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其实我很吃一口是外热内冷但是实际上在别人眼里他是温柔了一辈子的仏。
就算你说你是装的,但你装了一辈子,那我就认定你是温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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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4200年前,魔法师与陆上兽人的矛盾达致巅峰,精灵与吸血鬼也无从中调和之意,毕竟那是人类的错,精灵也无话可说。在这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欧洲大陆西部,不列颠群岛南部,骤然掀起一场违反自然规律的水龙卷,它自深海底部上升,卷天之势让整个西方为之震颤。据陆上兽人当事人的描述:“那时,无论何处,无论何地,岸上的兽人都能看到那与乌云相连的水龙卷,它磅礴浩大,沿岸的人类与兽人发自内心地因此恐惧,放弃一切财物疯狂逃命。它存在了多少天,所有人就往内地逃亡了多少天,甚至,我们包含恶意地祈祷,让这水龙卷席卷那海对岸的群岛,杀死上面的所有魔法师。但它什么都没做,在原地呼啸了一段时日,就化为平静,如同世界开的一个恶劣笑话——我是说,不少胆小鬼因此自杀,天使怎么劝都没用。”
由此可见,陆上的所有物种都对此一头雾水,而对于身处黑暗的人鱼来说,这意义非凡。因为,在这水龙卷中,世界绝大部分海的代言人,我们的王,诞生了。——《人鱼口述史(残缺)》
——
一只海鸥经历了它此生最倒霉的一天。它如常地飞在海上,受着翅膀的恩惠,海上的些许波涛都无法波及它半分。它煽动翅膀,掠过乍一看无所差异的海面,感受海风的气息,并像过去几年一样,毫无新意地往海岸赶去,捡食人类丢下的食物。
又一次滑翔在海面上时,它陡然愣住。
在它身下,大海急剧地发生变化,海面波涛涌现,这占据世界大部分表面的水地仿佛被打通了一个豁口,巨大的漩涡在此间生成,水流高速运转着,席卷了在此处的所有生灵。海鸥加速扇动翅膀,这次它无法旁观大海的波涛了,那漩涡飞速地上升着,仿佛要捅破那天空。可它多渺小,而漩涡多庞大啊,哪怕它拼尽了全力,却也无法逃脱,成为海中数不清的尸骸之一。
龙卷外部水的速度席卷着风,与空气共振,似乎要震聋目及之处的所有人,它连接着天海,遮住阳光与蓝天,印得海面颜色沉沉,深不见底,像一片无声的深渊。这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场面让此间生灵皆惊,狂风呼啸过境,折断树林,吹跨房屋,连天堂都无法为之旁观,下放天使传达上帝未怒的消息,否则有多少人会因此恐慌自杀,我们无法估计。
外界慌乱时,龙卷的中心却异常平静,呼啸的水声压下一切哀嚎,让新生的人鱼以为他们还在深海……
没错,这空前绝后的奇景,出自两位新生的人鱼。
或者说,出自两位被大海祝福的生命。
新生的孩子之间没有很大的区别。他们的外貌如出一辙,泛光短尾划过高速运转的水流。淡紫底色的魔法在他们之间极速穿梭,融于龙卷中,几乎不分彼此。但在这原始而初生的时刻,他们只有一项认知——遵循野兽本能的领域性,驱逐面前不应出现的另一个王,他们将在尸骨累累中夺得王冠。
这场战斗自海底打到海面,从水中直达天空。魔法像利刃一样划开皮肉,血腥融进龙卷的海水,吸引来不知所谓的其他捕食者,并将其粉碎。他们不知悲剧,更不怜悯苍生,因孩子没有睁开双瞳,一切死亡不入眼中,自然无法激发所谓仁慈。
他们只控海水,闻着气味,听着杂音,将海水化为高速运转的水球,毫无章法地无序冲击,以此压缩对方的位置。
有胜利者吗?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都不知。
有胜利者吗?
他们从出生打到失血昏迷,让岸上海底无不畏惧。
有胜利者吗?
没有。
那场龙卷在瞬间褪下,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海面搅得天翻地覆。滔天的巨浪重新推上岸边,幸好大部分在此的生灵早已逃离。
谁洞穿了谁的胸口,又是谁差点斩断谁的腰杆。
重伤的人鱼对着彼此,发光的鱼尾血迹斑斑,鳞片散落在海上,如同斑驳闪光的宝石。他们酝酿着手里的魔法,好像要给对方最后一击,以搏出大海的归属。
但最后,他们谁也没有这样做。
风暴离去,乌云紧而消散,未曾见过的阳光直射在他们身上,灼热,不适,烫得让他们想尖叫。但它却驱散了所有黑暗,让他们第一次“见到”黑暗外的第二层景色。
新生的人鱼抬头仰望,憋的最后一口气也泄下,再也无法强撑自己。两位王“对视”一眼,双手垂落,无力地坠入海中。
——
“多年后,我们时常回顾这段记忆,并发现,那时候我们并未想杀死对方,只是必须决出一个胜负,因王储可以多位,而王只能有一位。”——《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水流,血腥,为此前来的捕食者。
若问弗朗西斯昏迷中还记得什么,只有这三样。
落入海中,人鱼闭上眼,任由自己下落,放松心情,共感着周围的海,一切细碎的声音被黑暗放大,破开的水声细小而无可忽视。那应该是一个敌人,被他们的血腥味吸引而来,正划开水流向这里靠近。
生存的本能告诉他,应该躲的,可惜他与弗朗索瓦丝两败俱伤,清楚地知道谁也没有逃离的力气,更无法救对方。于是他闭着眼,平静地等待撕裂与死亡。
“退开!”(人鱼方言)
这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从身前响起。
……
迷蒙中,他又感受到了光。那温和,却不灼热,引着他睁开眼。他躺在一片海草上,周围珊瑚环绕,似围栏将他包裹其中。
他迷茫地望着黑暗与浅光的混合,像一座雕塑愣在原地,机械性地活动手指,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刚出生时那样。出生……他是什么时候出生……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弗朗索瓦丝的存在的?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转瞬即逝。
不应该。
他捂着头,还不应该想这些。
那该想什么?
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呼吸逐渐加重,莫名有种慌乱的感觉。弗朗西斯抓着身下的海草,利爪掐进地面,眸光中冷意乍现,他松开爪子,遵守本能的思考,什么都容易了很多。
还没决出胜负……他想。
还没……
他不再想了。
那粗喘的呼吸渐渐平复,人鱼呆了一瞬,从海草中爬起来。
他听到一阵歌声。那声音悠扬,缭绕,层叠着不同的声音,承载治愈的魔法,它像一条无形的绸带,从远处缓缓伸出手,缠绕住人鱼的全身。弗朗西斯感到伤口在愈合,腰上裂开的口子在缓慢地恢复,但成效不深,显然这也是一种应急手段。
疼痛减少带来的愉悦让他松开紧皱的眉头,人鱼动了动尾巴,寻着声音向外游去。层层叠叠的光在他眼中反复闪烁,这是一种本能,越将声音听得清晰,身上的伤口恢复地便也越快。
很快,他就撞到了一个人。
歌声戛然而止,女孩回过头,手抚摸上他的脸,说着新生孩童还未能学会的话。
“他醒了。”
周围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恢复能力这么强的吗?另一只孩子还生死未卜。”
女孩说:“我去看看她,那孩子也很顽强,她的伤可严重多了。”
弗朗西斯歪头,感受到一人即将离开,随着水流跟在她的身后。
“你来看你的姐妹吗?”女孩问。
弗朗西斯听不懂,他只是感觉有人动身,不知怎么做,所以紧紧跟着罢了。
女孩带着他穿过一片珊瑚,绕着海底的岩石,她闻闻水中的气味,在原地游了一个圈,直冲岩石中央的一片区域。那里也铺满了海草,另一只人鱼蜷缩在上面,恢复能力强得不分伯仲,本来洞口大开的腹部几乎完全愈合,光滑的脊背正对着他们,似乎还未从昏迷中醒来。
“可怜的孩子,”女孩抚摸她的头,回头一望,却发现小鱼苗趴在珊瑚后,隔着好大一段距离,“怎么离那么远?”
新生的人鱼听不懂,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绕着珊瑚,控制水流感受周围的地形,像螺旋一般稳步往内绕行。他最后立在弗朗索瓦丝跟前,双手合拳,脑中寻着刚刚的歌声,用童音高唱。那歌声穿透海水与礁石,在此间回荡,其中的治愈魔法包裹住孩童和他的血亲,伤口加速愈合着,顷刻间长出新的血肉。
女孩为之诧异,弗朗西斯落在血亲身边,感受她从昏迷中转醒。她看到他,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胸前,那里平整一片,再无洞口,但她不谢他,狠抓身下的海草,愤怒地对弗朗西斯哈气。而弗朗西斯也不需要谢,他心情明朗,因为他们之间胜负已分——他以高位者下达怜悯,救治另一位落魄的王,已然让弗朗索瓦丝为之退让。
而女孩不知他们中暗流涌动的博弈,她在原地纠结,分析,思忖,最终选择将他们带回队友身边。
她不知,因她这一选择,她将在人鱼中封之为圣,人鱼中所有历史都不曾绕开她的功绩。因她为最早醒悟人性的一批人鱼,也因她养育教导了人鱼的两位王,辅佐他们进行了早期的统一,所以后来人为她留名——让娜。
——
“让娜是个温柔而刚强的女孩。她在那时已经察觉到王和亲王的不平凡,也明白自己可能死在幼崽天生过强的力量之下,但她还是选择尝试教化他们。抱歉,我用词可能很冒犯,但当时大多人鱼只被本能所驱动,我无法找到另一个词来形容我们的行为。”——《人鱼口述史(残缺)》
——
“弗朗西斯……”
让娜一抬下颚,弗朗索瓦丝从她身边窜出,去抓另一个试图开溜的孩子。她幸灾乐祸地箍住弗朗西斯的上身,等让娜游到他们跟前。
让娜俯下身将弗朗西斯尾巴上散开的海草重新包裹好,再拍拍孩子的头:“说了要好好裹着,不乖。”
深海没有东西记录时日,更无天数更改的概念,弗朗西斯只能用特殊的方法来记录日子。
比如,在他和弗朗索瓦丝暂时达成和解后,让娜和她的朋友已经在礁石上敲下二十个不知含义的标记。
在第一个标记敲下时,让娜带着他和弗朗索瓦丝回到朋友身边,请求他再次进行治疗。他不懂她的话语,却在其动作和周围伤者的喘息中理解了她的意思。而女孩恭敬的态度意外得了新生孩子的喜爱,于是孩童的歌声响起,将一片海域的伤痛抚为新生。
那些治愈了伤痛的人鱼搅动海中的水流,大部分离开,有一些留下。让娜和她的朋友不会干涉离开的人,也欢迎留下的人,唯有新生的孩子不知自己的去处,在原地运动水流和血亲较劲。
弗朗索瓦丝在身体周围饶了一圈高速的水流,意为自保和不满,而弗朗西斯不堪示弱,抱起双臂,眼中竖瞳乍现,运起相反方向的水流。他们就这样让周围的人鱼又畏又怕,无人肯靠近他们的狩猎区。
但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同时往旁边一瞥,那女孩无畏地慢慢靠近他们。两位新生的人鱼犹豫片刻,弗朗西斯先行平息下周围的暗流,默许她进入这片领域。
让娜向他们两个伸出了手,她略微卷曲鱼尾,俯身对他们给予耐心。她的手离弗朗索瓦丝要远一些,因为后者还未敛下防御。
……片刻后,弗朗索瓦丝也收了暗流,这双手便平等地伸到他们面前。
她的意思如此明显,走,还是留?
多年后,让娜不止一次向他人反驳波诺弗瓦姐弟关系不好的言论,说他们只是比常有的双胞胎更爱争,而非讨厌对方。因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在女孩眼中,两个孩子都先将视线瞥向对方,那是本能向熟悉的存在寻求建议和依靠。
而最后,在礁石的注视下,一片漆黑的深海催化孩童的依赖性。他们有着无人可以匹敌的力量,却同时向更为年长的让娜伸出了手。
或许是天意,至此,他们碰到了人鱼在那一片漆黑中,为数不多的文明。
——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让娜是少数几个敢打王和亲王头的人……你看吧,你确实不信,那让我说什么。你能把这句话记录进去我把头拿给你玩。”——《人鱼口述史(残缺)》
编者注:他现在欠我一颗头。
——
弗朗西斯看着被那再度层层被包裹住的尾巴,在一旁戳泡泡表示不开心。小人鱼在还没有“审美”这个概念时,已经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好看,一直很嫌弃这包裹尾巴的海草。
弗朗索瓦丝同样这么觉得,但她很乐意帮让娜逮弗朗西斯。
这也是让娜发现的,对付他们两个小魔王的方法。
双生子总是互斥又相吸。两个孩子刚入队时天生不对付,每天的乐趣就是互相薅对方,方法不限,手段不限,反正自己也会治愈的魔法。唯一能让他们暂时停手的只有突然插在中间的让娜,她总是一手牵一个把人摁得服服帖帖,大概就像幼崽再怎么互相斗也不会怼监护人一样,他们在让娜面前挺乖——至少装得挺乖。
让娜在闲暇时间会教他们说话,暗中互争的性格让他们学东西都学得很快。而让娜也在这段时光中发现一个真理:能治住一个魔王的只能是另一个魔王。
双生子互斥的天性,让他们学习中偶尔会跑去打架……经常偶尔。*
这时,让娜会敲率先引起争端的孩子,捂头的孩子不敢骂大人,也不敢反抗,因为另一个孩子肯定会在一旁自豪地靠让娜撑腰,也护着她。久而久之,让娜成为了队伍中唯一能使唤两孩子的人。
“哼哼,”弗朗索瓦丝从一边绕到弗朗西斯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该去唱歌了。”
弗朗西斯戳破一个泡泡:“哦。”
他们一同游到一排礁石边,绕着石头找标记,最后,弗朗索瓦丝在一块礁石上找到圆形加几条线的图案,招手唤他过去。他们一同坐在那个记号旁边,清清嗓子,吟唱治疗的歌曲。
治愈的能量以他们为中央,向两边极速扩散,他们联手的功力比平常强了不止一倍。不久后,他们停下吟唱,钻进礁石深处,如常感受周围水流的动向。
“有些人醒了,”弗朗索瓦丝感受着周围,“跑得真快。”
“这次没人来找我们,”弗朗西斯扒着礁石探出身子,“可以出来了。”
这大概是第四次标记时发生的事情。在深海中,哪怕是微弱的光也尤为显眼,何况两个孩子天生发着淡光的尾巴。于是,在一片海域救治伤者时,他们遭受了捕食者的袭击。
当时武器与利牙在海中博弈,弗朗西斯与弗朗索瓦丝一同控着周围的水流,本欲教训那不长眼的捕食者。但让娜一把摁住了他们两个,她不作责备,但也不让他们处理他们惹出来的祸事。
她说:“若真想帮忙,那就治愈好同伴的伤口吧。”
他们厮杀了很久,让娜提着礁石打磨的武器,控制水流,以免阻力成为武器的阻碍,一直奋战在一线。最后,她和同伴划开捕食者的腹部,在血腥味进一步弥漫开前,带着他们离开那篇区域。
“我们的让娜是个女战士,”同行的朋友经常说,“她从别人手中救下了很多孩子。”
他口中的孩子,就是让娜和她的同伴一直救助的对象——这是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在第十次标记时发现的事。
他们这一群人,一直在流浪。这个流浪就是字面意思,没有目的地,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但很多人不认为自己在流浪,他们凑在一起咀嚼猎物时,有人曾拍着胸脯自豪:
“谁敢说这伟大的行程没有意义,我掐烂他的脸。”
但他自然只是说说,他们队伍里都是这样的人,用粗俗的话做温柔的事。说过以上话语的家伙不久后就像抱宝物一样抱回来一只小鱼苗,颤颤巍巍地不敢用劲,最后还是另一位女孩拯救了他,把鱼苗带到了另一边地。
后来……他死于一场人鱼内部的残杀。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见证了那一瞬间。他们相约做坏事的时候最为默契,偷偷跟着那些出巡的队伍,也因此亲眼见到利爪穿透他的胸膛。
……海域开始搅动,两位人鱼周围的水流骤然加快,金发在水中飘摇,交织在一起。他们几乎本能地想为亲近的人报仇,恨意与愤怒驱使着本能,尖锐的利爪划开前路,尾部的海草散开,淡光和魔法升起,仿佛龙卷那一天的重现。
“停!”
但杀戮没有降临,让娜不知从哪闯进了他们的水流,奋力撕开孩子的防护,不顾满身伤痕,一把抱住了他们。此刻,本能与理智相搏,而理智短暂占了上风,孩童立马收了神通,迷茫地接受她的怀抱。
弗朗西斯指着远处的尸体,他一路下沉,无人阻挠他,刚刚的动静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震:“他们……”杀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让娜拍着他们两个的背,看着他们,用他们看不透的神色望着他们,“我去。”
她提着武器,将那沉沦的尸体抱走,有人鱼来阻止她,被弗朗西斯一个水刃打了回去。
他们这次提前收了队。让娜带着尸体和他们游了很长一段距离,那天晚上没有笑声,她将尸体放在礁石中,用沙土埋葬,所有人都低着头,念着话。他们做着孩童不懂的动作,弗朗索瓦丝和弗朗西斯面面相觑片刻,只能复刻让娜的动作,这总出不了什么错。
弗朗西斯后来知道,这是悼念和葬礼,海里几乎见不到的东西,因为当时大多人鱼没有祭奠的概念。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认识死亡。
在深海,死亡随处可见,在捕食中,在残杀中。为了活下去而杀死外族甚至同族,这几乎是生存的本能。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本该理解的,他们理解的……
可是他们无法解释心里的沉闷。
“我好像有治愈不了的伤,”他们抓着让娜的手,另一手指着自己的心脏,“我感到疼,但我无法治愈它。”
“孩子,”让娜说,“那不是伤,但它比伤更深,也无法用魔法治愈。”
“那是哀痛。”
因它存在,死亡才在心中有了形状。
……
他们继续流浪。
一人的死亡好像没有改变任何事,让娜在礁石上落下第十一个标记。在第十一个标记中,她向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解释他们做的事情。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了解人鱼族的现状。
“我们经常卷入这样的厮杀,”她为两只人鱼重新裹好海草,“为了救一些……幼崽。”
“幼崽?”弗朗西斯说,“但你们谁都在救。”
某两位果然没有安分地当医疗兵,看来没少去围观他们带回来的人。弗朗索瓦丝比划:“比你高,比你矮,或者和你一样大的,你们都带回来了。”
“……”
让娜悲哀地看着他们:“他们都是幼崽啊。”
“人鱼族几乎没有成年人。”
她说到一半又捂嘴摆手:“不……成年是我们给它的定义,正确的应该是——”
“人鱼几乎没有长大的孩子。”
人鱼一族,他们成年,或者说成长,有一个阶段性的标志,那就是尾长。未成年的人鱼尾长几乎和上半身持平,一些营养不良的还会短一些,但当过了幼崽阶段,也就是成年礼后,人鱼会进行一次蜕变,他们的尾长将明显长于上半身。
“而你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鱼。”
弗朗西斯问:“为何?”
难道有什么阻碍生存的外来者,他想,如果那东西他也杀不死,那他可以寻求弗朗索瓦丝帮忙。
让娜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她缓缓摇头,说:“因为人鱼一直在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这个词贯穿了人鱼的早期历史。不同的海域,不同的群落,为了争夺土地和资源,为了消灭潜在的威胁,人人都提着武器猜忌。当一个人将其向对手掷去,无论原由,无人可以证明内心善恶,于是纷争爆发,牵一发而动全身,进而出现更大的争端。
弗朗西斯无法理解,但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阻碍”是杀不完的。
“……你在想什么?”弗朗索瓦丝问。
弗朗西斯刚要开口,却发现她看的不是自己。
走神的不止他一位。
“我吗?”
让娜回过神,她的目光越过两个孩子,望向更远的黑暗。那里无处不是危险的代名词,不知从哪就会冒出驱赶和攻击他们的同族。但她看到的不是这个。
她将视线落回跟前,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们:“你们见过相同的标记吗?”
她指的是她刻在礁石上的图案。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都摇头。
“我也没见过,”让娜说,“我们落在一个地方,就会刻下这样的标记,但我至今没有见过相同的标记。这意味着什么?”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对视一眼,他试探开口:“我们从未踏上同一个地方?”
“没错,”让娜点头,她终于绕回最初的问题,“我刚刚在想,我们所拥有的土地明明如此宽广……”
足以养育所有人。
——
“我是王的第一任近臣,哦,不用自我介绍吗?好的。首先,我必须在大家对让娜的盲目崇拜中纠正一件事——她和她队友所见的并非全貌,他们的视角非常具有局限性,人鱼并不只为了生存而斗争。让娜也曾说过‘这片海域很大,足以养育所有人’,这是事实,而人鱼只是未开化,不是傻瓜,没必要为了丰富的资源你死我活。而仇恨更无从说起,我们可能连杀死了谁都不记得。”
“但你觉得这是为人鱼开脱吗?事实上,我将讲述更残酷的存在——‘精明’的首领。”——《人鱼口述史(残缺部分)》
——
第二十一个标记。
弗朗西斯亲手将它刻在礁石上,也靠它记日。每个标记间隔的时间不等,但那这大抵过了很久吧……久到弗朗西斯看到一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鱼苗从跟前游过去,他才惊觉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少。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让娜才放心将团队交给他,自己去海面。
是的,刻下第二十个标记时,让娜带人离开了,她去寻找前往陆地的朋友。
也是那时,弗朗西斯在一些年长的同伴口中,听说了一个词——“上岸期”。
“上岸期”,在现代,它听起来像是某个现象周期的局部阶段。但在人鱼的历史中,它代表着一个跨时代的决定——族群中第一批拥有自我意识的人鱼,主动打破地理的隔阂,去陆地寻求文明。
回忆的人面带憧憬和自豪,他不断向其他人鱼描绘当时的盛景,用尽他所记得的所有好词。
他说,人鱼族大多没有文明的诞生,我们拥有魅惑的能力,足以让对方听懂自己的话,也就放弃对语言的追求。所有人之间没有认同,也没有发展的意识,我们就在这片浑浑噩噩中不断封闭自己,最后,就连本来拥有的一些思考能力也被消磨殆尽。部落各自为营,杀戮接连不断,黑暗蒙蔽双眼,本能占据上风……深海没有天明。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鱼中一些人,做出了突破性的成就——他们挣脱族群的影响,奇迹般地在杀戮中学会对比,仁慈和反思。这仿佛上天给予的钥匙,思维的力量开始显现,道德与理智在此间诞生,它们剥开遮挡在人鱼面前的迷雾,让光出现在这个族群面前。
为兽性套上枷锁,在这生机盎然的时期,与外界的接触**到达巅峰。不久后,离开深海,斩断从群性的人鱼出现了!他们不断上游,尾翼摆动,推开水的阻力,迷蒙地看见光,那光超越深海鱼类的发光器官,恒定而规律地挂在空中。
埋在海里的,古老的族群,它的一个分支,就在这灼热之中涌向太阳。至此,部分人鱼展开眼部的进化,跃出海面,得见真正的阳光。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传递给族群,可一朝一夕怎能打破自我封闭的隔阂,他们遭到了驱逐和排斥。在这时,“上岸期”的人鱼分为了两波,一波继续留在岸上,学习接触岸上的文明,试图转化并发展人鱼能够接受的文明。而一波返回深海,有考虑远景的人,他们便选择当下,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去缓慢救助病入膏肓的族群。
而后一波,就是让娜和她同伴传承的一脉。
“这很多说法都是上一代教我们的。我们两波人,偶尔会进行一次会面,一方教授他们学会的一切,一方诉说深海的现状。我们用施了魔法的海螺进行联系,可惜对面的海螺似乎出了问题,我们断联了很久。”
讲述的人遥望远处:“希望这次让娜可以不空手而归,找到那群人,续上古老的约定。”
他看着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抿抿嘴,笑容莫名带上些苦涩。他一拍自己的鱼尾,突然摇头:“可是真续上又能怎么样?让娜没有好消息,深海还是那样,没有任何变化,分裂的族群听不进话,要是相对统一,可能还能试图劝服当地的首领……”
“不,我不该说丧气话。”
“行了,”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尽管和上半身差距不大的鱼尾表示他也是个孩子,“先去做事吧。”
“只要埋头做事,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
弗朗西斯游着,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发生在第十一个标记。
他们的日子是一首反复重奏的歌曲,即使旋律再美,也会有让人厌烦的一天。弗朗西斯坐在珊瑚群边,清清喉咙,为治愈的歌曲收声。他漠然望着又一批被他们治愈,却一声不吭离开的人鱼,这仿佛一道特定的风景。被治好的同类总会飞快离开,仿佛慢一秒就会被部落抛弃,只有更小的一批孩子无法单独存活,选择了留下。而这些留下的人也很少长留,当他们意识到让娜这一批人在做什么,总会抛出一种看傻子的眼光,并在未来找机会叛离。
他对让娜说,他不明白这意义何在。他们回去也只会继续投入争斗,你们延迟了死亡,却无法阻止它。
让娜当时似乎很高兴,但弗朗西斯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她回答他:“总要有人去做,才有可能阻止死亡。”
弗朗西斯重复:“你没有阻止它。”
“有的,”在人鱼迷茫的眼神中,让娜指向他,“你,弗朗索瓦丝……”她又指着自己,“……还有我。”
“我们都因此而‘存活’。”
弗朗西斯知道前半句,曾经有人告诉他,他和弗朗索瓦丝就是让娜从捕食者口中救下来的生命。但他不知道后半句——让娜也是被救下来的幼崽(她也没成年)。
……
在此后的第十二个标记,让娜突然对他们说,你们出一次外勤吧。
外勤,指的是从纷争中拖出那些还有救的幼崽,并带回来治疗,在他们离开前加以一些教导。这有一定风险,毕竟杀红的战场没有安全之处,但对他和弗朗索瓦丝都称不上危险,可让娜一直不让他们去,连队里的其他人都这么认同。
这次她不知为何松了口,只是嘱咐他们:“不要去干涉战场,不要帮任何一方。”
不久后,他和弗朗索瓦丝带着平常出外勤的人一同赶到现场。他们觉得让娜还是考虑错了一件事:她重在嘱咐他们不要参与纷争,可他们本就没有此意,他们最需要学的大概是带什么人回去。
有武器的不行,醒来后会应激刺伤同伴。太大的不行,攻击性太强。轻伤的也不行,曾经有位这样的飞快回了部落,还想带人围剿争夺他们手里的鱼苗……
他们激烈评判了半天,最后摆烂,决定碰到比自己小一圈的就带回去。但这样的幼崽几乎不会出现在战场,太小的孩子放在战场上几乎是被虐杀的份。
弗朗西斯围观半天,在有人发现他们时,他几乎都想如常掩护队友离开了,但弗朗索瓦丝握住了他。
“那里……”
她指着一处地方,弗朗西斯顺势望过去,发现一具女性人鱼的尸体落在细沙上。这在战场上再常见不过,可她死去时定格的动作如此另类——她全身都缩着,却不是捂住她致命的伤口,而是仿佛护着什么东西。在一片浅色的鱼尾从她手臂中露出时,她护着什么再明显不过——那里有个鱼苗。
那一瞬间不用思索,弗朗西斯俯冲下去,穿过一片拼杀。弗朗索瓦丝在场外为他镀上一层水流,那水流化作小型的龙卷风,为他搅开周围的鲜血。
弗朗西斯一路冲到尸体面前,弗朗索瓦丝的龙卷顺势扩大,将尸体和他与外界隔开。他俯身,凑近了看,才发现鱼苗一直在抖动,挣扎着从尸体怀里游出来。
弗朗西斯犹豫一会儿,试图去掰开尸体的手,却猛然发现她的力道极大,根本不像死去的人。他愣了愣神,去感受她的心跳,明确她确实已经死去了,但她仿佛一座雕像,定格在这护佑的一瞬间。
“……抱歉。”
弗朗西斯突然说,这好像很傻,希望弗朗索瓦丝听不到……算了他在做梦。他自暴自弃地开口,却不知还能说什么。他可以用力量掰开尸体的手,但他莫名不想这么做。最后,他控制水,轻轻往外挤压,挪开一些缝隙。
“没事的,没事的……”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细致的工作,只能慢慢来。他一边做,一边说:“我们这边不会为难您的幼崽,我也是被他们养大的,我觉得那是个好去处。”
鱼苗已经挤出了半条尾巴,弗朗西斯咬着唇,继续着力:“我们是大的幼崽负责狩猎,养育同伴。”
半个上身。
“您的幼崽很小,要过很久才会去。”
整个上身。
“不会有危险的,至少要等她长到让娜那么大。”
最后一个头。
“呼。”
等鱼苗真的挤出怀抱,弗朗西斯感觉过去了一辈子。
那是一只颜色尚浅的孩子,他揽住她,龙卷将他们包裹住,一路护送到战场外的一段距离。
弗朗索瓦丝在那里等他们。
弗朗西斯已经准备好被嘲笑了,他刚刚安抚尸体确实傻透了。
但弗朗索瓦丝没有,她游到他跟前,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怀中。
“什么感觉?”
弗朗西斯:“?”
弗朗索瓦丝这下才真想嫌弃他:“我问你抱她什么感觉。”
“……比我们暖,”弗朗西斯垂眸,这或许是所有种族的共通点,小孩子总是暖乎乎的。他看着怀里的鱼苗,用手戳戳她的脸,“好小一只……”
因这一句话,回去的路上弗朗索瓦丝和他争了半天谁来抱这鱼苗。
最后让娜给他俩一人一锤,让他们收起控水互薅的魔法,说小鱼苗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在此之后,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成天围着这还未睁开眼的生命,众筹之下为她取名莫娜。(人鱼语音译)后来,让娜没让他们继续外勤,而是在医疗之外给予他们狩猎的任务。
这对他们才是真正的舒适区,他们每天都带回来一团食物,在这方面双胞胎感觉自己能养活一海域的人。而在吃完后,他们观察周围人的装饰,一同挑了几颗看得顺眼的牙,用海带串上珍珠,送给藏在珊瑚里的莫娜。
——
“幼崽总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奇迹。当时姐姐和弗朗西斯可能把莫娜当妹妹养了~”
“我现在就不是妹妹么?”(后画一个疑惑的小表情)
“当然是,亲爱的,弗朗索瓦丝把哥哥赶出家门都不会把你赶出家门的。”(一个wink的颜表情)
“你太懂我了,波诺弗瓦先生。”(附带一个唇印)
“从出生起一直如此,波诺弗瓦女士。”(贴上一片玫瑰花瓣)
——《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
第二十一次标记
弗朗西斯抚摸着这照猫画虎的标记,他也问过这标记的含义,而同行人为他解答——这是岸上的太阳符号。岸上以太阳记录时日,而他们也借鉴此图案。
弗朗索瓦丝在他身边安排受伤幼崽的安置,让娜离开前将这些交给他们接手。而真正接手后,他们才知道为何费心要把这些幼崽到处安排——因为大多幼崽容易应激,若不分开,连亲人之间都会互相攻击,添加新的伤口。
做完此事后,他们聊着今日的狩猎事项,打算在狩猎前去看望莫娜——
孩子已经会自己乱游了,还会扇想吃她的巨型珊瑚一巴掌,堪称让娜后继有人。
莫娜很喜欢珊瑚,小时候,她本以为它们和礁石一样了无生机,却在某一天发现它们是活的。此后孩子一直围着珊瑚转,仔细研究这些小活物,看过一块就掰下一点当纪念。
他们一边猜测今天有多少珊瑚会惨遭莫娜的毒手,一边向珊瑚群靠近。倏地,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二人突然加速,他们扫开珊瑚群,熟悉的气息被水流冲刷得干净——莫娜不见了。
他们立刻赶回队伍,让同伴搜索周围的部落,以珊瑚最近的部落为准。最后,照常巡视的人带回来消息,说离这不远处有个部落。
弗朗索瓦丝问他为何不报,他们平常都是离部落远远地扎营。巡视的人说,他们用魔法作了掩护,简单巡视没法发现这部落。
这不知该让人庆幸还是该生气,这一路上他们见过不少部落,大部分都几乎无法交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极度排斥外来者。但得以庆幸的是,像这样有意识用魔法的部落至少都有点脑子,可以交流。
弗朗西斯让其他人远离那部落换个地方扎营,转头和弗朗索瓦丝前去交涉。他们顺着巡视者指的方向游了一小段距离,到达某处时,二者同时停下,弗朗索瓦丝汇聚一片水刃攻去,那隐藏在魔法下的部落才因此显形。
部落中很快游来一个护卫,他看着他们,眼中瞳光乍现。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用尽全力才没排斥这魅惑——这是为了让他们听懂话。
护卫问:“为何前来。”
弗朗西斯说:“我们寻人。”
护卫顿了一会儿:“你无法把寻的人带回去,我是说,这无你所寻之人。”
“我们可以,”弗朗索瓦丝手里把玩着水刃,面色不愉地回复,“请你通告。”
那水刃比话语更加威胁,守卫皱着眉离开了。不久后,他赶回来,扫一眼他们的人数,说:“只能进一个。”
“……”
弗朗西斯:“昨天的狩猎,我猎物比你多。”
弗朗索瓦丝:“我半途回去镇定了应激的幼崽。”
“……”
此时,他们仿佛回到了刚出生时,吵什么吵啊,打一架吧……
这当然不可能。
最后,他们用水刃丢出去的距离决定谁进去。弗朗索瓦丝因为没注意到攻击轨道上有一块礁石,炸开的波动还将弗朗西斯的水刃推出去几米,比平常丢得还更远。
弗朗索瓦丝:“……”
不高兴。
……
弗朗西斯跟着守卫进到深处,人鱼游动着,不自觉打量周围。这名作部落的地方明显更为精致,路边的礁石打磨过,上面刻着一些符号,看上去像指路标,弗朗西斯在上面看到了一条鱼尾的图案,暂时猜不出这是什么。他全心警惕着周围,礁石后不少眼睛注视着他,那些目光或防备或敌意,反正不是什么好感。
守卫带着他来到部落深处,那是一处用沙石堆积起来的小坡,坡顶放着一个海草缠绕的巨大贝壳,贝壳上雕琢着一些花纹和图案,它的周围堆满了鱼骨,一位人鱼正坐在中央。弗朗西斯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周围的鱼骨,而是那位坐在中央的人鱼。
他的身上挂着猎物的牙齿,头顶带着礁石与珍珠做成的冠冕,以此证明自己的身份——他是这个部落的首领。但这依旧不是让弗朗西斯震惊的原因,他震惊的是他的尾巴,那尾巴从贝壳中央延伸到礁石外,比起上半身长了一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成年的人鱼。
在首领身边,伫立着一位尾长明显短一圈的孩子,除了首领,他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位,因为他的身上全是伤疤,看上去触目惊心。但他似乎没有在意弗朗西斯的打量,短一圈抬起手,一座人工挖出来的鱼池缓缓浮起,弗朗西斯定睛一看,莫娜坐在一堆打趴的鱼苗中央,正拨弄着手中的牙齿串。她听到动静转过来,眼里忽然一亮,指着自己,好像在骄傲——我厉害吧。
弗朗索瓦丝平常都在教她什么……教得好。弗朗西斯有些好笑。
莫娜朝着他的方向游过来,快水池边缘时,她扯下手中的牙齿,向边缘丢过去。只见牙齿飞出水池时,像是突然撞到什么东西,被往回弹开好远。
这水池外也有魔法。
“……恐怕你看到了,”弗朗西斯挺立着身板,用水柱一挡身后想压住他的守卫,“这幼崽是我们走丢的孩子,她认我,我也因此前来。”
首领没有接话,那短一圈未成年的孩子替他开口:“放肆!”他机械性地一字一顿,“这一片海都是我们的领域,而你是领域的闯入者,我们让你见首领已经是开恩。”
弗朗西斯面色一沉。
“我为此深表歉意,”他抱着双臂,轻呵一声,“这周围的海域没有刻上谁的名字,所以我们刚到此地,不知规矩。”
“不知规矩就应该得到惩罚,”短一圈继续说,“而且,谁说这是你们的幼崽……”首领一甩自己的鱼尾,似是在威胁,短一圈见此,加重了语气,“这一片海域中的幼崽,都属于首领。”
隐于黑暗中的人鱼逐渐靠近,将他们团团围住,手里紧握着武器。
“包括你们。”
话音一落,数道礁石做的武器向他刺来。
在武器中央的人鱼分毫不退,他抚摸着眼角,尖瞳中闪着寒光。周围的水皆因他而躁动,弗朗西斯愠声呵斥:“你们才是真的放肆。”
成卷的漩涡将刺来的武器悉数搅于其中。人鱼的魔法从指尖炸开,如同一片波纹,一道接一道地攻击水池边上的屏障。
“咔嚓”
屏障碎裂的声响在海中几乎可以不计,莫娜抬起头,一道漩涡向她周围靠近,护着她向外流动。人鱼的惨叫和纷乱刺破这一片的黑暗,不远处一道漩涡一同升起——弗朗索瓦丝也来了。
一直注视到漩涡接好孩子,弗朗西斯侧身闪躲攻击,抬眼看面前的人。那首领从“王座”游到弗朗西斯跟前,用更强的魔法强制平息风浪。
“你是在挑衅我么?”成年的人鱼低声嘶吼,“想要杀死我,成为首领。”
弗朗西斯抬头望着他,他紫罗兰的眼中尽是淡漠。倏地,人鱼突然歪头一笑,抬手,猛地握住拳。他让周围的海水在群众边高速流动,不让他们卷入这场对垒。
他甚至打散了弗朗索瓦丝的漩涡,将外界也隔离开。
“弗朗……”
只有一句弗朗索瓦丝叫他的尾声传递至此,此后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成年人鱼的魔力在他周围暴走,将所有波动打成一团杂乱的噪音。这更加惹怒了面前的人,弗朗西斯相当讨厌噪音,他卷起庞大的魔力,不容置疑地将声音压平。
这魔力让面前的人也一骇,成年的人鱼望着丝毫不惧的紫色竖瞳,或许他到死也不理解,为何未成年的人鱼能有如此的魔力。尾部的海草被这魔力粉碎殆尽,淡紫色的光芒下,首领听见弗朗西斯近乎呢喃的低语。
“从刚刚起,”这凶性沉寂太久了,弗朗西斯居然有些陌生。人鱼抬起手,将流水化为一副三叉戟。他凝视着面前的首领,发动更为强大的魅惑,将主场变为他的语言,“你知道……我忍了你多久的冒犯么?”
海底的波浪层层叠加,这场决斗让整片海域都为之震颤。但这只有海底的人鱼感受到了,那震动跨越千米的阻力,到海面几乎化为无息,岸上依旧风平浪静。
面前的高速海浪散开时,弗朗索瓦丝冲进中央,她怀抱着莫娜,入眼是呆滞的人群。她跟着人群仰望。也挪不开眼。
高大的尸体被三叉戟钉在礁石上,首领的冠冕还在水中下落。弗朗西斯摩挲着手指,血迹在他手中晕开,融于周围的海水中,顷刻间消失开。散开的金发染着浸过血的海水,视线瞥下来时,他眼里的凶性还未收敛干净,像是一场审视。
其他人鱼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慌乱地看着这场决斗,丢掉手里为数不多的武器,深深地趴在地上。连那短一圈的代言人也未能抵消恐惧,捡起水中的冠冕,递到弗朗西斯面前,为新王展示忠心。
弗朗西斯没有接过他的冠冕,他歪头琢磨一番。
【“分裂的族群听不进话,要是相对统一,可能还能试图劝服当地的首领……”】
身上的鲜血被水冲干,弗朗西斯抚开面前的金发,近乎残忍地一笑。
“杀死旧王,好像也不难。”
……
——
“幼年停留在第二十一个标记。
而故事开始于此。”——《波诺弗瓦的笔记本(首页)》
——
“小坡撤了,”弗朗西斯一指那个大贝壳,“这个也丢了。”
短一圈颤颤巍巍地安排人下去做,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弗朗西斯的神色,斗胆疑惑:“首领,那您住哪呢?”
“……”
长时间的沉默。
短一圈冷汗层层,生怕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抬头准备找补。
“您……”
“这东西是住所?”弗朗西斯嫌弃得脸皱成一团,无语良久不知道怎么骂,“贝壳比缠我尾巴的海草都丑。”
“……?”
原来关注点在这吗?
等人把丑贝壳撤下,弗朗西斯松下神情,看向弗朗索瓦丝消失的方向。杀死首领后,弗朗索瓦丝捂住莫娜的眼睛,他们隔着暗流对视,除了狩猎,只有这种时候,他们才如此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于是弗朗索瓦丝转身离开,去将同伴寻来。
在深海的另一批人,或许可以因此做出改变。
“还有一段时间……”弗朗西斯游下来,落到短一圈跟前,“带我去部落逛逛。”
“嗯……啊?”短一圈低着头颤抖,“无事的,首领,现今所有人都知道您为我们的主宰,我已经将信息传递下去了,不用再特地走一圈。”
弗朗西斯无言,捞起手边飘摇的海草,百无聊赖的放在手里把玩。
短一圈略微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竖瞳。
“我允许你抬头了吗?”
他全身一抖,惊骇地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
周围海水缓缓流动,短一圈全神听着周围的动静,感受到弗朗西斯越发下移,几乎要凑到他跟前。
“很奇怪,”新任的首领收起尾巴,声音还是稚嫩的,他一手抬起短一圈的下颚,从上而下打量他,“我刚刚杀死的那一位,是首领,对么?”
短一圈立马点头,分毫不敢耽搁。
弗朗西斯收起竖瞳,笑得温润:“可是,我怎么感觉,其他人好像更听你的话呢?”
手中人瞳孔骤缩。
“平常传递命令也就罢了,但就连换首领这样的大事,他们也不显怀疑,如此听从你的话。”
弗朗西斯想起路上的标志,语气温和下来:“而且,我不信那个不会见好就收的蠢货能建成这样的部落,”他摩挲着面前人的下巴,轻得像抚摸,“如此美丽,如此秩序,根本不像他的品味。”
“亲爱的,这看起来像你的功绩。”
“对吗,孩子?别对我撒谎。”
短一圈不抖了,他愣着,下意识喘着粗气,弗朗西斯见状便放开了他。这表情弗朗西斯很熟悉,是应激后的茫然,看来刚刚的暴力给这孩子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也难为他还能正常说话了。
“您……”短一圈下意识抚摸自己的喉咙,平复心情让自己能出声,“您为何问这个?”
他弓着身,双手下意识挡在胸前:“既然您能看出这一点,大可以直接杀了我。”
弗朗西斯一笑:“我为何要这么做?”
“你不知道我在看到这个族群肯交流时有多庆幸,”弗朗西斯摊开手,“我最应付不来那些听不懂人话的人。你很有能力,为何会觉得我要杀你……”他眼尾一弯,“因为你快成年了?”
这仿佛戳到面前人什么逆鳞,短一圈周围的水流立马开始躁动,片刻后,他又把它按下去。
弗朗西斯搅弄着头发:“我以为你要反抗我。”
短一圈命苦地摇头:“打不过……”
“好了,我可不常哄人,”弗朗西斯游到他身旁,向旁边示意,“既然会好好说话了,给我领路吧。”
……
这个部落不大,弗朗西斯进来前就已经发现了。它虽被魔法保护着,但覆盖的面积并不广,短一圈带着他走在大道上,这路上所有人鱼都向他们称臣。弗朗西斯一眼扫过去,还有不少刚刚偷袭他的人鱼,看来这小子不耍心眼了。
“这边是居住区,”短一圈指着礁石上的房子图案,又换个方向,游到另一块礁石旁,上面画着一条鱼苗,“这边是幼崽养育区,”他抿抿嘴,补充,“我们很缺人手。”
短一圈游得快了些,他们在居住区和幼崽养育区逛了一圈。弗朗西斯在养育区发现不少水池,像困住莫娜一样,未长大的鱼苗在里面互相试探,残杀,直到有绝对的力量控制住其中的局面。
“首领,”回到路口时,短一圈低头,“我建议您回到贝壳处,其他没什么可看的。”
“……我以为我的警告足够了,”弗朗西斯托着下颚,“你还敢对我隐瞒?”
“我只是建议……”短一圈神情复杂,“但如果您坚持,可以。”
他目光落到半条鱼尾上——那个弗朗西斯最开始看不懂的标志——带领弗朗西斯往前游。到达目的地时,他打开魔法的屏障,深呼吸一口气,侧开身子:“这是……培育区。”
“……”
原来深海本身还不够黑暗。
弗朗西斯没看错,这短一圈确实是个人才,在示弱上是,在语言上更是。他无法抑制自己颤抖的手,就像没有屏障遮掩,下面的声音也无法遏制一样。人鱼几乎分不清惨叫和呻吟,或许二者也不用分辨,同样刺穿他的耳膜。魔法将下位者束缚在礁石上,承受一切暴行和**,交叠的身影糜乱不堪。这一片海都是混浊的,血与欲污染着神经。
这只是单纯的兽性和**。弗朗西斯有一瞬间神情甚至是恍惚的,他无法把这称之为……现实。他希望自己没有在短一圈面前露怯,但这几乎不可能。
“需要我阻止他们么?”短一圈观望着他的神情,或许是太恍惚了吧,弗朗西斯看向他时,居然觉得他好像在悲哀。
“你能阻止吗?”这一句话出来,弗朗西斯甚至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自己会哽得出不了声,“你呵斥一声他们就会停了?”
短一圈沉默地摇头。
所以只有最简单的方法。
魔法和威压从中央炸开,粉碎那魔法的屏障,扯开卑劣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们的身下兵荒马乱,尚有余力着将身前的人推开,立刻想要逃跑,弗朗西斯一手下压,将他们摁在原地。
短一圈在这场压制中被赦免,他观察着弗朗西斯的表情,后者此刻的目光极冷,审视着下面的狼藉,仿佛未曾有过那一瞬间的动摇。
人鱼揉捏着嗓子,那是他们除了利爪外最强大的武器。
新首领的审判将来临了,短一圈低下头。
然而,歌声在下一刻响起,他也随之一滞,他惊愣地抬起头,因这歌声中不含暴怒与惩戒,而是治愈的魔法。这段旋律如此成熟,恩泽精准地落到那些甚至没有力气逃离的女性身上,为其恢复活力,抚平身上的创伤。
做完这些后,弗朗西斯听到远方海螺的呼唤。他遥望那个方向,一拍短一圈的肩膀。
“我不希望有更多暴行,所以暂时没有解开她们的枷锁,”他紫罗兰的眼中没有光,就像是机器一样下达命令,“但这个地方,包括它所代表的一切,以后不会再存在了,对吗?”
短一圈说:“如果这是您的命令,我会轻松很多。”
“那这就是命令。”
话落,弗朗西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他游得很快,跟着海螺的声音,回到那个小坡前。这个部落的人至少在执行命令方面非常有效率,那小坡已经被铲平一半,贝壳也消失无踪。
在贝壳原来的位置,弗朗索瓦丝收起海螺,队伍中的人都围在她身后。
她看着游来的弗朗西斯,身子一愣:“天啊,你这……”
“不用铲了,”弗朗西斯对身下铲土的人鱼说,“你们先离开。”
那些人不敢违背,忙不迭地逃了。
“莫娜,”弗朗西斯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但他俯下身,尽量让自己温和一些,“你带其他同伴去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在有房子标志的地方等一个人,就是刚刚跟我说话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对吗?”
莫娜点头,但她没动,她望着面前人的神情,不放心地拽了一下弗朗索瓦丝。
“你们去吧,”弗朗索瓦丝抚摸她的头,轻声安慰,“我在这呢。”
队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等目光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弗朗西斯手臂一抬,猛烈的湍流迅速包围住此地,将这一处与外界隔离。
做完这一切后,他终于撑不住了,捂着腹部,对着一处干呕。
“……我们今天还没进食呢。”
“是啊,”弗朗西斯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他咳不出任何东西,“我的表情是不是很难看?”
“我更愿意用糟透了来形容。”弗朗索瓦丝皱着眉,她无法想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才让弗朗西斯如此应激。
她耐心地等他平息。弗朗西斯干呕完,一片金发散在海中,像是游曳的水草。他支起身子,对着弗朗索瓦丝,抬起了双手。
弗朗索瓦丝有些犹豫地靠近,发现他真的是那个意思后,抬手拥上面前的人。
“弗朗索瓦丝,”弗朗西斯紧紧地抱住她,他埋在亲人的肩膀中,“我从未如此庆幸你的强大。”
“深海真的好黑。”
……
那湍流卷了很久,久到无人看见它在其中断过一瞬,由另一人接手。没有真实地看见,弗朗西斯也不愿仔细描述,弗朗索瓦丝只能觉得“荒谬”,他们目前一生都未碰到这样的事情,所以她只能茫然接过领地的控制权,任弗朗西斯靠在她肩上。
他似乎睡着了,防御性地进入睡眠,让自己不再想这事。弗朗索瓦丝望着他,在想“上岸期”。
她本来将其当做一个故事来听,也无法从言语中感受到所谓的“封闭”和“排斥”。但按弗朗西斯所言,那这短短几个词所包含的一切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他们是如何坚持下去的……”
“我不知道。”
弗朗索瓦丝一顿:“我以为你睡着了。”
“怎么可能,”弗朗西斯还是靠着她,“我在想事。”
“想什么?”
“某个人还向我隐瞒了一些事情,”他说,“恐怕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睡了。”
“那,”弗朗索瓦丝说,“你去找那个人,我去说服同伴。”
有时候有个懂你的双生子也不错。
“行。”
湍流消失了。弗朗索瓦丝很快离开,游过半截小坡前,她往底部瞅了一眼。弗朗西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座山一样的食物。
弗朗西斯沉默地看着山,突然笑了:“你很有自知之明。”
“……”短一圈从猎物山后面游出,观察他的神情,识相地为他介绍,“这是族人上交的猎物。”
“猎物?”弗朗西斯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所有猎物必须先上交首领,再进行分配。”
“嗯哼。”
短一圈坦白:“简单来说,就是大部分归首领,少部分归自己。”
“嗯……”弗朗西斯心说你这样说话不是简单很多,他扶着礁石,突然转移话题,“我的人怎么样了?”
短一圈一顿,诚实道:“他们不是很想留下,我劝说过。”
“那,”弗朗西斯又问,“我下达猎物归于自己的命令,你觉得如何?”
“……嗯,”短一圈沉思片刻,“若这样做,我建议您先不要表明态度,不让人们知道您是恩赐还是真心,让您的人慢慢诉说他们的故事给他人听,潜移默化地影响。”
“诚恳了很多啊,”弗朗西斯托着下颚,不失探究地与他对视,“还有呢?”
“……您能先允许我游出您的攻击范围外么?”
“可以,”弗朗西斯指着远处,“游出部落吧,或许你能逃掉。”
“……”
首领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短一圈欲哭无泪。
“首先,”他往外游了一段距离,趴在一处礁石后面,“抓您的……额,后代。”
“……”
弗朗西斯拼尽全力才没失态。
可惜认知差异不是简单可以解释的,短一圈当他默认了:“不是因为她是幼崽,而是因为……我们需要女性。”
“咔嚓”
弗朗西斯握碎了身边的礁石,碎片划开他的指尖,血液散于海中。
“额……”
弗朗西斯甩开碎石,冷声道:“继续。”
“嗯……”短一圈呼出一口长气,选择早死早超生,“培育区负责诞生人力,然后将幼崽分批次放在水池中培养,我们的天性会让他们选择征服对方。等一个水池真正出现王者时,首领亲自杀死那个最强的幼崽,在幼崽心里根植下‘强大而不可违背’的印象。然后,等他们长大一些,就派出去捕食,或跟其他部落斗争,以此保证不会有威胁生成。”
“在这样的制度下,若还有侥幸快成年的幼崽……就秘密杀死,以此巩固统治。”
“那我若不来,”弗朗西斯敲打自己的手臂,“你不是快被杀了?”
“……早认命了,”短一圈落寞地说,“这就是人鱼的宿命。”
“……这个制度是你建立的么?”
“不是,”短一圈疲惫地摆手,“我来之前就已经有了,”他不知是嘲是讽地笑出声,“只有在这方面,生物都无需凭借智慧,自成一套体系,”他面色悲哀,“周围的部落几乎都是这样的方式,因为培育区,这体系得到了雄性人鱼,也就是有生力量的支持。他们却不曾想,到最后明明都是死亡,谁又高贵过谁呢。”
弗朗西斯反问:“你说‘几乎’?”
“……有一个部落挺幸运,一条鲸落在它的附近。他们相隔的距离刚好,不被波及,又能将这猎物占据。在这丰富的资源下,底下人暗中积累,推翻了他们的首领。”
“哦?”弗朗西斯追问,“然后呢?”
短一圈握紧拳:“然后继续重复当初的制度。”
“……”
短一圈还记得自己听闻这件事时的心情,那心脏跳跃之快,仿佛重回多年前的热情。他在激动中冷静地将此事隐瞒,不让周围的部落去援助那场叛乱。在一天一天的虚与委蛇中,那边的消息仿佛是唯一的光,支撑他疲惫不堪的精神继续坚持。
但最后……他们的火苗熄灭了,也或许火苗从未存在过。
他的心也终于冷了。
此刻,短一圈也不顾冒犯与否,直面眼前的新王。他的神经无法再接受一次冲击,所以他站在这里,随弗朗西斯问,也在暗中小心翼翼地评判他,选择是否上交忠诚。
说来让他人嘲笑,在他这里,手下和领导是互相选择的,反正他也只有死亡一条路,不怕什么了。
“猎物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弗朗西斯向外挥手,“培育区必须废除,其中有什么困难,你随便下手,就说以我的名义。”
“此后跟我的同伴多接触接触,或许有帮助。”
“去做吧。”
短一圈惊愕地看着他,弗朗西斯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他已经放过自己了,可是:“就这样?您不再问我些别的?”
比如我从哪里来,从哪学到的这些,为什么偏偏就我这么另类。
“不想说就不想说,”弗朗西斯真想让他自己看看他那防备的神情,逼这样的人不会有好结果,“你的诚恳让我满意,你如此聪明,”他敲打着手臂,忽然一笑,“让我好奇你成年后的成长了。”
如同惊雷炸响。
这话中的含义堪称明示,短一圈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直愣愣地反问:“我不是威胁吗?”
“怎么?”弗朗西斯把玩着海草一样飘摇的长发,“我难道打不过成年人鱼么?”
“……”
短一圈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他感谢他避重就轻。人鱼转身,几乎逃一样地离开弗朗西斯的视野,他心里还酝酿着那句表达忠心的建议——
“或许您可以用理由暂时维持当前的制度,直到您成年,那样更有把握。”
但他知道,弗朗西斯不需要这个,他的人……不,他的同伴也不需要这个。
我亲爱的,受苦的同胞,被虚伪文明蒙骗的友人,生死未卜的朋友。在这时,我多想你们,我想我们曾经赤忱的心,想那时接触阳光的温暖,想跃出海面的雀跃。
我多想……我多想跟你们说——“我们或许,等到黎明了”。
——
“赞美王,我们赞美他,还有亲王,还有莫娜和让娜小姐。他们创造了一个族群奔向文明的三要素——绝对领导的具象化,思维和稳定的代表,以及象征认同的文字。”——《人鱼口述史(残缺)》
——
她在礁石上刻上第二十二个标记,仰望面前已经扩张到一定范围的部落……或许用部落称它过于贬低了面前的存在。有形的魔法屏障一眼望不到头,仿佛包裹了整片海域,让娜有几次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她安抚着身后的同伴,举起武器,“敲响”面前海域的大门。
周围巡逻的队伍很快赶来,让娜打量着领头的人,非常少见的,尾长略长于身长的人鱼——这意味着他快成年了。
“您……”
那人也端详着她,却没有用魔法对她进行“魅惑”。在这个拥有无数“方言”的海底世界,他的话语能让她听懂,让娜现在确信自己没找错地方。
短一圈板正态度:“您是让娜小姐吗?”
让娜点头。
短一圈立马恭敬地附身:“请进,”他让守卫打开屏障,“王在等您。”
……
这片海域很大,也很静,他们在寂静中游了很长时间,让娜一直握着武器,紧盯着面前的短一圈,也暗中观察周围。
从外面看,屏障涵盖的区域确实大极了,但内部没有想象得那么热闹,大多水域都是无人的,偶尔会路过几支巡逻的队伍。所有人都警惕着,在深海,安静不是安全的代名词,越安静的环境越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进入了捕食者的包围圈。
“不必惊慌,”短一圈一直努力与她并行,他一直在彰显尊重,“这一片都是我们的领域,王收服了附近的部落,但大多人鱼无法信任离开自己的舒适区,所以有大片水域都是无人的。再近些就热闹了。”
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他们左手边,一片海域陡然躁动起来,成卷的漩涡从远处升起,虽波动不及这方。但也能让人见到那鱼类四处逃窜的模样,一看就是不小的“热闹”。
短一圈看上去早已习惯这小打小闹,他估摸着方向:“那一片好像是新收服的部落?那大概是弗朗索瓦丝亲王在解决‘废弃培育区’带来的后续影响。”
“弗朗索瓦丝?”让娜一顿,短一圈也跟着停下脚步。
“是的,她是我们的亲王,”望着她防备的模样,短一圈轻叹,“您大可以随意问我问题,在您之前用海螺跟您的同伴联系时,王就对我们下了命令,见您如见他。”
让娜对上他的眼睛,将武器放在身侧。她说不上信不信,只是——
“在深海放下警惕尤为危险。”
“是的。”
短一圈莞尔,他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场跨越千里的告别。
“所以我们很敬重你们这些选择回家的人。”
——在猜测你是否是曾经的同道中人。
……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听闻让娜即将回来的消息时,弗朗西斯才猛然回神——原来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莫娜学会了说话,跟着弗朗索瓦丝在各处安抚**的创伤,短一圈提议更改对他的称呼和制度,因为周围——包括曾经鲸落的部落都已收入囊中——已经不能用部落来形容脚下的广阔土地。
弗朗西斯安排人去准备接应让娜,自己趴在贝壳上躺着。刚刚收服一个部落,他的身体略显疲惫,但他脑中依旧高速地运转着,用石块在贝壳上一下一下划出痕迹,整理总结最近发生的事。
最初,废除“培育区”,引来了族群内对新任首领的不满,这件事弗朗西斯没有出手,弗朗索瓦丝主动出击,在众人面前,一人便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在此后进攻部落时,短一圈也建议继续这样做,因为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是因为在大多人眼中女性为弱势群体,弗朗索瓦丝能更好地纠正他们的认知。
而后,同伴们结束了流浪,他们被弗朗索瓦丝劝说,选择了留下。这件事意外很顺利,他们甚至不用弗朗西斯安排,自己深入了底层,去安抚受伤后的族群,也渐渐将“配拥所得”的概念深入人心。
哦对,在这值得一提:短一圈提议的“先不明确态度”策略在同伴的帮助下渐渐获得了成功。一方隐着态度,茫然的鱼群只能向弗朗西斯曾经的同伴寻求帮助,主动去和外界交流,这是他们在上一个首领那学会的——只有“察言观色”,才可能存活。
同伴们慷慨地像他们陈述队伍中的过去,毫无意外地遭到了他人的排斥。这个族群伤得太严重,无人相信他们所说的一切,生怕这是新首领给予自己的“考验”,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他上供。那几天,弗朗西斯门口依旧放着一批又一批的猎物,他没有分给“小山”一分目光,起身远游去狩猎。
他不收猎物,也不分给族群。久而久之,有人饿得没法,万分小心地去“小山”偷一点鱼虾,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小山”很快被人群铲平。在这时,弗朗西斯狩猎返回,入眼是一群人围着自己的王座啃食猎物,鱼骨与血腥污染他刚刚挂上的珍珠,他不可避免地皱起眉。
这一下吓坏了还没跑路的众人,他们趴服在地上,颤抖着等待弗朗西斯发怒。
“……啧,”弗朗西斯确实不爽,“这里是什么放垃圾的地方吗?”
“吃完的骨头自己带走,”他下达着上任后的第一个直接命令,“我不允许这里出现垃圾。”
人们愕然,不知话中是什么含义,有几个略微胆大的,抬头偷瞥他的神情。
“怎么?”弗朗西斯对上他们的视线,笑容下没什么感情,“需要我赶么?”
人群一顿,忙不迭地抓住自己附近的食物和鱼骨,分散逃开了。
弗朗西斯动动手指,加速水的流动,清理周围的腥味。等最后一个人都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这位新上任的,觉得前途茫茫的首领,终于浮现出真心的笑意。
“什么啊,”他眼中的紫罗兰一片亮光,“你们明明……”他望向曾经摆放猎物的地方,“可以自己铲平那座‘小山’的。”
他似乎理解了短一圈为什么会因为鲸落的反叛而激动。在黑暗中,这点希望是多难得,如同点燃的火苗,燎原出一发不可收的新火。
在终于相信可以自己获得猎物后,短一圈掐准时机,第一时间发布了一个前提——可以获得大部分的猎物”,但是,需要上交一部分用于共同养育还未有猎食能力的鱼苗。有着前朝的暴政对比,人们对此的接受度极高,政策推行得尤其顺利。在闲聊中,有不少人提到这,还会传递一个消息——就连弗朗西斯本人也会往鱼苗养育区丢一团鱼虾。
人们终于肯相信,他们拥有了一个好首领。在弗朗西斯收服其他部落后,内部的第一次大型冲突竟是因为新部落中旧势力对弗朗西斯的不满,引发了新老臣民的一次大型内斗。短一圈赶紧赶到现场,在两边和稀泥,遏制这样的事件发酵,免得新人起逆反心理。
但他是如此庆幸,庆幸这微妙的改变。
这代表,人鱼这个族群,第一次学会了拥护,而非臣服。
……
“然后……”弗朗西斯在一边画上一个圆形符号,整理下一件事,“是弗朗索瓦丝和同伴们做的……”
教育。
弗朗西斯第一次听弗朗索瓦丝提到这个词。
因为弗朗西斯全权揽下大部分事,弗朗索瓦丝平时更为自由,偶尔会帮前者平定一些叛乱。她更多时间和莫娜还有同伴们在一起,协助短一圈废除“培育区”,然后,她和同伴中的女性划开一片区域,称之为“保护区”,安置那些从地狱中挣脱的孩子。
整个流程短一圈没有过问,弗朗西斯也没有,他们知道,对于还应激的孩子,他们也代表着未知和强权。他们对那片区域几乎是未知的,但弗朗西斯觉得,安抚的过程应该很顺利。
他某一次路过弗朗索瓦丝建立的“保护区”时,听到了一阵歌声。那歌声既不凄凉,也不激昂,唯有平静可以形容,是日常的小调,是真正的人间。
而他第一次真正听说里面的情况时,弗朗索瓦丝向他提出了“教育”。
那时的所谓教育,不是后世系统化的学堂和教学,而是一个概念。弗朗索瓦丝提出,她想把“保护区”移址,远离“鱼苗养育区”,并恢复她们的捕猎能力。
“她们对鱼苗有种排斥……”弗朗索瓦丝说,“莫娜的靠近都让一些人不能接受,对着莫娜她们的鳞片都快炸了。”
所以她说,她想找个地方,教导这些已经恢复一些的孩子基本生存能力。等她们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她们才会真正放心接触新的世界。
于是人鱼中第一个类似“学堂”的地方建成了,弗朗索瓦丝和同伴们一边教没有过强攻击性的魔法,一边让她们重拾自己的生存技能。
当时的她们不知道,这个看上去随口的提议,随着让娜的回归,莫娜的选择,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
“应该没遗漏……”
……
“我应该没遗漏。”
短一圈领着路,说着事,发现面前的人都听入神了。让娜将武器虚握在手中,她似乎还在回味,看上去有些呆滞。
人鱼简直翻天覆地了,对吧。短一圈读出她眼中的想法,可是事实还有很多冲突,除不尽,杀不完,但是至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愈发接近王座,可以看到那被弗朗西斯重新打磨装饰过的贝壳。但在入口处,他们陡然停下。
不是因为近乡情怯,所有人都止住了脚步,连短一圈也下意识往身后望去。
在那个方向,一阵悠扬的合唱缓缓升起,海波一样向外荡开。那歌声只蕴含扩音的魔法,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向远方传递,很快,另一处起了回应,用更高音调的声音作和声。又是一处,他们唱起了自己的歌曲,随后是更远的地方……刚刚还寂静的海底陡然被歌声充斥,或许不和谐,却足够活力。
“这是曾经不同的部落在暗斗,”短一圈有些好笑,“王只同意这样的争斗,他们便逮住了机会互怼,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这么一段。”
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当初也是在这,王听到了这样的歌声。”
让娜望着歌声最初起来的地方,闻言,轻眨一下眼,又看向他。
短一圈下意识仰头回忆:“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曾经的首领会让他们群聚起来合唱,以此证明自己对这片领地的所有权。现在……可能是想唱吧,要制止么?可能会引来其他部落攻击。’。”
“为何要制止?”当时,弗朗西斯挥手,让他别操心那么多,他望着声音传来的那处,软下神情,“挺好听的,随他们吧。”
于是这习俗留到了现在,被人见缝插针地用来争斗。虽然初心不是好的,却也无可避免地让这合唱,成为海中最热闹的盛事。
……
弗朗西斯刚好被这合唱吵醒,发现自己整理时居然睡着了。他下意识整理自己的外貌,短一圈刚好将让娜带到了王座前。
这一切都是如此恰巧,仿佛命运又让他们拥有一次不错的相遇。
多年不见,两边迅速交接,短一圈安排让娜这边的同伴去找旧友了解情况,而让娜让同伴留下了一些“东西”。那是几个泡泡,一般用于储存物品,让娜将它们摆到弗朗西斯面前——那是一堆树叶……不,是树叶做的书。
短一圈能说的都说了,让娜便主动开口解释自己这边的情况。他们这里上岸时,出了方向上的偏差,多绕了很多路,没有到达前辈们口中同类更多的西欧大陆,而是误进了精灵领地。
精灵向他们提供了礼遇,无偿共享一些信息,比如弗朗西斯出生的那场暴风,在精灵的纪年中,是一百年前的事情。那场暴风所带来的连锁效应比想象中更多,它延迟了兽人与人类的战争——当时双方都不敢靠近海洋——暂时隔断了海岛与大陆的联系,在此后冲突才重现,然后发展成战争。
精灵建议她回去,此时兽人无暇顾及深海,她不会得到太多回应。而且她所说的“上岸期”人鱼,不知为何,精灵几乎没有他们的记录,就更无从找起。
来时确实耽搁了太久,她思索片刻,放心不下家里那两个过强的孩子,采纳了精灵的建议,选择返回。但不曾想……她看着弗朗西斯,这两个孩子成长如此之快,承担起了这样的国度,简直突破她的想象。
“在离开前,他们给了我这个,”让娜将气泡挪到弗朗西斯面前,“他们称之为‘书’,说这些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这部分,”她抬起一个气泡,“记得叫……字典,是精灵语和万物对上的图鉴。”
弗朗西斯看向那些“书”,手指往内一收,将其收到贝壳旁。他对着让娜,突然歪头一笑:“我们好像不太熟了。”
“……我总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打你的头。”那外面的歌声还未停歇,让娜不知怎么诉说她现在的感觉。曾经的深海,歌声代表远离,他们扎营从来不会靠近有歌声的地方——那周围必有部落。所以他们刚刚为之一顿,下意识以为危险即将到来。
但是它现在的含义不一样了,因为面前之人和他背后之人做出的改变,这对已经熟悉了黑暗的人不可谓不震撼。她望向弗朗西斯,微张着嘴,欣慰地呢喃:“你也是一位王了。”
弗朗西斯捏着手边的珍珠,他说:“这也有你们的功绩。”
“……?”
弗朗西斯此生未曾忘记见到“培育区”的那一天。他忍着生理性的反胃,故作冷静地下达命令,露出一些脆弱去拥抱弗朗索瓦丝……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外人和他亲近的人有个印象——他已经迅速调整好了,无论决策还是统一都可以继续进行。
实际上不是的。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在短一圈悲哀地望着自己的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作为领导者,绝对不能垮。他不知该对谁说,他面临那个地狱时,一个念头缠绕着他,无论怎样都无法根除——
如果我在这样的部落长大,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第一次蹦出这个想法时,弗朗西斯狠狠打了个冷颤,从头到尾,血液凉得彻骨。
思考的弊端在此刻展现。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成长于这个部落,他也不会跟这样的人有任何区别。兽性会完全驱使他,不知道德,也不分对错,仅凭着本能上位,用强大的力量杀死所有首领,将黑暗埋得更深。
“所以我如此庆幸和你们相遇。”
因为与你们相遇,兽性囚于笼中,我才称之为人。
“弗朗西斯……”
她也没法反驳,弗朗西斯看出来了。他不是想为难让娜,但他憋太久了,必须要找个人说出来。
“我是没法敲你的头了,”让娜低着头,握紧双拳,“但是弗朗索瓦丝听见肯定会打你。”
弗朗西斯失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敢跟她说啊。”
“我无法否认,”让娜猛地挺起身,“但我知道一点,弗朗西斯,现在的你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她将手中的武器一丢,指着远处:“那个假设并不存在,你已经建成了一个拥有希望的国家,你好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让娜咬着下唇,声音有些颤抖。
在那场流浪中,有那么多人怀疑和离去,也有那么多同伴陨于其中。弗朗西斯会怀疑自己,他们难道就没动摇过吗?面对驱逐和排斥自己的同族,时不时被看做另类,再坚强的人,也不免思考自己做的是否正确。几曾何时,她也在黑暗里自问:这深海,真的有救吗?
听短一圈绘声绘色描述这部落到王的转变,她看着他,又怎么不能理解他的激动。对于已经快认命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
“诶,让娜,”面前的人不敢回头,弗朗西斯落到她身后,卷起水流接住落下的零星珍珠,温声唤她,“别哭啊。”
“我还是更喜欢用真珍珠装饰王座。”
……
历史不可能记录这些对话。但在人鱼的无数资料中,这段对话后的场景被所有人乐道,甚至传承至今。
据弗朗西斯本人描述,让娜来见他之后,学着精灵的礼仪,俯身于他身下,向他呈上武器,寓意效忠。她说:“您已经点燃了希望,我将以此生奉您,献上我死生不二的忠诚。”
后人根据想象,不断美化这场景,绘制出诸多版本,但唯有弗朗西斯本人所作的画作被认可为正史。画作中,没有后人想象添加的盔甲,阳光(深海怎么可能有这东西),武器也不是利剑。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偏黑的色调中,一人向另一个人低下头,呈上礁石做的长刺,交于她此生唯一侍奉的王。
……
让娜很快被闻讯而来的弗朗索瓦丝抢走了,根据那个部落和王座的距离,弗朗西斯猜她是飞奔来的。这不难理解,让娜对他们的特殊性是一方面,弗朗索瓦丝此时需要建议也是一方面。
“学堂”的教育起初还算顺利,但随着部落的增多,不同部落之间的女性没有认同感。同病相怜的经历让她们靠在一起,可她们语言不通,习惯不一,学习进度也不一样。精神崩溃的孩子不可能很快学会一门语言,久而久之,矛盾和纷争也逐渐升起,弗朗索瓦丝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但这件事让娜也没有办法,她没有触碰过这样的存在,单有管理的经验,却无法对症下药。(短一圈:王之后派她去平定叛乱或许是救了她一命。)
在纷争发酵之际,作出解决方法的人让大多人都始料未及——是默不作声的莫娜。
因为“学堂”的女性对莫娜的排斥,她不常跟在弗朗索瓦丝周围,偶尔跟着同伴乱逛,大多时间窝在弗朗西斯身边。当让娜将精灵的书籍交给弗朗西斯后,她经常坐在贝壳边琢磨这些图书,看书的时间比弗朗西斯还长。
她耐心地对上精灵语和图画,虽然岸上的一些存在让她无法理解,但她对着文字和图画,渐渐明白了一点——精灵语大多是根据实物演化而来的。(这里是当时的精灵语,后来的精灵语受俄文影响更大,一部分换成了字符。)某一天,莫娜抓着海草,在礁石上刻画,弄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无意间达成了一个成就——这是人鱼第一次对文字的有意识探索。
她不满意,暂且放弃,继续学习精灵语。而后,她发现,精灵给他们的书,大多都是一些故事(实际上是一些精灵的历史,但莫娜当成了故事)。比起故事本身,里面的一些意向让莫娜印象颇深——比如“雪”、“飞鸟”、“白桦”,它们在深海根本不存在。她跟着文字的描述,脑中渐渐对这些东西有了雏形。
改变历史的当天,对于历史本人或许再正常不过。某天,莫娜再次看到有关“白桦”的描述,下意识在礁石刻上脑中构成的画面。画画结束,莫娜抚摸着这纹路,突然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那是弗朗西斯成为首领之前,他在礁石上刻标记,问周围的人这是什么。
那人说:“这是岸上太阳的符号,我们用它记日。”
这个图案就成了莫娜对太阳的第一印象。
回忆起最近弗朗索瓦丝和让娜的困境,她愣愣地望着那“白桦”,灵光乍现——
发音和认知不同造就了隔阂,但文字无声,它只是一个图案,所有人都能看懂,这或许是他们现在所需要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莫娜在贝壳边等弗朗西斯远征回来,第一次以臣的身份,向他提出文字的创造。
弗朗西斯当时有些意外,第一反应是抚摸上她的头:“莫娜也长大了啊。”
他认真分析莫娜向他提出的提议,思索良久,给予肯定的答复。
就这样,莫娜和一众同伴带领“学堂”和部落本身的一些人,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字运动。那几乎时整个人鱼族的盛事。外出狩猎的人群被要求收藏从未见过的物品,带回去由莫娜以及手下的人进行讨论和绘制,再由“学堂”和“鱼苗养育区”的临时教师反馈是否可行。
这是一场漫长的实验,第一版文字投入使用时,“鱼苗养育区”反馈——“其中各不相干,没有基础概念的鱼苗无法理解”。于是他们不断推翻,在其中创下了一些规律,根据“学堂”的反馈,规范读音,得以让文字的学习更加系统化。最后由弗朗西斯为其正名,在目前的国度中进行推广。
至此,人鱼历史终于登上世界的舞台。
——
“亲爱的读者,感谢你读到这里。现在,你可以去寻找其他图书了。在此以后,人鱼的一切历史皆有文字记载,我们再也无需口述。”——《人鱼口述史(残缺)》(编者的结尾)
——
根据王座的位置作为记录,人鱼的统一从大西洋南部开始,向北部和西部延伸。(让娜和他们的第一次分离是在大西洋中部)在其中,人鱼更注重北部的统一,因为那里离陆上兽人更近,和同族交流更为频繁。但因为这附近群聚着“上岸期”的人鱼,各种思想最为杂乱,时至今日,大西洋北部依旧是最分裂和活力的区域。
相对而言,向西扩展至太平洋东部(美洲附近)的领土相对安生。在太平洋西部,人鱼受到了妖族地界神明的驱逐(“这里并非你的土地,你无权将这称之为你的领海”)。人鱼本志不在此,但这件事一直到妖族统一后才真正解决,因为在此之前两边无法统一边界的定义。
大西洋平定后,人鱼进而靠近南冰洋(现今的澳/大/利/亚附近),这附近的人烟稀少,但自然资源丰富,大多人鱼将这里当做乡村度假区。而北冰洋,因为精灵对领土的执着,人鱼和精灵最后选择各执一半的领土,靠近东欧土地的那一部分归于精灵(包括海运),其他归于人鱼。
时至今日,人鱼的政治中心依旧落于王座遗址(南大西洋)附近,但交通要塞和经济中心位于北大西洋附近,靠近魔法师联盟与陆上兽人。人鱼把控着非人类世界的海运,这导致他们极其富有。久而久之,人鱼也从受陆上兽人和精灵影响的被动文明转为具有自己特色的主动文明。现今的人鱼对自己的种族尤为自豪,他们独特的深海习俗吸引了大多数陆上的人前来观赏和旅游。但是从旅游数据来说,人鱼对陆上文化也富有同等的热爱,人鱼艺术和文学大能几乎都有在陆上常住的过去,被其影响和激发颇多。远古的创伤似乎没有打击他们对陆上文化的追求,海中兽人也比陆上兽人更快地接受了魔法师联盟。这反常的一切或许和他们的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对此的态度有关。*
……
统一的进程并不顺利。
随着领土的极速扩大,哪怕拥有相同的文字,各地的风俗习惯也无法统一。依旧拥有大片的海域处于空闲,人们以最初的部落为单位开始报团。一些部落相对开放,开始向周围靠近,但融合时的动乱层出不穷,短一圈手下的人迅速扩张,不免形成了不同的派别。弗朗索瓦丝那边,延续最初的“学堂”制度也需要更多的人手,最初的一批学员成为了她的帮手,但她依旧忙碌,无法抽出时间去平定内部的纷争。而再提到莫娜,作为文字研发的提出人,在文字发布后承担起相关的责任,光是绘制地图和记录当地风俗已经让他们空不出手。
这样一看,让娜一行人的回归简直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弗朗西斯负责外部的统一和建立绝对领导权,他分权给让娜,让她平定内部的动乱。这看人极为准确,作为当初坚持了百年的“流浪”队伍的一员,让娜既有镇住叛乱的武力,也有统一人心的能力。因为深入底层,在此后,她几乎成为了一个象征,是他们直面王的代表。
暂时停止统一这件事,就是让娜提议的。
当时他们靠近大西洋北部,已经快到最纷乱的地区。内部的管理需要时间调和,才有余力接受新的族人。同时,让娜提出,这边的人鱼一般都有沟通的意识,当初他们还被这附近的人鱼帮助指路。她说,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散布消息吸引里面的首领主动前来交涉。
在此时,弗朗西斯已经接受短一圈的提议,不杀死新部落的首领,而是换成流放的方式,以此让族人对新统治形成较好的第一印象。让娜的建议和这核心不冲突,只是需要单独派一队人对此进行专门的处理。最后,他们决定让娜亲自负责,而弗朗西斯接管对内部纷争的调和平定。
一方面是因为,弗朗西斯常年在外征战,内部人民对他的亲近甚至不如弗朗索瓦丝,这一点需要慢慢纠正。另一方面,让娜是“上岸期”选择回归深海的一批人的后辈,她多次出发寻找“上岸期”的海面同伴,眼睛已经进化,在和同族人交流的同时,也可以趁此与陆上取得联系。
除此以外,最后一个原因:弗朗西斯的近臣——短一圈,进入了成年期。
人鱼的成年类似于一次破茧的蜕变。深海成年人鱼稀少,一部分原因是曾经“首领”的畸形统治,另一部分是周围环境的危险恶劣,无法提供安全的区域完成蜕变。
人鱼成年时,会将自己团成一个球,自身的魔力自动在球的外面形成一个保护层。这一段时间被称之为人鱼的成年期,此时期的人鱼极度被动和脆弱,无法主动退出蜕变,若是魔法屏障被打破,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进而更容易被杀死。
在后世,不少学者对短一圈的成年附上含义,说他作为第一位新生制度成年的人鱼,所蕴含的政治意义空前绝后。他将让所有人看看新生制度的优越性,赋予族群可见的希望和未来。
而对于弗朗西斯,他作为人鱼的王,只是在实现他的承诺,仅此而已。
他将短一圈整个球放置在一块巨大的扇贝中,埋进王座下的土里,用湍流封闭了这个区域。随后,他颇为头疼地看着短一圈留下来的各种事务,前所未有地对短一圈的能力有了具体认知。
他转身,离王座越来越远,心说自己恐怕也有段时间不能回来了。
……
人鱼统一的第一阶段,就这样结束,达到了一个短暂的平衡。
——
“人鱼历x年x月x日,我们将永远记得这一天。□□的死亡无法泯灭高尚的灵魂。您的功绩被编入史册,事迹化为颂歌,在人鱼之中代代相传,永垂不朽。”——《让娜的记录》
——
短一圈永远无法忘记他成年的那一天。成团的魔法在他身边散开,贝壳的大小本来正好,在此刻也显得拥挤,无法容纳成长起来的长尾。眼前的黑暗所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迷茫,他向上推贝壳,听到土壤松动的声音。这让他更大胆地使用力气,不断击打贝壳上方的沙土,直到将整个地面都掀开。
没有看见阳光,深海不会有这玩意儿。
“动静不小啊……”他身下,熟悉的声音响起,弗朗西斯坐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把玩海星,挑起眉揶揄他,“感觉怎么样?”
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好,眼前清明,魔力充裕,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翻搅海洋。
“我觉得我随时可以随您出征。”他诚恳道。
弗朗西斯歪头,又是一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我会无时无地向您表达忠诚,”短一圈也莫名笑起来,“在不久前,成年对我们来说还像做梦一样。”
“嗯?”弗朗西斯轻轻打量他,“很漂亮。”
“什么?”
“尾巴。”
他把海星放生,短一圈的尾巴是深蓝色,几乎和海里的黑暗融在一起,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和不起眼。但弗朗西斯莫名想起前段时间,他和弗朗索瓦丝跟着让娜,第一次试图浮上海面。浅海的景色和深海大不一样,深海的海像空气一样存在着,几乎无人觉得他们特殊。而在浅海,浅淡的阳光透进水下,水浪第一次有了波光,像鳞片一样闪耀透亮。
虽然他的眼睛还未能完全接触阳光,只是这点程度已经让他有些受不了了。但弗朗西斯觉得:“在阳光下,你的尾巴应该会很漂亮。”
深邃得和深海融为一体,在阳光下,大概能衬出一片深海的微波,多美啊。
“如果人鱼长大后都这么漂亮,”弗朗西斯用着调侃的语气笑道,“那我想给予所有人鱼长大的资格。”
“或许几百年后,”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我就不用杀幼崽了,还可以看着他们长大。”
“……”
“诶,”弗朗西斯轻轻一甩浅紫色的鱼尾,犹豫片刻,没有靠近面前的人。他引起湍流,将周围隔开,无奈地叹气,“一个二个的,怎么都爱在我王座前哭?”
珍珠零落。翻开的泥土边,短一圈捂着喉咙,努力平复心情。
“只是……”他哽着声,“突然想起一些事……”
“一些‘上岸期’的事。”
“……哎呀,”弗朗西斯轻叹一声,在浅紫色光芒的照耀下,他的眼底像微波一样柔和,“打算跟我坦白了?”
“嗯,我也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这……”短一圈顿了一下,叹气,“其实您早就有猜测了吧,让娜小姐也是……但是她好像认为我是‘上岸期’的逃兵,所以什么都没问,”他看着弗朗西斯,不知在对谁说,“……真是温柔的人啊。”
“但我不是逃兵,”短一圈坚定眼神,俯身向他行礼,“王,我是第一批‘上岸期’的人。”
这次弗朗西斯都滞住了动作,难得显出几分意外。
短一圈猜到他的反应,他抚摸着自己的腰身,上面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我的王啊……”他露出一份悠远的悲哀,“我将作为那场灾难中少数的幸存者,向您陈述我的过往。”
“您要记住,陆上不是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