠他,刚刚的动静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震:“他们……”杀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让娜拍着他们两个的背,看着他们,用他们看不透的神色望着他们,“我去。” 她提着武器,将那沉沦的尸体抱走,有人鱼来阻止她,被弗朗西斯一个水刃打了回去。 他们这次提前收了队。让娜带着尸体和他们游了很长一段距离,那天晚上没有笑声,她将尸体放在礁石中,用沙土埋葬,所有人都低着头,念着话。他们做着孩童不懂的动作,弗朗索瓦丝和弗朗西斯面面相觑片刻,只能复刻让娜的动作,这总出不了什么错。 弗朗西斯后来知道,这是悼念和葬礼,海里几乎见不到的东西,因为当时大多人鱼没有祭奠的概念。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认识死亡。 在深海,死亡随处可见,在捕食中,在残杀中。为了活下去而杀死外族甚至同族,这几乎是生存的本能。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本该理解的,他们理解的…… 可是他们无法解释心里的沉闷。 “我好像有治愈不了的伤,”他们抓着让娜的手,另一手指着自己的心脏,“我感到疼,但我无法治愈它。” “孩子,”让娜说,“那不是伤,但它比伤更深,也无法用魔法治愈。” “那是哀痛。” 因它存在,死亡才在心中有了形状。 …… 他们继续流浪。 一人的死亡好像没有改变任何事,让娜在礁石上落下第十一个标记。在第十一个标记中,她向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解释他们做的事情。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了解人鱼族的现状。 “我们经常卷入这样的厮杀,”她为两只人鱼重新裹好海草,“为了救一些……幼崽。” “幼崽?”弗朗西斯说,“但你们谁都在救。” 某两位果然没有安分地当医疗兵,看来没少去围观他们带回来的人。弗朗索瓦丝比划:“比你高,比你矮,或者和你一样大的,你们都带回来了。” “……” 让娜悲哀地看着他们:“他们都是幼崽啊。” “人鱼族几乎没有成年人。” 她说到一半又捂嘴摆手:“不……成年是我们给它的定义,正确的应该是——” “人鱼几乎没有长大的孩子。” 人鱼一族,他们成年,或者说成长,有一个阶段性的标志,那就是尾长。未成年的人鱼尾长几乎和上半身持平,一些营养不良的还会短一些,但当过了幼崽阶段,也就是成年礼后,人鱼会进行一次蜕变,他们的尾长将明显长于上半身。 “而你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鱼。” 弗朗西斯问:“为何?” 难道有什么阻碍生存的外来者,他想,如果那东西他也杀不死,那他可以寻求弗朗索瓦丝帮忙。 让娜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她缓缓摇头,说:“因为人鱼一直在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这个词贯穿了人鱼的早期历史。不同的海域,不同的群落,为了争夺土地和资源,为了消灭潜在的威胁,人人都提着武器猜忌。当一个人将其向对手掷去,无论原由,无人可以证明内心善恶,于是纷争爆发,牵一发而动全身,进而出现更大的争端。 弗朗西斯无法理解,但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阻碍”是杀不完的。 “……你在想什么?”弗朗索瓦丝问。 弗朗西斯刚要开口,却发现她看的不是自己。 走神的不止他一位。 “我吗?” 让娜回过神,她的目光越过两个孩子,望向更远的黑暗。那里无处不是危险的代名词,不知从哪就会冒出驱赶和攻击他们的同族。但她看到的不是这个。 她将视线落回跟前,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们:“你们见过相同的标记吗?” 她指的是她刻在礁石上的图案。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都摇头。 “我也没见过,”让娜说,“我们落在一个地方,就会刻下这样的标记,但我至今没有见过相同的标记。这意味着什么?”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对视一眼,他试探开口:“我们从未踏上同一个地方?” “没错,”让娜点头,她终于绕回最初的问题,“我刚刚在想,我们所拥有的土地明明如此宽广……” 足以养育所有人。 —— “我是王的第一任近臣,哦,不用自我介绍吗?好的。首先,我必须在大家对让娜的盲目崇拜中纠正一件事——她和她队友所见的并非全貌,他们的视角非常具有局限性,人鱼并不只为了生存而斗争。让娜也曾说过‘这片海域很大,足以养育所有人’,这是事实,而人鱼只是未开化,不是傻瓜,没必要为了丰富的资源你死我活。而仇恨更无从说起,我们可能连杀死了谁都不记得。” “但你觉得这是为人鱼开脱吗?事实上,我将讲述更残酷的存在——‘精明’的首领。”——《人鱼口述史(残缺部分)》 —— 第二十一个标记。 弗朗西斯亲手将它刻在礁石上,也靠它记日。每个标记间隔的时间不等,但那这大抵过了很久吧……久到弗朗西斯看到一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鱼苗从跟前游过去,他才惊觉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少。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让娜才放心将团队交给他,自己去海面。 是的,刻下第二十个标记时,让娜带人离开了,她去寻找前往陆地的朋友。 也是那时,弗朗西斯在一些年长的同伴口中,听说了一个词——“上岸期”。 “上岸期”,在现代,它听起来像是某个现象周期的局部阶段。但在人鱼的历史中,它代表着一个跨时代的决定——族群中第一批拥有自我意识的人鱼,主动打破地理的隔阂,去陆地寻求文明。 回忆的人面带憧憬和自豪,他不断向其他人鱼描绘当时的盛景,用尽他所记得的所有好词。 他说,人鱼族大多没有文明的诞生,我们拥有魅惑的能力,足以让对方听懂自己的话,也就放弃对语言的追求。所有人之间没有认同,也没有发展的意识,我们就在这片浑浑噩噩中不断封闭自己,最后,就连本来拥有的一些思考能力也被消磨殆尽。部落各自为营,杀戮接连不断,黑暗蒙蔽双眼,本能占据上风……深海没有天明。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鱼中一些人,做出了突破性的成就——他们挣脱族群的影响,奇迹般地在杀戮中学会对比,仁慈和反思。这仿佛上天给予的钥匙,思维的力量开始显现,道德与理智在此间诞生,它们剥开遮挡在人鱼面前的迷雾,让光出现在这个族群面前。 为兽性套上枷锁,在这生机盎然的时期,与外界的接触**到达巅峰。不久后,离开深海,斩断从群性的人鱼出现了!他们不断上游,尾翼摆动,推开水的阻力,迷蒙地看见光,那光超越深海鱼类的发光器官,恒定而规律地挂在空中。 埋在海里的,古老的族群,它的一个分支,就在这灼热之中涌向太阳。至此,部分人鱼展开眼部的进化,跃出海面,得见真正的阳光。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传递给族群,可一朝一夕怎能打破自我封闭的隔阂,他们遭到了驱逐和排斥。在这时,“上岸期”的人鱼分为了两波,一波继续留在岸上,学习接触岸上的文明,试图转化并发展人鱼能够接受的文明。而一波返回深海,有考虑远景的人,他们便选择当下,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去缓慢救助病入膏肓的族群。 而后一波,就是让娜和她同伴传承的一脉。 “这很多说法都是上一代教我们的。我们两波人,偶尔会进行一次会面,一方教授他们学会的一切,一方诉说深海的现状。我们用施了魔法的海螺进行联系,可惜对面的海螺似乎出了问题,我们断联了很久。” 讲述的人遥望远处:“希望这次让娜可以不空手而归,找到那群人,续上古老的约定。” 他看着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抿抿嘴,笑容莫名带上些苦涩。他一拍自己的鱼尾,突然摇头:“可是真续上又能怎么样?让娜没有好消息,深海还是那样,没有任何变化,分裂的族群听不进话,要是相对统一,可能还能试图劝服当地的首领……” “不,我不该说丧气话。” “行了,”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尽管和上半身差距不大的鱼尾表示他也是个孩子,“先去做事吧。” “只要埋头做事,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 弗朗西斯游着,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发生在第十一个标记。 他们的日子是一首反复重奏的歌曲,即使旋律再美,也会有让人厌烦的一天。弗朗西斯坐在珊瑚群边,清清喉咙,为治愈的歌曲收声。他漠然望着又一批被他们治愈,却一声不吭离开的人鱼,这仿佛一道特定的风景。被治好的同类总会飞快离开,仿佛慢一秒就会被部落抛弃,只有更小的一批孩子无法单独存活,选择了留下。而这些留下的人也很少长留,当他们意识到让娜这一批人在做什么,总会抛出一种看傻子的眼光,并在未来找机会叛离。 他对让娜说,他不明白这意义何在。他们回去也只会继续投入争斗,你们延迟了死亡,却无法阻止它。 让娜当时似乎很高兴,但弗朗西斯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她回答他:“总要有人去做,才有可能阻止死亡。” 弗朗西斯重复:“你没有阻止它。” “有的,”在人鱼迷茫的眼神中,让娜指向他,“你,弗朗索瓦丝……”她又指着自己,“……还有我。” “我们都因此而‘存活’。” 弗朗西斯知道前半句,曾经有人告诉他,他和弗朗索瓦丝就是让娜从捕食者口中救下来的生命。但他不知道后半句——让娜也是被救下来的幼崽(她也没成年)。 …… 在此后的第十二个标记,让娜突然对他们说,你们出一次外勤吧。 外勤,指的是从纷争中拖出那些还有救的幼崽,并带回来治疗,在他们离开前加以一些教导。这有一定风险,毕竟杀红的战场没有安全之处,但对他和弗朗索瓦丝都称不上危险,可让娜一直不让他们去,连队里的其他人都这么认同。 这次她不知为何松了口,只是嘱咐他们:“不要去干涉战场,不要帮任何一方。” 不久后,他和弗朗索瓦丝带着平常出外勤的人一同赶到现场。他们觉得让娜还是考虑错了一件事:她重在嘱咐他们不要参与纷争,可他们本就没有此意,他们最需要学的大概是带什么人回去。 有武器的不行,醒来后会应激刺伤同伴。太大的不行,攻击性太强。轻伤的也不行,曾经有位这样的飞快回了部落,还想带人围剿争夺他们手里的鱼苗…… 他们激烈评判了半天,最后摆烂,决定碰到比自己小一圈的就带回去。但这样的幼崽几乎不会出现在战场,太小的孩子放在战场上几乎是被虐杀的份。 弗朗西斯围观半天,在有人发现他们时,他几乎都想如常掩护队友离开了,但弗朗索瓦丝握住了他。 “那里……” 她指着一处地方,弗朗西斯顺势望过去,发现一具女性人鱼的尸体落在细沙上。这在战场上再常见不过,可她死去时定格的动作如此另类——她全身都缩着,却不是捂住她致命的伤口,而是仿佛护着什么东西。在一片浅色的鱼尾从她手臂中露出时,她护着什么再明显不过——那里有个鱼苗。 那一瞬间不用思索,弗朗西斯俯冲下去,穿过一片拼杀。弗朗索瓦丝在场外为他镀上一层水流,那水流化作小型的龙卷风,为他搅开周围的鲜血。 弗朗西斯一路冲到尸体面前,弗朗索瓦丝的龙卷顺势扩大,将尸体和他与外界隔开。他俯身,凑近了看,才发现鱼苗一直在抖动,挣扎着从尸体怀里游出来。 弗朗西斯犹豫一会儿,试图去掰开尸体的手,却猛然发现她的力道极大,根本不像死去的人。他愣了愣神,去感受她的心跳,明确她确实已经死去了,但她仿佛一座雕像,定格在这护佑的一瞬间。 “……抱歉。” 弗朗西斯突然说,这好像很傻,希望弗朗索瓦丝听不到……算了他在做梦。他自暴自弃地开口,却不知还能说什么。他可以用力量掰开尸体的手,但他莫名不想这么做。最后,他控制水,轻轻往外挤压,挪开一些缝隙。 “没事的,没事的……”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细致的工作,只能慢慢来。他一边做,一边说:“我们这边不会为难您的幼崽,我也是被他们养大的,我觉得那是个好去处。” 鱼苗已经挤出了半条尾巴,弗朗西斯咬着唇,继续着力:“我们是大的幼崽负责狩猎,养育同伴。” 半个上身。 “您的幼崽很小,要过很久才会去。” 整个上身。 “不会有危险的,至少要等她长到让娜那么大。” 最后一个头。 “呼。” 等鱼苗真的挤出怀抱,弗朗西斯感觉过去了一辈子。 那是一只颜色尚浅的孩子,他揽住她,龙卷将他们包裹住,一路护送到战场外的一段距离。 弗朗索瓦丝在那里等他们。 弗朗西斯已经准备好被嘲笑了,他刚刚安抚尸体确实傻透了。 但弗朗索瓦丝没有,她游到他跟前,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怀中。 “什么感觉?” 弗朗西斯:“?” 弗朗索瓦丝这下才真想嫌弃他:“我问你抱她什么感觉。” “……比我们暖,”弗朗西斯垂眸,这或许是所有种族的共通点,小孩子总是暖乎乎的。他看着怀里的鱼苗,用手戳戳她的脸,“好小一只……” 因这一句话,回去的路上弗朗索瓦丝和他争了半天谁来抱这鱼苗。 最后让娜给他俩一人一锤,让他们收起控水互薅的魔法,说小鱼苗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在此之后,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成天围着这还未睁开眼的生命,众筹之下为她取名莫娜。(人鱼语音译)后来,让娜没让他们继续外勤,而是在医疗之外给予他们狩猎的任务。 这对他们才是真正的舒适区,他们每天都带回来一团食物,在这方面双胞胎感觉自己能养活一海域的人。而在吃完后,他们观察周围人的装饰,一同挑了几颗看得顺眼的牙,用海带串上珍珠,送给藏在珊瑚里的莫娜。 —— “幼崽总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奇迹。当时姐姐和弗朗西斯可能把莫娜当妹妹养了~” “我现在就不是妹妹么?”(后画一个疑惑的小表情) “当然是,亲爱的,弗朗索瓦丝把哥哥赶出家门都不会把你赶出家门的。”(一个wink的颜表情) “你太懂我了,波诺弗瓦先生。”(附带一个唇印) “从出生起一直如此,波诺弗瓦女士。”(贴上一片玫瑰花瓣) ——《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 第二十一次标记 弗朗西斯抚摸着这照猫画虎的标记,他也问过这标记的含义,而同行人为他解答——这是岸上的太阳符号。岸上以太阳记录时日,而他们也借鉴此图案。 弗朗索瓦丝在他身边安排受伤幼崽的安置,让娜离开前将这些交给他们接手。而真正接手后,他们才知道为何费心要把这些幼崽到处安排——因为大多幼崽容易应激,若不分开,连亲人之间都会互相攻击,添加新的伤口。 做完此事后,他们聊着今日的狩猎事项,打算在狩猎前去看望莫娜—— 孩子已经会自己乱游了,还会扇想吃她的巨型珊瑚一巴掌,堪称让娜后继有人。 莫娜很喜欢珊瑚,小时候,她本以为它们和礁石一样了无生机,却在某一天发现它们是活的。此后孩子一直围着珊瑚转,仔细研究这些小活物,看过一块就掰下一点当纪念。 他们一边猜测今天有多少珊瑚会惨遭莫娜的毒手,一边向珊瑚群靠近。倏地,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二人突然加速,他们扫开珊瑚群,熟悉的气息被水流冲刷得干净——莫娜不见了。 他们立刻赶回队伍,让同伴搜索周围的部落,以珊瑚最近的部落为准。最后,照常巡视的人带回来消息,说离这不远处有个部落。 弗朗索瓦丝问他为何不报,他们平常都是离部落远远地扎营。巡视的人说,他们用魔法作了掩护,简单巡视没法发现这部落。 这不知该让人庆幸还是该生气,这一路上他们见过不少部落,大部分都几乎无法交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极度排斥外来者。但得以庆幸的是,像这样有意识用魔法的部落至少都有点脑子,可以交流。 弗朗西斯让其他人远离那部落换个地方扎营,转头和弗朗索瓦丝前去交涉。他们顺着巡视者指的方向游了一小段距离,到达某处时,二者同时停下,弗朗索瓦丝汇聚一片水刃攻去,那隐藏在魔法下的部落才因此显形。 部落中很快游来一个护卫,他看着他们,眼中瞳光乍现。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用尽全力才没排斥这魅惑——这是为了让他们听懂话。 护卫问:“为何前来。” 弗朗西斯说:“我们寻人。” 护卫顿了一会儿:“你无法把寻的人带回去,我是说,这无你所寻之人。” “我们可以,”弗朗索瓦丝手里把玩着水刃,面色不愉地回复,“请你通告。” 那水刃比话语更加威胁,守卫皱着眉离开了。不久后,他赶回来,扫一眼他们的人数,说:“只能进一个。” “……” 弗朗西斯:“昨天的狩猎,我猎物比你多。” 弗朗索瓦丝:“我半途回去镇定了应激的幼崽。” “……” 此时,他们仿佛回到了刚出生时,吵什么吵啊,打一架吧…… 这当然不可能。 最后,他们用水刃丢出去的距离决定谁进去。弗朗索瓦丝因为没注意到攻击轨道上有一块礁石,炸开的波动还将弗朗西斯的水刃推出去几米,比平常丢得还更远。 弗朗索瓦丝:“……” 不高兴。 …… 弗朗西斯跟着守卫进到深处,人鱼游动着,不自觉打量周围。这名作部落的地方明显更为精致,路边的礁石打磨过,上面刻着一些符号,看上去像指路标,弗朗西斯在上面看到了一条鱼尾的图案,暂时猜不出这是什么。他全心警惕着周围,礁石后不少眼睛注视着他,那些目光或防备或敌意,反正不是什么好感。 守卫带着他来到部落深处,那是一处用沙石堆积起来的小坡,坡顶放着一个海草缠绕的巨大贝壳,贝壳上雕琢着一些花纹和图案,它的周围堆满了鱼骨,一位人鱼正坐在中央。弗朗西斯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周围的鱼骨,而是那位坐在中央的人鱼。 他的身上挂着猎物的牙齿,头顶带着礁石与珍珠做成的冠冕,以此证明自己的身份——他是这个部落的首领。但这依旧不是让弗朗西斯震惊的原因,他震惊的是他的尾巴,那尾巴从贝壳中央延伸到礁石外,比起上半身长了一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成年的人鱼。 在首领身边,伫立着一位尾长明显短一圈的孩子,除了首领,他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位,因为他的身上全是伤疤,看上去触目惊心。但他似乎没有在意弗朗西斯的打量,短一圈抬起手,一座人工挖出来的鱼池缓缓浮起,弗朗西斯定睛一看,莫娜坐在一堆打趴的鱼苗中央,正拨弄着手中的牙齿串。她听到动静转过来,眼里忽然一亮,指着自己,好像在骄傲——我厉害吧。 弗朗索瓦丝平常都在教她什么……教得好。弗朗西斯有些好笑。 莫娜朝着他的方向游过来,快水池边缘时,她扯下手中的牙齿,向边缘丢过去。只见牙齿飞出水池时,像是突然撞到什么东西,被往回弹开好远。 这水池外也有魔法。 “……恐怕你看到了,”弗朗西斯挺立着身板,用水柱一挡身后想压住他的守卫,“这幼崽是我们走丢的孩子,她认我,我也因此前来。” 首领没有接话,那短一圈未成年的孩子替他开口:“放肆!”他机械性地一字一顿,“这一片海都是我们的领域,而你是领域的闯入者,我们让你见首领已经是开恩。” 弗朗西斯面色一沉。 “我为此深表歉意,”他抱着双臂,轻呵一声,“这周围的海域没有刻上谁的名字,所以我们刚到此地,不知规矩。” “不知规矩就应该得到惩罚,”短一圈继续说,“而且,谁说这是你们的幼崽……”首领一甩自己的鱼尾,似是在威胁,短一圈见此,加重了语气,“这一片海域中的幼崽,都属于首领。” 隐于黑暗中的人鱼逐渐靠近,将他们团团围住,手里紧握着武器。 “包括你们。” 话音一落,数道礁石做的武器向他刺来。 在武器中央的人鱼分毫不退,他抚摸着眼角,尖瞳中闪着寒光。周围的水皆因他而躁动,弗朗西斯愠声呵斥:“你们才是真的放肆。” 成卷的漩涡将刺来的武器悉数搅于其中。人鱼的魔法从指尖炸开,如同一片波纹,一道接一道地攻击水池边上的屏障。 “咔嚓” 屏障碎裂的声响在海中几乎可以不计,莫娜抬起头,一道漩涡向她周围靠近,护着她向外流动。人鱼的惨叫和纷乱刺破这一片的黑暗,不远处一道漩涡一同升起——弗朗索瓦丝也来了。 一直注视到漩涡接好孩子,弗朗西斯侧身闪躲攻击,抬眼看面前的人。那首领从“王座”游到弗朗西斯跟前,用更强的魔法强制平息风浪。 “你是在挑衅我么?”成年的人鱼低声嘶吼,“想要杀死我,成为首领。” 弗朗西斯抬头望着他,他紫罗兰的眼中尽是淡漠。倏地,人鱼突然歪头一笑,抬手,猛地握住拳。他让周围的海水在群众边高速流动,不让他们卷入这场对垒。 他甚至打散了弗朗索瓦丝的漩涡,将外界也隔离开。 “弗朗……” 只有一句弗朗索瓦丝叫他的尾声传递至此,此后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成年人鱼的魔力在他周围暴走,将所有波动打成一团杂乱的噪音。这更加惹怒了面前的人,弗朗西斯相当讨厌噪音,他卷起庞大的魔力,不容置疑地将声音压平。 这魔力让面前的人也一骇,成年的人鱼望着丝毫不惧的紫色竖瞳,或许他到死也不理解,为何未成年的人鱼能有如此的魔力。尾部的海草被这魔力粉碎殆尽,淡紫色的光芒下,首领听见弗朗西斯近乎呢喃的低语。 “从刚刚起,”这凶性沉寂太久了,弗朗西斯居然有些陌生。人鱼抬起手,将流水化为一副三叉戟。他凝视着面前的首领,发动更为强大的魅惑,将主场变为他的语言,“你知道……我忍了你多久的冒犯么?” 海底的波浪层层叠加,这场决斗让整片海域都为之震颤。但这只有海底的人鱼感受到了,那震动跨越千米的阻力,到海面几乎化为无息,岸上依旧风平浪静。 面前的高速海浪散开时,弗朗索瓦丝冲进中央,她怀抱着莫娜,入眼是呆滞的人群。她跟着人群仰望。也挪不开眼。 高大的尸体被三叉戟钉在礁石上,首领的冠冕还在水中下落。弗朗西斯摩挲着手指,血迹在他手中晕开,融于周围的海水中,顷刻间消失开。散开的金发染着浸过血的海水,视线瞥下来时,他眼里的凶性还未收敛干净,像是一场审视。 其他人鱼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慌乱地看着这场决斗,丢掉手里为数不多的武器,深深地趴在地上。连那短一圈的代言人也未能抵消恐惧,捡起水中的冠冕,递到弗朗西斯面前,为新王展示忠心。 弗朗西斯没有接过他的冠冕,他歪头琢磨一番。 【“分裂的族群听不进话,要是相对统一,可能还能试图劝服当地的首领……”】 身上的鲜血被水冲干,弗朗西斯抚开面前的金发,近乎残忍地一笑。 “杀死旧王,好像也不难。” …… —— “幼年停留在第二十一个标记。 而故事开始于此。”——《波诺弗瓦的笔记本(首页)》 —— “小坡撤了,”弗朗西斯一指那个大贝壳,“这个也丢了。” 短一圈颤颤巍巍地安排人下去做,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弗朗西斯的神色,斗胆疑惑:“首领,那您住哪呢?” “……” 长时间的沉默。 短一圈冷汗层层,生怕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抬头准备找补。 “您……” “这东西是住所?”弗朗西斯嫌弃得脸皱成一团,无语良久不知道怎么骂,“贝壳比缠我尾巴的海草都丑。” “……?” 原来关注点在这吗? 等人把丑贝壳撤下,弗朗西斯松下神情,看向弗朗索瓦丝消失的方向。杀死首领后,弗朗索瓦丝捂住莫娜的眼睛,他们隔着暗流对视,除了狩猎,只有这种时候,他们才如此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于是弗朗索瓦丝转身离开,去将同伴寻来。 在深海的另一批人,或许可以因此做出改变。 “还有一段时间……”弗朗西斯游下来,落到短一圈跟前,“带我去部落逛逛。” “嗯……啊?”短一圈低着头颤抖,“无事的,首领,现今所有人都知道您为我们的主宰,我已经将信息传递下去了,不用再特地走一圈。” 弗朗西斯无言,捞起手边飘摇的海草,百无聊赖的放在手里把玩。 短一圈略微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竖瞳。 “我允许你抬头了吗?” 他全身一抖,惊骇地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 周围海水缓缓流动,短一圈全神听着周围的动静,感受到弗朗西斯越发下移,几乎要凑到他跟前。 “很奇怪,”新任的首领收起尾巴,声音还是稚嫩的,他一手抬起短一圈的下颚,从上而下打量他,“我刚刚杀死的那一位,是首领,对么?” 短一圈立马点头,分毫不敢耽搁。 弗朗西斯收起竖瞳,笑得温润:“可是,我怎么感觉,其他人好像更听你的话呢?” 手中人瞳孔骤缩。 “平常传递命令也就罢了,但就连换首领这样的大事,他们也不显怀疑,如此听从你的话。” 弗朗西斯想起路上的标志,语气温和下来:“而且,我不信那个不会见好就收的蠢货能建成这样的部落,”他摩挲着面前人的下巴,轻得像抚摸,“如此美丽,如此秩序,根本不像他的品味。” “亲爱的,这看起来像你的功绩。” “对吗,孩子?别对我撒谎。” 短一圈不抖了,他愣着,下意识喘着粗气,弗朗西斯见状便放开了他。这表情弗朗西斯很熟悉,是应激后的茫然,看来刚刚的暴力给这孩子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也难为他还能正常说话了。 “您……”短一圈下意识抚摸自己的喉咙,平复心情让自己能出声,“您为何问这个?” 他弓着身,双手下意识挡在胸前:“既然您能看出这一点,大可以直接杀了我。” 弗朗西斯一笑:“我为何要这么做?” “你不知道我在看到这个族群肯交流时有多庆幸,”弗朗西斯摊开手,“我最应付不来那些听不懂人话的人。你很有能力,为何会觉得我要杀你……”他眼尾一弯,“因为你快成年了?” 这仿佛戳到面前人什么逆鳞,短一圈周围的水流立马开始躁动,片刻后,他又把它按下去。 弗朗西斯搅弄着头发:“我以为你要反抗我。” 短一圈命苦地摇头:“打不过……” “好了,我可不常哄人,”弗朗西斯游到他身旁,向旁边示意,“既然会好好说话了,给我领路吧。” …… 这个部落不大,弗朗西斯进来前就已经发现了。它虽被魔法保护着,但覆盖的面积并不广,短一圈带着他走在大道上,这路上所有人鱼都向他们称臣。弗朗西斯一眼扫过去,还有不少刚刚偷袭他的人鱼,看来这小子不耍心眼了。 “这边是居住区,”短一圈指着礁石上的房子图案,又换个方向,游到另一块礁石旁,上面画着一条鱼苗,“这边是幼崽养育区,”他抿抿嘴,补充,“我们很缺人手。” 短一圈游得快了些,他们在居住区和幼崽养育区逛了一圈。弗朗西斯在养育区发现不少水池,像困住莫娜一样,未长大的鱼苗在里面互相试探,残杀,直到有绝对的力量控制住其中的局面。 “首领,”回到路口时,短一圈低头,“我建议您回到贝壳处,其他没什么可看的。” “……我以为我的警告足够了,”弗朗西斯托着下颚,“你还敢对我隐瞒?” “我只是建议……”短一圈神情复杂,“但如果您坚持,可以。” 他目光落到半条鱼尾上——那个弗朗西斯最开始看不懂的标志——带领弗朗西斯往前游。到达目的地时,他打开魔法的屏障,深呼吸一口气,侧开身子:“这是……培育区。” “……” 原来深海本身还不够黑暗。 弗朗西斯没看错,这短一圈确实是个人才,在示弱上是,在语言上更是。他无法抑制自己颤抖的手,就像没有屏障遮掩,下面的声音也无法遏制一样。人鱼几乎分不清惨叫和呻吟,或许二者也不用分辨,同样刺穿他的耳膜。魔法将下位者束缚在礁石上,承受一切暴行和**,交叠的身影糜乱不堪。这一片海都是混浊的,血与欲污染着神经。 这只是单纯的兽性和**。弗朗西斯有一瞬间神情甚至是恍惚的,他无法把这称之为……现实。他希望自己没有在短一圈面前露怯,但这几乎不可能。 “需要我阻止他们么?”短一圈观望着他的神情,或许是太恍惚了吧,弗朗西斯看向他时,居然觉得他好像在悲哀。 “你能阻止吗?”这一句话出来,弗朗西斯甚至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自己会哽得出不了声,“你呵斥一声他们就会停了?” 短一圈沉默地摇头。 所以只有最简单的方法。 魔法和威压从中央炸开,粉碎那魔法的屏障,扯开卑劣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们的身下兵荒马乱,尚有余力着将身前的人推开,立刻想要逃跑,弗朗西斯一手下压,将他们摁在原地。 短一圈在这场压制中被赦免,他观察着弗朗西斯的表情,后者此刻的目光极冷,审视着下面的狼藉,仿佛未曾有过那一瞬间的动摇。 人鱼揉捏着嗓子,那是他们除了利爪外最强大的武器。 新首领的审判将来临了,短一圈低下头。 然而,歌声在下一刻响起,他也随之一滞,他惊愣地抬起头,因这歌声中不含暴怒与惩戒,而是治愈的魔法。这段旋律如此成熟,恩泽精准地落到那些甚至没有力气逃离的女性身上,为其恢复活力,抚平身上的创伤。 做完这些后,弗朗西斯听到远方海螺的呼唤。他遥望那个方向,一拍短一圈的肩膀。 “我不希望有更多暴行,所以暂时没有解开她们的枷锁,”他紫罗兰的眼中没有光,就像是机器一样下达命令,“但这个地方,包括它所代表的一切,以后不会再存在了,对吗?” 短一圈说:“如果这是您的命令,我会轻松很多。” “那这就是命令。” 话落,弗朗西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他游得很快,跟着海螺的声音,回到那个小坡前。这个部落的人至少在执行命令方面非常有效率,那小坡已经被铲平一半,贝壳也消失无踪。 在贝壳原来的位置,弗朗索瓦丝收起海螺,队伍中的人都围在她身后。 她看着游来的弗朗西斯,身子一愣:“天啊,你这……” “不用铲了,”弗朗西斯对身下铲土的人鱼说,“你们先离开。” 那些人不敢违背,忙不迭地逃了。 “莫娜,”弗朗西斯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但他俯下身,尽量让自己温和一些,“你带其他同伴去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在有房子标志的地方等一个人,就是刚刚跟我说话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对吗?” 莫娜点头,但她没动,她望着面前人的神情,不放心地拽了一下弗朗索瓦丝。 “你们去吧,”弗朗索瓦丝抚摸她的头,轻声安慰,“我在这呢。” 队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等目光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弗朗西斯手臂一抬,猛烈的湍流迅速包围住此地,将这一处与外界隔离。 做完这一切后,他终于撑不住了,捂着腹部,对着一处干呕。 “……我们今天还没进食呢。” “是啊,”弗朗西斯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他咳不出任何东西,“我的表情是不是很难看?” “我更愿意用糟透了来形容。”弗朗索瓦丝皱着眉,她无法想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才让弗朗西斯如此应激。 她耐心地等他平息。弗朗西斯干呕完,一片金发散在海中,像是游曳的水草。他支起身子,对着弗朗索瓦丝,抬起了双手。 弗朗索瓦丝有些犹豫地靠近,发现他真的是那个意思后,抬手拥上面前的人。 “弗朗索瓦丝,”弗朗西斯紧紧地抱住她,他埋在亲人的肩膀中,“我从未如此庆幸你的强大。” “深海真的好黑。” …… 那湍流卷了很久,久到无人看见它在其中断过一瞬,由另一人接手。没有真实地看见,弗朗西斯也不愿仔细描述,弗朗索瓦丝只能觉得“荒谬”,他们目前一生都未碰到这样的事情,所以她只能茫然接过领地的控制权,任弗朗西斯靠在她肩上。 他似乎睡着了,防御性地进入睡眠,让自己不再想这事。弗朗索瓦丝望着他,在想“上岸期”。 她本来将其当做一个故事来听,也无法从言语中感受到所谓的“封闭”和“排斥”。但按弗朗西斯所言,那这短短几个词所包含的一切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他们是如何坚持下去的……” “我不知道。” 弗朗索瓦丝一顿:“我以为你睡着了。” “怎么可能,”弗朗西斯还是靠着她,“我在想事。” “想什么?” “某个人还向我隐瞒了一些事情,”他说,“恐怕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睡了。” “那,”弗朗索瓦丝说,“你去找那个人,我去说服同伴。” 有时候有个懂你的双生子也不错。 “行。” 湍流消失了。弗朗索瓦丝很快离开,游过半截小坡前,她往底部瞅了一眼。弗朗西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座山一样的食物。 弗朗西斯沉默地看着山,突然笑了:“你很有自知之明。” “……”短一圈从猎物山后面游出,观察他的神情,识相地为他介绍,“这是族人上交的猎物。” “猎物?”弗朗西斯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所有猎物必须先上交首领,再进行分配。” “嗯哼。” 短一圈坦白:“简单来说,就是大部分归首领,少部分归自己。” “嗯……”弗朗西斯心说你这样说话不是简单很多,他扶着礁石,突然转移话题,“我的人怎么样了?” 短一圈一顿,诚实道:“他们不是很想留下,我劝说过。” “那,”弗朗西斯又问,“我下达猎物归于自己的命令,你觉得如何?” “……嗯,”短一圈沉思片刻,“若这样做,我建议您先不要表明态度,不让人们知道您是恩赐还是真心,让您的人慢慢诉说他们的故事给他人听,潜移默化地影响。” “诚恳了很多啊,”弗朗西斯托着下颚,不失探究地与他对视,“还有呢?” “……您能先允许我游出您的攻击范围外么?” “可以,”弗朗西斯指着远处,“游出部落吧,或许你能逃掉。” “……” 首领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短一圈欲哭无泪。 “首先,”他往外游了一段距离,趴在一处礁石后面,“抓您的……额,后代。” “……” 弗朗西斯拼尽全力才没失态。 可惜认知差异不是简单可以解释的,短一圈当他默认了:“不是因为她是幼崽,而是因为……我们需要女性。” “咔嚓” 弗朗西斯握碎了身边的礁石,碎片划开他的指尖,血液散于海中。 “额……” 弗朗西斯甩开碎石,冷声道:“继续。” “嗯……”短一圈呼出一口长气,选择早死早超生,“培育区负责诞生人力,然后将幼崽分批次放在水池中培养,我们的天性会让他们选择征服对方。等一个水池真正出现王者时,首领亲自杀死那个最强的幼崽,在幼崽心里根植下‘强大而不可违背’的印象。然后,等他们长大一些,就派出去捕食,或跟其他部落斗争,以此保证不会有威胁生成。” “在这样的制度下,若还有侥幸快成年的幼崽……就秘密杀死,以此巩固统治。” “那我若不来,”弗朗西斯敲打自己的手臂,“你不是快被杀了?” “……早认命了,”短一圈落寞地说,“这就是人鱼的宿命。” “……这个制度是你建立的么?” “不是,”短一圈疲惫地摆手,“我来之前就已经有了,”他不知是嘲是讽地笑出声,“只有在这方面,生物都无需凭借智慧,自成一套体系,”他面色悲哀,“周围的部落几乎都是这样的方式,因为培育区,这体系得到了雄性人鱼,也就是有生力量的支持。他们却不曾想,到最后明明都是死亡,谁又高贵过谁呢。” 弗朗西斯反问:“你说‘几乎’?” “……有一个部落挺幸运,一条鲸落在它的附近。他们相隔的距离刚好,不被波及,又能将这猎物占据。在这丰富的资源下,底下人暗中积累,推翻了他们的首领。” “哦?”弗朗西斯追问,“然后呢?” 短一圈握紧拳:“然后继续重复当初的制度。” “……” 短一圈还记得自己听闻这件事时的心情,那心脏跳跃之快,仿佛重回多年前的热情。他在激动中冷静地将此事隐瞒,不让周围的部落去援助那场叛乱。在一天一天的虚与委蛇中,那边的消息仿佛是唯一的光,支撑他疲惫不堪的精神继续坚持。 但最后……他们的火苗熄灭了,也或许火苗从未存在过。 他的心也终于冷了。 此刻,短一圈也不顾冒犯与否,直面眼前的新王。他的神经无法再接受一次冲击,所以他站在这里,随弗朗西斯问,也在暗中小心翼翼地评判他,选择是否上交忠诚。 说来让他人嘲笑,在他这里,手下和领导是互相选择的,反正他也只有死亡一条路,不怕什么了。 “猎物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弗朗西斯向外挥手,“培育区必须废除,其中有什么困难,你随便下手,就说以我的名义。” “此后跟我的同伴多接触接触,或许有帮助。” “去做吧。” 短一圈惊愕地看着他,弗朗西斯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他已经放过自己了,可是:“就这样?您不再问我些别的?” 比如我从哪里来,从哪学到的这些,为什么偏偏就我这么另类。 “不想说就不想说,”弗朗西斯真想让他自己看看他那防备的神情,逼这样的人不会有好结果,“你的诚恳让我满意,你如此聪明,”他敲打着手臂,忽然一笑,“让我好奇你成年后的成长了。” 如同惊雷炸响。 这话中的含义堪称明示,短一圈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直愣愣地反问:“我不是威胁吗?” “怎么?”弗朗西斯把玩着海草一样飘摇的长发,“我难道打不过成年人鱼么?” “……” 短一圈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他感谢他避重就轻。人鱼转身,几乎逃一样地离开弗朗西斯的视野,他心里还酝酿着那句表达忠心的建议—— “或许您可以用理由暂时维持当前的制度,直到您成年,那样更有把握。” 但他知道,弗朗西斯不需要这个,他的人……不,他的同伴也不需要这个。 我亲爱的,受苦的同胞,被虚伪文明蒙骗的友人,生死未卜的朋友。在这时,我多想你们,我想我们曾经赤忱的心,想那时接触阳光的温暖,想跃出海面的雀跃。 我多想……我多想跟你们说——“我们或许,等到黎明了”。 —— “赞美王,我们赞美他,还有亲王,还有莫娜和让娜小姐。他们创造了一个族群奔向文明的三要素——绝对领导的具象化,思维和稳定的代表,以及象征认同的文字。”——《人鱼口述史(残缺)》 —— 她在礁石上刻上第二十二个标记,仰望面前已经扩张到一定范围的部落……或许用部落称它过于贬低了面前的存在。有形的魔法屏障一眼望不到头,仿佛包裹了整片海域,让娜有几次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她安抚着身后的同伴,举起武器,“敲响”面前海域的大门。 周围巡逻的队伍很快赶来,让娜打量着领头的人,非常少见的,尾长略长于身长的人鱼——这意味着他快成年了。 “您……” 那人也端详着她,却没有用魔法对她进行“魅惑”。在这个拥有无数“方言”的海底世界,他的话语能让她听懂,让娜现在确信自己没找错地方。 短一圈板正态度:“您是让娜小姐吗?” 让娜点头。 短一圈立马恭敬地附身:“请进,”他让守卫打开屏障,“王在等您。” …… 这片海域很大,也很静,他们在寂静中游了很长时间,让娜一直握着武器,紧盯着面前的短一圈,也暗中观察周围。 从外面看,屏障涵盖的区域确实大极了,但内部没有想象得那么热闹,大多水域都是无人的,偶尔会路过几支巡逻的队伍。所有人都警惕着,在深海,安静不是安全的代名词,越安静的环境越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进入了捕食者的包围圈。 “不必惊慌,”短一圈一直努力与她并行,他一直在彰显尊重,“这一片都是我们的领域,王收服了附近的部落,但大多人鱼无法信任离开自己的舒适区,所以有大片水域都是无人的。再近些就热闹了。” 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他们左手边,一片海域陡然躁动起来,成卷的漩涡从远处升起,虽波动不及这方。但也能让人见到那鱼类四处逃窜的模样,一看就是不小的“热闹”。 短一圈看上去早已习惯这小打小闹,他估摸着方向:“那一片好像是新收服的部落?那大概是弗朗索瓦丝亲王在解决‘废弃培育区’带来的后续影响。” “弗朗索瓦丝?”让娜一顿,短一圈也跟着停下脚步。 “是的,她是我们的亲王,”望着她防备的模样,短一圈轻叹,“您大可以随意问我问题,在您之前用海螺跟您的同伴联系时,王就对我们下了命令,见您如见他。” 让娜对上他的眼睛,将武器放在身侧。她说不上信不信,只是—— “在深海放下警惕尤为危险。” “是的。” 短一圈莞尔,他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场跨越千里的告别。 “所以我们很敬重你们这些选择回家的人。” ——在猜测你是否是曾经的同道中人。 ……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听闻让娜即将回来的消息时,弗朗西斯才猛然回神——原来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莫娜学会了说话,跟着弗朗索瓦丝在各处安抚**的创伤,短一圈提议更改对他的称呼和制度,因为周围——包括曾经鲸落的部落都已收入囊中——已经不能用部落来形容脚下的广阔土地。 弗朗西斯安排人去准备接应让娜,自己趴在贝壳上躺着。刚刚收服一个部落,他的身体略显疲惫,但他脑中依旧高速地运转着,用石块在贝壳上一下一下划出痕迹,整理总结最近发生的事。 最初,废除“培育区”,引来了族群内对新任首领的不满,这件事弗朗西斯没有出手,弗朗索瓦丝主动出击,在众人面前,一人便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在此后进攻部落时,短一圈也建议继续这样做,因为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是因为在大多人眼中女性为弱势群体,弗朗索瓦丝能更好地纠正他们的认知。 而后,同伴们结束了流浪,他们被弗朗索瓦丝劝说,选择了留下。这件事意外很顺利,他们甚至不用弗朗西斯安排,自己深入了底层,去安抚受伤后的族群,也渐渐将“配拥所得”的概念深入人心。 哦对,在这值得一提:短一圈提议的“先不明确态度”策略在同伴的帮助下渐渐获得了成功。一方隐着态度,茫然的鱼群只能向弗朗西斯曾经的同伴寻求帮助,主动去和外界交流,这是他们在上一个首领那学会的——只有“察言观色”,才可能存活。 同伴们慷慨地像他们陈述队伍中的过去,毫无意外地遭到了他人的排斥。这个族群伤得太严重,无人相信他们所说的一切,生怕这是新首领给予自己的“考验”,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他上供。那几天,弗朗西斯门口依旧放着一批又一批的猎物,他没有分给“小山”一分目光,起身远游去狩猎。 他不收猎物,也不分给族群。久而久之,有人饿得没法,万分小心地去“小山”偷一点鱼虾,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小山”很快被人群铲平。在这时,弗朗西斯狩猎返回,入眼是一群人围着自己的王座啃食猎物,鱼骨与血腥污染他刚刚挂上的珍珠,他不可避免地皱起眉。 这一下吓坏了还没跑路的众人,他们趴服在地上,颤抖着等待弗朗西斯发怒。 “……啧,”弗朗西斯确实不爽,“这里是什么放垃圾的地方吗?” “吃完的骨头自己带走,”他下达着上任后的第一个直接命令,“我不允许这里出现垃圾。” 人们愕然,不知话中是什么含义,有几个略微胆大的,抬头偷瞥他的神情。 “怎么?”弗朗西斯对上他们的视线,笑容下没什么感情,“需要我赶么?” 人群一顿,忙不迭地抓住自己附近的食物和鱼骨,分散逃开了。 弗朗西斯动动手指,加速水的流动,清理周围的腥味。等最后一个人都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这位新上任的,觉得前途茫茫的首领,终于浮现出真心的笑意。 “什么啊,”他眼中的紫罗兰一片亮光,“你们明明……”他望向曾经摆放猎物的地方,“可以自己铲平那座‘小山’的。” 他似乎理解了短一圈为什么会因为鲸落的反叛而激动。在黑暗中,这点希望是多难得,如同点燃的火苗,燎原出一发不可收的新火。 在终于相信可以自己获得猎物后,短一圈掐准时机,第一时间发布了一个前提——可以获得大部分的猎物”,但是,需要上交一部分用于共同养育还未有猎食能力的鱼苗。有着前朝的暴政对比,人们对此的接受度极高,政策推行得尤其顺利。在闲聊中,有不少人提到这,还会传递一个消息——就连弗朗西斯本人也会往鱼苗养育区丢一团鱼虾。 人们终于肯相信,他们拥有了一个好首领。在弗朗西斯收服其他部落后,内部的第一次大型冲突竟是因为新部落中旧势力对弗朗西斯的不满,引发了新老臣民的一次大型内斗。短一圈赶紧赶到现场,在两边和稀泥,遏制这样的事件发酵,免得新人起逆反心理。 但他是如此庆幸,庆幸这微妙的改变。 这代表,人鱼这个族群,第一次学会了拥护,而非臣服。 …… “然后……”弗朗西斯在一边画上一个圆形符号,整理下一件事,“是弗朗索瓦丝和同伴们做的……” 教育。 弗朗西斯第一次听弗朗索瓦丝提到这个词。 因为弗朗西斯全权揽下大部分事,弗朗索瓦丝平时更为自由,偶尔会帮前者平定一些叛乱。她更多时间和莫娜还有同伴们在一起,协助短一圈废除“培育区”,然后,她和同伴中的女性划开一片区域,称之为“保护区”,安置那些从地狱中挣脱的孩子。 整个流程短一圈没有过问,弗朗西斯也没有,他们知道,对于还应激的孩子,他们也代表着未知和强权。他们对那片区域几乎是未知的,但弗朗西斯觉得,安抚的过程应该很顺利。 他某一次路过弗朗索瓦丝建立的“保护区”时,听到了一阵歌声。那歌声既不凄凉,也不激昂,唯有平静可以形容,是日常的小调,是真正的人间。 而他第一次真正听说里面的情况时,弗朗索瓦丝向他提出了“教育”。 那时的所谓教育,不是后世系统化的学堂和教学,而是一个概念。弗朗索瓦丝提出,她想把“保护区”移址,远离“鱼苗养育区”,并恢复她们的捕猎能力。 “她们对鱼苗有种排斥……”弗朗索瓦丝说,“莫娜的靠近都让一些人不能接受,对着莫娜她们的鳞片都快炸了。” 所以她说,她想找个地方,教导这些已经恢复一些的孩子基本生存能力。等她们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她们才会真正放心接触新的世界。 于是人鱼中第一个类似“学堂”的地方建成了,弗朗索瓦丝和同伴们一边教没有过强攻击性的魔法,一边让她们重拾自己的生存技能。 当时的她们不知道,这个看上去随口的提议,随着让娜的回归,莫娜的选择,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 “应该没遗漏……” …… “我应该没遗漏。” 短一圈领着路,说着事,发现面前的人都听入神了。让娜将武器虚握在手中,她似乎还在回味,看上去有些呆滞。 人鱼简直翻天覆地了,对吧。短一圈读出她眼中的想法,可是事实还有很多冲突,除不尽,杀不完,但是至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愈发接近王座,可以看到那被弗朗西斯重新打磨装饰过的贝壳。但在入口处,他们陡然停下。 不是因为近乡情怯,所有人都止住了脚步,连短一圈也下意识往身后望去。 在那个方向,一阵悠扬的合唱缓缓升起,海波一样向外荡开。那歌声只蕴含扩音的魔法,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向远方传递,很快,另一处起了回应,用更高音调的声音作和声。又是一处,他们唱起了自己的歌曲,随后是更远的地方……刚刚还寂静的海底陡然被歌声充斥,或许不和谐,却足够活力。 “这是曾经不同的部落在暗斗,”短一圈有些好笑,“王只同意这样的争斗,他们便逮住了机会互怼,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这么一段。” 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当初也是在这,王听到了这样的歌声。” 让娜望着歌声最初起来的地方,闻言,轻眨一下眼,又看向他。 短一圈下意识仰头回忆:“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曾经的首领会让他们群聚起来合唱,以此证明自己对这片领地的所有权。现在……可能是想唱吧,要制止么?可能会引来其他部落攻击。’。” “为何要制止?”当时,弗朗西斯挥手,让他别操心那么多,他望着声音传来的那处,软下神情,“挺好听的,随他们吧。” 于是这习俗留到了现在,被人见缝插针地用来争斗。虽然初心不是好的,却也无可避免地让这合唱,成为海中最热闹的盛事。 …… 弗朗西斯刚好被这合唱吵醒,发现自己整理时居然睡着了。他下意识整理自己的外貌,短一圈刚好将让娜带到了王座前。 这一切都是如此恰巧,仿佛命运又让他们拥有一次不错的相遇。 多年不见,两边迅速交接,短一圈安排让娜这边的同伴去找旧友了解情况,而让娜让同伴留下了一些“东西”。那是几个泡泡,一般用于储存物品,让娜将它们摆到弗朗西斯面前——那是一堆树叶……不,是树叶做的书。 短一圈能说的都说了,让娜便主动开口解释自己这边的情况。他们这里上岸时,出了方向上的偏差,多绕了很多路,没有到达前辈们口中同类更多的西欧大陆,而是误进了精灵领地。 精灵向他们提供了礼遇,无偿共享一些信息,比如弗朗西斯出生的那场暴风,在精灵的纪年中,是一百年前的事情。那场暴风所带来的连锁效应比想象中更多,它延迟了兽人与人类的战争——当时双方都不敢靠近海洋——暂时隔断了海岛与大陆的联系,在此后冲突才重现,然后发展成战争。 精灵建议她回去,此时兽人无暇顾及深海,她不会得到太多回应。而且她所说的“上岸期”人鱼,不知为何,精灵几乎没有他们的记录,就更无从找起。 来时确实耽搁了太久,她思索片刻,放心不下家里那两个过强的孩子,采纳了精灵的建议,选择返回。但不曾想……她看着弗朗西斯,这两个孩子成长如此之快,承担起了这样的国度,简直突破她的想象。 “在离开前,他们给了我这个,”让娜将气泡挪到弗朗西斯面前,“他们称之为‘书’,说这些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这部分,”她抬起一个气泡,“记得叫……字典,是精灵语和万物对上的图鉴。” 弗朗西斯看向那些“书”,手指往内一收,将其收到贝壳旁。他对着让娜,突然歪头一笑:“我们好像不太熟了。” “……我总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打你的头。”那外面的歌声还未停歇,让娜不知怎么诉说她现在的感觉。曾经的深海,歌声代表远离,他们扎营从来不会靠近有歌声的地方——那周围必有部落。所以他们刚刚为之一顿,下意识以为危险即将到来。 但是它现在的含义不一样了,因为面前之人和他背后之人做出的改变,这对已经熟悉了黑暗的人不可谓不震撼。她望向弗朗西斯,微张着嘴,欣慰地呢喃:“你也是一位王了。” 弗朗西斯捏着手边的珍珠,他说:“这也有你们的功绩。” “……?” 弗朗西斯此生未曾忘记见到“培育区”的那一天。他忍着生理性的反胃,故作冷静地下达命令,露出一些脆弱去拥抱弗朗索瓦丝……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外人和他亲近的人有个印象——他已经迅速调整好了,无论决策还是统一都可以继续进行。 实际上不是的。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在短一圈悲哀地望着自己的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作为领导者,绝对不能垮。他不知该对谁说,他面临那个地狱时,一个念头缠绕着他,无论怎样都无法根除—— 如果我在这样的部落长大,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第一次蹦出这个想法时,弗朗西斯狠狠打了个冷颤,从头到尾,血液凉得彻骨。 思考的弊端在此刻展现。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成长于这个部落,他也不会跟这样的人有任何区别。兽性会完全驱使他,不知道德,也不分对错,仅凭着本能上位,用强大的力量杀死所有首领,将黑暗埋得更深。 “所以我如此庆幸和你们相遇。” 因为与你们相遇,兽性囚于笼中,我才称之为人。 “弗朗西斯……” 她也没法反驳,弗朗西斯看出来了。他不是想为难让娜,但他憋太久了,必须要找个人说出来。 “我是没法敲你的头了,”让娜低着头,握紧双拳,“但是弗朗索瓦丝听见肯定会打你。” 弗朗西斯失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敢跟她说啊。” “我无法否认,”让娜猛地挺起身,“但我知道一点,弗朗西斯,现在的你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她将手中的武器一丢,指着远处:“那个假设并不存在,你已经建成了一个拥有希望的国家,你好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让娜咬着下唇,声音有些颤抖。 在那场流浪中,有那么多人怀疑和离去,也有那么多同伴陨于其中。弗朗西斯会怀疑自己,他们难道就没动摇过吗?面对驱逐和排斥自己的同族,时不时被看做另类,再坚强的人,也不免思考自己做的是否正确。几曾何时,她也在黑暗里自问:这深海,真的有救吗? 听短一圈绘声绘色描述这部落到王的转变,她看着他,又怎么不能理解他的激动。对于已经快认命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 “诶,让娜,”面前的人不敢回头,弗朗西斯落到她身后,卷起水流接住落下的零星珍珠,温声唤她,“别哭啊。” “我还是更喜欢用真珍珠装饰王座。” …… 历史不可能记录这些对话。但在人鱼的无数资料中,这段对话后的场景被所有人乐道,甚至传承至今。 据弗朗西斯本人描述,让娜来见他之后,学着精灵的礼仪,俯身于他身下,向他呈上武器,寓意效忠。她说:“您已经点燃了希望,我将以此生奉您,献上我死生不二的忠诚。” 后人根据想象,不断美化这场景,绘制出诸多版本,但唯有弗朗西斯本人所作的画作被认可为正史。画作中,没有后人想象添加的盔甲,阳光(深海怎么可能有这东西),武器也不是利剑。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偏黑的色调中,一人向另一个人低下头,呈上礁石做的长刺,交于她此生唯一侍奉的王。 …… 让娜很快被闻讯而来的弗朗索瓦丝抢走了,根据那个部落和王座的距离,弗朗西斯猜她是飞奔来的。这不难理解,让娜对他们的特殊性是一方面,弗朗索瓦丝此时需要建议也是一方面。 “学堂”的教育起初还算顺利,但随着部落的增多,不同部落之间的女性没有认同感。同病相怜的经历让她们靠在一起,可她们语言不通,习惯不一,学习进度也不一样。精神崩溃的孩子不可能很快学会一门语言,久而久之,矛盾和纷争也逐渐升起,弗朗索瓦丝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但这件事让娜也没有办法,她没有触碰过这样的存在,单有管理的经验,却无法对症下药。(短一圈:王之后派她去平定叛乱或许是救了她一命。) 在纷争发酵之际,作出解决方法的人让大多人都始料未及——是默不作声的莫娜。 因为“学堂”的女性对莫娜的排斥,她不常跟在弗朗索瓦丝周围,偶尔跟着同伴乱逛,大多时间窝在弗朗西斯身边。当让娜将精灵的书籍交给弗朗西斯后,她经常坐在贝壳边琢磨这些图书,看书的时间比弗朗西斯还长。 她耐心地对上精灵语和图画,虽然岸上的一些存在让她无法理解,但她对着文字和图画,渐渐明白了一点——精灵语大多是根据实物演化而来的。(这里是当时的精灵语,后来的精灵语受俄文影响更大,一部分换成了字符。)某一天,莫娜抓着海草,在礁石上刻画,弄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无意间达成了一个成就——这是人鱼第一次对文字的有意识探索。 她不满意,暂且放弃,继续学习精灵语。而后,她发现,精灵给他们的书,大多都是一些故事(实际上是一些精灵的历史,但莫娜当成了故事)。比起故事本身,里面的一些意向让莫娜印象颇深——比如“雪”、“飞鸟”、“白桦”,它们在深海根本不存在。她跟着文字的描述,脑中渐渐对这些东西有了雏形。 改变历史的当天,对于历史本人或许再正常不过。某天,莫娜再次看到有关“白桦”的描述,下意识在礁石刻上脑中构成的画面。画画结束,莫娜抚摸着这纹路,突然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那是弗朗西斯成为首领之前,他在礁石上刻标记,问周围的人这是什么。 那人说:“这是岸上太阳的符号,我们用它记日。” 这个图案就成了莫娜对太阳的第一印象。 回忆起最近弗朗索瓦丝和让娜的困境,她愣愣地望着那“白桦”,灵光乍现—— 发音和认知不同造就了隔阂,但文字无声,它只是一个图案,所有人都能看懂,这或许是他们现在所需要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莫娜在贝壳边等弗朗西斯远征回来,第一次以臣的身份,向他提出文字的创造。 弗朗西斯当时有些意外,第一反应是抚摸上她的头:“莫娜也长大了啊。” 他认真分析莫娜向他提出的提议,思索良久,给予肯定的答复。 就这样,莫娜和一众同伴带领“学堂”和部落本身的一些人,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字运动。那几乎时整个人鱼族的盛事。外出狩猎的人群被要求收藏从未见过的物品,带回去由莫娜以及手下的人进行讨论和绘制,再由“学堂”和“鱼苗养育区”的临时教师反馈是否可行。 这是一场漫长的实验,第一版文字投入使用时,“鱼苗养育区”反馈——“其中各不相干,没有基础概念的鱼苗无法理解”。于是他们不断推翻,在其中创下了一些规律,根据“学堂”的反馈,规范读音,得以让文字的学习更加系统化。最后由弗朗西斯为其正名,在目前的国度中进行推广。 至此,人鱼历史终于登上世界的舞台。 —— “亲爱的读者,感谢你读到这里。现在,你可以去寻找其他图书了。在此以后,人鱼的一切历史皆有文字记载,我们再也无需口述。”——《人鱼口述史(残缺)》(编者的结尾) —— 根据王座的位置作为记录,人鱼的统一从大西洋南部开始,向北部和西部延伸。(让娜和他们的第一次分离是在大西洋中部)在其中,人鱼更注重北部的统一,因为那里离陆上兽人更近,和同族交流更为频繁。但因为这附近群聚着“上岸期”的人鱼,各种思想最为杂乱,时至今日,大西洋北部依旧是最分裂和活力的区域。 相对而言,向西扩展至太平洋东部(美洲附近)的领土相对安生。在太平洋西部,人鱼受到了妖族地界神明的驱逐(“这里并非你的土地,你无权将这称之为你的领海”)。人鱼本志不在此,但这件事一直到妖族统一后才真正解决,因为在此之前两边无法统一边界的定义。 大西洋平定后,人鱼进而靠近南冰洋(现今的澳/大/利/亚附近),这附近的人烟稀少,但自然资源丰富,大多人鱼将这里当做乡村度假区。而北冰洋,因为精灵对领土的执着,人鱼和精灵最后选择各执一半的领土,靠近东欧土地的那一部分归于精灵(包括海运),其他归于人鱼。 时至今日,人鱼的政治中心依旧落于王座遗址(南大西洋)附近,但交通要塞和经济中心位于北大西洋附近,靠近魔法师联盟与陆上兽人。人鱼把控着非人类世界的海运,这导致他们极其富有。久而久之,人鱼也从受陆上兽人和精灵影响的被动文明转为具有自己特色的主动文明。现今的人鱼对自己的种族尤为自豪,他们独特的深海习俗吸引了大多数陆上的人前来观赏和旅游。但是从旅游数据来说,人鱼对陆上文化也富有同等的热爱,人鱼艺术和文学大能几乎都有在陆上常住的过去,被其影响和激发颇多。远古的创伤似乎没有打击他们对陆上文化的追求,海中兽人也比陆上兽人更快地接受了魔法师联盟。这反常的一切或许和他们的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对此的态度有关。* …… 统一的进程并不顺利。 随着领土的极速扩大,哪怕拥有相同的文字,各地的风俗习惯也无法统一。依旧拥有大片的海域处于空闲,人们以最初的部落为单位开始报团。一些部落相对开放,开始向周围靠近,但融合时的动乱层出不穷,短一圈手下的人迅速扩张,不免形成了不同的派别。弗朗索瓦丝那边,延续最初的“学堂”制度也需要更多的人手,最初的一批学员成为了她的帮手,但她依旧忙碌,无法抽出时间去平定内部的纷争。而再提到莫娜,作为文字研发的提出人,在文字发布后承担起相关的责任,光是绘制地图和记录当地风俗已经让他们空不出手。 这样一看,让娜一行人的回归简直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弗朗西斯负责外部的统一和建立绝对领导权,他分权给让娜,让她平定内部的动乱。这看人极为准确,作为当初坚持了百年的“流浪”队伍的一员,让娜既有镇住叛乱的武力,也有统一人心的能力。因为深入底层,在此后,她几乎成为了一个象征,是他们直面王的代表。 暂时停止统一这件事,就是让娜提议的。 当时他们靠近大西洋北部,已经快到最纷乱的地区。内部的管理需要时间调和,才有余力接受新的族人。同时,让娜提出,这边的人鱼一般都有沟通的意识,当初他们还被这附近的人鱼帮助指路。她说,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散布消息吸引里面的首领主动前来交涉。 在此时,弗朗西斯已经接受短一圈的提议,不杀死新部落的首领,而是换成流放的方式,以此让族人对新统治形成较好的第一印象。让娜的建议和这核心不冲突,只是需要单独派一队人对此进行专门的处理。最后,他们决定让娜亲自负责,而弗朗西斯接管对内部纷争的调和平定。 一方面是因为,弗朗西斯常年在外征战,内部人民对他的亲近甚至不如弗朗索瓦丝,这一点需要慢慢纠正。另一方面,让娜是“上岸期”选择回归深海的一批人的后辈,她多次出发寻找“上岸期”的海面同伴,眼睛已经进化,在和同族人交流的同时,也可以趁此与陆上取得联系。 除此以外,最后一个原因:弗朗西斯的近臣——短一圈,进入了成年期。 人鱼的成年类似于一次破茧的蜕变。深海成年人鱼稀少,一部分原因是曾经“首领”的畸形统治,另一部分是周围环境的危险恶劣,无法提供安全的区域完成蜕变。 人鱼成年时,会将自己团成一个球,自身的魔力自动在球的外面形成一个保护层。这一段时间被称之为人鱼的成年期,此时期的人鱼极度被动和脆弱,无法主动退出蜕变,若是魔法屏障被打破,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进而更容易被杀死。 在后世,不少学者对短一圈的成年附上含义,说他作为第一位新生制度成年的人鱼,所蕴含的政治意义空前绝后。他将让所有人看看新生制度的优越性,赋予族群可见的希望和未来。 而对于弗朗西斯,他作为人鱼的王,只是在实现他的承诺,仅此而已。 他将短一圈整个球放置在一块巨大的扇贝中,埋进王座下的土里,用湍流封闭了这个区域。随后,他颇为头疼地看着短一圈留下来的各种事务,前所未有地对短一圈的能力有了具体认知。 他转身,离王座越来越远,心说自己恐怕也有段时间不能回来了。 …… 人鱼统一的第一阶段,就这样结束,达到了一个短暂的平衡。 —— “人鱼历x年x月x日,我们将永远记得这一天。□□的死亡无法泯灭高尚的灵魂。您的功绩被编入史册,事迹化为颂歌,在人鱼之中代代相传,永垂不朽。”——《让娜的记录》 —— 短一圈永远无法忘记他成年的那一天。成团的魔法在他身边散开,贝壳的大小本来正好,在此刻也显得拥挤,无法容纳成长起来的长尾。眼前的黑暗所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迷茫,他向上推贝壳,听到土壤松动的声音。这让他更大胆地使用力气,不断击打贝壳上方的沙土,直到将整个地面都掀开。 没有看见阳光,深海不会有这玩意儿。 “动静不小啊……”他身下,熟悉的声音响起,弗朗西斯坐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把玩海星,挑起眉揶揄他,“感觉怎么样?” 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好,眼前清明,魔力充裕,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翻搅海洋。 “我觉得我随时可以随您出征。”他诚恳道。 弗朗西斯歪头,又是一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我会无时无地向您表达忠诚,”短一圈也莫名笑起来,“在不久前,成年对我们来说还像做梦一样。” “嗯?”弗朗西斯轻轻打量他,“很漂亮。” “什么?” “尾巴。” 他把海星放生,短一圈的尾巴是深蓝色,几乎和海里的黑暗融在一起,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和不起眼。但弗朗西斯莫名想起前段时间,他和弗朗索瓦丝跟着让娜,第一次试图浮上海面。浅海的景色和深海大不一样,深海的海像空气一样存在着,几乎无人觉得他们特殊。而在浅海,浅淡的阳光透进水下,水浪第一次有了波光,像鳞片一样闪耀透亮。 虽然他的眼睛还未能完全接触阳光,只是这点程度已经让他有些受不了了。但弗朗西斯觉得:“在阳光下,你的尾巴应该会很漂亮。” 深邃得和深海融为一体,在阳光下,大概能衬出一片深海的微波,多美啊。 “如果人鱼长大后都这么漂亮,”弗朗西斯用着调侃的语气笑道,“那我想给予所有人鱼长大的资格。” “或许几百年后,”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我就不用杀幼崽了,还可以看着他们长大。” “……” “诶,”弗朗西斯轻轻一甩浅紫色的鱼尾,犹豫片刻,没有靠近面前的人。他引起湍流,将周围隔开,无奈地叹气,“一个二个的,怎么都爱在我王座前哭?” 珍珠零落。翻开的泥土边,短一圈捂着喉咙,努力平复心情。 “只是……”他哽着声,“突然想起一些事……” “一些‘上岸期’的事。” “……哎呀,”弗朗西斯轻叹一声,在浅紫色光芒的照耀下,他的眼底像微波一样柔和,“打算跟我坦白了?” “嗯,我也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这……”短一圈顿了一下,叹气,“其实您早就有猜测了吧,让娜小姐也是……但是她好像认为我是‘上岸期’的逃兵,所以什么都没问,”他看着弗朗西斯,不知在对谁说,“……真是温柔的人啊。” “但我不是逃兵,”短一圈坚定眼神,俯身向他行礼,“王,我是第一批‘上岸期’的人。” 这次弗朗西斯都滞住了动作,难得显出几分意外。 短一圈猜到他的反应,他抚摸着自己的腰身,上面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我的王啊……”他露出一份悠远的悲哀,“我将作为那场灾难中少数的幸存者,向您陈述我的过往。” “您要记住,陆上不是文明!” 第24章 ⑩ ⑤有关人鱼(中) …… 我无法描述见到光明的过程。我们跃向陆地,看见了光,它落在海上,是无数鳞片的回响,多么漂亮。 起初,我用着施了魔法的海草绑住眼睛,一点一点从浅海适应过高的温度,这个过程尤其漫长,那温度烫得人想尖叫。 过了多久呢?不知多久呢。或许花费了几十上百年吧,我们互相搀扶着,第一次触碰到空气,跳出海面,真正感受阳光。海草可以摘下了,偶尔还得戴上,因为我无法长时间面对阳光。但大多时间还是能摘下来的,因为陆上还有月亮。 月亮高挂时,是我们最闲适的时候。我们浮在海面,感受银色的月光,用歌声驱逐靠近的人群,或许这就是人鱼传说最初的来历。 我们爱着月光,它像他乡温和的朋友,让我们提早跃出海面,倾听风浪的回音。但我们敬重太阳,它是一个考验者,只有通过它的考验,我们才有可能接触白天出没的族群,真正意义上走向陆地。 左边是海岛,右边是大陆。我们先到了大陆,海岛此时少有人烟,我们看到了同类,遇到同样拥有兽的特征的族群,可他们像深海的人鱼一样排外。即使我们努力诉说我们的来意,但先一步运用魅惑(我们只有这个交流方式)让他们感到冒犯,把我们赶出了部落。 于是,我们只能和当地的人类交涉,他们对魔法的感知弱于兽人,如果用得小心,他们不会注意到自己被施了魅惑魔法——他们下意识觉得兽人不会魔法。这也是我们和陆上同族的差异,陆上的同族大部分都不会魔法,所以我们拥有的魔法让他们感到恐惧和厌烦。 我们学会了人类的一些概念,知道他们将什么叫做什么,也努力记录了一些深海同样有的东西——很少,但是有的,特别是抽象的,比如时间。 一些陆上兽人不会驱逐我们,但他要求我们帮忙做事,比如控水浇花浇菜,这对我们来说没有难度。在深海,如果你不会控水协助游泳,那非常容易被捕食者抓到。 我们就这样边留,边看,不断地学习。 我对他们的制度很感兴趣,在了解的过程中下意识代入人鱼,建立过很多模型,不断进行改善——之后都用于您的国家了。 我们大多时候出没在海岸边,人鱼无法长时间离开水,岸上太晒了,容易晒成鱼干。 之后,魅惑的一些小把戏被人发现,我们第一次发现人类居然也拥有魔法……哦,不是全部人,只是少部分人,他们被称之为魔法师。之前我们没有见到他们,因为兽人和魔法师不太对付,兽人的统治权受到魔法师的威胁,前者的领地少有魔法师。 我们的相遇也是偶然,替他们控完水,我走得比较远,进入了森林。那是兽人与一些魔法师的交界区,我在其中迷了路,看到人下意识用了魅惑,结果被魔法反弹过来。 于是,我碰到了迄今为止我最无法形容的存在——人类魔法师。 初遇并不愉快,因为这误会,我们在原地打了一场,最后他在离我二十米远处收了魔杖,我也同样停下攻击,点到即止。他对我好奇,说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兽人,像鱼一样。我说我们是人鱼,来自深海的族群。 因为陆上兽人对我们的排斥,认识魔法师之后,我们与他们交流更为紧密。他们中一部分还与兽人共存,一部分去了精灵领地,与兽人共存的人,说是放不下自己的同胞,也就是没有魔法的人类。 当时的我没有发现,他们提起同胞,是在引诱我们去想深海的人鱼。他们听说深海远离大陆,询问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没有仔细描述,只说了我们极度分裂。 “像你们陆上兄弟姐妹还有父母的概念,在我们深海几乎是没有的。我们不知道自己因为谁出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亲人,只要出生,我们就必须自己去面对那一片黑暗。” 理解的差异在此时显现,这对于人鱼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但我却不知道,这一句话成为了之后一切悲剧的导火索。 在让娜的口中,我们选择留下,好像是很伟大的一些人。但实际上,在最初,我们很少想起深海,更没有分类派别。无论选择留下还是离开,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日子渐渐过去,看着魔法师日夜帮助他们的同胞,我们也不可避免地想起家乡。回忆是最会骗人的存在,时间过得越久,我们就越发忘记那里多么的无药可救,甚至萌生了救世主的想法。 魔法师们说:“你们现在学会的一切都可以拿回去照亮深海,你们不想自己的种族也有这么璀璨的文化吗?” 我们动摇了,就像一个新诞生的孩子,学会了一点技能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我们开始真的认真讨论,如何去拯救深海,如何去改变它。我们天真地以为至少会有人像我们这样,去选择改变自身,跃出海底,推开自己眼前盲目的迷雾。 一场激烈的争论开始了,亲爱的,从这开始,才是让娜一行人熟知的“上岸期”。我们一开始没有想过做英雄,只是时代选择了我们。 最后我们大致分为了两派。一派选择回归深海,用自己所能,去改变现状,一派就是我们,选择留在岸上。但在此,我要为我们的责任进行一个更具体的叙述,留在岸上的那一派不是仅仅只负责接触文明,这听起来像个逃避过去的人。我为那些人提出异议,我们有更详细的职责:接触陆上的文化,并肩负起教育。 由回归深海的人呼唤那些想要改变的人,再由我们承接教育,形成一个循环,发展更强大的团队,去改变这个现状。这是我们最开始打算运作的套路,所以,“教育”这一词最先是由岸上的人鱼提出来的,最后由我传递给弗朗索瓦丝。 而在我们兴致勃勃之际,陆上的黑暗也逐渐显形。 魔法师很乐意协助我们,他们在魔法方面比我们精通。他们发现人鱼的魔法与海洋生物最为契合,甚至可以借此做到陆上魔法无法实现的事情。比如,人鱼魔法可以在两个海螺上施加印记,以此链接声音,足以在千里外互相呼唤。 开始行动了,我们等了很久……在魔法师眼里很久。最开始的几年,几乎没有人鱼上岸,这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毕竟深海的现状一言两言是说不清的。我们刚开始很乐观,期盼着时间可以发酵更多的果实。在最异想天开的时候,我甚至与友人幻想创造一个大多幼崽能成年的世界(当时有成年的人鱼,但是很少)。到时,我们都将拥有面对未知的资本,会有更多的人愿意上岸,将海浪的鳞片带上陆地。 然而,我们忘了一件事——人类行走于阳光下,拥有最亮的光和最深的阴影。 种族的区别又凸显出来。几年对我们来说不是很长,甚至才等于成年的百分之一,但对于人类来说,那已经是他们忍耐的极限。 于是,在又一次得到海中同胞否定的回复后……灾难发生了。 那支曾协助我们的魔杖,指向了我们。 …… 他讲到这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全身颤栗着。弗朗西斯曾说,他装害怕装得登峰造极,若不是语言中有漏洞,他一时间也看不出来。对此,短一圈只是笑笑,什么都没反驳。 他不能反驳,更无法解释。在无数日夜中,他一想起那段日子,就无法遏制心中的恐惧,那些画面深入骨髓,仿佛烙印在灵魂中,怎么可能不真实。 “再一次睁眼,我们被绑到了一个地方。那在地下,我很确定,或许还靠着海,空气比岸上潮湿。” 声音在发颤,周围的氧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该怎么开始,从哪里开始……处处都是地狱。 “……别急,别慌,”弗朗西斯努力将声音放轻,点起一个气泡,轻轻贴住他的额头,像是隔空的安慰,将他拽回现实,“已经没事了。” 他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但仔细一听,弗朗西斯的语调其实略微下沉,不再似私下那么轻佻,就落在那里,不显威压,却不容置疑。他最知何时玩笑,何时严肃,是调侃你的朋友,也是镇压一切的王。所以人们靠近他,听从他的领导,不自觉向他臣服。 好像只要他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 短一圈松下肩膀,扼住发抖的手,深呼吸,哑着声继续:“那是一个地牢,也是实验所。我和一些朋友被关在一起,另一些不知所踪。当时我们大概被打了什么药物,几乎不能动,意识也是模糊的,被蜷缩放在……和这个贝壳一半大的盆中。” 被药物影响的大脑无法清晰思考,只能本能地观察周围。他们对面是一只小兽人……鹰?当时的他不太确定,因为他的翅膀几乎被折断了。半天后,他被人拖出水盆,用魔法捆绑,带出了地牢,推到另一个房间。 那间房处处用魔法师的亮石打着光,在地下也如同白昼。血腥和难以描述的气味布满这个地方,各处是兽人的组织和器官。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团几乎焦糊的轮廓,短一圈把视线递过去时,他挣扎着动了起来,而带他来的人开口“这样居然还活着,耐受性真高。”。 …… ……原来有光的地方也可以如此黑暗。 …… “他们用兽人做实验,呼……” 短短几句话,他要停数次,才能继续说下去。 “用兽形的器官制作魔药与魔法道具,再反过来对我们身上做实验……这都是最普通的。” 兽人对于魔法师究竟有怎样的吸引力?这一两句怎么说得清楚。种族的长寿,对伤害的耐受性,强大的恢复能力,兽形之间的转化。 他们说,对魔法具有抗性,也有如此强的□□,兽人简直是天生的实验材料。 所以他们在人间创造了地狱。 “相关的实验数不胜数。他们还把一些兽人幼崽当成牲畜养,记录习惯,探究服从如何形成……”短一圈下意识捏住新生成的珍珠,在熟悉的领域找到安全感,“我无法细致跟您描述。在意识到危险后,我们立马粉碎了身上的海螺,这就是海中同胞以为的‘意外失联’。而让娜被指到了精灵领地,恐怕是一些幸存者故意的吧,因为人鱼都在深海,他们说我们珍贵,不能随意弄死了,活下来的人相对较多……” “他们的实验材……不,他们抓的同族,都是一些幼崽,陆上兽人比我们好一些,有兄弟姐妹的概念,但私生子也很多。无人看管的幼崽随处可见,他们即使被抓走,也无人知晓。当初那些魔法师就是看中了深海几乎都是孤儿的特性,但幸好很多人都不肯上岸……” 他捂住脸,颤着呼吸,神经质地重复:“幸好啊……” “……” “嘭” 海域在轰鸣,震动迅速扩散。短一圈惊恐地蜷曲身子,从回忆中脱出,理智上线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因谁而起。 弗朗西斯呼出一口浊气,压住暴动的魔法,缓缓闭上眼:“我失态了……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 “息怒,王,”短一圈垂下眼,抿嘴缓解心里复杂的情绪,“逃离么……我一直不想面对这个,但若我不说,您会对陆上产生错误的判断。” “……救我们出来的,也是魔法师。” …… 一切起于一场爆炸。 当时,短一圈缩在石台上,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算不上不清醒。很可笑,这一天天望不到头的实验,确实提高了他的耐受性,一轮道具测试下来,他都还醒着。 所以,在爆炸响起后,他见证了逃亡的全程。那爆炸从内部开始,一些魔法师引爆了魔药,这仿佛一声号角,处于黑暗中的所有人都躁动起来。 喊叫,咒骂,魔法对轰,听到爆炸应激躲起来的兽人,真是乱极了。在这混乱中,他看到一个魔法师扑到他的跟前,试着用魔法解开他的束缚。 短一圈最恨他,他让人鱼无法忘记他的模样,让他不能说服自己,或许那是个兽人在帮他。那人顶着一头罕见的红发,发光的亮石已经被闯入者毁灭了,时不时的轰炸为他的发根镀上光,在黑暗中像火一样显眼。 而他最让短一圈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他的眼里凭什么那么澄澈,像湖水一样,倒映出魔法师的另一面。 那人至少已经成年,他望着短一圈,指着自己的魔杖,再指向自己。人鱼奇迹般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动用魅惑的魔法,跟他建立联系。 碧绿色没有反抗,他加快斩断束缚人鱼的魔法枷锁,轻声说:“请听清我的话,你必须记住爆炸最猛烈的方向,我们的人在外面炸开通道,只有那里是出路。” “我不会跟着你,我们的人手不够,我就是个搞精灵学术的,”他将大多禁锢斩断,“当卧底已经是极限了……最多解解你们的魔法束缚,突围不是我的强项……你应该不会信我。” 他最后留下一根绑住短一圈手腕的物理绳子,那就算不用魔法人鱼也能挣开:“但逃总会吧……”魔法师话落,瞬间窜出去几米远,大概是怕短一圈一下把他捅了。他望着他,轻声补充:“别回来了。” “……” 他的担心很多余,被实验过的兽人几乎没有力气去攻击他人。而且,短一圈迷茫地眨着眼,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现实。 爆炸,逃脱,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察觉到人鱼不会攻击他,碧绿色转头赶去其他的实验台。短一圈听到动静,直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在爆炸下,那头红发被火光勾勒出轮廓,像燎火,像烧云,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如同伤疤那般,让他至今未忘。 爆炸停了,地下开始震动——过强的爆炸快把地下弄塌了。短一圈这时才起身,陌生地驱动肢体。反复像材料一样被挪动,他几乎都不太会自己动了,只能感受控制周围的水,将自己整个人浮起来,像机械一样听话地像爆炸最猛烈的地方飘去。 他身下,同样拿着魔杖的人们在对垒,一束魔法向他击来,又被另一束不知从哪来的魔法击开。 好混乱啊,都好混乱。 人类之间穿插着尚有余力逃离的幼崽,有人在攻击,有人在掩护。 真的不是梦吗?他继续往外走。 随后,他看到了月亮。 地底被亮石的光充斥,不需要太阳,更不提月亮。 银色的光撒在身上,他一瞬间呆滞了。 眼泪刹那间充斥眼眶,兽吟响彻整个森林。 在黑夜中,在这个圆月高挂的天,他终于醒了。人鱼运作全身的魔力,疯一般地向大海飞去。短一圈不回头,也不敢回头,看到熟悉的海浪,他一头扎进了水中。 他知道自己只是从一片黑暗进入另一片黑暗,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见过最黑暗的地方,深海根本不值一提。 · “……那位救了我的魔法师,我如此恨他,”短一圈用海草搓出一根线,给珍珠打洞成串,“回到深海后,我常梦见地下。” 那些记忆太深刻,在梦中都仿佛真实存在。他很恨,他该恨的,他甚至梦到自己打穿了土壤,让海水涌进地下。所有人平等地被卷入漩涡,一切罪孽埋于海底。 但每当他梦到那些日子,一抹红色总在场景中挥之不去。 他该感激吗?他同样是人类,也是魔法师。 他该恨他吗?他曾那么纯粹地望着他,在随时可以坍塌的地下,去救那些或许会应激杀死自己的兽人。 “这纠结快把我弄疯了……最后,我选择恨他,”短一圈将珍珠串成手链,戴在自己手上,“他的存在,让我对人类恨也恨不透彻,爱也爱不纯粹。” “我对他的感激,只能让我祈祷他没有墓碑——他肯定已经死了,人类的生命很短——即使有,也不要让我知道。” “我恨他,我希望永远不再见他。” · 他们长久地相对无言。 最后,短一圈打破沉默:“未来,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和岸上交流。希望这个过往可以警醒您,不要对人类过多的放松警惕。我不希望您出事。” 弗朗西斯嗤笑一声:“他们要杀我还很嫩。” “嘶……抱歉,我的王,虽然很冒犯,但我得直说:您是会死的,”短一圈挺起身,展示他的伤口,“我试过很多次,这些伤口无法用魔法治愈,或许人类已经发明了一些兽人无法治愈的攻击方式……我还是希望您小心。” 弗朗西斯闻言,垂眼扫视那些伤,心头一跳。 他不知这心悸从何而来,好像是一种直觉。人鱼望着面前的近臣:“你知道……现今是什么情况吗?” “我的认知停留在我们刚刚停下统一,”短一圈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哦,对,我正要跟您商量这件事。我猜测在这附近的人鱼部落是幸存者建立的,或许我可以接任让娜的职责,更好的说服他们……” “他们暂时拒绝加入,让娜去调和了,”弗朗西斯喃喃,“因为人类和兽人在陆上打仗,他们要协助……” “呜——呜,呜,呜。” 短一圈和弗朗西斯同时一顿。 一声长,三声短。这在新建立的国家中,只有一个含义——求救。 此后的很多年,弗朗西斯都处于一种极度懊悔的状态。遗憾之所以叫做遗憾,就是因为人们意识到,或许它是有办法改变的。 他无法遏制自己,去想那无数的可能性。 如果当时游快一些,如果那天拦下让娜,如果那该死的战场不在海上,如果那魔法没有击中她,如果他早一点肃清周围的反对派,如果…… ……不是所有的如果都有对应的结局。 弗朗西斯当时已经很快了,跟着海螺的声音,推开挡在面前的流水。他已经最快了,就连成年的短一圈都被他甩在身后一大截,失去了方向。 他们来到海螺最后发声的地点,那里在浅海区附近,弗朗西斯时不时会在这附近适应阳光,已经能略微在光下看清水底……但他宁可他无法看清。 在微光下,在尚未结束的争斗中,她的身体缓缓下沉,腹中鲜血融进海洋,染出一路刺眼的痕迹。 霎时,海浪冲天,大海突如其来的怒号打散了战场。陆上的两方皆是一愣,顾不得队形和抗争了,奋力向最近的海岸冲去。相伴战场的人鱼感受到海底的怒气,来不及回应同族的求救,丢下武器,四散而逃。 百里之外的战场已经如此动荡,更不提最近的叛族——无人生还。 —— “人鱼历x年x月x日。在与大西洋北部部落交涉途中,让娜一行人卷入岸上魔法师与兽人的战争,意外被魔法师一方的魔法攻击,此魔法专攻兽人,无法用歌声治愈。 但据同行人证明,此伤非致命伤,不是直接死因。了解此伤后,他们立刻组织返程,却在途中遇到王国的反对派围攻。曾经的‘上岸期’后裔,人鱼文明的践行者,王与亲王的友人——让娜,负伤反击,不敌来者,在此斗争中殒命。 此时,她还未成年。”——《让娜的记录》* —— 让娜的葬礼举办于岸上的一周后。 她和那场围攻中陨落的其他人从大西洋北部运至南部,由弗朗索瓦丝和短一圈亲自操持。路途中,平时各自为营的部落门口皆是满人,人们难得有秩序地围在道路两边,注视着运送尸体的队伍,为其静默哀悼。 弗朗西斯在运送的终点——王座落下的部落,按照幼年的记忆,安排流程,书写悼词。他亲手将她放进打磨好的礁石,沙土如流水般滑落,覆盖在女孩的身上,书写静默的哀歌。 “在这沉痛的一天,让娜女士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莫娜位于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中间,宣读着悼词。双生子隔着她相视,从眼中读出,对方皆不知如何言语。 弗朗索瓦丝得知此事后,她先是一愣,危险地调侃报信的人,说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哦。而报信人报以沉默。她即刻放下手中之事,向报信人指着的方向游去,恰好碰到带人回家的弗朗西斯。她本想责怨的,可对上弗朗西斯眼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谁也怪罪不了谁,没有人想要这种事情发生,尽人事,却没斗过天命。 那夜湍流隔离了万物,弗朗索瓦丝捏碎眼前落下的珍珠,说她未曾想过让娜会离去。 弗朗西斯沉默长久,说,他想过的。 统一初期,他在外征服,他征战沙场。作为第一个开先河的王,死亡和暴力他目睹甚多,早已做好任何人离去的准备。 只是,他觉得不该。 他想过让娜死于内部暴乱,想过她死在统一的战场,那史书会留下她最盛大的辉煌。但她偏偏死在一个普通天,殒命于仅仅两段话就能说完的事件。 在巨大的悲伤中,他为她觉得可惜,她不应该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 葬礼过后,许多人都留在外围,迟迟不想离开。弗朗索瓦丝拍拍脸——生者还要继续生活,她瞥了一眼弗朗西斯,用魔法轻敷发红的眼圈,招呼短一圈和她去疏散交通。 她走了,人们也离开了,最初的同伴依依不舍地落在外围。只留下莫娜和弗朗西斯还在礁石边上。 “哥哥,不,王,”她轻轻扯弗朗西斯的小拇指,“我代表我,以及我的朋友,申请为让娜编写记录。” 自从文字下达运用后,莫娜也长大了不少,“学堂”不再排斥她。弗朗索瓦丝带头,将她和协助她发明文字的同伴划为一个小队,专门负责事物的记录。 这让她很忙碌,即使扩张到现在,她和她同伴手下的人也是唯一称得上正统记录的队伍。 弗朗西斯不反对,可是,让娜是个怎样的人呢? ……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说:“她曾告诉我们,她是被‘流浪队伍’救下的孩子。” 一些年长的同伴补充:“她是被遗弃的孩子,不属于任何部落,在一场纷争中被上一代人救下。” 救她的人还在吗? 不,那人已经死了。 随后,该怎么记录? 让娜跟着队伍里的人,学习他们的管理制度,也在某一天得知了“上岸期”的事情。 同伴:“她是我们中最坚持的那个,可能因为养育和救下她的人是第一代‘上岸期’的人鱼。那人致死都觉得遗憾,时常跟让娜唠叨,不解为何海面的同伴断掉了联系,难道他们抛弃了深海吗?” “让娜那么执着去岸上寻人,甚至慢慢练习,让眼睛进化,也只是想为他求个答案。” 后来……后来的日子没什么好记录的,日复一日,像守墓人一样守着没有光明的深海,直到她捡到了王和亲王。 她养育教化了王与亲王,用她的耐心和细心,小鱼苗作得让我们都避之不及。 ……没了? 没了,这一段……好像也没说的,或者你想听让娜敲王和亲王的日常……看吧,你都不信,我还能说什么? 再之后,让娜觉得王与亲王已经足够自立,便带着人离开深海,去寻岸上的人鱼。最后结果你们知道的,她误入了精灵领地,什么都没问到。 后来,她回到深海,向王宣誓效忠,为统一的王国尽心尽力。具体的过程我不能透露,你可以写个大概,就这样写…… 最后,她迎来了她的死亡,我们永远悼念她。 …… 等等,等等。 北边的部落派来了人,他们包含愧疚和恐惧,向我们诉说那日的起始。 短一圈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北部部落中确实有当初“上岸期”的幸存者。他们不像短一圈一样奋力远离大陆,而是在附近海域扎根,刺探岸上的消息。 他们得知,那个地下实验在兽人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兽人和人类即将开战。为了复仇,他们集力争抢到北部的人鱼部落,出面为兽人方镇压海洋战场。 而他们确实为让娜一行人指出错误的道路,算是仇恨中的一些私心,希望这些“上岸期”的后裔可以远离这场战争。 可是谁能真正独善其身呢? 那日,他们照常为陆上兽人镇压海洋,却不曾想,人类魔法师一方在战争中研究出海中作战的魔法道具,将一部分战场挪到了海底。而那段时日,让娜经常来北部劝说,并了解一些岸上的消息。 于是一切就那么凑巧,在那日,海底不再是安全的区域,他们卷入了斗争,让娜在其中负伤。这突如其来的战斗让他们无法抽身,只能拼命派人与让娜杀出重围。 他们本以为回到深海就足够安全,却在相对和平中忘了——深海,原本处处都是危险……悲剧还是发生了。 · 至此,我们可以整理出让娜的生平。 她被部落遗弃,为流浪人员所救,在成长途中学习“上岸期”的精神,顺理成章地成为其中一员。然后,她捡到了人鱼族的王与亲王,将上一代的精神传递给他们,并辅佐他们统一,最后……死于战乱中的意外。 这样一说,她的一生如此平常,在伟大和传颂的事迹外。她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 …… 北部的来者讲述完一切,在座的人皆是沉默。 最后,弗朗西斯问他:“你觉得让娜知道‘上岸期’另第一批人的真相吗?” 来者说:“我们的部落中,仇恨无处不在。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她或许有猜测。” 弗朗西斯垂着眸,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你希望她不知道。” “是的,作为曾经的‘战友’,我希望她死去的时候,理想还未沾染那些脏污。” —— “所以,她是个好女孩。”(略显稚嫩的字体。) “她肯定是,姐姐我很想念她。”(难得正经的写画) “你已经看到这里啦。在这之后,哥哥我就开始试验一件事。” “什么?”(还是稚嫩的字体) “试验我所安排下去的权利结构够不够稳固,所以我离开了深海。” “呜,所有事情都交给姐姐我了,波诺弗瓦先生,你真的很过分。” “抱歉,波诺弗瓦女士,但如果哥哥我不离开,我们都没有这个姓呢。” ——《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您……”短一圈差点连平衡都不稳了,“您刚刚说什么?” …… 让娜死后,北部的部落和王国暂时形成了互不相扰的状态。这对两方都是个好消息,岸上的战争尚未结束,部落不可能臣服王国,而王国内部的冗杂也急需肃清…… 可是也太急了一些……弗朗西斯亲自出征,短短几日,就已经肃清了一大片海域。过快的清算导致王国内部人人自危,再这样下去可能出现反弹。短一圈为此苦恼了好久,不知该怎么劝。 而在他准备以命劝谏时,王自己退出了。 “臣民们敬畏我,我的存在让他们惊恐,徒增猜忌,”弗朗西斯微笑着摊手,“所以我打算去岸上,让弗朗索瓦丝替我一段时间。” “……” 回忆弗朗西斯前段时间不冷静的反常,短一圈这样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倒吸一口凉水:“等等,王,我说过岸上很……” “很危险,”弗朗西斯一手向下压,示意他冷静,“可是人鱼不能一直缩在海里。” “链接已经形成了。” “……” “可是……陆上目前太乱了,”短一圈斟酌着词句,“据北部部落的消息,此时兽人和魔法师正打到白热化……” “我何时说过……我是去找兽人?” 弗朗西斯托着腮,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整个人都顶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但熟知他的人都知,这反而代表他在深思某事,而且这事极为重要,才需要如此伪装。 人鱼的王沉默半晌,开口:“我要去寻精灵。” 对陌生族群给予礼遇,还赠给书籍,看上去是好意……但是,他们偏生说了谎。 “我对他们的态度……”他对着北边的方向,抚摸着下颚,若有所思地呢喃着,“非常,非常好奇。” —— 短一圈劝了一天,也没劝服弗朗西斯等眼睛适应阳光后再上岸。人鱼之王对自己的实力有超绝的自信,笑着说在遇到危险之前,他绝对有时间给岸上来一场海啸。 无奈之下,短一圈只能教他当初施给海草的遮阳魔法,让他提早戴上,先在路上适应黑暗。这次他强硬地装作没看到弗朗西斯对其的嫌弃,坚持他一定要这样,只有适应好黑暗,登陆后才能根据其他感官察觉到危险。 人鱼之王不情不愿地把这丑海草修剪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地戴上。 …… 这场旅途很漫长。在纯粹的黑暗中,人的恐惧将被无限期激发,弗朗西斯发挥了毕生的耐力,才没在中途将海草摘下。 让娜上岸的同伴给他指了方向,他向着那边一直游,时而上行,时而下沉。遮挡视觉后,其他感官的反馈成为他判断外界的唯一来源。弗朗西斯听着周围稀碎的动静,手臂划过海水,靠着对洋流的感受,在行路的同时慢慢调整离海面的高度。 他全神琢磨着方向,生怕自己一个偏移走错了地方。在这无限期的路途中,弗朗西斯对时间失去了概念,所有的注意力又集中在基础的感官上。突破水面时,寒冷的风扑面而来,人鱼被冻得全身抖了一下,浮起周围的海水,与魅惑的魔法一同向内陆涌进,以此感受陆地上的地形和丛林。 弗朗西斯团起一个水球,一边探索,一边等待。他略微减弱海草遮光的魔法,比海底更强的光直射在眼上,人鱼略微皱了皱眉,没恢复遮阳魔法,强制自己适应着陆上的光。 光是白的,刺眼又灼热,与深海相反。海草下,一双耳朵轻动,风声之外的动静落入耳中,弗朗西斯跟着它的方向转过去。 只有一个人……好轻的脚步声。 蒙眼的人鱼暗中筑起防备,这般轻的脚步,难不成是想偷袭…… “哇,真的是人鱼呀~” 弗朗西斯:“?” 你们陆地人的偷袭都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诶~只有你一位吗?”来者左看看右看看,“这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来了一群人呢。” 他抬起浅紫色的眼睛,遥望天上的人鱼,露出几分探究的笑意:“还是说,你比几十年前的那些孩子,还更特殊呢?” …… “你来得很巧哦,”伊万脚步轻快,他哼着歌,点燃屋内的篝火,“万尼亚在附近安置候鸟,这才可以第一时间接待你呢。” “万尼亚?”海草的遮掩下,弗朗西斯静静听着声音,语气中含着几分笑意,“是你的名字吗?” “是昵称,”精灵找出一些果子,推到他跟前,“伊万·布拉金斯基,这才是真正的名字。” ……好长的名字。 没有听到风声,他眼下一暗,故意装作没感受到跟前的水果,点头回礼:“弗朗西斯……” “嗯哼?” “我的名字。” 嗯? 伊万将双手支在胸前,顺势握拳。精灵将半张脸埋在拳头后,没有惊讶出声。一人看不见的好处就是,无论他们怎么互相试探对方,只要语气不出差错,自己的防御就不可能出纰漏。 但是好麻烦……伊万心里嘟囔,万尼亚才不喜欢别人说话时不跟他对视。 “好了,先生,”精灵率先投降,“我们互相试探没有意义。”快无聊死了,“我们可以开门见山吗?” “比如,人鱼这个时候来是为了什么?替陆上兽人做说客吗?” 没想到对面如此直白,弗朗西斯略微一愣,思索片刻,摇头:“我来此地与陆上兽人相关不大,在人鱼中,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掺和陆上的事情。” “……那是为了什么呢?”伊万咬下一口果子,“先生,我们可以更坦言一些的。” “若真想我坦言,”弗朗西斯颔首,“请让接待几十年前那批人鱼的人跟我见面,我需要跟他们详谈。” “……?” 弗朗西斯听着动静,对面没有动,好像愣了下。随后,他听到他放下果子,两手一合,愉快地回答:“那真的是很巧了~” “几十年前的那批人鱼,接待人之一就是万尼亚哦~” …… 他没有全信,伊万很确定。不知为何,弗朗西斯和几十年前的人鱼态度相差巨大,虽然动作看上去随意,却总保持着警惕。就好像……早已确定这里不是完全友好之地。 是冬妮娅姐姐和万尼亚当时没招待好吗……唔,好难猜。 他只能先透露出一些信息,比如当时领头人的特征,来访的人数。这看来是正确的做法,弗朗西斯明显松下了一些防备。但精灵留了一个心眼,提到来访目的时,他说:“他们说,是为了寻求亲族前来。” “……噗,”弗朗西斯眉眼一弯,虽然伊万看不到,但他真的被逗笑了,“我亲爱的精灵先生,”他拿起一个果子,晃了半天,也没有入口,“编造故事也要知道一些前提。” “比如……人鱼中没有亲族这个说法。” 伊万小声嘟囔:“……怪不得。” “什么?” “我是说,”他用魔法凝聚一把小刀,在空中划刃,切下一块人鱼手中的果肉,捏着吃下,“这真的没有毒哦~” ……短一圈的经历还是让他太戒备了。 弗朗西斯将果子抵在唇前,犹豫片刻,叹气,轻咬一口:“好吧,先生,我相信你,但我想要的信息,你可能无法给予。若是可以,我想跟你们的……”他回忆着同伴说的精灵制度,“王。我想跟你们的王对话。” “……嗯?” 精灵今天第三次感叹:“诶~” 弗朗西斯放下果子,先一步打断他:“不会这也这么巧吧。” “当当,恭喜答对啦,”伊万撒花,“万尼亚也是王哦,可惜你现在看不到,不然我可以给你看我眼角的雪花~” …… 事情若巧到这种地步,那真的是命中注定了。 如此荒谬,弗朗西斯甚至有些想笑。 “好吧,好吧,伊万·布拉金斯基,”他用魔法检查完全身,终于表露几分真切的感情,没脾气地摇头,“精灵的王,为表诚意,我向你表露我的身份。” “我是人鱼的王,”他看不到对面的表情,但可能很惊讶吧,“这是我的态度,至于你是否相信,那就只能由你来自己判断了。” “……这样啊,”伊万确实惊讶了一下,但想起那席卷森林的控水能力,又觉得合理。他依旧是那副甜腻的语气,眼中的笑意却慢慢收敛,“看来,不会是一场很轻松的谈话呢。” “是的,”弗朗西斯将啃了一口的果子放在桌面上,“我是为我的臣民,前来寻一个答案。你们送来的图书很有意义,我们很感激,但是……” 他轻轻歪头,好像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若没有海草的遮挡,伊万就能看见他竖瞳中的几分犀利,几乎毫无遮掩。 “为何精灵,要在‘上岸期’的事情上,说谎呢?” …… 这不是一个很难盘下的逻辑。若假设短一圈的话皆是真实,从王座的位置看,他从北部应激地游到了大西洋南部。当时的他还有伤,也不知深海的实情,按他的性格,他当时行进速度不可能比让娜他们更快,或许还要慢一倍。 而让娜去往精灵领地时,给他们指路的人鱼中,已经有了幸存者。无论如何,让娜抵达精灵领地时,那场由魔法师组织的拯救一定已经结束了,并且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北部部落的兽人提到,魔法师和兽人开战,就是因为那场实验。打的如此如火如荼,精灵就算再封闭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消息。即使他们第一次在让娜口中听到“上岸期”这个说法,但只要结合信息联想一下,应该不难猜出“上岸期”的人鱼去了哪里。 所以,精灵的回复中,没有“上岸期”的记录,是个谎言。 这不是一个很难盘下的逻辑,只是需要更多的讯息,稍差一方,结论就可能偏离千里。 …… 沉默在蔓延,面前的精灵轻轻摩挲着桌面,那声音很轻,却有些扰人。 他大概在思索,弗朗西斯想,但他在思索什么呢?反驳我的话,我的逻辑吗?这很蠢,但也并非不可能,精灵一方或许还有海中兽人不知道的另一视角。或者,在想怎么回答我的疑问?在这个问题上,精灵持有的立场或许很难表达,我要不要和陆上兽人割席呢……不,北部部落和陆上兽人关系匪浅,没必要为了一个答案引发他们的不满…… “呼呼,”精灵终于开口了,他压着桌面起身,“抱歉,我们的谈话或许要等一小会儿,”弗朗西斯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明显在顾左右而言他,“有人在敲万尼亚的结界。” ……现在没必要翻脸,弗朗西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结界?” “隔音结界,”伊万的踏步声轻如落雪,“万尼亚的直觉哦,这个对话果然需要保密呢。” 他推开门,严丝合缝的结界瞬间消失,弗朗西斯又听见了风声。 “哥,”还有人声,“王族大会快开始了,冬妮娅姐姐让我来找你。” “诶……”伊万犹豫地往屋内看一眼,“可是万尼亚这有……” 那个声音平静地打断他:“冬妮娅姐姐说,如果你这次还不去,娜塔莉亚会来找你。” “唔……”这么重要的大会吗,伊万耷拉脑袋,“万尼亚去就是了……” 第二个脚步声响起,有些不规律,听上去像被拽进来的。 “维嘉,照顾好我们的客人,我们有话还没说完。” 对着满含疑问的红色眼睛,伊万补充:“很重要的话,”而后,他又望向弗朗西斯,“抱歉,先生,中途离开不是我的本意,但我觉得这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这个问题牵扯过多,”伊万望向一侧,他庆幸弗朗西斯看不到,人鱼也就无法察觉到他眼底的复杂情绪,“万尼亚需要斟酌一段时间,才能给你答案。” …… 维克多在角落坐下,就没有动静了。火焰高蹿,屋内人影两对,彼此相顾无言,静听灼烧声,消磨着时间。 弗朗西斯闭上眼,猜测维克多的大致方位,人鱼手指轻轻一抬,暗中分出一粒水珠,从木板边缘蹭过去。他感受着露珠周围干燥的空气,摸索着道路,终于,它碰到了维克多的外衣。 不说话,呼吸也浅得要命,还以为这人偷偷走了。 “人鱼和水能共感?” 弗朗西斯猛地往下一压,水珠瞬间融进地板。 维克多盯着那处潮湿,重新将呼吸放重。他没走,只是在等,等人鱼按捺不住,露出一些破绽。 “剥夺视线让人放松警惕是一步错棋,”精灵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望他,然后瞥向门口,小声嘟囔,“让我招待客人也是。” 他总有办法让客人在短时间内感到彻底的冒犯,维克多指尖夹起冰刃防御,想着,这次好像也不意外。 弗朗西斯掌心一挥,周围水化成一股股的水流,环绕着屋内。附近的水极为有限,他将环境控制住,就没多余的水形成水球,只能坐在椅子上。人鱼做完这一切,没再多动作,而是“望”着维克多,后者花了一段时间重启情商系统,才发觉弗朗西斯这是在给他说话的机会。 “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于是他率先报上了名号,为显诚意,精灵很自觉举起双手,将凝冰的魔法收回,却仍然缩在角落没动。 “……你跟刚刚那位王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维克多盘起腿,“我还有个姐姐,是他的妹妹。” 弗朗西斯歪头,声音轻了些:“你们陆上的兄弟姐妹习惯名字里有一串相同的字么?” 水还没退,维克多没放下手:“相同的名字?那是姓氏。” “在名字之外,我们血缘相近的家人会冠以相同的姓氏,”精灵回忆着当初冬妮娅塞给人鱼的书……里面没提到这个吗,“但有时候,情感亲近的,非同一姓氏的,也会以兄弟姐妹相称。” “姓氏?布拉金斯基……”弗朗西斯问,“就是你们的姓氏?” “嗯,姓氏是个很有意思的存在,”维克多眨着眼,“它牵扯继承,赋予人归属感,以此形成家族……是个不错的研究对象。但是……我哥应该不是想让我们聊这个。” 周围的水流往内收敛了些,人鱼托起下颚:“我以为你没看出他的用意。” “我不是傻子,”维克多放下双手,“让我招待客人永远是下下策,我哥肯定有别的目的。” “所以,几十年前那些客人的同类,”精灵血红色的眼睛一扫,“请告知你的来意吧。” …… 我们能聊什么? 不知道,取决于你知道多少。 ……地下实验、战争、兽人与魔法师。 很多……那我知道该如何给你开头了。 …… 距今约一百四十多年前(精灵纪年),那场震惊了整个大陆的地下实验,将魔法师与兽人的仇恨推上巅峰。哪怕是一向偏爱人类的精灵也拒绝从中调节,在绝对的大是大非面前,精灵选择对人类保持沉默。 无人调节,冲突不断,大小惨案在大陆内发生……最后,非人类战争爆发了。各地的兽人陆续向魔法师宣战,战火燎原起整个西方大陆。 战争加深了仇恨,普通人类夹在兽人和魔法师之间,在满是纷争的大路上流离失所。大概在近一百年前,非人类战争快五十年之后,精灵打开了领地,接收这些人类。 “此举被兽人称之为伪善,说精灵在助纣为虐,同情加害者。”维克多从角落爬起,坐到伊万本来的位置上。风声又被隔离了,他用指甲扒拉着果皮,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个课文,“那段时间乃至现在,我们和兽人的关系都很僵。” “……为什么?”弗朗西斯摁着桌面,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接收人类?” 精灵没有回答,漠然反问:“你是带着怒气问我吗?” “不……”弗朗西斯轻轻敲打桌面,他对着维克多,却好像没有看着他,而是隔着海草,看向更远的地方,“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精灵瞥眼打量他,视线扫过桌上只吃了一口的果子。他理理脖子上的围巾,举起一根对方根本看不到的食指:“一个预警……我的视角和观点一般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如果让你生气了,我也没办法。” 弗朗西斯没有应他,也没有阻止,这已经是回应了。维克多将扣完的果皮摆在桌上,平淡地开口: “因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加害者和被害者了。” 那一瞬间空气都被停滞。 弗朗西斯的呼吸重了,急促又深沉,是生气的前兆。维克多用果皮铺满跟前的一小片桌面,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又开始等。他等人鱼暴怒,等他反驳,等面前之人说自己为人类强词夺理,这类话语他听过太多…… “为什么?” 精灵垂头做事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人鱼将手搭在桌面上,下意识握紧拳头。他的情绪明明很急,却又恰到好处,不至于完全生气,足以问出问题,也不至于平淡无奇,冷漠得没有一点触动。 “为什么?” 弗朗西斯又问了一遍,他暗中削弱遮光的魔法,发现周围的环境已暗,时间到了幸存者所说的夜晚。也就是说,他能看见了。 他没有摘下海草,暗中将魔法的作用从遮光改为透视。这也是个苦差事,装作瞎子的结果就是他的视野范围注定不会太广,频繁的改视线方向根本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 但现有的视野范围已经足够。在他二连问后,低头琢磨自己乐趣的精灵终于抬头看他,那双少见的,血一般深透的眼睛陡然亮出一丝兴味……这人好像就是喜欢不同于普通人的反应。 “我为什么这么说?”维克多将桌面的果皮拢在一起,当垃圾丢进了火堆,他饶有兴趣双手托脸,反问道,“对么?” “嗯……”弗朗西斯大概知道怎么跟他对话了,“这个观点很是……奇特。” “不错的夸奖。” 维克多活动一下脖颈,垂着眸,想接下来的对话从何而起。从哪呢?救助站,流浪者,死亡人数,还是当今和现状? “嗯……”还是说个最直观的吧,“你知道……” “迄今为止,兽人对人类,进行过多少次屠杀吗?” “……” 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维克多还记得那个傍晚,他跟着托里斯来到临时救助站,它被一片树林围着,只有一条被人踏出的小道。这条道路蔓延到一座山峰下,远远落上一条投奔的队伍,他们有些裹着厚重皮毛,有些包成一团取暖,在雪地上堆出沉默的色彩。精通治愈魔法的精灵来回奔波,却架不住前来请求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差了人手,长老院只能派出更多杂学的学徒,解决简单的病症,莱维斯和托里斯都在其中。 起初还是好的,沉默的人群,沉默来往的救助人员,冬天雪地中无人有聊天的心情。 但很快出了事,维克多观望了全程。 他看到一只乌鸦立于枝梢,它或许被腐蚀的气息引来,乌黑圆润的眼睛望着人群,不解地歪头,像旁观的机器。有人注意到这只乌鸦,沉默的雪地片刻便出了事,那人尖叫着扒开土地,用石头砸它,喊着“不详”“畜生”,哪怕乌鸦被惊得飞远了,他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扒开雪,想要将自己埋进雪里。骚乱挤压着本就惴惴不安的人群,脆弱的秩序崩塌了,崩溃和吵嚷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精灵不得不用武力维持秩序。 托里斯望着远处的动乱,疲惫地揉脸,说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他们逃离火海,又长途跋涉,神经太脆弱了。维克多则点评,认为这样的意外太浪费时间和人力,怪不得长老院都缺人手。托里斯呼着热气叹息,但谁怪得了谁呢,换做是我,我也做不到更好了…… …… “……谁怪得了谁呢,”维克多重复呢喃,“我那位朋友总能同情所有人。” “或许我不应该跟你谈起这些,”他的思维不知道绕到了哪里去,托着脸自语,“人很难纠正自己的第一印象。我的第一视角在人类,而你在兽人,我们聊不到一起去。” “……” 维克多是对的,听过短一圈的过往,弗朗西斯无论如何都无法共情那些前往精灵领地谋求生路的人类。说冷漠也好,残忍也罢,哪怕千人谩骂,弗朗西斯也不觉得自己错了,他护的是一个族群,没有多余同情心给他人。 可他仍旧挤出一声笑,眼里却丝毫没有笑意:“先生,我已经足够诚意,既无反驳,也无谩骂,没有说到一半收回的道理吧。” “嗯?”维克多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手里凝出一块冰,捏着把玩,“隐瞒自己可以看见的事实……算诚意么?” 结界里的空气流动更慢了,精灵将冰凝成球,手里捂着滚了一圈又变成方块,将其夹在指缝中。方形比圆形更为好把握,维克多没再继续变化,放在桌上,推着来回滑溜。在他滑溜到第三圈时,弗朗西斯终于有了动作,他取下眼前的海草,露出那双从未笑过的双眼。 冰块滑倒了地上,维克多挡冰的手顿在半空,精灵看着他的眼睛感叹:“……好像。” “什么?”弗朗西斯做好了继续被挖苦或是交换条件的准备,却没想到对面不明不白地来这么一句。 “没什么,”精灵半垂的眼帘掀起,好奇地跟他对视,他的心情好像莫名其妙好了,不再咄咄逼人,“我们可以继续了。” 真是个怪人,弗朗西斯不知原由,但也不放弃这个机会:“按照你的节奏说吧,主要围绕兽人与魔法师,别谈人类了。” “……不,”维克多皱眉,“你为什么把魔法师和人类分开?” “魔法师也是人类,我不可能不谈人类。” 弗朗西斯抱着双臂:“战争的双方是魔法师和兽人。” 维克多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终于知道他们的谈话为何那么缓慢。 “你们人鱼究竟是什么社会结构?”他万分不解,“如果是战争,没有人是无辜的。” “所有人都会深陷其中。” …… “你们没有过两个种族之间的对抗吧。” 弗朗西斯无法反驳维克多的结论,他终于明白,那位看上去笑眯眯像孩子的精灵王有多强的识人能力。 伊万是故意安排他们对谈的,维克多思考速度之快,堪称极致地跳跃和敏锐。若是伊万在,他或许能得出他们没有大型战争的结论,却很难猜到人鱼族没有和另一个种族正式对抗。这无关聪明与否,伊万长期处于种族繁多的陆地,恐怕无法想象一个区域的种族如此单一,而维克多,自开始时,他就很容易跳出框架去猜测低概率的可能,偏生他猜测的,几乎就是真相。 多骇人的思维能力和直觉,维克多将手指搭在膝盖上,脑中集合碎片的信息,他的话语跟不上脑中的分析,只能蹦出一两个关键词。 “只有一个种族……生物对未知的本能……是探究。” 他恍然大悟,微张着嘴:“看上去是迂回了解兽人与魔法师的战争,但你其实是来探究精灵的立场。” “你不是为陆上兽人向精灵发出指责,”精灵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定音,“你只想知道精灵对人鱼究竟是何种立场。” …… 弗朗西斯长久地无言,这反复的博弈让他疲惫,他额头抵住手心,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不假,但不该用想要和舍弃对比这两件事,更应该说主要和次要。” “哦,”维克多说,“就是既要又要。” 弗朗西斯嘴角一抽,他简直怕了这家伙的直白。 “嗯……”维克多思索,“我无法代表精灵的立场,这个我哥的看法应该更权威,但我能帮你理一下陆上兽人和人类的事。” “?” 弗朗西斯一顿:“你都看出我的来意,什么都不索求?” “嗯?”维克多又一脸恍然大悟,“可以要东西吗?” 下一秒,他又自顾自地反驳:“不行,乱拿别人东西,安娜会揍我。” 弗朗西斯:“……” “等等……”弗朗西斯感觉自己更头疼了,“你什么都不求……”他咬牙将那句“那你分析吓人个什么劲啊”憋回去,“为什么要捅破呢?” 维克多眼睛一眨一眨:“我哥需要,而且,好玩——正式说法应该是:这件事很有趣。” “……” 未来,当弗朗西斯向弗朗索瓦丝提到在陆上的过往,他对维克多的形容很多,但只围绕着一个中心——怪孩子,十足的怪,也万分像个孩子。 …… “……谁说我们不救治兽人?接近主城区的周围,都是精灵对兽人的救治地,他们比人类强太多,需要更强的力量去管控,主城附近是个不错的选择,长老院可以很快地支援。但是我们不能留下隐患,被救治的兽人最终会安排到领地外围,是走是留随他们的意。兽人说我们偏袒人类,可我们谁都救了,可惜他们不相信,说替我们说话的兽人是叛徒,走狗,因为我们给的利益而昧着良心说话……所以维嘉讨厌不理智的人,愚蠢不是错,但它总让人们自以为是。” 伊万大概有几个月没听维克多讲这么长一段话,于是,精灵推门进来,他对着屋里聊得正欢的两人,笑着说的开场白是:“呼呼,看来你们相处得很不错。” 弗朗西斯本该紧张的,毕竟伊万是促进了维克多刺探他来意的始作俑者。可是,一只高大的精灵,拖着一张椅子,被他弟嘟囔嫌弃“这是我书房的椅子”的场面实在过于随意。(伊万委屈回复:“万尼亚为了快点赶过来,只能抽最近房间的椅子了。” 维克多:“最近的房间不是书房……” 伊万微笑:“最近的房间是安娜的卧室,万尼亚还不想挨揍呢。”) 弗朗西斯:“……”紧张不起来,真紧张不起来。 “要给我放回去……”维克多搬起凳子,往边上给他挪了个位置。伊万扫开肩上的雪,从容地落了座,他对人一直笑着,声音如常甜腻,让重获光明弗朗西斯能一下认出他。为了表示惊喜和友好,伊万盛赞他的眼睛,说像梦中的花海一般。 “你应得同等的礼赞,”弗朗西斯望着他的笑眼,心底了然维克多转变态度的原因,“维克多说你和我的眼睛很像……”这让他心情不错。 “哥!”维克多猛抬头,打断道,“他想知道精灵对人鱼的立场。” 弗朗西斯和伊万皆是一滞,两双相似的眼睛在空中对视。 最后,精灵头疼地拍额头:“维嘉……你真该好好学习一下交涉了,”他无奈地对弗朗西斯一笑,“看来要进入正题了呢。” …… 维嘉告诉了你什么? 很多,人类,兽人,和救助站,以及精灵在其中的所作所为。 唔,介绍了大背景呀,万尼亚知道从哪里说啦。 ……你们不愧是兄弟。 …… “既然你对陆上已有基础的了解,那万尼亚可以回答为何精灵隐瞒‘上岸期’了,”伊万双手一合,“不过作为交换,在这场谈话的最后,你要回答万尼亚一个问题哦。” 弗朗西斯点头:“可以。” 精灵满意地放下双手,垂着眸回忆:“因为那些孩子……来得太凑巧了。” 距今几十年前,非人类战争一百年左右,因为精灵对人类开放领地,并对其加以庇护,兽人对精灵的不满愈发深重。与此同时,吸血鬼为了得到兽人的同盟,在其中进行挑拨,民间散布谣言,兽人和精灵的关系已经达到僵化。 所以让娜他们来得太不巧了,当时精灵一方对兽人的态度算不得友好,哪怕是接待与否,精灵王族也专门开了大会来决定。 弗朗西斯:“……可你们送了书。” 伊万点头:“是的,因为他们不是坏孩子。” 让娜并没有直接透露人鱼的处境,连“上岸期”也只是笼统概括。但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冬妮娅,哪怕是年龄稍微小一些的伊万,都足以看出她眼里的无知,以此推断出人鱼与陆上兽人联系不深的事实。 “可是西边确实有人鱼出没的痕迹,”伊万垂下眼,“所以我们将已知信息联系,作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深海没有日历,“上岸期”的具体时间无法推断,但无论如何,若是他们继续东行,精灵肯定会有他们的记录。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性——他们所有人都无法东行,这不难让人联想起那个震惊了大陆的“实验室”。“上岸期”的人鱼极有可能卷入了那场悲剧,并有一定人数在最后逃脱,所以西边出现了人鱼的痕迹,参与战争对人类进行报复。 “我们本以为人鱼只是单纯因为种族为陆上兽人作战,因为所谓的同族的信念……可他们的到来让我们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望着弗朗西斯,意味深长地叹息:“看来我们也足够傲慢,才脱离了真相。你们也有很多……说不清的过往。” “……虽然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有同理心,”弗朗西斯说,“但你依旧没有回答隐瞒‘上岸期’的原因。” “这个啊,”精灵凝结一块冰,摁在桌上滑动,“这个问题的回答太复杂了,万尼亚需要慢慢解释。” 他借着重复的动作摁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开口:“维克多跟你讲过陆上兽人和人类的大概,但大抵没有具体谈过战争。” 这是一个他和安娜维克多聊了一夜都无法定义的话题。战争之外的人们,总是会对战争进行评价,聊原因,说残忍,也谈对错。伊万身处高处,他不难看出兽人与魔法师开战的原因,并非直接因为那场实验,若是上位者有心,这消息不至于传遍整个大陆。只是魔法师日益壮大的势力动摇了各地兽人的统治,那场实验是一把刚好递上去的刀,既有合理理由,又煽动底层的仇恨。 “精灵起初不管,是因为哪怕这仇恨是人为,但它确实存在着,我们没有立场。” 弗朗西斯:“那为何后面又管了?” 伊万:“因为……兽人失控了。” “你想过吗?”精灵将冰捏在手心中,对上人鱼的视线,在回忆,也难受,浅紫色的眼中慢慢盈出深切的悲哀,“兽人的寿命太长了,而人类又太短了。” 精灵救助开始于五十年前,五十年,对于一个兽人来说,甚至够不到成年,可是对于人类,尤其是战争中的人类……五十年已经太长了。长到足以让最初理因承载仇恨的人,无论沾血与否,全都归于死亡的沉默。 “他们死了,但人类还活着。” 战争还在继续,爆发的情绪疯长,本来位于西方的局部战争,逐渐遍布了整个欧洲大陆,南方也逐渐形成对立。在这样的排外下,兽人内部,第一场针对于人类的屠杀,最终曝光了。 无人记得具体时日,那天太阳日常升起,惨案发生,加害者与受害者彻底混淆,再无人可言对错。 一切都失控了。 在记录中,这场战争中涉及普通人民的屠杀接连不断,光有记录的就有百余起。其中,魔法师尚有能力抵抗,但普通人类没有能力,只能背井离乡,四处逃窜,活着需要运气,很多新生的人类出生就是孤儿。而新生的人类不知道兽人为何仇视他们,仿佛他们天生就是敌人,天生就要对抗,这样的认知将战争推向常态,甚至将其合理,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和平。 “……仇恨,是很危险的武器,”伊万沉默着,甜腻的语气放平,严肃得有些可怕,“我想,现在就连最初利用它的各部族首领也无法收拾现状了,否则人们会转而攻击他们。” “……多有冒犯,”弗朗西斯环抱双臂,“你是想对一个兽人说,人类也有苦衷?” “……不,”伊万轻眨一下眼,“我们不能偏离主题,我是为你解释原因的。” “万尼亚只是不想断章取义,在有此前提后,我想你应该能串好原因——有关于人类为何……” “再次重启了实验。” “在大约几十年前,就是那批人鱼来到精灵领地时,”精灵将面前人轻缩的瞳孔揽入眸中,轻声道出事实,“人类对兽人幼崽的再一次人体实验被曝光。” “因这事件,作出收纳难民决定的精灵彻底卡在了人类与兽人之间,”伊万说,“那实在不是一个好时候,所以,为了不节外生枝,精灵王族选择了隐瞒,他们会知道真相的,但绝不该是当时。” “这个回答,”他将落到胸前的围巾转到背后,平静道,“您满意么?” “……” 很长一段时间,屋内只有篝火灼烧的声音,火焰的微光攀上屋内三人的面庞。他们久久地相顾无言,显得时间如此漫长。维克多起身去添上柴火,他插不上话,也不爱插话,只是,他突然想起某个人,某个同样曾深陷仇恨并为此执着的人。 “‘仇恨与仇恨相生,悲剧也因悲剧再生’,”精灵拍拍身上的灰,他打破了沉默,另外两个人的视线也落到他身上,而维克多只说,“这形容很应景,不是吗?” “……你说爱德华呀,那孩子突然冷静得让我惊讶,”伊万又笑起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也令人好奇呢,维嘉。” 给自己挖坑的维克多从容地闭嘴了。弗朗西斯察觉到,哪怕是伊万和维克多之间也总有试探和隐瞒,但这似乎没有破坏他们的关系。 这相处模式难道是精灵的特色吗……到底是谁不够坦诚啊。 “好啦,”伊万摊开手,“你所疑问的我都作了解答,人鱼的王,我尚且不知道你身份的真假,但同样,你也不知我的,你可以把这作为真相,也可以说他虚假,取决权在你。” “这是一个信任游戏哦,”精灵歪着头微笑,“你会怎么选择呢?” “……噗嗤,”弗朗西斯捂着嘴轻笑,他略微挑眉,“花了这么多精力与时间,为我构造一个认知的框架,精灵的王……族,我并非对你们一无所知,”他看着他们眼角的雪花,“若这是一场游戏,那你们早已给予了信任。” “呼呼,万尼亚只希望精灵不要再与外族交恶,”伊万叹气,“现在的局势够紧张了。” 弗朗西斯失笑,在刚刚的那段时间,他脑中整理了前番的对话,话语间没有冲突,可以自圆其说,可信度很高。陆地比他想得更为复杂,人鱼究竟要在其中占据什么角色,或许还需要考究。 在此之前,他轻轻敲打手臂,人鱼需要更多消息。 “我有一些疑问,”他试探性地开口,“不知你们能否解答?” 解释“上岸期”的问题是本分,人鱼族拥有质问的权利,而剩余的信息,精灵没有必须给予的理由,那他只能说恳求了。伊万自然知道这一点,他淡紫色的眼睛打量着人鱼,律动的火光下,他依旧保持着微笑,但他的笑容总让人觉得压力。 “当然,”精灵将笑容放大,“但作为交换,万尼亚也想问点问题。” 弗朗西斯颔首:“我们可以一问一答。” …… …… · “噗通” 人鱼跃回水中,落水的波纹泛开,两位精灵目送着他的远行。 非人类战争第一百五十多年左右,当时陆地为冬,深海尚未有节气之分。海螺的声音透过魔法传递给对应的人,深海迎回了他的王。 —— “这一次上岸,弗朗西斯为深海的人鱼带来了几样决策:姓氏的诞生,人鱼历的正式统一,以及,王国将不干涉任何战场的决定。”(一串花体字,结尾如常点了一抹口红)——《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姓氏?”被召见的短一圈疑惑,“您为何提到这个?” 弗朗西斯坐在王位上,挑眉:“看来你知道。” “知道是知道……”短一圈沉吟,下意识用政治视角理解弗朗西斯的话,“我当初未向您提起这个,是因为我觉得目前的人鱼还不需要,我们共同养育幼崽……姓氏的话,可能将人鱼从家族为单位开始分化,到时候势力盘根错杂,难以管理。” “这对人鱼来说确实太早,”弗朗西斯若有所思地点头,“但这是一家人会用的,对吗?” 短一圈一时间不知他为何提这个,只能点头:“对。” “名字赋予个人的意义,”弗朗西斯意有所指地点他,“对吧。” “咳。” 短一圈——不,皮埃尔,轻轻咳嗽。这算是弗朗西斯刚回来得到的乐趣,因有海螺提前通知,皮埃尔早已在门口等着接待他。他们从王国北部的外围游进内部,和精灵的对话过于沉重,不能作为路上的谈资,期间只能讨论人鱼族的现况。 皮埃尔说,人鱼最近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弗朗索瓦丝亲王对他遇事不决把事情抛给她的决定十分不爽,让他最好洗干净脖子等着。弗朗西斯捂着心口故作哀嚎,说自己长途跋涉已经很累了,短一圈一定要帮他挡住。这本是一句日常的玩笑,但皮埃尔回过头,郑重地看着他的王,向他纠正,告知自己的真名。 “成年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象征,”皮埃尔认真地说,“所以我正式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王,请求您叫我的新名字。” 改名在后来的人鱼中不算罕见,毕竟人鱼早期取名风格非常……敷衍,在日常口语中随便提溜两个词就算名。但皮埃尔当时的表情太郑重,严肃得有些好笑,弗朗西斯此后经常逗他,他本人在此之后也觉得自己当时是兴奋过了头,一提到这事就笑着摆手说略过。 当然,这都是后话。 皮埃尔轻咳后,静静等待弗朗西斯未说完的话。 他作为弗朗西斯第一任近臣,自己的王有没有后文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果不其然,弗朗西斯轻轻敲打自己的太阳穴,继续旁敲侧击:“而姓氏,给予人归属感,大范围普及有风险,我们可以小范围先试试。” “……” 这他要是再听不懂他就是傻子。 “嗯嗯,”皮埃尔作沉思状,“分裂的人鱼,很需要这种归属感,这确实值得小范围实验。而王,您拥有无上的威望,若您参与,并得到成功,那事情定是事半功倍的。” “不错,”弗朗西斯心情很好地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办吧。” “……恕我冒犯,王,”皮埃尔打量着他的表情,“精灵一方的态度是否还不错?您的心情好像很好。” “精灵一方的态度尚可,但……”弗朗西斯顿了一下,他靠向王座,无奈地摇头,“猜错了,皮埃尔,我并没有因此心情好。”他望着自己的尾鳍,长叹一口气,“我恰恰是因为思绪太乱,心情不好,所以需要给自己找点乐趣。” —— 精灵领地 弗朗西斯的第一个问题:我们刚刚只谈了几十年前的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伊万:现在啊……大陆上的魔法师快陷入绝境了,他们对抗兽人的能力不强,一部分来到了精灵领地,还有一部分……你听说过魔法师联盟吗? 弗朗西斯斟酌回答:略有耳闻。 维克多:哦,那就是不知道。 弗朗西斯:…… 伊万轻斥:维嘉。 维克多给嘴拉拉链。 伊万微笑:不知道很正常哦,毕竟是近几天传来的消息。据说大陆仅剩的魔法师在大陆西部和西部对岸建立了联盟,呼吁并联合大陆所有的魔法师,一同抵抗兽人。 弗朗西斯:西部?人类怎会选择那里?那里兽人很多。 伊万:看来你对陆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了解呀。嗯……经过百年的争斗,大陆几乎都没有魔法师的痕迹了,西部对岸有个群岛,魔法师联盟将据点落在了那处。若是大陆西部最后的土地也守不住,就退至群岛,那里临海,易守难攻。呼呼,不过因为人鱼参与其中,恐怕也不是那么难攻。 弗朗西斯轻笑:若是人鱼全部出战,那战局恐怕没什么悬念了。 伊万歪头,并没有威胁地开口:最好不要哦。 弗朗西斯不恼,他挑眉:为何? 伊万视线转向维克多,后者做了一个拉开拉链的动作:因为魔法师联盟有底牌。 弗朗西斯:听你们的描述,我以为他们已经接近溃败了。 维克多耸肩:精灵曾经也这样以为……不如说所有种族都这样认为。但是,就在几十个太阳东升西落之前,魔法师似乎拥有了什么强大武器……他们在西部海岸处划开一片土地,兽人说他们无法进入那里,一进去就被灼烧,只有人类能进去……很像一个高等的结界。 弗朗西斯脸色一沉:听描述,像实验出了一些专克兽人的东西。 维克多摇头:我们派人过去过,它也隔开了精灵。这极为奇怪,我们和魔法师没有大面积冲突,吸血鬼那边……没什么消息,但我估计也是这样,人类好像突然拥有了底牌一样,从而稳定了脚步,开始建立联盟。 伊万:所以万尼亚觉得,还是不要小看为好。人类因着生命短暂,会竭尽所能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搞出很多可能。他们时常会超乎我们的想象。 弗朗西斯沉思:有关于那处地区,精灵有猜测吗? 伊万拍手:这部分,可就不能说啦。 弗朗西斯:……行。 …… 还是弗朗西斯的问题,人鱼很奇怪,精灵并没有答应一问一答,而是将提问权再次给了他。他们至今没有吐露自己的需求,好像并不为此着急。 但白来的问题不要白不要:魔法师联盟……是什么样的存在? 伊万: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不多哦~ 弗朗西斯揶揄:居然还有你们不了解的? 伊万回笑:它是一个新生的联盟。它的立场,定位,和对外界的态度,我们都未可知。我们只知道他们肯定是因为生存,为了反抗兽人,才联合仅有的力量,有不少普通人类都被招揽了呢…… 人鱼没有开口,精灵说到这突然开始回忆:哦,倒是有个不知真假的传闻。 他望着弗朗西斯,突然收敛了笑容:有人说,这个联盟是当初摧毁地下实验的后代建立的,并且早就有雏形了,曾经在战争中为普通人类进行庇护。 弗朗西斯:…… 维克多趴桌:不过大概率是假的,人类上几代几乎断绝,他们知不知道兽人开战的原因都是个未知数。或许在他们眼里,兽人只是为了土地和资源,野蛮地将他们和他们的同胞赶尽杀绝。 弗朗西斯:……嗯。 伊万:你看上去还有什么想问哦,还可以问的,哼哼,都可以问的。 弗朗西斯: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故人的言论…… 弗朗西斯犹豫开口:……你们这有过红发碧眼的人类精灵学术家吗? 伊万:……? 红发碧眼的倒是有很多,为什么提起这个,和谈话有关的……实验?实验的参与者?不,精灵肃清的名单中没有这样的人,那就是拯救者,算上时间,那只有一位。 他的瞳孔微缩,惊讶的神情一时间没有收敛住,全部落于人鱼的眼中。但在精灵准备开口之际,人鱼却打断了他的话。 弗朗西斯:看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没必要告诉我是谁,“他”不想见到他,我也不想追问了。 伊万:……好。 …… 弗朗西斯的第三个问题:为何你确定,实验是当权者给予的理由。 伊万:为了不闹大事情,魔法师亲自肃清了那个地下实验,也销毁了大部分证据,只留了一部分记录。事实上,按照精灵所推测的,它至少发生在非人类战争的五十年之前,你说的那位魔法师,万尼亚是孩童时认识他的,而非人类战争开始时,我已经少年了。 弗朗西斯:……若你这话属实,这意图也过于明显,居然有人信。 伊万叹气:因为他们认定记录是假的。最高超的假话半真半假,地下实验和贪欲挂钩,永远杀不完,“抓住”一个类似的地方,就足以让所有人相信“真相”了。 维克多回忆:我记得那个地方附近被改成了墓地,在大陆中部附近吧,我还去看过。 弗朗西斯:…… 依稀记得皮埃尔描述中的海。 …… 弗朗西斯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场实验……是多久之前? 伊万轻叹:是想定位一个时间吗?万尼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弗朗西斯疑惑:为什么?这个问题是最简单的。 维克多:我哥的意思是,他不会回答这件事的时间,但是其他事,他可以回答。 伊万接话:毕竟,无数的经验见证—— “以仇恨作为锚点,只会让仇恨加深。” 弗朗西斯:……那就,西部的一场暴风龙卷,精灵有这个的记录。 伊万:嗯?为什么是这件事?在精灵历法中,这是近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 弗朗西斯没有回答。 …… 谈话到达了最后,人鱼已无能力接受更多,需要回去整理思绪,而精灵也终于表达他们的需求。 “呼呼,”伊万显露着遗憾,“抱歉,你们人鱼来的时机总是那么不凑巧,不然万尼亚是很期待和你成为朋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笑意骤然全无:“刚刚的王族大会提到,兽人和吸血鬼的同盟正式向精灵宣战。” 弗朗西斯为之一愣,维克多收了懒散,伊万在此氛围中缓慢地提出自己的问题:“人鱼,在此中,会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伊万一眨不眨地盯着弗朗西斯,他就连自认为友好的笑容也没了真情,只剩下不自知的恐怖气场。维克多靠在他身边,满是探究地看向弗朗西斯,眼底纯粹得像是机器。 “……啧。”若是换个人,或许会被他们吓得说不出话。但弗朗西斯轻啧一声,对此毫不畏惧,他的眼睛化为竖瞳,又顿觉一些事。 花了那么长时间诉说陆上的混乱,还专门提到魔法师联盟的底牌……是为了给我留下不要掺和的潜意识? “看似处处退步,”弗朗西斯在手中凝聚水珠,抬眼一笑,“可一点也没少说啊。” “哎呀,”伊万说,“大部分都是真心实意的哦,但是万尼亚也必须知道人鱼的态度呢。” “看来这意味着我们会不会有个友好的收场,”人鱼将水珠放在手心滑动,摆出一副调笑的意味,“王的任何决策都可能变动,但是,我们来到精灵境地需要花费巨大的人力和代价,几乎是得不偿失。” 人鱼将水珠放在指尖,弹散了它,轻眨眼:“这是回答么?” 伊万的肩膀松下,精灵开心地笑起来:“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回答啦。” …… 他们亲自送走了弗朗西斯,并知道以后人鱼会处处探寻他们消息的真实性,但这场大陆与深海的对话终于结束了。 维克多吹着海风,他偷偷搞的那些研究,随着战争开幕,需要处理更多的琐事……又要忙起来了。 “维嘉?” “嗯?”做坏事的人心虚,维克多心里一跳,面上却没什么变化,他抬头,发现伊万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人鱼落水的地方。 “把精灵档案馆的档案翻出来。”伊万喃喃着。 维克多懂了:“阿尔比恩·柯克兰的?” “嗯。” —— 非人类战争前,兽人与吸血鬼因血族一方管理不当,多数拐卖烧杀抢掠等案件皆为血族所犯,两族逐渐互生嫌隙,不和。 非人类战争爆发之际,因“地下实验”之事,兽人与魔法师关系几近决裂。同时因着海边精灵一事,吸血鬼独木难支,被迫向兽人靠近。 非人类战争百年之时,因开放领地,精灵与兽人关系逐渐恶化,吸血鬼趁此与部分兽人族群结盟。 非人类战争第一百五十年左右,西部划地一事促进血族高层的不安,恐兽人在此刻后退。在其三大家族的软硬皆施之下,兽人与吸血鬼向精灵宣战,开辟东方战场。 至此,陆上兽人正式向人类与精灵两方开战。 而在双面战场开辟之时,深海之下,人鱼王国的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经过多方求证,下令王国中立,不得参与陆上的争斗。 陆上一月后,由皮埃尔牵线,弗朗西斯与北部部落首领会面,北部首领因中立决策拒绝加入王国,弗朗西斯对此表示理解以及默许。两方相约在战后再次谈判。 陆上战争之际,未参战的人鱼王国得到难得的“春期”。 在外,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领队部分眼睛已进化的人向陆地进发,打通与其他种族交流的渠道。其中,以战乱不多仇恨不深的南欧为主要目的地,也因此面见神明。 在内,弗朗西斯统一人鱼历法,定风暴当年为历法0年,莫娜·波诺弗瓦等人负责以人鱼历法书写历史,并将其在民间推广。除此之外,在弗朗索瓦丝外派之时,莫娜担任起“学堂”等教育事务的规范与扩建,成为正式规范后的第一任“校长”。 最后,皮埃尔借由弗朗索瓦丝打通的南欧渠道,趁机带动经济,深海宝物初次在人间显现,开创了极大的蓝海空间,不少人鱼上岸学习经商。弗朗索瓦丝因此转行管控人鱼上岸后的身份管理以及去留问题,上岸的人鱼因陆上的影响开始注重名誉,并将其风俗传回深海,姓名逐渐得到重视。在大约两百多年后,弗朗西斯正式统一太平洋东部以及大洋洲附近海域,王国落定,人民安康,由王作为榜样的姓氏制度也在民间流行,人鱼社会逐渐成型。 —— 弗朗西斯与伊万谈话五十年后,吸血鬼暗中跳反,精灵击退兽人,东部战场得胜。同年,不列颠天平正式面世,西部战场投降。 此后半年,精灵准备隐世,诸多种族前来试探与协商…… “按照记录,确有您曾拜访之事,”宫殿内,冬妮娅执着权杖,浅笑,“不知人鱼之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弗朗西斯浮着水球,与其平视——几十年的练习,他早已适应了陆上的阳光——他目光扫过冬妮娅空缺的左臂,俯身敬重道:“为您和您的族群献上祝福,赠予深海的宝物,谢了当初赠书之情。” “明面的事我自然知晓,”冬妮娅抬起权杖,将侍卫遣出,眉眼落寞了些,“当时接待您的是我的两位兄弟,您此番前来,可有什么话想赠予已故之人?” “……匆匆一夜,说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弗朗西斯暗中摩挲指腹,“或许显得过于虚伪了,”他垂下眼帘,“但以我个人而言,若人鱼与精灵相隔不是如此远,恐怕我们之间会发展出一段不错的友谊吧。” 人鱼收起外交的浅笑,大厅的大门被出去的侍卫关紧,在仅仅两个人的场景,他的眼里浮起一抹遗憾:“毕竟是让人印象如此深刻的两个孩子。” “是啊,”冬妮娅将权杖浮在空中,撑起扶手起身,“所以您亲自前来再好不过了,”她颔首,从空中唤出一卷树叶,“恰巧能让我转交他们想要交给你的一件遗物。” 遗物?弗朗西斯不解,虽说前话多少有些真心,但仅仅一面之缘,也不值得专门他们给我留什么。 他将探究的视线转到那卷树叶上,冬妮娅握着它,在他看过来时,手腕往内一收。 “不过,”她说,“这东西或许关系重大,在听说您要亲自前来后,我思考了一夜,擅自决定还是要先问您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冬妮娅看向窗外,皇宫的视野极佳,可以看到远方的残破的城市和小镇,偶尔还能看见街上流动的人群。她望着那番景色,突然摇头,先说了句不相关的事:“这一路上,您或许收到了不少敌视的目光吧。” 弗朗西斯耸肩,坦然道:“自然,刚刚结束战争……”可以理解。但他不会把后一句话说出口,毕竟,他是受过的,拥有不理解的权利。 最后,人鱼挑眉,双手一摊,用揶揄将话题略过:“至少没有受到攻击,不是吗?” “刚刚结束战争……是的,自然,”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冬妮娅的眼睛,但她也没多话,“我的问题就和这战争后有关。” 她又将权杖握在手中:“我想问,人鱼王国,这个少数没有卷入战争的国家,对战后的魔法师处于一种什么态度呢?” “……” “您啊,”这熟悉的风格,弗朗西斯无奈摇头,“和您的兄弟真是一脉相承。” 冬妮娅浅笑,话语里却多了一点活泼:“毕竟虚与委蛇也很累啊。” …… 这个回答会影响到我拿到这份……遗物吗? 自然。 那我知道我该怎么回答了。 …… 弗朗西斯没有走出宫殿,他只是抱着交好的目的,和对一些缘分的尊重亲自前来,并没有兴趣真正去精灵的领地闲逛,徒增怀疑罢了。他回了宫殿的客房,才在房中打开那份“遗物”。 精灵的魔法与自然联系最强,这些树叶所做的书籍上处处都有魔法的痕迹。弗朗西斯感受着,点开一处,所有的树叶平铺打开,在桌上摆了一排。 弗朗西斯从第一行看过去,将手指落到第一行第一张上,因为要保留画像的色彩,那里的保护魔法最浓。这应该是一副精灵的画作,精灵的画更重写实,弗朗西斯指尖缓缓滑过,落到一抹绿色下。 在它旁边的第二张,资料一处写着这画像上人物的名字。 “阿尔比恩·柯克兰,来自西方,精灵社会学大能……” 桌上的树叶不多,好像这人的生平也没有多少可以记录的部分。 但最后一页,死亡原因赫然写着一句: “在大陆西部沿海,因其人类革命者领导之一的身份,死于兽人的暗杀。”(被抹掉) 下一行: “精灵历xxx年,数据更新。根据其家人和朋友上交的资料,经历多方考究后证明,其应因为大陆实验者残党的报复,死于魔法师内部不同派系的暗杀。”(画像由精灵好友捐赠,为求学时的年龄。) 弗朗西斯视线扫过这最后一行,又看向那幅画。这幅画的画作算不得精美,应该是随手勾勒,或许和本人也大有差异。但他只用一眼就吸引了弗朗西斯的注意,因为他的红发和他的眼睛。 那双,在皮埃尔描述中,碧绿色的眼睛。 …… “眼睛?”准备汇报的皮埃尔疑惑地看向弗朗西斯,“您指谁的眼睛?” 弗朗西斯落到自己的王座上方,坐在它身后的礁石上,放缓声音,说:“那个曾经有月亮的晚上你逃出来的那个晚上,他的眼睛。” “……他的……吗?”皮埃尔呢喃着,他思忖片刻,突然问,“王,多有冒犯,您是找到了什么吗?” 太敏锐了…… 弗朗西斯叹口气:“是,但不确定,所以想问问。” “问的不止这一个吧,”皮埃尔苦笑,“若是您还问我想不想知道他,我还是那个回答:我愿此生不再见他,”他俯身行礼,“但如果啊,他和国事相关,又不得不提,您下命令,给我个理由,我也会看的。” “……你只需要回答我给你的问题,他的眼睛,如何?” “很久远了,王,”皮埃尔回忆,“我也记不清了,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记得一点。” 他抬起头,万分认真地看着弗朗西斯:“那双眼睛,碧绿的,像清晨的森林,如此清澈,只要见到,就会刻在脑海中,”他敲了敲自己的头,“此生都不会遗忘。” “……那这个资料,你还是别看了,”弗朗西斯深呼一口气,“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打听到了,王,”皮埃尔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魔法师联盟的底牌,不列颠天平的主人,是柯克兰家的小少爷,亚瑟·柯克兰。” “……”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闭环。 …… 几天前,他向冬妮娅给出自己的答案,真心与场面话各掺杂半。精灵王大抵没有完全当真,但也认可了,将那卷资料递给他。 他打开的一瞬间,冬妮娅说:“据我们打听,这位的后代,延续下来的柯克兰家族,就是魔法师联盟的创始者之一。” 这算什么?替人类做说客,拉拢还未占偏的人鱼王国? 冬妮娅并未直说……不,这不是她准备的,而准备的那两个人,也没机会回答他这些问题。 于是当时弗朗西斯微笑着,并没有表态。 …… “皮埃尔,”弗朗西斯头疼地揉弄太阳穴,“一个命令。” 皮埃尔俯身:“请吩咐,王。” “看完这些资料,或许以后有用,是你……”弗朗西斯顿了半天,也没说出“恩人”两字,“你懂的。” 皮埃尔:“。” 皮埃尔苦着张脸:“王,恕我直言,我对陆上人类过敏,尤其是魔法师种类的。” 弗朗西斯哭笑不得:“没让你立刻看完,至少了解一下,”他敲敲脸颊,又问,“北方部落怎么样?” “……有个问题,王,”皮埃尔立马站直了,“他们不肯接受兽人失败的事实,并未承认投降,但是也聚不成规模,一直在袭击人类的船。还有……西南海域出暴乱了,弗朗索瓦丝亲王问是您去镇压还是她去?” “……陆上的贸易怎么样?” “在正轨上了,莫娜小姐曾经也上岸玩过一圈,在神明那边得到了很多启发。” “那就别折腾她了,让她好好管贸易,我去,”弗朗西斯将身后包裹资料的气泡丢给他,“还有北方部落的事情,你试着去跟他们交涉,让他们别忘了曾经答应过战后加入王国的约定,不然,”他活动活动手指,“我会亲自去跟他们谈。” · 非人类战争结束,第一年。 人鱼国西南部发生叛乱,弗朗西斯前往镇压。叛乱平息后,顺势开始往美洲大陆方向的扩张,国土包括整个大西洋领域(除了不列颠群岛附近的北部部落),而后,因不同部落的文化差异,内部矛盾过大,统一进入第二次缓冲期。(第一次缓冲期为陆上非人类战争) 第25章 ⑩ ⑤有关人鱼(下) 五年后,王座附近。 “不列颠天平的威慑力不强,”弗朗索瓦丝窝在气泡里吃水果,“五年前仅仅是展示,给当时就弱势的陆上兽人顺理成章投降的理由罢了,这五年几乎没有什么动静,还有人怀疑是唬兽人的传说。” “但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传说。”如果真是传说,兽人部落也不会像如今一样如此忌惮了。弗朗西斯坐在王座边,看着气泡里悠哉悠哉的弗朗索瓦丝,轻啧一声,“挺滋润呐,波诺弗瓦小姐。” “那自然,波诺弗瓦少爷,”弗朗索瓦丝撩起耳边的碎发,分出一个气泡装水果丢给他,“来一个?陆上的东西还挺有趣的。” “免了,”弗朗西斯摆手,“北方部落呢?” “这正是我要说的,”弗朗索瓦丝把果核夹在手中把玩,“北方部落导致我们和魔法师的关系并不算好,啧,不过本来也不需要太好,那群荒唐的魔法师……简单来说,他们早期攻击各种船只,名声不好听,影响了南欧的生意。所以,我出面,代表陆上和海里的商人跟他们约定,陆上的商船会喷上特定的图案,而人鱼不能攻击商船。”她摆动鱼尾,暗自骄傲,“这还顺带卖了个人情,厉害吧。” “厉害,厉害,”弗朗西斯非常捧场,“我们波诺弗瓦家都是厉害的,莫娜最近是不是也在搞什么东西,都不来看看我们。” “她呀,”弗朗索瓦丝笑,“还是那些事喽,记录记录和记录,光分配人员就把她整个人累瘫了。不过最近嘛,小莫娜想搞一些定时的活动,联络友谊……” “友谊?”弗朗西斯对自己国家内部的分裂十分有逼数,他哼笑反问,“大乱斗?” “噗嗤,”弗朗索瓦丝摊手,“差不多吧,大概是受小时候听歌的启发,搞了一些,嗯,竞争类的活动,将矛盾转移了一下。” 弗朗西斯低头嗤笑:“挺聪明嘛。” “那当然,”弗朗索瓦丝环抱双臂挺胸,“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这也是我的妹妹,”弗朗西斯有些好笑,“皮埃尔呢?” “忠心的小家伙大概在赶回来的路上,”弗朗索瓦丝挑眉,“怎么?打算整治那几个部落了?那可是硬骨头。” “但也必须处理,”弗朗西斯眼帘一垂,“位置太好,意义又特殊,不加入王国只会给暴乱者徒增幻想。” 弗朗索瓦丝不置可否,她又跟弗朗西斯多聊了几句,便打算离开。在走出弗朗西斯的视野范围前,她转身,说: “话说,怎么不多上岸看看呢?陆上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哦。” 弗朗西斯向上望,这里望不到海面,也正如交涉还不到时候:“现在……没必要。” “……这几天累死我了,”弗朗索瓦丝意义不明地伸个懒腰,“如今海里海上的牵扯并不少……恐怕,不会如你所愿那般分明。” 很快,弗朗西斯知道了弗朗索瓦丝指的是什么。 皮埃尔站在王座前,对他说的第一件事是:“王,海里和陆上的矛盾已经不止于战争后遗症了。” “魔法师联盟有一部分人要求兽人隐于人类,将陆上还给人类。” 弗朗西斯眯起了眼。 · 后世乃至官方文件中,弗朗西斯与魔法师联盟的交涉都是人鱼国深思熟虑过的结果。这记录连亲历者亚瑟·柯克兰和弗朗西斯·波诺弗瓦都未反驳。 可多年后,弗朗西斯站在海滩上,回忆起那段日子,又觉得那场相遇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短一圈的经历,伊万的资料,冬妮娅的留言,还有海陆贸易的盛景,一切碎片,好坏难分,却无不推着他走向陆地,突破海与空气的分界线,去看那人间。 那一天,他在去往北方部落的路上,心里盘算着当今的时局,这条路对他而言已算不得熟悉,分心赶路的结果就是——他看见了光。来自海洋外的阳光,意味着他离海面也不是很远了,或许几百米,甚至更近,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走神了多久。 弗朗西斯笑说自己偏得太远,正想潜下去,却在水中闻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腥味。那味道他太熟悉了,尤其是蔓延到水中,人鱼血与海结合的味道,透过木质的船只,好像被特意掩盖过,却未逃脱人鱼的嗅觉。 竖瞳乍现,人鱼在海中回头,发丝在水中飘摇,他透过金发的缝隙,看向那艘船的位置。 于是海水涛涛,水波推动命运的相遇。 …… 陆地比起大海过于渺小,无数后世者的研究证明,海洋是星球的主旋律。弗朗西斯掀起的海浪远不足征战时的一半汹涌,他攻击船底,看见商船的标志,更确定这些人不能活下去。 倾斜的船只上滑落着各种物品,坠海的声音不绝于耳。弗朗西斯在海中抱着双臂,等待船只彻底沉没,而这时,一根魔杖落到他的跟前,它沉得很慢,上面的图案丰富到冗杂的地步,完全不符合人鱼的审美,他很难不吐槽这魔杖主人的品味。 但是,当魔杖沉到他的尾尖时,弗朗西斯心下一动,将它卷了起来。 世间唯有平平无奇最容易被忽略,怪诞的风格反而更引人注目。——弗朗西斯后来给亚瑟“为什么捡他魔杖”的回答。 抱着战利品的心态,弗朗西斯把这丑东西捡了起来。 而后,不远处,另一个东西坠下来了,是个活物,也是第一个落海的人。他身形更小一些,手不自觉地护在胸前,胸腔急促地起伏着,环视周围,寻找攻击他们的人。 于是,弗朗西斯看到了那双,被皮埃尔称之为“此生都不会遗忘”的眼睛。 但还是不一样,孩童的眼里饱含戒备和努力掩下的恐惧,不像森林,像被惊扰的……旷野。 …… 不列颠天平出现在弗朗西斯面前时,他想了很多,比如“他随口一说的,不伤害幼崽的原则,好像让这孩子深信不疑,居然如此轻易地将它展示给他”,以及……“是否要在这里杀死他”。 不列颠天平,目前兽人最为忌惮之物,人鱼想,若是契约者出了问题,这东西是否会跟着消失……不,他很快推翻自己的想法,收回露出的利爪,要是真这样,这小少爷不会没有人保护他。 所以他顺势答应了亚瑟,在大海上,他的领地中,签订了不列颠天平见证的,第一个由主人——也就是柯克兰家的小少爷亚瑟·柯克兰——提出的契约。 而这契约把人类变得像喜剧。 那是弗朗西斯第一次长居岸上。船行途中,他用海螺传音,告诉北方部落延迟见面的消息。他基本上落在甲板附近,船上的人类都绕着他走。他不在意,因为这些人类中,不包括亚瑟。人鱼亲自放走这个小孩,而后者好像因此得到了什么勇气,至少敢靠近他周围十米以内。 这小魔法师从中午开始,扒桅杆扒了一下午。到晚上的时候,他挤眉弄眼地赶走又一个来问他“真不吃饭吗少爷”的负责人,才一步三停顿地向弗朗西斯走过来。 弗朗西斯当时控制着船只前行,空出手时,他分出一颗水球在海里跳跃,当作无聊的消遣。等亚瑟走到他旁边,人鱼挑眉看他:“呦,小少爷,我还以为你念错魔咒把自己变成礁石,那可就不是我违背契约了。” 当时落日正要落下水平线,他们正对着夕阳,昏黄的日光下,弗朗西斯又注视着孩童的眼睛。在岸上,他的眼睛比水里亮很多,碧绿的,清澈得像湖水,确实配得上一句“此生难忘”。 然后亚瑟一开口打破了这像旧画一样的气氛。 他问:“人鱼吃鱼么?” 弗朗西斯:“?” 这就是你扒了一下午桅杆,感觉把自己憋死都问不出口的问题? 弗朗西斯当时也是一脑抽,反问他:“人类吃人么?” 这问题大概太过猎奇……或者是,太过惊悚了,孩童愣神地眨眨眼,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但他没有退很多,弗朗西斯发现亚瑟眼神聚焦后,真的开始类比思考这个问题。 小魔法师最后问他:“所以回答是‘不’?” “不,”弗朗西斯将海水蹦迪的水球召回指尖,顺手往孩子面上一弹,心情很好地挑眉,“回答是‘是’。” 亚瑟胡乱擦干自己脸上的水,发现自己被耍后,魔法师明显有些生气,抓着魔杖瞪了他一眼,转头跑走了,甲板上又只剩下一条人鱼。弗朗西斯看着他跑进船内,收了笑容,对着汪洋的大海,他承着日落,低唱起一段曲子。 桅杆尖端的火龙看全了这场戏,他听着人鱼浅短的歌声,歪头扑扇自己的翅膀,虽不太懂,但打算把这件事跟自己的主人分享。他落到更低一层的瞭望台,向人鱼指了最后的方向,打算蜷缩小睡一会儿。 在他躺下后,屋内和甲板链接的门又“嗙”地一下被人推开。亚瑟揣着一股和弗朗西斯同归于尽的气势,将一盘鱼“啪”一下丢人鱼怀里。 他正想故作气势汹汹地转头逃跑,却被人鱼轻而易举地拎住了后颈。 “你,”弗朗西斯看着怀里这盘鱼,一时间没懂他的脑回路,“什么意思?”这么粗暴,挑衅? “放开我!你中午和下午不是都没吃东西吗?”亚瑟在他手里挣扎,瞥开和他对视的视线,嘴里嘟嘟囔囔,“我不想我们家背上一个饿死人鱼的罪名,说出去能丢死人。” “……啊?” 所以,你绕了那么大一圈,又吃鱼又吃人的,只是想给我送个餐? 弗朗西斯看着手里那不大的一团人类幼崽,实在没忍住疑惑:你们人类的脑回路都特么这么千奇百怪吗? 在他走神惊讶之余,亚瑟终于找机会拍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这是他们在船上为数不多的交集,因为弗朗西斯在,航行时间比预期短上不少。第二天中午,船只就靠岸了,经历了人为海难的所有人都在赞美陆地。 而由契约编造的戏剧也因此开场。 人鱼浮在水球上,用尽旁观者的视角,围观起柯克兰家的兵荒马乱。这由他而生的意外插曲,动员了大半柯克兰家的人。审问罪人,收集证据,申请庭审,舆论拉扯,一连串的行动推动着各路势力显现。 弗朗西斯当时最同意的只有一点:庭审这一天,简直是值得写下来供后人当黑色幽默看的一天。(魔法师联盟的说法是黑暗的一天) 无论亚瑟当时怎么想,人鱼答应定下契约,心里下意识带着对时局的考量。他想试探不列颠天平对契约的约束性有多强,才能如此威慑陆上兽人。(某个小孩看起来完全不担心这个)至于审判,他从未相信人类能给出公正的结果,而看到底下那一排替罪的人时,弗朗西斯甚至冷笑了一声,心里毫不意外。 但事情依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不列颠天平高悬空中时,即代表着世间极致无情的“公平”,无论对错,没有酌情。当新的证据提交,并被它证实,它将以规则的姿态审判一切,包括自称为看客的罪人。 而这一切,改变了人鱼与人类驱动的命运。它让亚瑟明白,它是他的神器,却永远称不上它真正的主人。而它令弗朗西斯诧异,见识到另一种无法匹敌的力量,彻底修改对人类势力的看法。 现在看来,精灵对人类的认知或许更接近本源:复杂,短命,却拥有不紧抓岁月的长生种们,难以想象的创造力和未知性。 在人鱼自己都没发现的内心天秤中,他已经逐渐将人类从天秤高处,缓缓落到中心。 …… 后面的几天尤为热闹,在纵火案发生的前夜,弗朗西斯回到深海,将路线提回正轨,前往等候已久的北方部落。这一来一回耗时太久,他本以为自己会错过那些亚瑟口中的好戏,却不曾想刚好赶上了大火的燎原。 他当时已经名义上将北方部落纳入王国,却用了些不符合他预想的手段,所以兴致并不高。 然后他就发现,人类,至少是这柯克兰家的人类幼崽,确实有能力戳到他高兴的点。 在亚瑟认错性别的时候,弗朗西斯已经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情想了一遍,才能憋住笑声,免得失去了最后揭露真相的快乐。 而回报也是值得他憋出内伤的,面对着孩童憋红的脸,弗朗西斯狂笑着跳入海中。这份愉悦一直到他看不见阳光时才消散,他抬眼看向海面,心想,这要面子的小孩,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用他给的海螺,免得再想起今日之事。 那也刚好,他也想稳定了人鱼国后,等某人长大……再慢慢处理些事。 然而,弗朗西斯又想漏了一件事,对于他和亚瑟,兽人与人类来说,对时间的感受,是他们永远无法统一的议题。 · 半年后 “‘比赛途中又有人犯规,我先去揍人,回见,哥哥’,莫娜小姐是这么说的。” “哎……”王座上,弗朗西斯头上顶着珍珠与珊瑚礁做成的冠冕,尾巴垂落在贝壳边。人鱼撇撇嘴,托着脸叹气,“哥哥家可爱的小淑女什么时候成这样的?我对她的关心是不是太少了?” “……”皮埃尔撇开视线,不由地想起当初在幼崽堆里把人摁着揍的小鱼苗……好像莫娜小姐从来也没变过吧,不如说是您的印象出了错。 “处理这些让人焦头烂额的事情,暴躁是正常的,”皮埃尔轻咳一声,开始步入正题,“现在还有几件事:北方部落的原首领慢慢展开了改革,需要向您汇报细况;弗朗索瓦丝亲王传来的消息中,陆上还是那样,偶尔有点小暴动,但总体没有大的变动;莫娜小姐提议的大规模竞赛需要单出划出一个中立地点建设,这要派人人去选址。还有……”他疑惑地看向弗朗西斯的腰间,“王,好像有人在叫您。” 弗朗西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他腰侧,一个配套的海螺正在发着浅淡的微光。 这个海螺……人鱼犹豫片刻,魔法从手心落下,点到海螺上,刹那间,一阵堪称乱码一样的节奏从概括中炸开。皮埃尔和弗朗西斯同时捂住了耳朵。 什么音乐品味……弗朗西斯抬手,在关海螺和无视间选择了把海螺声调小,抬抬下颚,示意皮埃尔继续说。 “前两者都不急,而关于选址问题……” “嘟~嘟~嘟——” “额,选址目前还没确定好……” “嘟→嘟↗嘟↘嘟,嘟嘟嘟……” “目前有几个提议,但是需要派人去实地勘察,至于人选……” “嘟↑嘟↓,嘟↑嘟↓……” 皮埃尔:“……” 这是哪个混蛋把约定俗称的音乐暗号给忘了吗?盲猜也不带这么猜的啊。 “人选你看着办,”但出乎意料地,弗朗西斯不仅没气,反而还笑了,“我出一趟远门。” “?”皮埃尔看着他,试图用“您又跑,那么多事物丢给我,您良心不痛吗”的谴责眼神唤回自家国王的良心。 “这次不会离开太久,”弗朗西斯失笑,他拍拍手边的海螺,“但我得去看看,”他眯起眼,尾巴慢悠悠地拍打着身下的王座,看向海面,缓缓开口,“希望某个着急叫我的小混蛋,带来的事情够我走这一趟。” …… 海浪与天相接,这里能望到对面的陆地,与波浪滚滚的海面一同占据视野尽头。 还是没来……亚瑟收回目光,被疑似被欺骗和无视的怒火慢慢酝酿着,孩童不爽地抿起嘴,脚后跟狠狠向撞身下的礁石。剧烈的疼痛将他的理智唤回,他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非常不讲理地将这气得降智的动作怪罪给某个失约的人鱼。 魔法师一手捂住脚后跟,一手捏着最后一块贝壳。每吹一个旋律,他就丢一块海边捡到的贝壳,刚开始是闲着无聊,现在,气愤的小孩将这当做他给人鱼之王的机会,但某人显然不想抓住。 他将贝壳甩进海中,最后一次拿起海螺,放到嘴边。这次他没吹任何的旋律,只是憋了一口长气,仿佛将郁闷和愤怒一并吹了出来,余音经久不散。 “……” 海面依旧平静。 “骗子。” 不对,他怎么非要期待弗朗西斯过来,本来人也没有义务。 “……” “但他还是一个失约的骗子,”亚瑟说服自己,扒着礁石的凹陷爬下去,“所以我该气的。” “噗……哥哥怎么每次都能碰到你骂我。” 人鱼的声音传来了,在礁石底下。海浪声太大,亚瑟没听到破水的声音,不知道他是多久来的。 “这就是贵国的时间观念吗?”他又爬上礁石。 “讲点道理,小家伙,”弗朗西斯裹着水球上浮,挺出半个身子跟他对视,“我从海里过来不需要时间吗?” “……啧,”孩子坐下来,望着他身上珊瑚与珍珠做成的装饰,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真慢。” “小少爷,”弗朗西斯没好气地抱着手,闭眼轻哼了一段旋律,治愈着眼前孩子的新伤,“你的歌品差得令人发指,为了拯救哥哥我的耳朵,我已经游得很快了!” 亚瑟嫌弃地皱眉:“你们的海螺就一个音,我能吹出不同的节奏就不错了。” “那是你不会用,”弗朗西斯气笑了,响指打起一点魔力,“你魔法呢?你还是个魔法师吗?” 亚瑟明显懵了一下,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东西原来是靠魔法启动的?还以为你们人鱼听力好到能听见千里之外的声音。” “行了,”弗朗西斯垂下眼,抱着双臂轻笑,“小少爷,你叫我过来……总不是想和我讨论海螺,嗯?” “……” 当然不是,亚瑟撑着礁石起身,掀起黑色的衣袍。他的穿衣风格一直很简单,弗朗西斯早就发现,除非是必须穿正式服装的场景,亚瑟都不会太执着于穿法袍,太重,他不喜欢,顶多套个斗篷,遮住身子,藏住袖口里的魔杖,仿佛这样就可以走天下。 明明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却总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洒脱。 “我想请求你,”亚瑟从袖口里抽出魔杖,“带我去一趟深海,并安全将我送回来。” 弗朗西斯瞬间掐住手臂,缓缓眯上了眼。 “你的冒险精神令人感动,魔法师。”他收回了戏谑的表情,人鱼的王压低声音,话说得诚恳而无不嘲讽,眼底闪过危险的眸光。他的气质总是这样骤然变化,打得人措手不及,人鱼的眼瞳中,魔法师更是握紧了自己的魔杖,下意识寻求力量的保护,但他仍旧没有退缩。 “感谢您的夸奖,”他努力压平声音,“我期待您的回答。” 人鱼不自觉敲打着水球的表面,另一只手意有所指地摁住自己眉心,歪头嗤笑一声:“‘它’在听,对不对?” “对。” “所以呢,”弗朗西斯用尾尖挑起他的下颚,“你这次想用什么……来说服我签订契约?” “我的哥哥们不知道我跑出来了。”人鱼的鳞片光滑而黏腻,亚瑟被迫抬着头,却跟着他……或者说,学着他笑了,“你不是讨厌人类吗?”他轻轻推开弗朗西斯的尾巴,声音努力深沉,但眼里却很亮,映着弗朗西斯和天空,“现在这情况,我失踪了……魔法师联盟可是会大乱的。” “您若答应,我将起誓,不会外传是谁将我带走,”亚瑟抵着自己的胸口,带着一抹下不下去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运筹帷幄,“这是否是一个足够的理由?” 人鱼打量着面前的人。半年的时间,魔法师显然没什么进步,他依旧在用自己作为筹码交易,为了某个目的,而且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会被拒绝,如此自以为是。 但是……他也是有底气的。魔法师上交了一个弗朗西斯绝对会动心的一个理由,因为他似乎看透了一些东西。 在海上,海下,两个举步都需要斟酌的人,一个天生就被迫背负着目光,一个引领着一个族群。在生存和重压下,亚瑟还是看透了一些本质—— 在弗朗西斯多次独自上岸时,在他浮在礼堂外看审判时,在他不止一次闯入魔法师联盟的领地时……在他留下海螺时。 ——在这一些乍一看没问题,细看却无处不是任性和随意的事件中,他看懂了。 看懂弗朗西斯性格里本质的狂傲与随性。 思即此,人鱼哼笑: “那看来我非卷走你不可了。” …… 人鱼的气泡很奇怪,亚瑟一直这么觉得。它看上去脆弱,摸着像纱,却能扛住深重的水压。 亚瑟进海时,一边摸着纱,一边望着海面。那里是阳光打入的地方,照出鱼鳞一般波动反光的水面,明暗在他眼里交叠着,水仿佛因此有了分界的边缘。 过了不久,光淡了,随即再也看不见。周围只剩下鱼尾与气泡划过水的声音,其他的声音都太小了,他听不见,于是黑暗更为黑。 但弗朗西斯听得见的,他听着洋流路过,鱼类臣服,只是这些对他太过于寻常,甚至无法把他从深思中拉出来。 他在想,亚瑟的目的是什么。 入海前,他告诉他,你不可能得到多少礼遇,人鱼与魔法师的关系比你想的复杂。 而亚瑟只点头,还是要去。 “……弗朗西斯。”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弗朗西斯!” 潜水的动作一顿,弗朗西斯回过头。 气泡中,孩童靠在气泡的边缘,将魔杖握在手中,蜷缩成一团,拉紧斗篷遮住自己。他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气泡的下方,那处有弗朗西斯发光的尾巴。 哦对……到深海,他看不见了。 “要回去吗?” “这里是人鱼国吗?” “还早。” “那我不回去。” 弗朗西斯没强求,扳下饰品上的一颗珍珠,施了发光魔法丢给他。 而后,他不再想事了,他们都开始想话题,发现他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能说的。 弗朗西斯问他们去什么地方去查证了他的身份。 亚瑟说,当然是南欧,人鱼在那很活跃。 人鱼嗤笑一声,说你们的消息来源还挺广。 “……” 好吧,好吧,好像除了这些他们就没话题了,而这话题也不是很能深谈的样子。 亚瑟摆弄着自己手上的珍珠,研究这是什么原理,说魔法师联盟可没法让什么东西亮这么久。 弗朗西斯耸肩,那看来你们也不是很了解人鱼。 又是沉默。 了解,其实也是了解的,只是了解的不是魔法架构,而是怎么抵抗反击他们的魔法。 天哪,见鬼的身份和见鬼的氛围,地狱简直可以在他们这段路里面建成了。 “好了,”弗朗西斯停在一处,他知道亚瑟看不见,所以明知这只是一处珊瑚群,却也直接胡扯,“人鱼国到了。” 他要真把亚瑟带回去,皮埃尔能过敏到几十年不近王座,而且这确实是人鱼国的势力范围内,他倒也没说谎。退一万步来说,弗朗西斯把玩起水中的发丝,亚瑟就算追究又能怎样呢,深海是他的地盘,他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周围有人吗?” “没人,”弗朗西斯用着调笑的语气,“除非你想试试被撕成碎片的感觉,我想我还是能把你拼回来的。” 亚瑟翻白眼:“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弗朗西斯耸肩:“显而易见。” 魔法师将珍珠抵在额头上,那里的魔法符号若隐若现,他似乎想要用不列颠天平证实弗朗西斯的话,但最后,亚瑟还是放弃了。 他敲敲魔杖,嘟囔:“希望你不要让我对这次信任后悔。”(古魔法语言) 这句话和咒语混在一起,隔音的魔咒在仗间缭绕,一束魔法飞到脚底,从一处下来,瞬间将深海变得更静。 这下,弗朗西斯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嗯……噗嗤,”弗朗西斯又点亮几颗珍珠,那些挂饰在他身上,足以让亚瑟看清他了。他落到一块珊瑚上,“现在该说说你的来意了,柯克兰家的小少爷。” “或许我该从我为什么来深海说起,”亚瑟抱着珍珠,看清他身上的装饰,又皱了下眉,却没因此偏离主题,“你应该也很好奇。” 弗朗西斯点头:“不错。” “因为我想听到更多,更全的真话,”魔法师望着他,祖母绿的眼中显现出一股明亮的真诚,“所以我主动来到你的地盘……” 以此展现诚意。 以退为进么……弗朗西斯颔首:“想问什么?” “……” “怎么?”弗朗西斯挑眉,“小少爷急冲冲地下来了,却什么都没想好?” “没,”亚瑟盘腿坐在气泡中,非常有自知之明,“我在想怎么组织语言,才能不让你撕了我。” “?哥哥我在你心里什么形象?”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亚瑟下意识抬头打量他,轻啧一声,撇过头呢喃:“本来还顾及着有求于人好好说话……” 弗朗西斯:“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不到?” “啧,行,”魔法师表示你自找的,他目光落到发光的装饰上,露出毫不掩盖的嫌弃,“我不知道人鱼的习俗是挂着一堆杂物搞行为艺术。” 弗朗西斯:“?这是饰品,没品味的陆上人,饰品越多地位越高,需要哥哥我提醒吗?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人鱼的王。” 亚瑟:“执着压死自己的品味确实很难让人理解。” 弗朗西斯:“只披个斗篷会面也是我闻所未闻的待客礼仪。” 亚瑟反问:“谁是客?海洋归我了?” 弗朗西斯嫌弃地捻起他的斗篷:“海洋之主这么穷太丢海洋的脸了。” 亚瑟“啪”地一下抽回来,心说下次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魔法师的衣柜:“滚。” “……” 周围还是很静,他们面面相觑。 “噗……”亚瑟率先笑出来,他抓着被气泡囊括的珊瑚,不知嘲讽还是抱怨,“曾荣幸地以为我今天从头到尾都将面对人鱼之王,人,鱼,小,姐。” “哈?谁先不明不白地突然说来深海,”弗朗西斯差点笑翻,“你知道你叫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什么?” 弗朗西斯毫不心虚地开始胡编乱造:“在跟大臣开会,”不算说谎,“谈有关国家统一的大事,正在布兵排阵,”纯瞎扯,“但是看你吹得这么凄惨哥哥我还以为你要死了,抛下了一堆大臣来救你。”完全胡说。 亚瑟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他。弗朗西斯坦然接受他的探究,活了几百年了,不说别的,人鱼之王至少面上装得有模有样的。 在人鱼真挚的演技下,魔法师的表情逐渐从怀疑变成了惊慌:“那你现在赶紧回去啊!”他蹭地站起来,“你蠢吗?!这个节骨眼魔法师联盟会让我出什么事?我求救也轮不到向你求救!” “我现在说句话,”弗朗西斯看着不知气红还是怎么红的亚瑟,暗暗“嘶”了一下,好像玩得有些大,“你会让哥哥死吗?” “你现在耽搁了你子民才更有可能死……” “刚刚那是胡编的。” 亚瑟:“……” 弗朗西斯目移。 “……” “轰” “喂!没礼貌的人类幼崽,攻击主人是你们的拜访礼仪吗?” “不是人的不用在意礼仪,”亚瑟攥着魔杖咬牙切齿,“有本事别躲。” “哥哥没兴趣被小孩炸死,这不符合我的死亡美学,”弗朗西斯海中挺了个身,游到他的正上方,两只手捏着出一个空,对着亚瑟比划,“更别说还是个没长大的幼崽。” 哇,虽然是事实但就是很气,魔法师的魔杖又蠢蠢欲动了。 “好了,小家伙,停战,停战,”在魔杖指向自己之前,弗朗西斯凝了一滴水珠,屈指弹向气泡,“这东西可承不住你的第二次攻击魔法。” “呼……”气死自己不值当,死在深海更不值当,亚瑟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反问,“心情不错?” 弗朗西斯游下来,紫罗兰里映着他和珍珠的光:“非——常不错。”这下他明白为什么弗朗索瓦丝总爱逗莫娜了。 “哦……”魔法师撇开头,又偷偷看他一眼,“那我恐怕要破坏你的心情。弗朗西斯……” 他终于切入正题,没敢看他:“为什么……”亚瑟斟酌着语句,“兽人不想隐入地下。” “我是说,”他低头摆弄着魔杖,“魔法师联盟其实提出过几个方案。我们会为他们的身份提供庇护,而且非人类届的贸易会尽快替代他们与人类的贸易,甚至带来更大的利润……” 弗朗西斯没有打断他。 唯有这时候,亚瑟才体现出他的短处。他可以冷静,也能理智,知道从什么方面来论证他的观点,在交易型的谈判上进退有度。但一旦牵扯到更大的范围,需要考虑到更多东西时——比如到具体的人,他的理智反而立了一座高墙。 最后,亚瑟的说话声停下了,他依旧坐立不安地捏着魔杖,抚摸杖尾的玫瑰,又把玩上荆棘。 弗朗西斯垂下眸,将这些动作尽收眼底。 “你自己都觉得荒诞。”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陈述着一个事实。 亚瑟没有完全赞同,却也无法反驳,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是错的,但他说不上来。 “我很好奇,”弗朗西斯显然知道答案,他却不着急,鱼尾盘在附近的一个珊瑚上,手心托起脸,勾着一抹浅笑,“你们人类究竟怎么看待那场战争?” 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如果亚瑟多成长几年,或者半年内主动跟弗朗西斯展开交涉。他就能看出人鱼之王在特意营造着轻松的氛围,而后者的笑容下几乎没有笑意。 “你想听哪个版本,”这或许对亚瑟算拯救,他的话题开得太烂,完全忘了隐藏自己的意图,被逗高兴的是弗朗西斯,失智的却是自己,“官方的?” “难不成还有私人的?” “……”亚瑟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一些记录上是兽人在大陆残杀普通人类,清理有威胁地位的魔法师……” 和精灵的预测差不多,或许还有篡改或者隐瞒的部分。人类的寿命太短,两百年够换了几代人,所以他们更相信什么,真相就是什么。 “……可我觉得不止如此。” 弗朗西斯抬起眼帘,亚瑟依旧没看他。后者停顿片刻,话锋一转:“‘我们的先辈拼了命,换取胜利,让兽人的担心化为现实,人类才拥有可以说话的主导地位。’这是目前的主流想法。” “……主导?”弗朗西斯琢磨着这两个词,“主导……傲慢的人类。” 亚瑟:“你上次用这个词来形容我。” “现在我用它形容你们整个族群。” “你们人类很擅长精神胜利,”人鱼嘲讽道,“被打退到一个破岛上还能算主导地位。” 意外地,亚瑟耸肩,也跟着轻嘲一声:“我们还会从各种方面来证明这个想法。” “你的自嘲精神让人感动。” “弗朗西斯……”亚瑟将手掩在斗篷下,“我不是来找你聊这个的。” 怎么还没进入正题,我们的效率简直低得不行。(怪谁)怪你。我们不能再这样无意义地对话了(哥哥觉得还是有点意义的),你是不是每句都要怼我一下,那就意义不多的对话吧。 …… 柯克兰家为首的一派的提议又被驳回了,有关兽人与人类分离的提议。斯科特已经习惯,或者说,被迫习惯了。 “做一件事只需一个原因,阻止一件事的理由却很多。” 诺斯的这句话太适合形容各大家族之间的扯皮,连斯科特都无法对此翻白眼。仅仅亚瑟听斯科特吐槽过的理由就堪称五花八门:人力跟不上,成本损失太大,战后重建急缺资金,兽人抵抗情绪太强…… 诚然,这些理由客观上存在,但人们宁可让其继续存在着用来吵架,也不肯费心力解决它们。而在柯克兰家族,争论不止存在于外部,也在家中发酵。 吵架的主力是斯科特和威廉,他们一个在岛内扯皮,一个长居岛外贸易,分歧早就存在。亚瑟知道,他的二哥绝对不是一个喜欢争论的人,他管贸易只是因为他恰恰也不会给别人和他结仇的机会,并且撑得起一个相对威严的形象——虽然威廉足够礼貌和好说话,但家里人都不是很敢真正惹恼他,他会给每个人这样的印象……好吧,坦白说,更多是因为当时没人。 不过早期实际上负责交涉的是诺斯,这救了威廉的大命,也导致四兄弟中他们交流更为紧密。所以在威廉出面吵时,诺斯看起来在中间调和……拱火,暗中却明显偏威廉。 而家里为数不多敢真正与斯科特吵架的也只有威廉——互相嘲讽不算,那是他们的生活。在亚瑟不知道的地方,威廉或许曾做过什么事让斯科特忌惮,也或许只是单纯他俩年龄相近,天然地更有资格争吵。从一点来说,威廉和斯科特的关系实际上更接近,至少目前亚瑟还不敢把不说人话的斯科特给关在花园——虽然前提是那天本就该斯科特浇花。而这能发生恰恰证明他们关系不错——你也不会心安理得地把一个关系一般的人关在门外,对吧。 他们吵架的话题依旧是兽人。主动提出与兽人贸易的斯科特在此方面持很强硬的态度,而被迫上任的威廉反而开始为兽人说话。很矛盾,也很有趣,亚瑟经常坐在观众席看他们争辩。 “听着,我知道快速推进这些不现实,”斯科特说,“可是我们不能一步都不踏!” “可你的表现和说法总让人觉得你想一步到位,”威廉望着他微抿的嘴唇,“五年对于兽人不长,战时的情绪对于他们并不远。”他看向斯科特的眼睛,“斯科特,你在着急什么?有‘它’在,我们有很多时间,你知道这件事急不来。” “可是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斯科特烦躁地一抓头发,“再过几年,或者十年,支持我们的人还有多少?该死,我都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 “……你老师的葬礼影响了你太多,他是个好爷爷。” “过几十年我们都会比他大。” 威廉点头:“但我还是会叫他爷爷。” 斯科特嘟囔:“……说得我不会叫他老师一样。” …… 亚瑟在家见当权者与深入兽人者的争论,在学校,他又听学生……或者说当今舆论主流的想法——他们说当权者不作为,说深入兽人者优柔寡断乃至是隐藏的叛徒,也有真正相信不可操之过急的学生。而关于历史书中“兽人与人类关系”的方面,有人开始提议从分离隐匿改成“人类主导型的共存”——这又是一种观点。 到处都在博弈,有很多条路,很多声音,亚瑟在其中分辨对错,又考虑可行与否。但他总会被各种声音干扰,他想着想着,从城里走到沙滩,站在大海前。 这里足以望到对岸,也能踏入海洋——这两个兽人长居之地。他任由海浪拍打,拿出了那个海螺。 “我在其中参不透,”他说,睁着一双终于敢看他的眼睛,满是认真,“所以我跳出来,来看你们。” “……” 弗朗西斯很清楚,对于亚瑟,能说出口本身就不带任何深刻的感情。但他偏生又充满着纯粹的探究和赤忱,拥有那堪称愚蠢的,跟着直觉的冲劲,让这话显得如此诚挚。 人鱼呼出一口长气:“你只需要回答我两个问题:凭什么,如何能做。” “凭什么,”他指着天,也是陆地,“这是他们的土地,染着他们的血,他们出生就拥有它,凭什么让他们让出主导权。” “如何能做,”他指着地,以及自己的尾巴,“兽人拥有明显的兽的特征,你让我们怎么藏?” “或者这两个问题可以合二为一:我们凭什么,”他加重语气,“在我们的土地上东躲西藏?” “小少爷,这些并非很难想到,”他冷下神情,一字一顿道,“只是你们没把兽人当人。” “一如既往。” …… 他终于找到了缺失的视角。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亚瑟无法回答,弗朗西斯不再给予耐心,他们一句话未说地开始返程。重新破出水面的时候,魔法师回过头,绿色的旷野中囊括了很多——人鱼,海,那片陆地,除此之外,还有阴沉下来的天。 · 人鱼历217年 x月 x-1日,跨世纪的,却是后来才补充的一天。 那个时刻处于清晨与午时之间,海与天连成一线,飞鸟划过水面,陆地与海内皆醒。 少年在森林奔跑,跨越盘根错节的树枝,踩踏雨后的泥泞,飞兔与魔法生物从树梢探头,斗篷于身后翻飞。 【人鱼位于众人的高处,比赛现场喧闹异常,臣子和臣民围绕出一块空地,礁石打磨建设的“观众席”初具形状,发丝在海中晕开。】 空气中是青草和潮湿的气息,他抓着藤蔓,绕过路口,几缕桀骜的金发从斗篷间露出。影子扫过阳光组成的星点,他的眼下明亮与阴影交错,森林映衬着森林。 【海水里充斥着原始而挥之不去的鱼腥味,人鱼与姐妹攀谈,身上的装饰更为繁杂,让他不得不偷偷用水拖住一些,才更好移动。观众席用魔法点缀上一点微光,他一一扫过去,紫罗兰在黑暗中被点亮,宝石与珍珠辉映。】 脚步踏上落叶,咔嚓咔嚓地响,人掠过风,风吹起叶。魔法师的喘息更加粗重,明显乱了气息,他不得不放慢步伐,幸好海岸已经不远。 【人们掀起欢呼,一阵一阵堪比浪潮的呼喊,他们喊着王,王俯身向他们笑。人鱼之王被簇拥着到最高的建筑之处,皇冠的光独一无二,他手中汇聚着魔力,向礁石和珊瑚所做的祭坛前进。】 沙粒藏着碎壳,最细心的人也需要放慢他的脚步,森林的气息已经变得单薄,风里卷着海的味道,吹凉了汗液,吹不缓跳动的心。 【里面堆满了珍珠,而他只需要点亮最大的一颗。欢呼声已经渐渐平息,划过水流的声音融入嘈杂,水抚摸着脸颊,但它本身永不停息。】 亚瑟爬上礁石,肯定不是当初那一块,斗篷上粘着树枝和沙,他攀上最高的地方,拿出海螺。 【弗朗西斯立在祭坛前,这模仿和原创的新物,还编着海草与贝壳,他挺立在最近的一处,高举魔法团。】 他深吸一口气,吹响海螺。 【他紧盯着祭坛,丢下魔法。】 “呜——” 魔法融入海螺,更改音色,如同号角一般响彻陆地和海洋。 【魔法点亮珍珠,光亮惊人,将深海点亮得如同岸上白昼。】 海岸激发海螺的魔力,成为纯色光芒下微弱的异色。 【海底爆发惊人的欢呼,将号角声也衬得不足以脱出。】 …… “要走吗?”弗朗索瓦丝垂眼,看着弗朗西斯将腰间的海螺摁灭。 “王提前离开不好。”弗朗西斯收回手,伴着她,在欢呼声中游向王座。 弗朗索瓦丝颔首:“也是,毕竟是人鱼第一次大型赛事,从选址到落地准备了三年。” 弗朗西斯又瞥一眼海螺:“对……对比起来,”他耸肩,“你问我答的游戏可没那么重要。” 他靠近王座了,海螺又亮了一下,弗朗西斯摁灭。 坐上王座,又亮又摁。 莫娜演讲,再亮再摁。 皮埃尔投过来视线,海螺再一次亮了。 弗朗西斯:“……” “看来小家伙挺锲而不舍。”弗朗索瓦丝轻笑,她眼尾一挑,眯着眼看向皮埃尔,后者一愣,犹豫一会儿,垂下头,恭敬地离开了。 “…你惹的,”他的背影不掩落寞,弗朗西斯收回目光,抬抬下颚,向弗朗索瓦丝示意,“你哄。” “你的小忠臣总该习惯了,”莫娜提到他们了,弗朗索瓦丝坐正身子,目不斜视,“怎么?真不管?他不是你在观察的交涉人吗?” “……但哥哥我现在确实不能离开,”众人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只能妥协用上魅惑的力量,并暗中较劲,“于情于理都不行。” 莫娜的演讲结束了,此时人鱼的风格还干脆利落。第一场环观众席快泳比赛搬上帷幕,众人的目光又落回比赛场。 “……其实吧。”吵嚷的声音减弱了,人们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激动。但弗朗索瓦丝依然没有撤回魅惑,不用撑莫娜的面子,她一手托起脸,一副随意瘫倒的模样。 她对着赛场,眼尾一勾,视线落到左侧的余光边缘:“我们两个挺像。” 弗朗西斯垂眸,他们互相对视。 “从出生到现在,”弗朗索瓦丝的声音在他们脑中回荡,“一直很像。” …… 心跳慢慢平息了,亚瑟对着天,计算礁石的影子,估摸时间的流逝。海面依旧平静,起伏的波浪映着太阳的光。 “好慢,”他捉急地敲打海螺,没好气地暗骂,“弗朗西斯你是要爬过来的吗?” “……每次都能听到你在骂我。” 海水变急了,浪花加速拍上礁石,魔力混合在水中,推着人鱼破开海与空气相接的地方。弗朗西斯在空中跃出一道月牙,挺身落进被他搅动的海,再次出水时,他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好不狼狈。 “如此恰巧,哥哥我是否能认为……”他烘干自己的发丝,汇聚起水球,浮到他面前。他的竖瞳未隐,抱臂歪头,“你无时无刻不在骂我。” “……太慢了,”亚瑟说,“比上次慢了斯科特骂我一顿的时间。” 弗朗西斯有些好笑:“你哥是这样用的吗?” 说到时间,三年已过,人鱼低下头,打量起面前的人。人类的生命周期太短,时间处处都是痕迹,对于弗朗西斯也就刹那间的三年,亚瑟已经从孩童长得更接近少年,虽然脸没多少变化,但总归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亚瑟还在吐槽他朴素的装扮——“哇你今天没有继续那种压死自己的行为艺术吗?”——弗朗西斯随口应他一句“暂时送人了”。 还不等亚瑟问送谁,人鱼收回视线,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情,呢喃一样地感叹: “还真是长大了。” “……” “突,突然说什么啊!”这不知戳到了魔法师哪个点,“不要一副长辈一样的语气来评价我好吗?!” “哥哥我只是客观评价,”弗朗西斯挑眉,“看来你很不爽嘛~” “斯科特都没这样说过我……额威廉好像说过,诺斯……” 亚瑟下意识抬头回忆,视线落到天上。那里少有白云,烈日当空,拥有难得的湛蓝底色,映衬得海面都很美。 诺斯除了每天……等等! 他看向太阳,愣了一瞬,猛地回头去看礁石的影子。 “忘了时间了,该死,”他连忙翻找自己的行囊,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半片贝壳模样的耳饰,看了一眼刻痕,递给弗朗西斯,“快戴上。” 他急得站起身,在礁石上不顾摔下去的危险向前靠近。人鱼眼中魔力一闪,划开礁石上的水渍,面对突上来的,未知的东西,他下意识后撤半步:“这是什么?” “魔法道具!额……” 如同一桶海水浇头,亚瑟很快明白自己犯了多致命的错误。他的热血霎时间凉透,弗朗西斯面色瞬间沉下来。 “……” 人鱼和魔法师对视着,后者发现前者至今都还没褪下他的竖瞳,或许是因为没来得及,或许是别的原因。无所谓了,现在肯定是别的原因,这一刹那的停顿足以说明很多事情——弗朗西斯他也猜到了。 太阳还在缓慢的挪动,影子变得更为矮小。一种避讳许久,却都心知肚明迟早要爆发的气氛在他们之间酝酿。但这比他们想象得更汹涌,因为停顿所带来的破绽,因为这手上含有魔法的半片贝壳,因为这承载着跨越百年的,被记录着,也被埋藏的象征。 “……” “我以不列颠天平起誓。” 迟早要爆发,但绝对不是现在。 天平符文在魔法师额间生成,比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印入人鱼惊愕的眼瞳中。天平模样的神器落在他们中间,亚瑟挥开斗篷,挥出法袍一般的气势。 “魔法师亚瑟·柯克兰,”他将那半片贝壳抬在天平上侧,“绝无用手中物品谋害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之心,它不沾染任何人或兽人的血,在这近午间的片刻,请它见证……” 话音未落,弗朗西斯猛地抢过他手里的魔法道具。他的竖瞳在此刻消退,猛兽的非人感因此散去,因恐惧和紧张而忽视的,眼睛本来的颜色瞬间吸引了面前人的注意。 如紫罗兰一般,堪称美丽的眼睛,坚定而愉悦地染上笑意。 我也能让你惊一下的——他看着他,仿佛在说这样的话。 绿眼睛的主人还未回过神,弗朗西斯大胆而坦然地将道具靠在耳边。魔法染上的半边贝壳直接贴上了他的耳垂。 此时太阳升到最高之处,一切都是那么恰巧。 “当……当……当……” 他不该听到的,这里离魔法师联盟的主城有万米之远…… 其他感官骤然变得渺小。听觉汇聚一点,随魔力炸开,如同急浪扩散,踏出满是碎物的沙滩,穿透潮湿的森林,越过万米的距离。正午的钟摆被拉置高处,准点敲响另一份声洪,抵上扑浪而来的汹涌,响彻古老繁华的大地,震颤与海同温的躯体,和心脏共鸣。 …… “呼……呼……” 感官回潮时,人鱼听到自己的喘息。 “……听到了吗?”这过程应是极短的,亚瑟重新盘坐下来,犹疑地追问他,人鱼眼底瞬间清明。 弗朗西斯将半片贝壳摘下来,握在手中,手指慢慢摩挲:“这声音是……?” 魔法师眼前一亮:“主城的钟声!太好了!”他激动地砸向身边,“成功了!嘶……” 这简直是乐极生悲的典型样本,亚瑟忍痛捂着右手……忘了坐在礁石而不是沙滩上。 弗朗西斯好像还留在钟声中,他的视线随着呼痛声转来,却只是略显呆愣盯着他的手。他没由地想到,手里的贝壳即使承载着魔法,也不比人类坚硬多少,他捏碎它比捏碎亚瑟的手还要容易。 他随时有机会让事情不发展到这种地步,犹疑一点,狠厉一点,疑心重一点,但它就是如此发生了。 未来某天,魔法师听说他的所想,半嘲弄半感叹地轻笑一声:“那我必须纠正一点,我们或许该感谢你的傲慢。” …… “或许该感谢你的信任。”但这时亚瑟是这样嘟囔的,又以为他发神听不到。 “魔法道具……” “可供兽人使用的魔法道具。” 亚瑟纠正他,魔法师轻咬下唇,掏出魔杖,做出一点防御状。他们或许现在该回归一些正题了,少年移开视线,率先坦白:“我翻出了一些古代的记录,上面写明兽人体内其实也有魔法,兽型往人型的转变本身就是魔法行为。” “嗯……” 出乎亚瑟意料,弗朗西斯没有发难,他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制作可供兽人使用的魔法道具,很疯狂,这无人尝试过,但理论上是可行的。”他抬眸,碧绿色的眼睛转来与人鱼对视,让后者审视他的真心,“掩藏你们兽的特征,这样你们就与人类无异了。” 这就是你对“如何能做”的回应么。 “你知道。”弗朗西斯不笑时总有种压迫感。他没有愠色,见亚瑟没有回复,又耐心地扩充重复一遍,“官方与私人的说法……我早该想到的,你知道。” “对……我知道。” 精灵唯独看错了人类一点。 非人类中,精灵与妖族热爱记录,这源于种族本身对研究和过往的尊重。但他们总归不如人类,人类的寿命太短,真相会随寿命而逝去。为了传承后人未见的世界,他们会自发书写一切,这举动蔓延至他们整个种族,汇成惊人的规模。 所以,百年前的事情,其实留下来了。 “我的家族藏书中有一些不会公开的……记录,有关兽人的,有关人类的,有关地下与围剿……很多。” 他还在措辞,弗朗西斯将贝壳握在手心:“这东西不可能一次性成功吧。” “当然不可能,理论只是理论,”亚瑟一时间估摸不出他的想法,他从斗篷中掏出行囊,倒出来一大堆贝壳,按上面的划痕排序,“这还有好多备用,那个是最有可能的,其他的没那么多时间,只能试试触觉了,这个最方便……” “我是你的实验品么?” 亚瑟猛抬头。 弗朗西斯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带着一种进攻型的,残忍的平静,好像只是陈述一个现实。 他漠然地重复:“我是你的实……”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贝壳零落了一地,被落进沙与海之中。魔法师起身的动作太急,太猛,将一切有序都打乱了。 他拽起人鱼的项链——那是为数不多的装饰之一——碧色的眼里燃起燎原般的愤怒:“你在侮辱我吗?!我明明向你起誓过,我没沾染任何兽人的血,难道我无实物不断调试很容易吗?从无到有的过程很简单吗?!凭什么将我和他们混为一谈,你在全盘否认我的努力,别太傲慢了!” 亚瑟甚至有想将他拽下来的冲动:“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咬紧下唇,“我找你,只是因为……”脸上因为气性而泛红,“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兽人啊!” 生理的反应不止于此,亚瑟撇过头,嘴里飞速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用什么古语言骂他。 “我知道,”弗朗西斯慢慢掰开他紧紧拽住的手,用魔法治愈擦伤。人鱼垂下眼帘,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原来你真的了解当初发生了什么。” 这话……亚瑟瞪他:“这试探也太恶劣了。” “噗嗤……”弗朗西斯笑着耸肩,没接话,他用水卷起一块贝壳,那是他特意留下的,有魔法一个。人鱼随手捏着它把玩,将它举在魔法师眼前,“研究这个,不怕被称为叛徒?” “……弗朗西斯,”少年轻眨眼睛,呼吸慢慢放缓,努力平复心情。他挥开斗篷,又盘坐下来,空前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联盟宣言吗?” …… 联盟宣言: 【我自愿成为联盟魔法师, 我宣誓, 绝不遗忘过往, 绝不屈从意志, 绝不违背初衷。 为赎罪,为生存,为反抗, 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 驱逐一切会腐蚀的**, 斩断来自天的枷锁, 我们生而为人。 ……】 …… 这宣言最后修改于五十年之前,此后联盟的所有魔法师都将以它立誓。入学时,魔法学院的穹顶之下,孩童眨着澄澈的双瞳,和所有人一样,念着话语,却不知“赎罪”是为了什么。 直到弗朗西斯离开后,他发现老宅的暗室,挖掘出那些被掩埋的实验,他终于明白赎罪为何放在最前。 宣言成立时人们记得吗?什么蠢问题,肯定有人记得的,宣言修改人中不少是现今大家族的祖辈,他们创立了最初的魔法师联盟。 可是现在人们不记得了,或者曾经记住的人也在隐瞒,因为战时不能疏忽人心。 那夜,亚瑟坐在石刻与树叶之间,抱着古文字典,逐字翻译那些记录,成为少数跨越古今的人。这是幸运吗,从小认知的一切都被推翻重塑,仇恨被抽去了脊梁,这是幸运吧,孩子于暗室混乱了一夜,他抚摸着石刻,艰难地开始思考。 他找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甚至有整整一面墙都刻着“联盟宣言”。他逐字分析上面的话,不断颠覆自己的想法,以至于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三个哥推开暗门,斯科特嘲弄他:“你甚至不给我们装作不知道的机会。” 威廉抱起孩子:“你当初也没记得吃饭啊。” “红啦,”诺斯戳着他肿胀的眼眶,被亚瑟一把拍开,早有准备地掏出一瓶魔药,“小弟哭得比之前的我还凶。” 斯科特耸肩:“反正我赌赢了,对比下来威廉哭得最惨。” 威廉:“没哭的混蛋不允许说话。” 斯科特:“当混蛋也比抱着艾伯特哭晕过去要强。” 诺斯:“好啦,斯科特不也关了自己好几天吗?都不是混蛋都不是混蛋。” 斯科特回瞪:“闭嘴。” 威廉瞬间想起了旧账:“哇,下次不许背着我找艾伯特要鳞片!” 他的哥哥们在互相揭短方面如此让人安心,亚瑟用魔药抹眼睛,心情好了不少。他靠在威廉怀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饥饿,这将他的思考彻底打散。魔法师想起墙上的宣言,龙鳞的痕迹,斯科特最爱用的“笔”。他迷茫地,没头没尾地向哥哥们开口:“怎么想的?” 斯科特垂眼,血缘链接的两双绿瞳相撞,将心思汇成一片。 他回答他,仿佛在心里叙述了千百遍,话语平淡却掷地有声: “我继承的是他们的愿望。” …… “我宣誓的是他们的理想。” “我从未背叛他们的初衷。” 亚瑟眼里庄严而纯粹,他站起来,身姿比在学院宣誓时更坚定,更挺拔。 【鲜花会开满悲剧的荒原, 诚邀后人见证,】 魔杖横立身前。 “我们将终生为此而战。” …… “……需要多久。” 心潮依旧澎湃的魔法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人鱼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成功研发,需要多久?” 少年指着身后,那里有沙滩、森林,与更远的城镇,眼里闪烁着骄傲与亮光:“在三千午时的钟声之内,我一定能做出来!” 犹如长钟再鸣,人鱼张口忘言。 意识到弗朗西斯认可了,亚瑟激动地补充:“而且,魔法道具不止可以用于形态转化,还能带来很多便利,比如远距离通讯,文字隐藏叠加,还有便携式运输……” 他细数着,弗朗西斯听着。 …… “……加油。” “什么?” “我是说,”弗朗西斯瘫进水球,托起脸,他若有其事地叹息,“小少爷可别光顾着研究,”人鱼揶揄地一笑,“把地位给送出去,那就太蠢了。” 亚瑟扫过他的脸,轻哼道:“你现在笑得倒像个人。” “没品味,”弗朗西斯撩开自己及肩的金发,“哥哥怎么笑都好看。” “切——”亚瑟毫不遮掩自己的嫌弃,他拨弄着魔杖上的火龙翅膀,“大部分时候都笑得挺烂,谁管你好不好看。” “……诶,”弗朗西斯突然挺直了身子,“你知道你叫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他认真的表情不似作假,但早就上过当的魔法师拥有保持怀疑的权利,皱眉反问:“什么?” 人鱼的水球缓缓后移:“我在跟一群大臣臣子见面,”浮到海面上,“做着有关国家统一的大事,”水球消失,人鱼从空中落下,“但是看你吹得这么凄惨哥哥以为你又要死了,所以抛下了一堆人来找你——” “噗通” “你特么……”亚瑟愣了一会儿,跳下礁石,踏进海中,对着未平静的海面笑骂他,“连理由都不肯想点新的吗?!” 回应他的是人鱼渐远的狂笑。 …… 不过,在海面分界的两地,有一件事,魔法师和人鱼读作玩笑,实为共识: 若要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坚持某事,我/你必须抓牢这个联盟,无论以何种方式。 …… 以上,便是自有记录以来,魔法道具第一次“以使用,而不是被实验”的方式作用在兽人身上。在后世,这颠覆性的转变被世人所乐道,无数人称颂、评价或是怀疑。但无论人们对持以何种态度,在闲谈或者争吵中,所有人都会无可避免地想起一个历史的笑话。 这跨世纪的一天,对于两个当事者来说,显然重要又不重要——因为繁忙的内部,双方都忘了向自己的族群请求记录,让这一天挪后了几十年才被人们知晓。 但你很难说他们不重视这件事——在补录当天,魔法师和人鱼又空前统一地说出相同的日期,好似记得很牢。 有人笑称,这大概是魔法师联盟领导者和人鱼之王意见最为统一的一次。毕竟二者在谈判桌上以激烈的辩论风格而非常见的扯皮著称。 实际上,若真要说他们默契或是统一,那这确实是无可争议的论证。在未提前串通的前提下,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日期挪后了一天,记为人鱼历217年x月x日。 —— “如果是你领导的联盟,我想我愿意试着给予信任。”(很旧的一页,两页被黏在一起了) “?”(彩笔画的,问号的小表情) “哇,索瓦找到这页了,姐姐可没有提示哦。” “发现了,用水慢慢晕开的。”(稚嫩的笔记) “嘘,”匆忙补上的文字,“不要外传哦。” “好的,要外传。”(香石竹的贴画,戴眼镜的小表情。) “莫娜~你不能这么对哥哥。”(弗朗西斯留)——《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非人类战争结束后约五十年,柯克兰家成为联盟主导后的某一年“和平纪念日”,第一份可供兽人隐藏兽型特征的魔法道具面世。现场由多个陆上兽人首领,人鱼之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本人,以及柯克兰家现任master亚瑟·柯克兰见证。 以此为节点,开启人类与兽人的新时代。 海岛与内陆的贸易成几何式增加,多项搁置的“兽人与人类地下共存”提议被快速推进。魔法师联盟以提供多项贸易优惠以及法律庇护和规范材料交易法等条件,得到初份官方意义上的《共存条约》。 此条约中,约十多个陆上地方首领(后持续增加)签字同意魔法师联盟的谈判条件。魔法师联盟肯定陆上兽人在非人类届所拥有的土地所有权,并确认海中兽人对领海的绝对控制权,相关权利共初步拟定附属条约近上千条。 而最先与人类开启谈判,也是第一批与魔法师联盟建立和平的外交关系的兽人,为海中人鱼,由国王波诺弗瓦亲自推动。魔法师联盟因此得以在南欧——这个相对混乱却不敏感的地带,进行大幅度投资,促进了南欧与魔法师的商贸往来。 在此期间,精灵在领海问题上,派人与人鱼交涉,魔法师联盟在期间调和。因为精灵一族的特殊性,又为了表示尊重(或是两方国王确实闲得没边),精灵与人鱼开展了首次“王不见王”的外交谈判,而结果意外不错。 而为了给某些族群添堵,由莱维斯暗中庇护的精灵外交人员,在冬妮娅的指示下,“顺带”帮魔法师落定了大部分吸血鬼一拖再拖的谈判。 至此,大部分工作得以开展,西方非人类世界的势力定下雏形。 · 弗朗索瓦关上了笔记本。想了想,又打开,在上面书写。 “这就是真相吗?”(彩笔点点点) 纸面上很快跃出文字:“哥哥我能认出你的字迹。” “谁知道呢,”文字开始回答问题,“怀疑是永远值得存在的品质,任何事件都会沾染上主观的视角,这也是不同论派存在的意义。” 文字后面紧接着印上不知从哪摘下的玫瑰花印,小人鱼写下:“我也看得出你的字迹。”所以都没必要留下一些代表自己的“印记”。 标点落下,弗朗索瓦看向自己房间里乱成一团,堆成小山,内容还经常左右脑互搏的历史书,觉得自己怀疑的品质已经足够了。 ……不想收拾。 他又看书,弗朗西斯在回了:“即使这样,分享美好也是永远不该被批评的善行,请波诺弗瓦少爷收回这句话。” “……没个正型。” 弗朗索瓦将书关上,很低地笑了一下。 他看着屋里的乱象。 还是不想收拾…… 最后,他将笔记本丢到一座“小山”上,潜入屋里的水缸,选择摆烂浅眠。 几分钟后,笔记本又亮了一下: “不理哥哥,又睡着了?” “那晚安,或者午安,你那应该是个晴天。”——《波诺弗瓦的笔记本(持续更新中)》 ①一些补充。 人鱼进行的大型赛事,原型“奥林匹克运动会”,与现实相似,在文中是南欧(主希腊一带)的神明所提供的灵感。 波诺弗瓦的笔记本,本身也是一个魔法道具。 在非人类战争一百年后,人鱼王国进入了第一“成年期”,大批人鱼成年,当时,弗朗西斯停下统一,为第一批人鱼守阵。再一百年后,弗朗西斯与弗朗索瓦丝成年,人鱼王国进入强势期。 皮埃尔第一次听说柯克兰主导魔法师联盟后,他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见到他们。人鱼做过很久的心理准备,但不妨碍他依旧对那双眼睛过敏,全程躲在弗朗西斯身后。亚瑟被他躲得疑惑,本想说“你们人鱼外交没人了吗”,但还没开嘲讽就被人鱼瞪了回去。 后来某一天,弗朗西斯(在经过皮埃尔同意后)告知了他前因后果。 亚瑟:“……”我真该死啊。 他后来翻箱倒柜地翻出精灵的记录(后来加入魔法师联盟的精灵魔法师带来的),无偿赠送一份有关当初“上岸期”的记录当赔罪——虽说本来就打算在某天赠与人鱼。 不过皮埃尔终生没有踏入柯克兰家的墓地,只托亚瑟送了一束海底纪念逝者的“花”。 亚瑟质问弗朗西斯那处“你知不知道……”实际代指的是阿尔比恩,后者因为“实验室”一事被报复,在柯克兰中留有记录。亚瑟选择了传承他,在雾里盲抓了很久,所以才那么激动。 到了现代,搞商业的反而是莫娜·波诺弗瓦,据某位不署名的波诺弗瓦女士透露。在自家哥第一次进赌场时,莫娜毫不犹豫地赢走了弗朗西斯名下一栋落在法国的别墅。 同时,莫娜和王濠镜的关系意外不错,是佩德罗牵的线。他们曾经在赌场开专门的房间打了一个星期,不过没赌钱,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会出千。 第26章 ⑩ ⑥有关一些随笔和魔法区别 发现正剧风格转不过来了写点随笔试试,简称梦到啥写啥。 近两万八 (上)的cb故事向包括:英伦家族加上帕特里克排列组合、极东组、太极兄弟组(应该算互黑三角到处串)、老王和印/度随笔(这组合叫什么啊)、伊/比/利/亚双子/兄弟、永盟组、娘塔红色组、北诸兄(大老爷名字改为马提亚斯)。(不在主线的脑补剧情顺手都写了,占比比较多的打了tag) 之所以是(上)是因为有些设定提都没提,不好写出来()还有分的不是上下,而是上中下。因为追剧追得太痛写不下去,好兆头结尾给我看破防了,所以干脆写完永盟就发了orz 一些生活小设定,零碎过往(都是很短的故事),以及陆上兽人融入当地人类产生认同感的过程,还有各种族的魔法区别。基本全是胡编乱造。 —— ①一些想起来就补充的小设定。 家里一般称阿尔弗雷德为阿尔弗而非阿尔。因为,阿尔(al),既是阿尔弗雷德(Alfred)的昵称,也是艾伦(Allen)的昵称。 刚刚同居时,亚瑟习惯性叫阿尔弗雷德阿尔,喜提两个同时回头的孩子。魔法师顿了两秒,招手把两个都叫到跟前来,给大的别上一个星星胸针,给小的塞了几颗巧克力。 此后,为了区分,家里一般叫阿尔弗(alf),艾伦只有两个音就没昵称了,但是奥利弗偶尔会用bro代称。 然后是其他人的昵称。 王耀和王春燕的昵称就是中国人最常用的去掉姓氏的名,也就是“耀”和“春燕”。 但外国人的习惯是叫姓,也就是“王”,王耀一般无所谓,尊重他们的习惯,不会纠正。但如果对面是朋友,他会跟对方提一嘴,然后对方想怎么叫就是对方的事情了。 春燕还有个昵称是燕子,王家从小都这么叫,但在合租家庭中,这个称呼是安娜先推广的。 · 因为领地靠近,又有救命之恩在前,红色组的联系较为紧密,两个孩子在合租前就时不时见面。 她们在中国第一次相见。当时,安娜抓着伊万的手,缩在他的身后,探出半个头,王春燕则被王耀推搡着站在跟前。她们视线相对,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隐秘的新奇——精灵和小妖怪都少见对方这般不同的模样,无可避免地对彼此产生好奇。 但一开口,她们发现自己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需要靠伊万和王耀翻译。这障碍似乎要隔开她们,然而,真正落座时,王耀和伊万也开始说点她们听不懂的话(精灵语)。 这时,孩童天生的好奇心占了上风,王春燕偷摸地从王耀旁边溜下来,到沙发旁边戳戳在端坐发神的安娜。两孩子对视,乱挥了一通肢体语言,却莫名建立了联系。 王春燕大致意思:跟我走吗? 她不确定安娜会不会跟自己玩,安娜总是表现得乖乖的,像个安静的好孩子。 表现得乖乖的小精灵眨了眨眼睛,偷瞄一眼正在谈话的大人,弯起眉眼,回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从沙发上缩下来,落地无声,被王春燕牵着,俩孩子像地下党一样绕过沙发,偷摸跑去了书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外的狐妖和精灵相视一笑,耸耸肩。 “看来小家伙们相处不错。” “我还担心安娜会太拘束,不太活泼呢~” …… 不太活泼的安娜此时正抱着一只小熊玩偶,和王春燕兴致勃勃地研究手机上的翻译软件。王春燕挨个挨个试翻译,她戳着每个可能的语言,输了一个短词,然后给安娜看。 英语,安娜摇头。 日语,安娜摇头。 韩语…… 轮到法语时,安娜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微笑,因为她看懂啦,王春燕用来测试的词是:“你好。” 《Привет.》(你好。)她说,但是她还是摇头。 最后她们终于选对了语言。 交流不算顺利——因为手机没有俄语键盘——却很高兴,她们把这障碍性的交流变成了半猜谜。 王春燕哒哒哒敲键盘:“你喜欢小熊吗?” 安娜举起自己手里的玩偶——王春燕让她挑的——答案显而易见。 王春燕说“那这个送给你”,安娜眼里亮了一下,将自己包上的挂坠塞她手里。 王春燕:“你的头发天生这样吗?”颜色浅浅的。 安娜抓着自己落在胸前的长发,点头,她将发丝递给她看,又指指王春燕,歪头表示疑惑。 王春燕拍拍自己头顶的两个“包子”:“我也是哦。” 如果安娜跟她的交流更为顺利,王春燕八成会听到安娜说:“我在街上也见过你这般黑发模样的人,但都是匆匆一瞥,安娜只跟你一起玩过。” 这句话太长,不太好理解,小精灵犹豫一会儿,选择跟着王春燕的问题—— 你的名字,用你的语言该怎么说? 安娜·布拉金斯基卡娅,精灵重复说,叫安娜,安娜。 “安——娜?”王春燕跟着她最后的读音,安娜埋在玩偶里点头。 “安娜,”王春燕指指她,又指指自己,“王春燕。” “王……?”好短的名字。 “唔,”王春燕打字,“家里人倒是会叫我的小名,可能这个更简单些,叫……” …… “燕子。” “燕——子——” 当初折中时,安娜在翻译软件敲打:“This is the simplest.”(这个最简单哦。) “燕——额,”艾伦一顿,“我会读春燕啊。” 安娜微笑:“那你先别会。” “……” 艾伦在纸上写:“彳亍。” …… 这个昵称因此在孩子们之间传开。 · 不过孩子们日常中更爱叫春燕,安娜私下叫燕子,还有孩子们求人的时候也叫燕子。(春燕指指点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亚瑟的昵称最常用的是亚蒂,一般都是亚蒂亚瑟换着叫,弗朗西斯会叫小少爷(小时候的习惯)。 奥利弗的昵称就多了,威廉和诺斯会叫“小杯糕”(Cup cake)或者“小橄榄”(Olive),斯科特偶尔会叫奥利(Ollie),波诺弗瓦家爱叫小蛋糕,弗朗索瓦叫全名。亚瑟叫全名或者奥利,王耀刚开始叫全名,后面偶尔叫小橄榄(觉得有趣),阿尔和伊万叫全名,伊万偶尔叫蛋糕。春燕叫全名或者橄榄,安娜叫全名或者奥利,艾伦全名或者bro。 弗朗西斯的昵称,家里一般在弗朗茨和弗朗吉二选一,阿尔弗雷德会叫弗朗。亚瑟几乎不叫这俩,极少的时候叫弗朗吉,大部分时间直呼其名或者混蛋人鱼。 而弗朗索瓦就叫全名或者索瓦,因为叫其他的容易跟弗朗西斯弄混。 伊万的昵称是自称的万尼亚,大部分人都叫这个,不过冬妮娅还会叫万涅奇卡。 安娜因为读音不复杂就叫的安娜。大人们,尤其是弗朗西斯时不时会叫“我们的小精灵”。 · 其实四兄弟包括帕特里克都会无杖施法。掏出魔杖对立是魔法师的对决礼仪,所以亚瑟和帕特里克对持时举起魔杖,是在对彼此表示尊重。 最爱用无杖的是帕特里克,因为…… 帕特里克:“真打起来的时候,谁会专门给你留时间掏魔杖啊!” 而若真要细分,他们擅长的也各不相同: 威廉体内的魔力最强,学魔咒很快,魔阵绘画非常稳,最擅长与魔法生物沟通。而且,因为常年有只火龙跟随,安全有保障,每次魔法学院组织去魔法森林研学,威廉名下队伍的名额是最难抢的——退一万步来说,有个喜欢给你讲故事,性格谦逊又可爱的老师,就算让我近距离看火龙我也愿意啊。 帕特里克实操机会过多,更重实战,比起制作东西,更擅长利用好手上拥有的一切物品——线上卡牌游戏诺斯从来没赢过他。 亚瑟多种能力齐头并进,堪称逐渐扩张的六边形战士,各项能力都很均衡。均衡到什么地步呢?是下午茶你聊什么话题都能搭一句的程度。 斯科特比起用魔法,更喜欢做魔药和魔法道具。因为相对务实的性格,他做出来的东西品质都不低,偶尔还会尝试各种新的搭配,属于研究人员不忘初心了。 诺斯有空就琢磨各种变装和加密魔法,除此之外纯粹的大摆子,家里最把生活过得像生活本身的人。不爱做的事情一贯秉持着“能做到及格线就行”的原则,放养型领导,把人拎到合适的位置就放权任你玩,只要你做得好他都不会过多干涉,但是不能越过底线哦。最喜欢在生活中用魔法寻方便。 ②各区域随笔零散故事 妖族 任勇洙曾经去做过团队爱豆。他以为王耀不会关注这个,所以好说歹说让任勇朝替了几年班,自己去人类世界玩了一次,结果第一场团队舞台就在台下看到了一人举着七色应援棒的王耀。 任勇洙当时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完蛋”,第一反应是“大哥你又懒得选所以直接all in了吗?我的应援色好歹多一个啊QAQ”——最后因为走神踏错了两个拍被骂到下次上台。(王耀其实查了任勇洙的应援色,但是怕他太激动下场后直接扑向观众席,所以没多买。) 任勇洙出道后红了一波,小伙激动得给周围的人寄了一份签名照——海边自拍精修版。任勇朝收到后跟他说你再摸鱼我把你小时候的蠢照发网上(任勇洙说“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也是有偶像包袱的等等我们小时候哪来的照片”,任勇朝发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他小时候酣睡流口水的画【本田菊友情赠送】)。王耀表示他好歹没有直接飞过来并且不懂好好一小伙怎么把自己p成这模样。本田菊……嗯,本田菊专门买了一坛泡菜,把照片压坛子下了。 本田菊手握无数个账号,写同人文的,画同人图的,出cos的,约稿的,玩oc的等等等等(以上类型不同圈子还要单独分支)。曾经Miku殿下火的时候偷偷进军二次元,会的空间法术全都用在藏手办上了,宅了好一阵子。然而是人就会有松懈的时候——小鹿妖某次发文忘了切号,在妖族社交号上发了一篇三万字大长文并且因为肝到大半夜不想等审核倒头就睡。第二天,本田菊起床,日常先摸手机,发现私信多了一堆消息,正想着今天也是“社畜的一天呢”,结果点开仔细一扫,发现消息内容不太对。 在无数条艾特中,本田菊点开那个锲而不舍,“仿佛他不应世界末日都不会罢休”般艾特自己的消息——任勇洙已经从文风和圈子摸到了正统账号,并且在空间写了一万字长评大,加,赞,赏,他的文笔。 那天,某神秘宅男对着窗外的美景观赏良久,迟迟没有勇气再打开自己的手机。 今天的樱花真美呢,樱花老树的树干也如此壮硕,在下认为他缺一条长长的,结尾打成圈的粗绳。 最后,他端坐着,手指颤抖着把肉身开团的任勇洙拉黑,疯狂切号设定仅自己可见——这个还是会正面说话的,不敢想象那些默不作声的已经摸到了多少。 此时,手机又是一阵震动。 【爱玩游戏的耀君(本田菊备注)】:哎呀,小菊,没想到你喜欢这个。没事,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咱也不歧视二次元,家里好多弟子都玩这个呢。 【爱玩游戏的耀君】:【十周年限量版Miku手办.jpg】 【爱玩游戏的耀君】:这个,我之前顺手淘的,放着也是放着,你要吗? “……” 【喜欢敬语的小菊(王耀备注)】:在下想静静。 三分钟后 【喜欢敬语的小菊】:在下嗯,还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爱玩游戏的耀君】:(团子摸摸.jpg) 【喜欢敬语的小菊】:(团子贴贴.jpg) 五分钟后 【喜欢敬语的小菊】:耀君,在下跟您互关了。 【爱玩游戏的耀君】:(撒花.jpg) 辛格很少闭关,除非迫不得已,因为自己一旦闭关修炼自己那群小的就能整出一点花活——比如当初群岛会议中“有关凤凰抚养权”的争议就是他手下提出来的。辛格出关的时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激得差点眼前一黑。王耀倒是看得挺开,问他这次破关后要不要考虑一下接手妖盟,辛格端着茶杯笑笑说还是别从我这里考虑了,家里都管不过来呢。九尾狐遗憾离场。 魔法师联盟 帕特里克话多已经是克制过的结果。 想当年,某个准备身份的“冷静期”,红发的魔法师把亚瑟吵得不行,后者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大手一挥把他发配挪/威埋伏了三年。安慰自己必须有专业素养的帕特里克在挪/威这个i人遍地的地方差点没把自己整抑郁,他三年内每天用各种渠道给能发信息的人说“我要憋死了我要憋死了我真的要憋死了”。 这次亚瑟心情非常舒畅,毕竟不盖BT工作章的信件他可以拒收。后来抱着“让自己心情愉快的事情不做白不做”的心态,魔法师用他埋伏得好为理由,又给帕特里克延长了七年。 这次信件更是几何式增长,诺斯某次出了个长差,回家喜提一个爆满的邮箱。那天,魔法师看着满地同一个邮戳的信件,迎面又撞上一只猫头鹰。诺斯捂着鼻子斯哈,一瞬间也想拒收了。 魔法师联盟中,盛行着一个简称“魔法卡牌”的游戏。此卡牌既可以寻求“召唤真实影像对决”的刺激,也可以享受“自主设计卡牌模样”的养老乐趣,还能线上养影像萌宠,真正意义上的老少咸宜,风靡全联盟。 而论这卡牌的起源,若有心人仔细询问并且敢问的话,就会从柯克兰四兄弟中任何一个人口中得知一个往事:“很早之前,我们规定过吵架不用魔法拆家,结果实施的时候,规则是好的,只是几乎没人遵守罢了。” 所以后面他们发明了一套注入魔法的对抗卡牌,刚开始是纯爽,怎么乱怎么来。最后斯科特和诺斯某天闲得没事定了一套规则,威廉拿去学校和学生玩,广受欢迎。亚瑟感觉这是个商机,拉起团队完善推广,意外成就了一个全民游戏。* 就像英国人一般以天气开始聊天,《哈利波特》爆火后,魔法师们也有个典型的开头:“哦天哪,你看起来像个x院人。” 据非官方统计,魔法师联盟在官网测过分院的人超过百分之70。几乎成了魔法师联盟共识的某种闲聊话题,哪怕是柯克兰的那几位也没少玩。虽然他们早就在官网测过了,但若是刷到其他网站或者测试视频,诺斯还是会在群里直接甩一个链接,不出一天就能收获一堆截图。 某一次,诺斯先甩了链接,十分钟后,威廉发了个录制的短视频。亚瑟当时忙,没点开,闲下来的时候打开手机,发现群里扣了一排问号表情。 亚瑟:? 他点开视频,是威廉的分院测试结果……嗯獾院,不出意料啊……嗯? 在视频的末尾,小獾的图案隐去,进而出现的是熟悉的,绿色的蛇徽。 当时,亚瑟的脑电波和扣问号表情的所有人达成了高度一致—— “这俩学院还能双拼吗?” “等等测出来这个的是谁?”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威廉。” 而问号中央的威廉本人,在发完视频后愉快地跑去买甜品,完全把这事忘了,晚上才打开手机,成为了群里最后一个看到问号刷屏的人。 诺斯一直觉得薯片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冰淇淋是第二伟大的发明。每次回家或者去帕特里克家第一件事就是搜刮薯片与冰淇淋,所以两边每次看冰箱空了都会将冰淇淋和薯片列入购物单。帕特里克经常出差,因为多重身份不能乱带钥匙,又怕自己忘了还有哪些房子,所以他置办房产的时候都会给诺斯也配一把钥匙,和存档一个道理。诺斯薯片瘾犯了没存货就会去他家里找,纯开盲盒。 于是他们私下经常出现这样的对话。 诺斯:【房子照片.jpg】 诺斯:“你这个家又是哪个钥匙呢?” 帕特里克:“额,忘了,这地儿我都忘了,你都试试吧!” 威廉和斯科特字面意义上的关系很好,就像是家里最大的两个孩子关系一般不会差。 虽然家族起步的时候他们经常吵架,但都是因为决策不同。在家族事务之外,不触到雷点的时候他们相处很不错。斯科特很少对威廉毒舌——“他有一张很难让人进行苛责的脸……亚瑟?啧,他完全相反”。威廉倒是偶尔会直言不讳地怼斯科特,只是谁也不觉得他那是在怼人。 在联盟早期,亚瑟接手家族后,家里平稳下来,斯科特主动接了威廉手上贸易的差事。当时威廉完全没有被夺权的疑心,全是“自己自由了”的狂喜。交接完的当天下午,他哼着歌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推着行李,携起艾伯特,以最快——快到感觉十有**要出事——的速度搬去了魔法学院。 几个小时后,斯科特记录着魔药配比,抬手接住了飞回来的艾伯特。 火龙开口,一如既往是储存的魔法口信,威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水晶球!斯科特,看水晶球。” 斯科特头也没抬地向角落点了一束魔法。 他缓缓摇着魔药瓶:“什么没带?” “唔,”水晶球里的威廉搬开手指细数,“一罐收音草,三盒爆爆花,新到的几个魔法瓶,还有一套魔药台,魔法学院的教师徽章……” “哈?”斯科特没忍住,“……你一下午折腾了什么,怎么不把自己忘了呢?” 威廉对手指:“呜……” 斯科特观察着魔药的颜色:“下次让诺斯帮你收。” 威廉立马坐直反驳:“不要,丢脸。” 斯科特服了,说诺斯之前和你是战友,他难道不知道你容易忘带东西? 威廉说那时候哪来那么多东西给我收拾,拿起魔杖烂命一条就是干啊,我又不可能把魔杖弄丢了。 斯科特:好有道理我竟无反驳,还有,注意安全。 长生后,威廉看起来偏小的外貌经常弄出一点很有趣的误会,特别是在他们尚未家喻户晓的年代。 某次,威廉在路边跟人起了争执,路过的人仔细一听,发现他们是在讨论“一个魔法的应用方法是否能继续优化”。 等他们吵完后,路人笑着夸赞威廉:“你拥有的辩驳精神值得你的老师给予嘉奖。” 威廉:“唔。” 另一人:“?” “抱歉,其实……” 他们同时开口,对视一下,另一人礼貌地收了声,威廉无奈地继续说:“我才是老师哦。” 艾伯特是威廉小时候在战场上捡到的。 当时火龙还是个没孵化的龙蛋,威廉捡到就抱着不放手了。 威廉:“呜,这么苦的日子你总要让我有点看着快乐的东西吧。” 诺斯:“乱带东西回去会被爸妈骂哦。” 威廉抱着龙蛋蹭:“可我们也不能把他继续丢在战场上,小家伙还没诞生,这太残忍了。” 诺斯:“……啊?” 诺斯:好像被说服了,等等我怎么成共犯了。 莫名其妙达成共识的两兄弟就这样合伙把龙蛋给偷渡回了帐篷,俩孩子探头探脑地来回躲,还自以为父母没发现,实际上第一天被爸妈看出了不对劲。当天晚上,后者趁着孩子睡觉,用魔法探查着帐篷,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孩子们的“偷渡品”,也因此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于是决定默许。 因为没有接触过龙,威廉统一将蛋归为脆弱的那一批,每天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除了上战场干后勤的时候,他都随身带着艾伯特,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放手。 诺斯理解有盼头的快乐但是:“你也不必为了抱着他白天也睡觉吧,爸妈会觉得不对劲的。” 威廉真心实意地打了个哈欠,揉眼睛:“我没故意,我真的很困。” 这着实奇怪,明明因为年龄小,他们分配到的后勤工作也不是很累,但威廉怎么也睡不够。他暂时把这归咎于每天防着父母发现小秘密实在太心累,毕竟柯克兰家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父母还很爱逗他们。 直到某天,威廉在梦中也感觉到昏沉,他好像知道自己在梦中,可精神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怎么也不醒不过来。这称不上难受但也绝对说不上舒服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威廉听到帐篷外报时的喊叫,从床上爬起来。 那时候他还不太清醒:“早啊,诺斯,爸爸妈妈……???”爸妈? 这下唰地一下醒了,被发现嘞。 威廉下意识去摸里面的龙蛋,却摸到了一手温烫。 一只小小的,蜷曲着的火龙正躺在他的床头。 这时候,父母望着威廉懵圈的模样,满脸“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痛快,揉着他开始笑,说,这是你养出来的火龙哦。 威廉:??? 母亲说,龙蛋其实算挺危险的东西,它很难摧毁,在你周围会一直吞食着你身体里的魔力,以此来寻求孵化。不过,也是一种幸运,它意外和你相遇,而威廉你体内的魔力天生强于常人,即使它依旧在索求,也没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诺斯/威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我天天那么困。 父亲耸肩补充,而且因为熟悉了你的魔力,他会把你当成主人或者同伴,看他的性情。 孩童眼睛一亮:意思是我可以养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这之后,威廉为他取名艾伯特,无论何时都将火龙带在身边。龙是最难臣服的生物,然而,千年间,虽说偶尔也有摩擦,但艾伯特从未背叛威廉。 哪怕是后来火龙接近独立,盘踞一方,但若威廉唤他,他也必会应答。 也算是,阴差阳错造成的佳话。 …… 火龙孵化的当天。 看着和火龙贴贴的威廉,诺斯抬头看父母,眨巴眼睛:唔,我也想要宠物。 妈妈:回头给你找,我们也养个会飞的。 诺斯:好—— 于是诺斯得了一只雪鸮。 托比是魔法师联盟新/西/兰总部的负责人,但是人经常光明正大地在YouTube当视频博主摸鱼。严格意义上,魔法师在人类世界做公共职业,特别是媒体相关职业,都要经过魔法师联盟审核和人类审核两道关卡。毕竟,众所周知,魔法师联盟的风水养人,专出叛逆的混球,执着于在视频里加点魔法的“小巧思”,一键完成出道到入狱的史诗级成就。 而托比的视频放在审核圈都是良善中的良善——人是不会在镜头下出现的,声音是好好做了包装的,内容是料理、橄榄球,和羊这样无害治愈的。审核组的人看了无不老泪纵横,要是所有人都像这样乖,他们的工作量都会少一半,世界该多美好。 托比视频防伪标记是自己每天出门先撸一手农场里绵羊的羊毛——实际上是他的魔法宠物。田园vlog型博主,轻松的音乐配田园美景与日常。本来是随手一拍,和马修分享日常,但凯尔来撸羊时帮他剪辑发布,意外小火了一波,评论区聚集了一群赛博养老的粉丝。 田园博主经常阴间时间上号,将账号简介改成“今天断更上班TT”。 柯克兰家不会言之于口的一个共识——若是有人真的累了,别拦他,别理解他,也别挽留他。 所以,那天诺斯去得并不着急,他伪装外貌,靠着小巷的边缘,穿梭在起义后的街道之间。大道上,来访的记者极力想要报道这件事,用尽笔墨叙述前因后果,将起义登上头条。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岛屿,真是一个万众瞩目的舞台啊,善后起来非常麻烦,在红线边缘摇摇欲坠。 看来你是真的想离开了,帕特里克。 诺斯低着头,状似漫无目的地走着,眼里印着只有他能看到的痕迹——鲜红的魔法底色,夹杂着记号魔法的色彩,零零散散地落在街道上。它的主人到底是没有避免习惯,即使这时候也下意识为此加密,诺斯心里换了好几种不常用的密码本,才找到那条线。 痕迹通向一片平原,大道两边绿草遍地,很广阔的风景,远望过去才看到一排平房,帕特里克在这里面等他。 诺斯曾经说过,魔法确实是挺方便的东西啊,只要合规,你可以快过人类如今所有的交通工具,在远处两地来回也不花多少时间。帕特里克当时趴在桌上,整个人都蔫了,他回答:这也是我工作最麻烦的地方,我对上的从来不是普通人类,而是魔法师,谁知道下一秒那群混蛋就穿到哪去了。 “不过,不过,这也证明了我的工作确实是有意义的。毕竟对于人类来说,你看到某个人进屋,离开你视线几分钟,你也不会觉得他离开了这个地方。但对于魔法师来说,一些交易只需要片刻的时间,在普通人类中,他可以很轻易地拥有最合理的不在场证明,毕竟我们只需要刹那,而刹那对普通人类不值一提。” “这确实可怕极了,所以只能由我们来约束这可怕的事情。” …… “但你今天给自己破了例,”诺斯推开门,摘下帽子,眼底魔力一闪,将所有伪装褪下来,唤出那个名字,“帕特里克。” “你在外应该叫我‘白车轴’或者托马斯,”屋内的东西不多,座椅,桌子,屏蔽魔法和一些纸箱,很典型的临时通讯处。帕特里克从角落里走出来,“额,我上次用的是不是这个名字?” 诺斯脱掉大衣,往里面走:“是吧,上次是多久前了,圣诞晚会?” “啊,好像是?”屋里的人挠了挠杂乱的红发,“我今年挺忙的,好像也没几次出现在人前。” “无所谓啊,”诺斯停在他跟前,张开手臂,“反正你现在用的是这个名字,你想用你的真名,”他缓下声,有些难过地露出一点笑,“想让它活一次,不是吗,帕特里克?” “……” “亚瑟那个老混蛋派你来,”帕特里克俯下身,嘟囔着抱住他,闷在他肩上,“还真是狡猾啊。” “你知道,就算他不派我,我也肯定会来的。” 他们抱了多久啊,不知道,时间过得很快吧,对他们来说一向如此。 有人问,为什么越是长大,对时间的感受越是不一样,本来觉得很长的日子一瞬间变短了。而有人答,那是因为长大以后,那段时间在你生命中占比越来越小,也越发微不足道,所以一天变得很快,一星期很快,一个月也很快…… 最后变成以年记事,后来变成了十年、百年。他每日和普通人一样,说着用几小时来做什么,却必须定下闹钟来提醒自己。否则经常早上喝一口茶,放下茶杯,窗外就已到了黄昏。 这次的一切起源又是一次“黄昏”。很简单的事情,关掉的闹钟,醒来的清晨,他在阳台看着来往的行人,突然又意识到自己脱离人群。 “帕特里克啊,帕特里克。”诺斯轻拍一下他的背,心里泛上一股酸涩,问出那个问题—— "Do you want to leave this world?"(“你想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是的,他又一次找不到归属,走在众生中,却离世间越来越远。 每个柯克兰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因为那个该死的长生。或因为一句话,一个故事,一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瞬间,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潜意识极力避免的一个认知进入脑中,久久不散去:我们注定被剥夺对时间的感受,失去真实,站在人间,却与人间无缘。 ……我们还是人吗?我们还活着吗? “嘿,”这些帕特里克都没有说,他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帕特里克·柯克兰这个名字,这一世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所以你实名制参加这场独立运动……”诺斯推开他的脸,“纯傻子。” “你也不是第一天这样说我了,”帕特里克往后退了几步,坐在桌子边,低下头嗤嗤地笑,“你也不是为了骂我这一句来的吧。” “……是的,”诺斯手插进兜里,语气转成一口官腔,“帕特里克·柯克兰,诞生于今爱/尔/兰群岛南部,BT总部的总负责人,编号为最高机密,代号‘白车轴’。你已经严重违反了《保密协议》,按照协议,现在你必须回总部,预估风险并接受惩罚,而亚瑟派我来抓你。” 帕特里克:“但你不会抓我。” “嗯,这是你的选择,”诺斯拢了一下围巾,“若你抗命,你入职两千余年,掌握的高等机密难以估量,不出一天就会有人来为你收尸。” “别造谣啊,”帕特里克说,“我们什么时候会留下尸体了?” “那不也正好,”真是地狱一般的气氛,诺斯不住地揉搓着自己的指腹,“这样你就如愿了。” 还剩多久呢,帕特里克看了一眼腕表,他跟其他人说他被起义所触动,需要时间来思考未来的道路。这应该争取到了一个下午,那些人会以为他一直呆在那个房间,从未离开过。 实际上只需一个法阵,他就来到了十多公里外的平房,但所有人都毫无所觉。 他将手撑在桌上,望着天花板,突然问:“BT有继承人吗?” “我怎么知道?”诺斯说,“我没想过问这个,但我猜没有,”他说到这笑了一下,“不然亚瑟早就把你换下来了。” 帕特里克也跟着笑:“说的也是。” 他将视线落到平房的角落,诺斯也跟着看过去。那里摆着一排纸箱,周围放着吸潮的吸水石,帕特里克从桌子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以为想送人的东西会很多,结果也只有这么点。”他笑着挠头,“也有可能是想送的本来就送出去了很多吧,唔,我都不记得我有多少身份和多少房产,反正都给你啦,你也有钥匙的。” “我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诺斯故作没好气地摇头,“还要我加班去查。不过……你给我就要。还是那句话,”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到一边,“选择权在你。” 一段短暂的沉默,帕特里克似乎在思考,这本身就代表着动摇。诺斯望着木质的地板,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在等审判的罪人,他听到踏步的声音,皮鞋踏在地面上,越来越近,直到它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算了,”帕特里克低下头,磕在他的肩上,声音有些闷,“BT那群家伙谁也不服,你们短时间能找到谁?” “那我就再呆会儿吧。” “……嗯。” 诺斯抬手揽住他,用紧力气: “嗯。” …… “所——以——”沉闷的气氛过去了,站在法阵前,诺斯真没好气地抱怨,“为了帮你善后,我还是要加班。” “嗯嗯,好嘛,诺斯你最好了!” 诺斯:“但是好累啊……我的时间我的音乐剧我的戏剧我的足球赛。” 帕特里克:“……怎么都是娱乐啊!” 诺斯:“人要学会分配工作给自己腾时间,所以你陪我看。” 帕特里克:“等我这辈子有空。” …… 伦/敦 BT总部 魔法师敲打着手心,在窗前来回踱步。一套精致的瓷作茶具放在桌角,杯中茶水凉了很久。 他不断翻着消息,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也注定是徒劳。直到几小时后,楼下的魔阵被触发,亚瑟望过去,看到诺斯身边领着一个人。无论那个人的模样如何,焦虑也被这一眼吹散,他带着庆幸,吐出一口长气。 总归是还没走。 如果一切不再珍重,你们因什么坚持? “ 死亡啊,死亡啊, 在这无人惊扰的夜晚, 在喧嚣的人群, 在心底, 我歌颂你。 我想进入危险的森林, 去无边的海底, 沉眠无法称赞的黎明, 我将不再孤寂。 死亡啊,死亡啊, 你是否公平, 是否让一切安宁。 世人供奉神明, 我供奉你。 ” ——《一位柯克兰的随笔》 兽人 安东尼奥和佩德罗属于薛定谔的兄弟,因为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即使在西方,龙形兽人也算得上稀少。不同于其他兽人,他们出生的时候就独自面对天地,不知父母,也无法追踪血缘。 而在伊/比/利/亚半岛,龙的故事有个特殊的开头。 一切始于那场初醒,风划过泥泞的土地,卷来草地与潮湿的气息。安东尼奥嗅着这陌生的味道,全身的骨头仿佛揉在一起,他放开力气,试图舒展全身,撑开背后的翅膀,沐浴在光下。他从初生的混沌中醒来,很长时间都没有睁眼,只听到一声稚嫩轻快的声音。 “醒了?你倒是挑了个不错的天气,刚好是个晴天,不过这里本就很少有阴天。” 安东尼奥本听不懂的,然而魔法在他周围缭绕,包裹着龙鳞和皮肤,跨越语言的障碍,让交流落成。因为这个声音,他睁眼比很多刚出生的兽人都早很多,小龙睁开双瞳,雾蒙蒙的感觉慢慢散去,佩德罗落在他的视野中央,他已经变成了人,坐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头上,曲起腿,回头对他笑。 他们几乎在同一片地诞生。 佩德罗说,他醒来时,安东尼奥就在他身边。他本不想管的,龙天性独居,所以幼龙先去了一趟小镇,给镇子带来了龙的传说……嗯,不算什么好传说。 世界并不欢迎他,人类害怕陌生龙的存在。佩德罗在镇子外围徘徊了很久,看着来往的人群,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形态转换。男孩日常飞在树梢头,看人类为镇子加固防御。 有些无聊,他想。他落在枝头,扶着树干,尾巴耷拉在身后,很快腻了这样的观察,想起出生时身边的安东尼奥。 那是和我一样的存在,龙这样猜测,他能听到里面震动的心跳。 “如果他还在那,”佩德罗展开翅膀,“就守着看看吧。” 他走着记忆里的路线,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安东尼奥还在那,没有被打碎,没有被偷走,也是好运。佩德罗落在周围的石块上,以日升月落计时,度过数到一半忘了数字的几百天后,伊/比/利/亚的第二只龙破壳诞生。 那日的风很燥热,卷过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佩德罗脑袋搭在膝盖上,细碎的长发落在孩童肩头。新生的龙顶着一双和他相似的绿宝石眼睛,一瞬间是懵着的。而后,他弓起身子,被这陌生的存在惊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佩德罗,不自觉哈着粗气。 佩德罗眉眼一弯,泪痣点在弧度的末端,他带着些调侃,展现着不自知的自傲,问他:“打得过我吗?”他展开翅膀,心情意外不错,哼笑一声,“就对我哈气?” 安东尼奥自然是没回他的,他小心翼翼地绕着佩德罗,支着利爪,确认他是否危险。而后,幼龙尖锐的竖瞳慢慢变得圆滑,他似乎暂且相信且熟悉了佩德罗的存在,但他依旧没有靠得很近——他们远远地跟着对方。 几十天后,安东尼奥化形。他后来跟所有抱有疑问的人解释自己并没有学着谁变,而兽人的化形确实也不像妖族那样可以随意变幻,他们天生就是一种模样。所以,佩德罗和安东尼奥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定义对方的存在,龙族不知父母,更谈不上亲缘,可偏生,化形的那一天,某些事又试图证明羁绊——他和佩德罗长得如出一辙。 魔法师联盟与兽人的贸易起步于南欧,因为无论是从仇恨程度还是地理位置来说,南欧这一块地都太好了。上接西欧兽人下接古/希/腊神明,本身的土地也足够肥沃,基础设施较为齐全,道路虽陈旧但好歹能用。 不过,无论是人鱼还是魔法师联盟,都对陆上兽人的贸易非常头疼。因为后者分布太零散,交涉成本尤为高,连带着商路的成本也持高不下。 所以,后来,当伊/比/利/亚出现一方强者震起秩序,人鱼和魔法师联盟都非常乐意提供支持并主动交涉。而已经统一,开始给自己放假的人鱼之王更有闲心,随性的基因蠢蠢欲动,直接成为第一批前去外交的人。而亚瑟忙于更麻烦的西欧平衡事务——况且外交本来也是诺斯的活——魔法师前来第一次拜访时,已经过了很多年。 而在佩德罗和安东尼奥之间,因有弗朗西斯牵线,亚瑟先认识的是作为南欧新晋霸主的安东尼奥。 他们的交流不算深刻,除了公事,魔法师和安东尼奥总共没聊上几句。亚瑟本把这归咎于自己政治敏感太久,心太脏,安东尼奥这样阳光开朗的地方首领他是第一次见,总觉得有违和感,放不下潜意识的那一点戒备。 直到某次在和安东尼奥谈论商路规划时,恰好遇到了小型部落进攻。亚瑟当时非常识趣,说看来时机不太恰巧,今日很难有什么进度,他就不多留了。 结果还没起身,弗朗西斯就摁住了他的肩膀,在人鱼揶揄的眼神下,安东尼奥开朗地笑:“诶,没事啊,我过去一趟就行,用不了多少时间。” 亚瑟压低声音对弗朗西斯疑惑:“我不知道你们兽人解决冲突还有改天再议的选项。” “没有啊,”已经走出门的安东尼奥向后探头,扑扇着身后的龙翅,“我去喷个火球一切都解决啦。” “……哇,那真是不错的解决方式。” 龙扒着门挠头:“总觉得你在讽刺我。” 人鱼笑着耸肩:“他跟谁说话都是这个感觉。” 魔法师点头肯定。 自然,这开口像嘲讽确实是他的被动技能,但也说明了他和安东尼奥确实合不来。或许是因为后者在阳光表面下透露出来的危险——平心而论,这感觉算不得虚假,是一种天然的表现。但亚瑟从小就面对表里不一的人,对这类似的性格第一反应都称不上好感,不过弗朗西斯肯定很喜欢这种天然的反差。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肯定能和人鱼之王玩得不错的人,而这样的人恰恰不在亚瑟深交的范围内。魔法师就这样在心里下了戳,如此看来,他的伊/比/利/亚之行似乎要止步于公事的层面…… 然而,在一轮晴天下,意外落到半岛西南的港口。这是亚瑟最感激安东尼奥的一次,虽然后者毫不知情。 …… 伊/比/利/亚六月的海风和太阳永不同拍。亚瑟从甲板下爬上来时,心里感叹:挺热的阳光,挺凉快的风。 半岛西南的海岸他不常来,因为航线太长。就算是心血来潮想走一次海路,他也不会把这选成着陆点,过于浪费时间。能踏上这片土地,还真是多亏了魔法师隐于人类,导致魔法师的魔法罗盘逐渐在人类之间消弭,所以坐人类的船极容易走错航线。 说来也好笑,非人类隐世,普通人类的科技急速倒退,导致魔法师联盟不少人怀疑分离决策的正确性。亚瑟每天都在跟这些反对派唇枪舌剑,这时候倒是吃了自己决策的苦头,地狱一样的笑话,亚瑟靠在船边,还真笑出了声。 身后,船长吹嘘着自己带领船的功绩,让它不至于迷失在海上。亚瑟附和性地颔首,压着袖口里的魔杖下船,踏上陆地,想着要不要就近找个隐蔽的地方画传送阵。 他们落到了一个港口,来往的渔船和打鱼人络绎不绝。亚瑟一边想着,一边在人群中开着自动躲避的技能,绕着人穿梭。往前又走几步后,余光落入一抹浅褐色,魔法师回过神,往后一看:“安东尼奥,”这一处你不是不常来吗,“你也在?” 来往的人群很吵,但亚瑟知道他肯定能听见。过往无数次鞭打着魔法师,让他深刻理解了兽人的听力有多强——只要他在你的视野范围内,骂人最好都在心里骂。 擦肩而过的人顿住脚步,闻言,没有回头。他理了理衣领,将压在衣服下的低马尾捞出来,整理好着装后,他才侧过身看过来。半岛的阳光衬着他含笑的眼瞳,如同泛光的宝石,却还是没吸住亚瑟的目光——魔法师第一眼落在他眼尾的痣上。 他们隔着人群相望,对面挤着人群,缓步走到他跟前,语气有些无奈:“啊,我和他真的有那么像吗?” 其实也是不像的,佩德罗回过头的一瞬间,二者细微的差距越过思考,变成一种模糊的感觉落到魔法师心里——亚瑟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 “多有冒犯,”佩德罗往身旁挪动一步,示意他跟上来。亚瑟跟在他身后,隐晦地扫视他全身,在低马尾的头绳上的宝石发现魔法的痕迹,于是魔法师继续说,“我不知道安东尼奥有兄弟。” “也不知道伊/比/利/亚有第二只龙。” 佩德罗没压声音,亚瑟下意识环顾,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人群。这是个临时货仓,装载货物的木箱堆在屋子角落。这像是兽人的某个地盘,不同于其他仓库时不时就有人来往,这周围空荡得过了头,但保险起见,魔法师还是施了个隔音魔法。 “我和他其实称不上兄弟……算了,不争这个,”佩德罗看着他将魔法落成,摩挲着衣领,“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不常去半岛中心,嗯,安东尼奥一般都在那。” 魔法师斟酌半刻,觉得佩德罗的表情不似厌恶,更像是随手一谈,于是他顺着话,用调笑的语气反问:“为什么?” 佩德罗笑着摊手:“因为我被他打败了啊。” 亚瑟:嗯嗯嗯……嗯? 嗯???? 魔法师的表情呆滞了一瞬。 这是能说的吗?不对,这是我能听的吗? “怎么了?”佩德罗噗嗤一声,“一副吃了坏海鲜的表情。” “……哎,”对方太坦然了,坦然到气氛都很轻松,亚瑟松下肩膀,无奈地看他,“这是我能听的吗?”他夸张地挑眉,“我不会被灭口吧。” “那我灭口的人可就多了,”佩德罗手指抵着下颚,故作思考,“特别是安东尼奥本人,但是嘛,”他含笑耸肩,“现在估计还是打不过。” 这人有一种魔力,说话间明明没有刻意调和,却让人不自觉跟着他一起笑。魔法师直言赞赏:“你的性格很有意思。” “感谢你的赞美,你也一样,”佩德罗望着他,眼里满是真切的笑意,像波光粼粼的湖,“如果你更常去半岛中心,那为了遇到你,我会多去那,哪怕可能碰到安东尼奥,”他抵着下颚,思索半刻,“碰到也没关系,正好去看他被手下人搞得焦头烂额的样子,想想就心情不错。” “抱歉,”真是越来越让人好奇了,“我能否知道你和他的关系,若是冒犯,自然可以拒绝。” “没什么冒犯的,经常有人问,如果你想听,我当然会为你解释。但是……”佩德罗耷拉下眼帘,缓缓拉长一些声音,“看来比起我,你更想了解安东尼奥啊。” 老天,亚瑟在心中感叹,但不知道为什么感叹。 “都是用暧昧的语气表达不满和撩拨,”某些人他都不想点名,亚瑟没脾气地摇头,“您可比我的朋友让人舒服。” “我是很认真的,”佩德罗哼气,“我和安东尼奥不算兄弟,龙族很少谈血缘,也就称不上兄弟,”他歪头,“不过我和他可以说一同诞生,我比他早很多,但我们出生于同一个地方,他在我身边……嗯,就是这样的关系。” “等……等等,”亚瑟诧异,“你是说,你们在同一地方平安诞生?” 他特意咬重了“平安”二字,佩德罗疑惑地挑眉:“对啊。” “那可……真是奇怪,”魔法师轻挠着脸颊,“在我们的研究中,龙领域性很强,如果出生时周围有另一条龙,肯定会选择……摧毁。” “啊……真的吗?”佩德罗真心实意地疑惑,“居然会这样啊。” 亚瑟有些好笑:“你在问我吗?” “那这可真是个不错的段子,”佩德罗也开始笑,“一条龙问一个人龙的习性。不过……没必要,”他回忆着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喃喃着回复,“有点感受到威胁,但莫名觉得……确实没必要。” 亚瑟沉吟片刻,耸肩:在“我的认知中,你是第一个这么做的龙。” 佩德罗轻笑:“你听起来很了解龙。” “算是,”毕竟家里有个养龙的二哥,并且此人至今都还立志于在所有人面前给龙添上可爱的描述,“看过很多研究。” “研究?”佩德罗背着手倾身,带着好奇的语气,“研究还说了什么?” “你这样显得我很不谦虚,”魔法师揶揄地挑眉,“我要在一条龙面前空谈龙的习性吗?”他说到这突然开始沉思,“不过,或许是因为兽人和真正的龙习性不一样,才会出现这种差异,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位龙形兽人。” “或许是这样呢?”佩德罗眨眼,“你不给我看,我也不知道差异在哪。” 亚瑟哽一下:“你是真的很想看。” 佩德罗点头:“我是真的很好奇。” 随身带研究报告这件事听起来很扯,实际上也很扯。顶着南欧龙满眼的期待,亚瑟不好拒绝,只能指望自己乱塞东西的毛病能带来点好事。他在收纳道具里翻找,等真地翻出来一份威廉的笔记,魔法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挺扯的。 大概翻看了一下内容,亚瑟挑了几片相关的记录递给他,佩德罗挺高兴地接了过去,他往后几步,坐在装货的木箱上,现场开始看。南欧人看得很仔细,动作却很随意,手指搭着树叶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纹路。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心情依旧不错,只差现场哼首歌。 片刻后,佩德罗翻到末尾,还检查了一下背面有没有文字,才把树叶还给亚瑟:“树叶承载文字,不错的创新。” “这创新并不属于我。创新的主人已经隐世,或许你听说过精灵,他们教导过的魔法师带来了这项技术。” “嗯……好像听过?”龙摊开手,“但忘了在哪听过了,活得久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知道一些,”而后,他手指点点亚瑟手上的树叶,“大部分还是挺对的,只不过,”他撇撇嘴,真心实意地抱怨,“到底是谁在造谣龙很喜欢金银财宝。” 亚瑟反问:“不喜欢吗?” 佩德罗:“唔,你想去我家看看吗?” 亚瑟心里想的:哇你们南欧人都是这么轻易地带人回家吗,但别说我真的很想看。 亚瑟说的:“先生,你真的很没有戒心。” 这次佩德罗笑得更欢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龙闭上眼,再睁眼时竖瞳一立,眼里却没有攻击性,只有未散的愉悦:“孩子,你站在龙的土地上,该担心安全的不是我。” 魔法师愣了愣,随后撇头开始憋笑。 佩德罗推开门:“你笑什么。” 亚瑟收回隔音的魔法,诚恳道:“我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 “什么事?” 一些关于我该担心安全的笑话,魔法师没说,他回答:“我在想……我可以把这个当成一次学术研究吗?哦,这当然是玩笑,但是太难得了,和一条龙讨论龙的习性。” 佩德罗带他走上了一条泥土路,闻言,他调侃道:“那看来你的研究对象上要填安东尼奥的名字了。” “啊……天哪,”亚瑟一拍脑门,笑得止不住,“这真是太失礼了,”他们居然现在都没交换名字,“抱歉,先生,”他伸出手,“亚瑟·柯克兰。” “诶?”兽人惊讶地眨一下眼,对上魔法师坏笑揶揄的目光,恍然大悟,笑着摆手,“那确实是我该担心一下安全,”他回握,“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梭罗,叫我佩德罗或者梭罗都行。” “……我现在相信你和安东尼奥是一批出生的了。”都是长得令人咋舌的名字。 …… 这条路很长。他们在不算平整的道路上跋涉,穿越南方潮湿的森林,沾染草泥的气息,路过砖瓦堆砌的房屋,来到一个洞穴前。 “哇哦,”亚瑟敲敲洞口的岩石,点亮魔杖,“很有……氛围,我们仿佛在什么冒险故事里面。” “那我在故事里肯定是反派,”佩德罗从角落拉出一个火把,轻吹一口气,踢开较大块的碎石,“小心脚下。” 亚瑟调侃:“故事里的恶龙可不会提醒人小心脚下。” 佩德罗很受用:“我是个好龙。” 他们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水滴声在头顶炸开。昏暗的视野下,他们只能隐约看清对方的脸——哦不,是亚瑟只能看清佩德罗的,龙的夜视能力到底比他强。 走进最深处,佩德罗打了个响指,火把接连亮起,骤然大亮。 亚瑟先看到了头顶半挡的视野,龙的翅膀不知何时挡在他的上方。 怪不得水滴声会在头上,这无声却不越线的贴心确实很让人舒服。 “谢谢,”亚瑟把手摁在怀里,忍住了自己摸一下的想法,但没忍住吐槽的心,“你这……”他环视着,这是一个比他家古宅还大的山洞,铺满了灿灿的一堆金币,宝石和坠饰躺在其间。魔法师无法说服自己把金币当成铜板上了色,“算不喜欢吗?” “算喜欢吗?”佩德罗扇扇翅膀,将其收在身后。他在地上随手捞起一摊金币,任由它们从指尖滑下,“你知道的,我想要不代表我喜欢。” 亚瑟挑眉:“那我可以拿走吗?” 佩德罗笑:“不能。” “老天,”亚瑟靠在墙壁上,拉长音调,“那我得注意一下,免得踩到你的宝贝。” 佩德罗用脚将门口的金币踢进去:“这倒不至于……嗯?”他眨眼,“这是嘲讽吗?” 魔法师一哽:“这真不是,”只是被动技能罢了,“那你晚上和艾伯特一样睡在金币上?啊!”他突然想起什么,眼前一亮,“龙真的像故事里一样知道自己每个金币的位置吗?” 佩德罗歪头,扫过他的模样,不回反笑:“你真的有副研究人员的模样,只差拿着一只羽毛笔来记录。” “除此之外,我还会需要一个本子,”亚瑟非常配合地用魔杖一点,凭空变出了一只羽毛笔,他在空气中有模有样地写了两画,“所以会吗,先生?” “前者不会,这里不是家,后者嘛……”龙低下头,瞳孔里映着金币的影子,他抬起眼皮,眸光一闪,语气意有所指地上挑,“你可以试试。” “哇哦,”亚瑟抵着唇,象征性瑟缩一下,“有点危险哦。” “怎么会?”佩德罗噗嗤一笑,“我是个好龙。” 魔法师被领着绕了山洞一圈,居然认出不少炼金术的产物。亚瑟说我记得魔法师联盟对这个有限制,居然能堆积这么多吗。佩德罗耸肩,你也知道你们从规定到落定来回要好几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吧,这段时间交易很猖獗哦。亚瑟沉默两秒表示你说的对,我们“迅速”的效率每次都让人想上吊。佩德罗回头认真,那就不要了,我挺喜欢你的,这么有趣的人类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的天,”魔法师这辈子也少见这样的选手,暗中感叹了半天。他红着耳朵,不自在地单手捂额头,“你们兽人都是这样对人说话的吗?” “没有啊,”某条龙还不知道自己打出了暴击,“我真挺喜欢你的。把我和安东尼奥认错的人很多,但是在伊/比/利/亚会顺着我而不是他的人很少。而且你的回答和反应都很有趣,我想跟你做朋友不是很正常吗?” “……” “这,这倒也没什么,”某些人把大招当平A放,魔法师深吸一口气,盯着一处青苔,“我相信你在让我开心,你的性格不差于安东尼奥,有很多人会喜欢你。” “嗯……真的?我很高兴哦,不过,大概是因为安东尼奥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导,”佩德罗用指尖扣扣亚瑟盯着的青苔,又垂眸搓干净,“所以别人一般会更关注他,而非我。” “嗯嗯嗯……嗯?” 魔法师瞪大了眼睛,无意识地连眨几下,看上去有些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一个佩德罗似乎极力带过又反复重提的事实——若是安东尼奥足以代表伊/比/利/亚向魔法师联盟建交,那么佩德罗呢? 龙的领地不应该有另一条龙,就如同一个国家不可能有两个王。 思即此,亚瑟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打量着他的表情,不自觉压低声音:“你想让我问这个吗?” “我不是很爱提到这个——所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不是谎话。”佩德罗领着他走上金币堆,“但是也不到应激的程度,我好像在下意识引导你问……” 魔法师点头。 佩德罗握住他的手腕:“那我就是想让你问吧,毕竟我确实有疑惑。” 亚瑟攀向他手腕的刹那,佩德罗手心握拳,稳住魔法师的腰,脚尖一点,收拢的翅膀骤然扩大,扇动出一阵狂风。金币和宝石被卷到空中,如同细碎的浪,又骤然落成雨,噼里啪啦地到处翻飞。佩德罗在金币的雨中滑行,窜动的魔法流击打着空中的“雨点”,打开了一条通路。他们落到洞口,佩德罗收回翅膀,手指一勾,最后一颗差点飞出去的宝石被魔法推回来,砸进金币堆。 震动片刻而起,也刹那平息,仿佛一切如初。 “……恕我直言,”亚瑟平复猛跳的心脏,望着这一片龙的宝藏,呼出一口浊气,“安东尼奥能让你留在这不是他心大就是他蠢。” 佩德罗:“这样吗?” 亚瑟诚恳:“至少我无法在拥有这么强的威胁时安然入睡。” 佩德罗盯着他,眼尾弯起一个弧度,绿色的眼中染上愉悦:“你这是在夸我。” “显而易见。等等……这是重点吗?你们一起留在这,他真不怕你和他争啊?” 出乎意料地,佩德罗摊开手:“我们早就打过啦。” “……啊?” “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我被他打败了。” “……”等等我好像记得这件事,不过谁知道你刚见面就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啊!谁都会觉得这是某次打闹打输了吧! 亚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应该挺古怪的,因为佩德罗在笑,老天,他好像一直在笑,哪怕是说这种事情。 “刚好,”龙从墙上举下一支火把,“在去我家的路上,我可以给你讲讲这个故事。” …… ……故事吗?这种事情可以当故事讲吗?佩德罗自己都不太说得准自己的心态,释怀早就释怀了。能怎样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开解自己,承认平庸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人的日常就是没招了。 但他还有芥蒂,如此明显——当他试着回忆,心里往事清晰如昨。 那天依旧是个晴天,不如说这里很少有阴天。太阳直射在土地上,干涸了地上的血迹,伊/比/利/亚的两只龙相对而立,交错着喘息。他们混战了一天一夜,兽吟响彻千里,生灵闻风而逃,动静撼动山岳,烧灼毁灭了一切,只有龙在此间存活。 —— “我们好像打出了一个平原来着。” “?真的假的?” —— 占有领地的本能驱动着身体,激素飙升,疼痛都抛之脑后,但是胜负已分。失血过多,血液汇成一滩,仿佛在为他们破坏的生灵付出代价,佩德罗的思维已经混淆,无法维持全拟的形态,变回人的模样,往后退了几步,半跪在自己的血中,唯有一双残翅勉强撑在身后。 安东尼奥踩上地面,主动化为了人形,他依旧遍体是伤,但比佩德罗好多了,至少不是被打回这个形态的。兽人**的脚腕踏进地上的血迹,或许里面也有佩德罗的血,谁知道呢,管他呢,现在不重要了。 佩德罗垂眼撑着膝盖,试图再撑起来,却被安东尼奥摁住了肩膀,他只能抬头。龙的呼吸紊乱着,视野已经模糊了,额头的伤口——也算是致命的伤——流下血液,糊住了眼前。佩德罗看到的一切都是暗红而扭曲的,但他仍旧能够能够感受到安东尼奥正在靠近,尖锐的利爪正抵在他的喉咙口。 思维真的是混乱的,他要死了吗?不……不会,这些伤他死不了。安东尼奥只会划开喉咙,用魔力烧灼裂口,以此留下他们无法治愈的伤疤,代表着驱逐。 面前的人似乎真的要这么做,尖爪已经摁在了皮肤上,只需用点劲,这对兽人轻而易举。对危险的恐惧遍布全身,佩德罗生理地颤抖着,却没有躲闪,他拥有战士一样的坦荡和勇敢,留住自己战胜恐惧的,最后的尊严。 —— “当时过了好久,对我来说那段时间非常难熬,我甚至开始想安东尼奥是不是故意的。” —— 佩德罗听到了鸟叫声,生灵都开始靠近了,而安东尼奥还维持着这个动作。 在欣赏吗?好混账一人。 不重的伤口都开始自愈了,他佩德罗想要出声,嗓子却哑到了极致,先咳出一一堆血沫。 这一咳似乎惊醒了面前的人,安东尼奥又用力摁住了他的肩膀,动作又急又乱,手指扶上他的脖颈,没有划开皮肤,而是推开他的脑袋。随后,在佩德罗迷茫的一刹那,疼痛又强制拉回他的理智,肩膀处疼痛骤起,新鲜的血腥味另一人口中炸开,连佩德罗都能闻到一二。 “喂……你。”他终于出声了,安东尼奥收回利牙,连连后退几步,让出了一片空地。 “?”这动作让佩德罗迷惑了好久,但是生存的本能占了上风,龙回过神时,自己已经飞远了一段距离,而安东尼奥没追过来。 —— “他是什么意思呢?” 故事讲到末尾,他们也走至佩德罗的家。居然就是刚刚路过的瓦房,刚刚此人对自己的家一眼都没多看,如果不是他拿出钥匙,亚瑟都要怀疑佩德罗是不是诓他。 房内的部分装饰沾点不自觉的奢华,门边刻着一幅壁画,壁画外点缀着一些细碎的宝石碎片,用来当画框。除此之外,倒是还算平常,桌台,床铺,和一堆没整理的杂物。 佩德罗将火把摁在墙角,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呢?” —— 分开后,伤口愈合,理智回笼。佩德罗回顾着全程,小龙想了半天也没想通着意味着什么。 于是,某次安东尼奥走在路上,被果子砸了脑袋。 佩德罗坐在屋顶,抱着一手水果,也问他:“你是什么意思呢?” 安东尼奥摸摸脑袋,闭着眼憨笑:“诶?有什么意思吗?我现在要去海边,你要一起来吗?那家伙做饭还不错。啊,还是算了,你俩能把咱损死。” 安东尼奥没再提驱逐的事情,而佩德罗回去收拾东西收到一半,突然嫌麻烦,将东西丢到了一边。 所以后者稀里糊涂地留到了现在,伊/比/利/亚拥有了两条龙。 —— “嘶……”听了一个不错的故事,就是感觉若不说出个所以然,自己像个废物,但,“魔法师联盟对龙的记录不少,却真没有两条龙争斗完共享领地的案例,抱歉,”亚瑟很无奈,“我也无法解释,但我觉得他想让你留下。或许我可以问问其他人,前提是你不介意。” “没事,这故事不是秘密,”佩德罗耸肩,“这一点我能看出来,只是一直没想到安东尼奥让我留下的动机,毕竟……”他真切地露出一抹坏笑,“就算不提威胁,他的黑历史我也知道一堆,确实想象不到他为什么想让我留下。” 亚瑟瞬间来了精神,虽然矜持地没有发言,但满脸都是“什么东西,详细说说”。 “这个还是等到我们下次见面再谈吧,”佩德罗哼出一段旋律,翅膀在身后轻轻地扇,“我要一个借口,拥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可以吗,柯克兰先生?” “当然,”亚瑟握着魔杖,轻松地行了一个礼,“我的荣幸。” “我的乐事,”佩德罗翻开杂物,“我得送你一样东西,我记得就在这,很衬你的眼睛,(亚瑟:那也会衬你的。)不过,”他回眸浅笑,“其他的不能乱拿哦,请把我壁画上的宝石碎放回去。” 魔法师一顿,惊奇地睁大眼。他往衣袖内部摸,将魔法摁上的宝石碎取下,他按照记忆给粘回去:“还以为离开山洞你会放松警惕。” 佩德罗第一次轻皱了下眉:“诶,不是放那的,右边一点,算了你别碰,我等会自己来。” 亚瑟非常老实地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人笑得很高兴:“所以——结论是:龙还是记得自己的每件财宝放在哪。” “是的。” …… 后来,他们的关系真的越来越近,取决于一个人真诚而热烈的靠近,也取决于另一方不厌其烦的回应。虽然弗朗西斯一直认为是他们内心都有沉郁的部分,于是惺惺相惜,而当他提到这个,亚瑟也终于想起跟他讨论伊/比/利/亚两只龙的关系。 当时他和佩德罗已经好到从他口中知道了很多安东尼奥的黑历史,以至于魔法师在跟安东尼奥见面的时候根本忍不住笑,被追问着不自觉透露了一些细节。此后安东尼奥对他的态度更加奇怪,说不上疏远,就是一种“你怎么跟他一类型的我真是瞎了眼”。亚瑟一点也不可惜,毕竟这玩意儿也没少和弗朗西斯一起整他。 但是总归是关系更近,所以亚瑟一直觉得:“他们的关系很有意思。” 那时候已经过了很久,魔法师对找酒的人鱼形容:“某种意义上,”他抽出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了记号,“他们也为对方违背了两次本能,关系却这样不远不近。” 弗朗西斯缓缓摇晃着酒瓶,坐到他对面,闻言轻笑:“那是因为,对于兽人来说,这种关系已经是最大的尊重和保护。不过……”他靠在椅背上,勾了勾手指,“关于佩德罗的疑惑,我倒是从东尼儿那里套出了点东西。” 亚瑟立马靠上来:“说。” “先把你藏的魔法杯子交出来,就你平常对付应酬喝酒,可以容纳你酒量之外的酒的魔法杯,”弗朗西斯找了半天,已经确认某人不老实地先藏了,“哥哥我不想照顾醉鬼。” “啧,”无需砍价的条件,亚瑟爽快但是不满地从容纳道具里拿杯子,丢给他,“说。” 弗朗西斯把酒杯摁他跟前,并且没收了其他容器,才不慌不慢地坐下来。 “某次,安东尼喝醉,讲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弗朗西斯优雅地翘起腿,“哥哥还以为他胡言乱语呢。” “零碎的台词凑合一下,大概意思是:在看到‘他’化为人形的时候,他想起了另一个晴天,非常朦胧的回忆,他刚刚降生。” “……哦,”亚瑟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拉长音调,“哦——我现在就告诉佩德罗。” “别闹,”弗朗西斯一把摁住他掏魔杖的手,“东尼儿会把我大卸八块的。” 亚瑟:“你看你,又给我一个不得不说的理由。” 弗朗西斯:“啧,没开玩笑,小少爷,这真不能乱说。” “他俩的关系确实有意思,”人鱼打开酒瓶,“安东尼他啊……对佩德罗可头疼了。” 一点很好笑的。基尔伯特在发现路弗斯喜欢上费里西安诺后,神出鬼没了好几天。最后,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瞳里却很亮,狼人一拍路弗斯的肩膀,大声安慰:“没事,兄弟,我查过《圣经》了!上帝没有说兽人和天使不能在一起!” 甚至还在确认自己心意阶段的路弗斯:“?” 兽人一般不信教,但是基尔伯特是少数例外。暗中支持他的亚瑟听闻此事,骤然一哽,憋了半天没憋住疑惑:“你一个兽人,你特么的信教?” 基尔伯特:“本大爷出身骑士团啊。” 亚瑟:“……”恍然大悟但是不知道悟了什么。 后来魔法师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发觉基尔伯特信教的程度还在正常范围内,至少不是什么碰到异教徒就要烧的程度。但这依旧让魔法师支持的动作变得克制,但是没事,比小鸟还帅的基尔伯特依旧能在艰苦条件下统一兽人。 来点恶魔 老教堂的砖瓦脱落了,尘灰扑棱棱落在地上。 天气是阴天,看不到阳光。教堂外的路口摆着一张长椅,供来往的信徒歇息,卢卡斯就坐在这张长椅上。他被砖瓦吸引过去,神情恬静,眼神都无波无澜。 这是因为我吗?他思索,又否认。 上帝可没闲心管一只恶魔坐在教堂门口,这只是年久失修了。 他收回视线,将手机进度条拉回去,打算再听一次片头。 “呼” 风卷着魔法的气息扫过他全身,来者的声音比气息还吸引人:“哇,卢卡,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好久。” “很吵,anko。”卢卡斯将视频暂停。 马提亚斯从半空上落下。远处一位老妇人被动静吸引来,她是个虔诚的信徒,刚刚做完弥撒,或许是上帝垂怜,让她注意到这边的异动。她在想,这个年轻人貌似一直坐在这,而他的朋友似乎是从天上下来的,天哪,她的声音被上帝听到了吗? 这是人类中少数的幸运者,足以在缝隙中窥得一隅真相。然而,当她对上长椅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后,她突然觉得一切貌似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两位在这再正常不过了。于是她回过头,再次踏上回家的路。 长靴踏稳地面,恶魔遮天的翅膀也消失了。马提亚斯把自己裹得像个壮实的粽子,他将一盒精装的金酒递给卢卡斯,揉揉自己冻得泛红的耳朵,哼笑时面前升腾起一片白雾:“卢卡——你忘了吗?极夜就是这几天了,我们准备了好多甜食和酒,提诺把桑拿列进了第二天的日程——他真的很爱这个——现在就差你啦,不是说好了这时候一定要在一起的吗?今年也不能例外哦!” 他拉一下围巾,湛蓝的眼睛扫过远处近似尖塔城堡风格的教堂:“话说,为什么会来这?不对,更应该问你在这坐了多久了,”他轻轻掸开他肩上的雪,“都堆上雪了!你又坐在一个地方就不想动了啊。” “一个星期,”卢卡斯靠在长椅上,关屏用手机敲他的肩膀,“老大,别吵,我领了个引渡的任务,不过……”他缓缓歪头,“任务对象看到我就跑了,躲里面了。” “它没有拒绝你的引渡?” “没有明确拒绝。” “唔,”马提亚斯擦了一下教堂的墙壁,猛地收回手,“就算破败的教堂也有抑制作用啊……叫提诺来帮忙吗?不对啊,跟天使说一声就行啊,正常任务他们也不会拒绝。” “不用,不想,而且这个任务没完成,地狱就没资格给我新的任务,清闲。”卢卡斯摇摇手机,“这一个星期在追亚瑟给我推荐的剧。” 马提亚斯:“什么剧?” 卢卡斯:“《好兆头》,最近很火。” 马提亚斯:“好耳熟,你说说,你说说,说不定我看过呢!” 卢卡斯:“第一季是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想阻止末日战争,结果两边的上司不想,最后皆大欢喜了。第二季还没看完,听说天使和恶魔是一对情侣。” “哇这个题材,好像看过预告片。那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给你推荐这个了,噗嗤,我也想推给贝瓦看,肯定很有意思!柯克兰没问你感受吗?” “问了。” “你回了什么?” “我说——gay剧还得英国人来拍。” 马提亚斯发出一声爆笑。 “亚蒂当时也像你一样高兴,”卢卡斯愉悦地轻笑一声,“可以推给其他恶魔,他们会喜欢看这个。” “为,为什么,”笑过头了,有笨蛋呛到自己,马提亚斯扶着椅子扶手咳了好几下,“难道我们在里面的形象意外不错吗?那可太少见了!” “不……啊,也算。但是主要原因是,”卢卡斯起身抚平衣服褶皱,走进教堂门口,“里面的天使很傻。” 这次马提亚斯笑到教堂里的灵魂以为谁在鬼哭狼嚎。 …… 教堂应该是平和而圣洁的……大多时候都是如此。 现在就是那个少见的片刻。 礼拜堂角落,灵魂缩在离门最远的坐席边,眼见着那位浑身气质堪称纯净的恶魔——老天这两个词居然能同时出现——慢慢跨过大门,身后跟着一个走路像蹦迪的粽子。在一个星期前,这个灵魂的躯壳死于一场车祸,那瞬间,疼痛消弭,它茫然地飘在空中,以最纯粹的姿态看着人间。探它心脏的路人,惊魂未定的司机,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拍摄,它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而后,在它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卢卡斯出现了。他穿着长款风衣,越过了人群,没人阻拦他——哪怕是吼着维持秩序的人,他们仿佛看不见他。但它的视线一瞬间都没有离开过卢卡斯,他的气息太微弱,微弱到如同不存在于此,但他的气质又平静而特殊——你只要注意到他,就绝对不会挪开视线。 卢卡斯踩着地上的血,污迹不染分毫,他错开了地上的尸体,在它的眼中,张开一双翅膀——恶魔的翅膀。 灵魂一瞬间清醒了,弄清了前因后果,却害怕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于是他顺着零碎的记忆奔逃,躲进了最近的教堂——上帝在的地方,恶魔理应感到害怕。 而卢卡斯怕了一个星期,装不下去了。 “我,我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真的!额,如果偷了约克的香烟算的话,但也并不算什么罪大恶极的罪行吧!”灵魂望着他,“我真的要去地狱吗?你们没有搞错吗?!!” “嘶,嗷,又是这个误会啊哈哈,”马提亚斯一点一跳,“哎呦,卢卡你没跟它解释吗?” “我还没说话它就跑了,”卢卡斯向它点头,“我知道,我相信。” “对对对,灵魂是人最纯粹的状态,这时候的你们不会,嘶,不会撒谎的!所以我们信哦!哇,好烫!” “我们只是引渡你,”到了室内,卢卡斯手揣在兜里,“天使和恶魔会共同审查你的一生,并判决你去往天堂还是地狱……啊,天堂好像有保送,但地狱没有。”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资格直接送你去地狱的,”马提亚斯扶着手边的椅背,“兄弟,跟我们走吧!” 它将信将疑,但显然信任居多,慢慢地向他们这边飘。灵魂状态下的人堪称**,无论是心思还是动作,直白到干净的程度。 所以,当它真的离卢卡斯仅有几十厘米的时候,疑问也自然诞生:“您,是个恶魔,”他指着卢卡斯的额角,“为什么会戴十字架。” 这问题大概没少被问,马提亚斯转了个身,面对他们倒着跳,学会了抢答:“为了不在宗教盛行的时候被别人怀疑,推着自证信仰啊!哦吼,恶魔去教堂自证信仰,这合适吗,天使在场都会看不下去吧哈哈哈。” “嗯,方便,”卢卡斯将十字架摘下来,“后面习惯了,改成了通讯工具,”他摁着开机,又戴回去,“等会儿再给埃米尔他们打电话。” 他说完依旧沉稳地走着,前面的马提亚斯已经推开了教堂的大门,灵魂打量他又问:“教堂……对恶魔没用?”它干脆地难过着,“神不爱我们吗?还是说,我们不够虔诚。” 居然真是个教徒。 “有的,”卢卡斯叹气,跟着走出去,“它会抑制我们的能力,无形地灼烧我们的身体,”他认真而淡然地补充,“所以,我快烫死了。” “……” 灵魂望着他几乎没有波澜的脸。 真的吗? 再回忆一下刚刚烫得活蹦乱跳的马提亚斯。 ……嗯,好像是真的。 …… 我们理应赞颂魔法的存在,它带来了许多便利。恶魔们借由魔法师联盟的魔阵,将颤颤巍巍的灵魂引渡给同事,又顺路去审判庭看望了一下故人——这一来一回,也只是过去半日。 但极夜已经拉开了序幕,汽车行驶在冰雪的大道上,天空染成绚丽的紫红,连绵的群山吞噬了落日,宣告长夜的未来。 马提亚斯坐在驾驶座上,哼着歌曲,控着不快不慢的车速,拐过又一个路口。银黑的轿车驶过暖灯点点的大道,车载音乐被卢卡斯强制调成了舒缓轻音乐,理由是他马上就要看完最后一集,需要一个他能忽视的背景音。 车内开着充足的暖气,马提亚斯将长棉袄围巾都丢到后座,卢卡斯也取下了长风衣,后者窝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戴着耳机,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手机。周围暖光也是足的,气氛舒缓而慵懒,几乎让人困倦,在红绿灯下,马提亚斯不得不喝一口咖啡。他放下杯子时,卢卡斯将耳机摘下来。 “Anko,”他连眨了几下眼,“他们……”捧着手机,平常悠长的语调轻哽,像是截断的溪流,“be了。” “啊?”后面的车在摁铃,马提亚斯换挡踩油门,“什么?” “第二季,天使和恶魔最后,”卢卡斯轻抿了下嘴,“be了。” “诶?!!等等卢卡,”马提亚斯看一眼他,又看一眼路,“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见到埃米尔他们了!你等等。” “不等,”卢卡斯给手机切屏,戳电话号码,“我要找亚瑟算账。” 铃声响了,但不是手机铃。拨打的手顿在半空,卢卡斯摘下额角的十字架,摁一下。 “你们到哪了?提诺让我来问的,他很期待今晚的聚会,所以让我来问问,贝瓦他没空,所以我来打电话,嗯对。” “埃米……”卢卡斯握着十字架,“……他们be了。” “啊?” “天使与恶魔,”副驾驶的恶魔耷拉着眼帘,万分难过,“be了。” “……哈??”* ③陆上兽人对当地人类产生认同感的过程 在所有种族中,没有哪个种族比陆上兽人更融入当地人类的文化。魔法师联盟本身就是人类,而妖族则是另一种例外——他们把自己也当做当地文化的起源之一。 设定中,人类拥有最强的文化感召力。 非人类有很长一段时间发展快于人类,特别是精灵还在的时候。因为精灵拥有西方非人类中最强的创造能力和研究能力,科技顺带带动了周围的种族。 在精灵隐世之后,非人类的进步开始变得缓慢。发展、创造主要集中在魔法师联盟,而魔法师联盟严格意义上属于人类一方。 而非人类隐退后,表面的其他人类也开始急速发展。隐于人类这件事本身注定了很多兽人会隐姓埋名与人类相处,非人类对人类的认同感最主要集中于大航海之后的全球化时代。 当时,西方文化盛行,在经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等文艺革命后,人类实现了初步的文化赶超。在发展中,工业革命的兴起让人类的创造力达到另一个巅峰,这时候兽人也开始利用人类的造物,大量兽人进入人类的工厂,和人类共处,此时文化认同几近建立。 但若是说所有种族都对人类有强大的认同,也不尽然。非人类文化相对独立的是精灵与血族。因为秘境的存在,文化最独立的是精灵,他们拥有自己的语言(但实际上也多少受到了东欧语言的影响),崇尚自然野性的艺术。而血族,他们早期将人类认作食物,实际上不屑于人类的文化,但在漫长的共存后,血族的文化也有向人类靠近——比如罗德里赫和伊丽莎白见面时,他们的餐桌礼仪和服饰大多借鉴人类。 而在兽人中,海中兽人和陆上兽人也是两种情况。海中兽人——人鱼,因为早期发明了属于自己的文字,文化独立性极强,拥有超常的文化自信。虽然他们也有被陆上文化吸引,但是没有陆上兽人那么彻底。 而陆上兽人之所以那么容易被感染,是因为他们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语言,一直和人类混居的他们,用的是和人类一套的语言。在隐世后,人类将这一套语言传承发展了下去,而陆上兽人零散的社会结构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像人鱼一样创造一套通用的语言,因此更容易被同化。 但是因为个体差异,也没有兽人真正将人类看做同类,不过他们确实认可了人类蓬勃的创造力。 天使与恶魔则是受宗教感染比较多,不过因为宗教分支太多,他们并没有彻底被一种宗教影响,而是根据上天堂和下地狱的人信仰,将其送向不同教派的地区。但天使和恶魔本身并没有被影响多少,他们处于人间外的土地,运行规则就大不相同,比起说被人类影响,不如说是为人类灵魂妥协。 而神明与当地文化息息相关。 ④各种族的魔法差异 拥有魔法的种族:魔法师(人类),精灵,天使恶魔,部分兽人(龙与人鱼),血族。 妖族是妖力,另一套体系。 神明是神力,并非魔法。 精灵 精灵擅长与自然相关的魔法,不拘泥于冰雪,只是居住在冰雪之地,与冰雪相关的自然魔法最为精通。除此之外,生命魔法可以类比妖族的木系法术,金属锻造也有魔法提纯,土地相关的魔法辅助提升粮食产量,但是水有关的魔法依旧在某个种族之后。 而且精灵魔法已经成为体系,科技相当发达。举个例子,过往战争时,伊万所用的地图,就是一种借由魔法,让物品在二维三维之间来回横跨的发明,此技术魔法师联盟都是很久之后才开发出来。 精灵魔法有个相别与其他种族的特点——魔法凝固。精灵可以将魔法凝固成某种物品,大多是用来做武器应急,比如冬妮娅赐予族人解脱时凝出来的匕首,安娜在遇到王黯时最开始凝出的枪。但是此魔法有个限制:凝的物品必须和现实逻辑一致,意思是,你要先知道此物品的结构,才能成功凝出来。 兽人(人鱼) 人鱼的魔法与海洋有超常的联系,与海洋相关的魔法位居翘首。这不仅指海水的控制与运用(不过确实比精灵强),还有它与海洋生物之间的联系。 比如,海螺传音就是人鱼魔法的一个特色。精灵和魔法师对此进行研究,发现有别于其他种族——他们是用魔法赋予物品某种特色,而人鱼魔法是和海洋物品融合,以改变海洋生物的链接,达到不远万里的传音,不可逆转。(魔法师的传音传画面是依靠魔力链接,并非物品本身拥有链接。简单来说,人鱼是用魔法启用某物,而魔法师需要魔力长时间维持,两者的耗能不是一个等级的。) 而且,简单来说,兽人的魔法和“人鱼在兽人中有魔法”一样,在世界的魔法中也尤为突兀。简单来说,比起成体系的魔法师联盟和精灵,兽人的魔法像是天然就在那。一个例子,平衡气压的气泡,人鱼顺手就给了,但是魔法师还要用各种材料调制魔药,又平衡水压又考虑呼吸。 除此之外,人鱼的魔法和声音也息息相关,也因此延伸了各种精神魔法(魅惑,引导恐惧等)。他们一般用歌声使用魔法,但有些魔法单纯有声音也能用——比如建立语言链接的魅惑。 兽人(龙) 龙的魔法也与人鱼混乱得一脉相承。至少目前魔法师联盟都还没对兽人的魔法体系争出个所以然。 目前较为主流的说法是:他们是拥有主动控制魔法能力的兽人。兽人体内都拥有魔力,而龙能感受并运用这股魔力——但这忽略了所有兽人都能转换形态(这本身也是一种魔法行为)。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拥有更多的魔力,并能运用这些魔力。(对人鱼也是这种理解) 龙的魔法有一个特殊的方向,比起人鱼,他们可以改变本身的大小(之前一直认为是精灵和魔法师的特权)。所以碰到一条龙,不要以大小去评判他的年龄。 而若说人鱼是擅长用水,龙就是善于用火,龙焰的伤害极高,有魔法的附着,不能用普通水扑灭。而且,若是有意,龙焰燃烧的速度很快,片刻就能将物品化为灰烬。 而且,龙拥有诅咒的能力。 血族 血族的大多数魔法都和血相关,法阵需要血来启动,契约也要血来见证。血既是食物,也被视作他们魔力的来源。血族的血很特殊,含有魔力,也和其他生物有区别。 血族天生和蝙蝠亲近,虽然更多被认为是主人和仆人的关系。他们可以命令蝙蝠做岗哨,也可以将自己化为黑雾,附着在蝙蝠上。 吸血鬼的黑雾被认为是本身的组成部分,可以容纳很多东西,几乎融进黑夜。这也进一步让部分学者认为吸血鬼最初没有真正的实体,身体只是他们为了和外界接触而化成的。 天使恶魔 天使恶魔很特别,人间的大部分魔法他们都可以施展,但是他们的魔法作用和人间的魔法不太一样。 比如精灵的生命魔法被用于植物生长和呵护,而天使的生命魔法则是让物品拥有短暂的生命。精灵可以用魔法凝出武器,恶魔的武器也类似用魔法凝成,但是它拥有真实武器的特性(金属特质,附着第二层魔法的媒介),而精灵的凝固本身只是一团魔力,不可能再附着另一层魔法了。 人间用魔法用途来归类魔法,而天使恶魔用善恶来归类。 比如天使拥有治愈的能力,恶魔拥有各种与**有关的魔法。 简称你不用指望恶魔会治疗,也不用认为天使会蛊惑。 而善恶之外还有一类魔法,天使恶魔都能运用——他们称之为中性魔法(即没有善恶可分的魔法),例如他们都常用的隐迹魔法。 魔法师 魔法师的魔法,用一句话形容:稳定发展的六边形战士。 他们既像精灵一样拥有稳定的魔法体系,又像人鱼可以用魔法改变物品本身,也能使用和血族擅长的法阵。 而且,魔法师的涉猎非常广,同样是拥有体系,魔法师的体系复杂得多,延伸出来诸多学科。比如魔咒学、魔药学、魔法生物学、阵法学等等。而这些又会根据作用细分成各种小类。 有一句话可以准确形容魔法师的魔法天赋:上帝打开了他们对魔法的所有门,又在门后赐予了一片没有尽头的迷雾,以此体现他们蓬松的创造力。 不过论精通,魔法师确实也什么都不精,但足以靠自己创造一个超前精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