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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⑩有关精灵 番外篇(上)

作者:杏川25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①有关火堆与凋零


    “不要忘了火,孩子,孩子……”


    ——


    冬妮娅生命的第一份温暖来自火光。


    她自有记忆起,便躺在篝火旁边。那里木柴被烧得碳化,噼里啪啦的声音淹没在人们的叫喊中,她就这么被吵醒了。她睁眼时看见了月亮,发现她躺在一圈人的一个空位中,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围着篝火的一份子。


    懵懂的精灵从地上爬起来,周围的人左呼右唤,举着手高喊:“添柴添柴,老天,没看到火要灭了吗?”


    周围声音太吵了,被那人吼的家伙没听清,扯着嗓子问他在说什么。高喊的人又说了一次,被吼的还是在问着“什么?什么?”。


    这下把人惹急了,高喊的人窜起来指着火堆,说:“火,火,火!你的耳朵被吸血鬼啃了吗?”


    于是冬妮娅得知,这一团温暖的东西叫“火”。


    初生的孩子还不会说话,也听不太懂人话,但她聪慧,她吱呀着跟着叫,指着篝火,说她第一个学会的词:“火!火!火!”


    这火在她的喊叫中又烈了几分——一边大喊和耳聋的胜负终于分出来,他们终于添柴了。添柴的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宁可喊他也不肯动事的人,胡子之间哼着出气,不爽地在火前架起食物。


    “脾气大的。”高喊的人撇撇嘴,拍开自己身上的灰,他腰间插着一把匕首,露出的一节刀刃反衬着银光。冬妮娅好奇地靠近了看,匕首的主人却不乐意了。


    他往旁边躲了躲:“小孩别玩这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回头给我划拉一口子。”


    冬妮娅歪着头看他。


    “得,”大胡子没好气地往她另一边一坐,“你这次还捡回来一个小哑巴。”


    “放屁,没听到她刚刚跟着我喊吗?”


    他们两个关系是坏极了,没两句又呛起来,冬妮娅夹在他们之间,也不逃开,也不劝解——她还不太会说话——但她一双灰色的眼睛亮着,提取着他们对话中的每一个信息。


    孩子对外界的最基础感知是情绪,冬妮娅能感受出来他们的怒气,却不是那种令人害怕的愤怒。他们你骂我我骂你,也没动匕首,周围的人还指着他们笑。


    倏地,争吵同时顿住,两人蹭地窜了起来,冬妮娅来不及反应,便被提着带进了屋。


    那一场篝火骤然散开,人们恐慌地逃窜,欢声不再,他们跑进最近的房屋,将门窗紧闭。


    冬妮娅被丢进屋的一瞬间,她的火光也被关在门外。那火甚至没人肯去熄灭它,人们都匆忙地逃命,任由它继续烧。


    她有一瞬间想去开门,却被匕首先生一把拍下。


    匕首这次把他的武器掏了出来,握在手中,对冬妮娅一晃一晃,像是恐吓:“祖宗,别手欠,不然你和我们都得没命。”


    冬妮娅看着他,说:“火。”


    “火随时都可以再烧,”大胡子闷哼,“命只有一条。”


    冬妮娅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她开始找出口,围绕了一圈却也只看到个窗。冬日的窗上结满冰霜,将视野挡了个完全,冬妮娅正准备靠近几步,下一秒却顿住了。


    窗前突然窜过去一道影子,如同鬼魅,脚步声哒哒响起,一路蔓延到门口。一阵敲门声响起,那人的动作很轻,好像还挺有礼貌。


    “有人吗?我从其他地方流浪而来,好心的主人,请让我进来,我只想借宿一晚。”


    匕首嗤笑一声,没有动作。


    良久后,平稳的脚步声离远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快速向他们靠近。


    他疯狂地敲门,几乎要把它砸烂:“救命啊!求求你了放我进去!吸血……吸血鬼……啊!”


    大胡子平稳地呼吸着,甚至连腿都没迈出。


    最后,那求救声陡然断了,门外的人狠狠踹着门,愤愤离开了。


    “这些畜生多少年了还用这一套说辞,”匕首百无聊赖地靠着门框,“当我三岁小孩儿……”


    他的讽刺戛然而止,大胡子提手抓下墙上的板斧。


    “你在这里呆着,”匕首握着门把,死死地盯着门外,“无论如何都别出来,小鬼。”


    那门外的呼救声愈发远了,匕首来不及对她多说,和大胡子推开门便冲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冬妮娅便已经听见了那由近及远的声音,她甚至被那话吸引了。


    因为那孩子重复着:“火!火!火!一只!一只!”


    那是她在世间第一个学会的词,哪怕这个词在人类的演变中发生了变化,不再那样被人呼喊,她也再难忘了。


    ……


    他们跑得过急,没让门完全关好,冬妮娅很轻松地将它推开,跟着呼喊声找过去。


    渐渐地,那声音由纯正的呼喊变得嘈杂,人类叫骂着,吸血鬼尖叫着,各种语言杂在一起,将夜完全刺穿。


    火又燃起来了,零星的火把照着视野。冬妮娅在光望到了一片黑雾,蝙蝠围着那一团雾气发出尖锐的鸣叫,围着它刺的匕首耳下流出了血,但他依旧在这音波攻击里咬牙坚持着。大胡子用板斧逼退黑雾的一瞬间,他盯准空隙,将他的银色匕首捅进雾中。


    吸血鬼惨叫了一声,黑雾中被绑架的孩子趁机冲破雾气逃了出来。在人类的围攻下,黑雾乱窜着,突然,它飞到空中,突破重围转了方向。


    匕首的眼睛睁大了,他吼道:“快跑,小鬼!”


    冬妮娅没应,她似乎吓傻了,对着黑雾丝毫未动。大胡子立马提起板斧往她这里猛冲,可还是来不及,黑雾眼见就要抓住她。


    此时,冬妮娅做出了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的动作——她对着黑雾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里面吸血鬼的本体。吸血鬼发出比上一次更为惨烈的叫声,女孩一脚踏稳重心,单手将他狠狠拽出来,掼在雪地上。他们皮肤交接之处,吸血鬼捂着被灼烧手臂,无力再动了,后来赶上的匕首趁机将银器捅进他的心脏。


    大胡子扛着板斧,望着冬妮娅,对匕首说:“乖乖……你这次可捡回来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啥?”


    “我说你捡回来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啥?”


    “你他妈聋了吗?!”


    “你在骂我对吧,你绝对在骂我,”匕首弓起身大喊,“老子现在听不见,听不见!见鬼,那蝙蝠的音波攻击全我一人受了是吧。”


    他给大胡子甩了一手雪,走近冬妮娅拍了拍她的头,随后向远处喊:“点起烽火!红色的!安全了!”


    ……


    这一片的城镇以烽火交流,他们处于吸血鬼领地的附近,最为危险。为了生存,他们在城镇相对的地方设了一处观察台,观察台附近立着烽火台。一旦烽火燃起蓝色火光,那便代表吸血鬼来袭,距离最近的人们会相互呼喊,立马放下手中之事,躲进屋中。而红色火光一起,那代表安全,人们可以出门继续欢声。


    “虽然火光传不到那么远,但我们看到硝烟也知道是蓝色的,人们都会逃,我们的求救信号也是火。而若火光为红色,没有人会藏着掖着,不久便会传遍整个城镇。”


    匕首跟她解释时正在给耳朵上药:“所以这一带的人们对火光记忆最深,就算离得远了,看到红色的光也会心安。”


    他将桌上的匕首收入鞘,点燃了屋内的篝火,在杂物里翻了一圈,掏出盒火柴。


    他划开一根,递到冬妮娅手中:“所以不要忘了火,大家就靠这点光过日子呢。”


    冬妮娅小心翼翼地护着火,女孩一眨一眨地望着它,那明亮微小的光将她的眼睛照得透亮,如同一颗纯色的宝石。她等着火柴熄灭,抬头望向匕首笑,嘴里还是那个词:“火。”


    匕首对大胡子咕哝了一句:“我不会捡回来一个小傻子吧。”


    大胡子翻了个白眼,用尽力气大吼:“她可比你有用多了。”


    “老子听得见了!”匕首捂着耳朵,“不对,”他一勾手指,“来,你来跟我掰扯掰扯我哪没用了。”


    “最后那一下你要是不捅歪,哪来那么多事,你有个啥用啊你。”


    “我他妈盲捅啊,你要是能给我把吸血鬼的黑雾散了,我给你捅个串串放在火堆上烤!”


    他们从一直骂到了篝火熄灭,一点也没商量冬妮娅的去处。大胡子边骂边收拾了一个床位,铺上干草后,他将冬妮娅举起来好好地放在草床上。他全程都没敢用劲,女孩太小,他怕一用力会伤了他。


    “这么轻……”他握握手心,“原来你早知道了。”


    “本来没猜出来,”匕首示意他挡好冬妮娅的视线,飞快地换了一身干净皮毛,“这也不错,如果不是精灵,轻成那样,我还以为她家里人虐待她了。”


    大胡子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办什么办,就这么养着呗,”匕首拍拍身上的灰,“我们又不差这一个。”


    ……


    他说的不差这一个,是因为他和大胡子都诞生于这个镇子的“团家”——按照现代的概念,就是类似于福利院的地方。


    早些时候,人类是吸血鬼的主要猎物,尤其是他们这些位于精灵与吸血鬼领地交界处的人类。他们处于混乱的交界线,精灵无法将其划分成确切的领地,也不好出手管辖。在还没发明反击手段的年代,有不少孩子因此成为了孤儿。


    无奈之下,人类派出代表,跋山涉水来到内地,请求精灵的援助。精灵虽没有理由出兵,却也赠予教授了一些对付吸血鬼的技能。精灵所用的经验只有很小一部分可以用于人类,他们一边学着一边实践,在历代人的斗争中,他们终于发现了吸血鬼除阳光外的另一个弱点——银器。


    他们请求精灵的帮助,创造了诸多银制工具,在人类中建立了对抗吸血鬼的组织,这些人大多出没在交界处的混乱之地。刚开始是为了保护同胞,后来他们也被兽人雇佣,并以此为生——


    这便是人类中第一代血猎的来历。


    血猎一般以组织居多,也有些散人,他们出身孤儿,在各地建立“团家”,接收那些因为吸血鬼失去家人的孩子。


    大胡子和匕首就是这样的散人,也是上一代“团家”中的佼佼者。他们跟着当地的妇女一起将“团家”延续下去,堆起了篝火,夜夜带着孩子们在火前团聚,显得这个村子更像一个大型的没有血缘的家庭。


    他们将冬妮娅带到“团家”,认识那里的人,让那里的老师教她识字说话。


    她生得聪明,在“团家”跟老师说,在家里观察着匕首和大胡子每天的骂战,很快学会了人类的语言。有一次,她在他们面前说出一句“妈的”,把人两个大汉吓了一跳,他们教了一晚上这话不能乱说,好说歹说才让小精灵记住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敢在冬妮娅面前说脏话,能委婉就委婉。有次大胡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的脑袋装满了隔壁老太婆家水壶里的水,咕咚咕咚的。”


    这不仅没把人骂到,还差点让匕首笑疯。


    冬妮娅也在一边捂着嘴笑。她很多时候不是不懂好坏,只是觉得这样好玩,便故意这样做。她这性子和匕首一拍即合,两个人把大胡子逗得够呛,给雪天增添了很多乐子。


    冬妮娅就这么跟着他们,度过了生命的第一年。


    ……


    差异跟着时间到来。


    冬妮娅长得很慢,她醒来时是个一两岁的模样,过了几年后也没怎么长,而和她同龄的孩子却一天天拔高。冬妮娅对他们从平视到仰视,他们也跟着更像同龄人的人离开。


    于是她便成为了那个“异类”。


    一次,她在帮人收拾柴火时,听到有孩子们窃窃私语,说她是一个“长不大的怪物”。


    匕首当场就踹了那孩子一屁股。


    “怪物什么怪物,见过这么漂亮的怪物吗?”他戳着孩子的额头,“门外那些要抓你们的才是怪物,她生得好看,世界不愿意她快快变老,所以她比你们长得慢,知道不?”


    每有一个孩子这样说她,匕首就像这样踹一个,大人们心知肚明她是什么样的存在,自然不会多话。而大胡子的关注点有点偏,说她这样还挺不费衣服,隔壁那个蹿个太严重,一个月前的衣服都穿不下。


    他们这样出头解释,孩子们便也不拿冬妮娅当怪物,也开始拉着她在篝火前嬉笑。


    这是冬妮娅最温暖的时光之一,她跟着镇里的妇女一起堆衣织布,也和孩子们围着篝火玩闹。即使那时候吸血鬼依旧时不时来侵袭,但因匕首与大胡子的存在,也得了很长一阵和平。


    又过了二十年,冬妮娅外貌终于肯长了,从一二岁的孩子长成了四五岁的模样,出得更为漂亮可爱。镇里的妇女经常在有空余材料的时候给她单独做一身衣服,也是过了一把养小女儿的瘾。


    在她成长的同时,匕首和大胡子也一天天老去,他们白发堆上鬓角,动作愈发迟缓,对付吸血鬼一天比一天吃力。


    一次,匕首在偷袭黑雾时反应慢了一瞬,眼见就要被吸血鬼的仗剑刺穿喉咙。冬妮娅在此时爆发了惊人的速度,她用家里的铁棍挑开仗剑,给大胡子留出了攻击的空隙,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击败了敌人。


    这次,他们没有在冬妮娅面前吵架这场战斗中谁犯了混——他们经常这样复盘,毕竟他们的工作处于风口浪尖上,容不得一点错——而是对望一眼,谁也没办法开口。


    最后,大胡子叹了一口气,声音如砂纸般苍老:“找人交接吧。”


    他说的人,是附近兴起的一个血猎组织,他们在十年前曾来到镇上,说可以提供帮助。


    匕首拍着胸脯跟他们打趣,说有他和这个傻大个在一天,这片镇子就能安稳一天。


    那时,他们都有了白发,却不肯服老。


    现在,却不得不服了。


    交接的人回了他们的消息,说第二天会派人来接管城镇的防守。他们只要好好跟镇人说,在这一夜不要出门,那就会安全了……


    安全……吗?


    那一夜的吸血鬼影子尤其多,冬妮娅坐在窗边,受着篝火的光,目视着那些鬼魅穿行。匕首和大胡子都是一夜未眠,他们坐在草垛上,摆弄着手里的武器,无声的凝望着对方。


    最后,大胡子哼哼一声,在墙上取下了板斧。


    他说:“你知道,我发过誓,我只会倒在和吸血鬼的争斗中。”


    匕首捂着脸,将冬妮娅护在身后,疲惫地冲他挥挥手:“滚吧。”


    门打开又关上。


    利器的击打声和尖叫又一次充满了夜晚。


    冬妮娅听着,用手紧拽匕首的袖口,眼泪在眼里打转。匕首没有看她,他死死地盯着门,望到了天明。


    他是那一天第一个于白天走出家门的人,他满镇地找,跟着战斗的痕迹,在镇外找到了大胡子的尸体——是一张被吸干的人皮。他为旧友立了墓,刻下名,送上路边摘下的野花,将大胡子的武器和他埋葬在一起。


    匕首没有回镇子,而是沿着出镇的小路离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周后,他回来了,带回来一行人。那行人穿着单薄,对匕首充满敬意和哀婉,说要宣传他的功绩。


    匕首摇摇头,这一星期,他比过去十年苍老得都快,他佝偻着身子,说,不整那些虚的,快把你们的孩子带走吧。


    那是一队精灵,是冬妮娅的第二个家。


    那行人见到冬妮娅时,为首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到她眼角的雪花上,单膝跪下了。


    “请跟我们回归族群,殿下。”


    匕首似乎有些意外,随后释然地笑了,他说:“那傻大个居然没说错,我还真捡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冬妮娅起初是不肯走的,她一直很听话,这次却犯了轴。小孩的力量过于强大,前来的精灵都无从下手。


    匕首沉默着,带着她去了城外,去见大胡子。


    “我不是想赶你走,”他指着那墓碑,所有棱角被它磨平了,眼里充满了哀伤,“我只是不想你未来也要为我建立一个坟墓。”


    ……


    冬妮娅走了,一镇人都前来为她送行,包括新来的血猎。他们比起冬妮娅,更多是对精灵有交情,于是也派了人出面。


    匕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直目送她到视线边缘。


    他喊:“孩子,看着烽火。”


    冬妮娅便看着烽火,那是红色的,代表安全。


    他喊:“不要忘了火,孩子……所有人都会看着它,即使离开,人们也总有再聚之时。”


    于是冬妮娅终生爱着火光。


    在路上,她听着带她回族群的人抱着惋惜唏嘘:


    “人的一生很短,血猎的更甚,他们终日受着黑雾的侵袭……那血猎看着那么老,但也才三四十岁吧,算年长了。”


    ……


    因这一段经历,在王族中,冬妮娅对人类的好感最佳,她最知人类有多么坚韧不朽,以至于成为了王族中最亲近人类的那一派。这一点让后来研究历史的学者都说命运弄人,她是最爱人类的精灵王,但做出精灵与人类分离决定的也是她。


    这已经说不得是理智还是悲惨了。


    ……


    战后,精灵在迁移的同时也开始了一段漫长的重建期。


    爱德华为主的团队注重空间本来的拓展,托里斯则关注着生态,而莱维斯着力生存的能源循环。因他们三方团队的共同建设,秘境在重生之初便已经有了供精灵生活的雏形。


    但理论终究是一纸言谈,等到精灵真的开始搬家,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导致那半年他们和外界的交流依旧紧密。


    和他们贸易来往最盛的是魔法师联盟。


    精灵对这个新生的联盟抱着一种好奇和观望的态度。他们认可人类想要自己把握命运的勇气,也记得他们在远处和他们共同对付兽人的情谊,所以他们对联盟的发展赋予祝福。


    冬妮娅和诺斯所谈的那一项交易,实际上是她作为精灵王对他们给予的一种礼物,因她所给的远超出魔法师联盟给她的回报。虽然精灵魔法和人类魔法有所差异,但精灵拥有很长一段教授人类的经验。若魔法师联盟有人可以吃透精灵武器的原理,那几乎等于白送了他们一套魔法使用体系。


    魔法师联盟上层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在讨论后,一致决定向精灵投桃报李——他们用他们所造的魔法道具协助精灵对秘境的建设。诺斯所在的柯克兰家族甚至带头赠送了许多北方稀缺的自然资源,得以让托里斯在秘境中留得一片真正的春季。这让喜欢暖意的精灵甚是欢喜,以至于后来即使隐世,他们仍旧愿意和柯克兰家族进行贸易,导致柯克兰家族成为了黑市上精灵道具的提供大头,狠赚了一大笔钱。


    这份情谊一直延续至今,哪怕在魔法师联盟和精灵关系最差的时候,亚瑟也会迎那几位王族共饮一壶酒——那几位自己灌自己,他的酒量只配喝一杯就在旁看着。


    在四千年前,柯克兰家未来的四位掌权人也曾亲自为精灵送行,这承了精灵王冬妮娅本人请求,希望见一见传说中的不列颠天平。


    那时亚瑟还是个孩子,对精灵的第一印象便来自于冬妮娅。在诸多种族的记载中,精灵必有一向记录其中——他们拥有脱出尘世的外貌,无论男女。


    在亚瑟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但不是唯一一次被非人类的种族所惊艳,冬妮娅虽为王,迎客时却是一身便装,她笑说自己穿不惯那么宽大的衣服。于是精灵的自然之美便体现在孩子的面前,她为长姐,性子温和而包容一切,对小孩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差点让亚瑟忘了自己不太会展示不列颠天平的设定。


    这点插曲没被斯科特发现,却没逃过冬妮娅的眼睛。在亚瑟与她对视时,她便察觉到了这个小孩的不平凡——这也是未来精灵决定与柯克兰交好的原因之一。


    “不列颠天平,确实是个宝物,”她点燃篝火,又沉下神情,万分郑重的警告他们,“哪怕是我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存在,此蕴藏的力量太强大,需得慎重使用,否则诅咒不会止于长生。”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为人类使用她的智慧,她看着亚瑟若有所思,便知道自己想传的事情已经传递了过去。待他们从权利的争夺中有了闲暇,大概就会去查这不列颠天平的原料由来。


    毕竟,连魔法方面首屈一指的精灵族都未曾见过的东西,怎得恰好就被人类获得了。


    分开前,冬妮娅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帖,在魔法师联盟的人都回去后,她就要彻底关闭秘境了。


    此时,被诺斯牵着准备离开的亚瑟,却回头看向她。他孩童的眼睛清澈透亮,穿进看见了她的真心。


    他用唇语问她:“你要回去哭了吗?”


    冬妮娅顿了一下,随即摇头。


    她也用唇语回:“还不到时候。”


    ……


    秘境中,精灵的建筑和在外时大不相同。


    在外,人们会砍伐森林腾出空地,用来建立房群。而在秘境,树林是万万砍不得的,因为他们支撑着整个秘境,谁也不知砍了哪棵会带来灾祸,而为数不多的空地也用来了耕种,建造房屋就更不可能了。


    为了解决此问题,长老爱德华借用了小时候的经历,主张在林间建造树屋,最大地保留了原生态,让跟随来的动物也有栖息之地。


    这是便是精灵万年不变生存方式的原因之一。


    除了林间,最大的一片空地位于灵魂之树周围,曾经的王族宫殿和长老院建立于此。这两栋建筑延续了在人间的模样,以此作为纪念和悼念。


    起初,精灵们不适应没有人类的日子。精灵喜欢唱歌,人类喜欢聊天,在路边,精灵经常参与人类围在一起的谈话,聊聊这附近的八卦和故事,让平常的日子更为热闹。而现在,新修的街道上精灵们面面厮觑,不知话题从何而起,最近的事情都太沉重了,不适合拿来聊天,其他的……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份不适应甚至蔓延到了长老院,连托里斯他们也未能避免。在魔法师进入精灵的学府后,曾专门有精灵研究可以教授于人类的魔法途径,这些研究成果占了长老院的一半书籍。就算在非上课时间,作为老师的精灵也习惯了随身带几本教导人类的书,以便回答魔法师随时到来的提问。


    而如今……这些书大多只能摆在那里看了,还不知如何处理。


    这段不适应的种种让他们意识到,精灵真的需要一段重生,无论是心理还是物理上。


    所以,那一段日子宫殿门前门庭若市。


    ……


    “我向您献上尊敬和祝福,我的陛下,”又一位精灵小姐跪在了冬妮娅面前,她是暴乱中活下来的精灵,“您知道,我是来找您取得解脱……”


    冬妮娅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她披着王族的装束,头顶的皇冠衬着宫殿里的暖光,那是她最爱的颜色。


    但这暖光没有深入她们任何一位的心,单膝下跪的精灵捂着脸哭泣着,她身上的伤痕早已被魔法治愈,但他未来却在终日的懊悔中不得安宁。


    “我无法面对这份挥之不去的创伤,殿下,”她带着泪光看冬妮娅,“我曾在暴乱中对人类举起武器,这算不得什么,我知道,我也明白,生存是第一要务,我本没有那么痛苦。”


    “可在一次争斗中,我在混乱中刺穿了一个小魔法师的心脏,他才十多岁的模样。他那时多诧异地望着我啊,甚至他的魔杖中的魔法都不是对准我的,而是对准了我身后,他叛乱的同胞。”


    冬妮娅慈悲而哀伤地摇头:“那是一场意外。”


    “是的,但我无法忘记我对友人下手的罪孽,因此我向您请求,让我结束这一段生命,我将以此生向他赎罪。”


    精灵王便不再劝解,用魔法为她凝了一把匕首。


    下一刻,献血洒满大堂,灵魂回归本源。


    冬妮娅用魔法清理干净地面,她定了定神,向门外扩音:“下一位。”


    托里斯推开了门。


    冬妮娅悲哀地望着他:“你也是来向我寻求解脱的吗,托里斯?”


    “不……陛下,我不会的,您知道的,我放不下菲利克斯,”托里斯说,“我是来为您争取一段休息的时间。”


    “您已经见了三天两夜的人了,陛下,娜塔莎殿下很担心您。”


    “这是我的责任。”


    冬妮娅走下王位,站到窗前,窗外正对着灵魂之树。这神圣的生灵落地时,所有精灵都不自觉被它吸引,入了秘境的第一件事便是来见它。


    后来,他们在长老院的公告中得知了它的由来,得知维克多为此的百年沉寂,这份憧憬便又成了哀悼。冬妮娅关闭秘境的第一件事便是主持维克多以及烈士的葬礼。前者的灵魂献给了灵魂之树,因安娜的共同献祭,他的□□得以留存,躺在树荫下的草坪中,宛若陷入了一场长眠。


    在那场葬礼中,所有精灵和动物都到了现场。还有家人在世的精灵将遗物和遗体——若真的在现场中留存下来的话——领了回去,埋葬在建造树屋的树下。


    这便又形成了秘境中独属的一道奇景,若有人见到一颗树下有墓碑立着,他便知这一家人有一位在非人类战争中去世的英雄。因为有灵魂之树的存在,精灵此后不再举行任何葬礼,将墓碑这一沉重之物化为一项历史的悼念。


    维克多的墓碑落在灵魂之树下,由他的友人和亲人亲自立下,以此纪念他为族群留下的功勋。而在讨论到落点时,冬妮娅右手一指,将它落在了伊万灵魂果实的正下方。


    “他们应该很想念对方,”她说,“让他们好好聚聚吧。”


    在维克多的周围,埋下的则是已无亲友在世或是不知姓名的其余英灵。


    因那一排排的坟墓,灵魂之树在所有精灵作品意向中,不仅代表了新生,也代表了死亡。


    ……


    “那是……”


    冬妮娅如常一样先去看那颗最大的果实,心下诧异了一瞬,因那果实垂挂的枝条上不知什么时候绑上了一条淡紫色的绸带。


    她即刻反应过来:“娜塔莎……她想万尼亚了。”


    “她也想您了。”托里斯说。


    “我会去见她的,”冬妮娅回过身,将一块冰晶嵌在离灵魂之树最近的窗面上,“你先回去主持重建吧,”她向托里斯点头,“这种情况下,让你找人帮忙也是为难你了。”


    “算不得为难,爱德华和莱维斯手下很多人还愿意留下。”


    托里斯望着那块冰晶,不知道她做着什么事,不等他细问,冬妮娅便已经开始赶他了。


    她说:“若想让我早日去见娜塔莎,你就该让我早点重新开始见我的族人。”


    托里斯只能退下。


    他知道,娜塔莎在日后为亲人和友人暗自哭泣过很多回,他心疼,但也是庆幸的,因为她还能哭出来。而冬妮娅,自从知道战场胜利后她就再没流过泪,一直主持着秘境的分配和精灵的迁移,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几夜不眠。


    她很像在勉强自己,但每次托里斯见她的时候她的状态又不像逞强。多年后,托里斯才明白为何——因她本来就这么坚强,如同雪中不灭的火。


    在精灵最凋零的时候,这位断了一臂的王也只是道了一句:“要冷清很久了。”


    来过精灵秘境的外人屈指可数,阿尔弗雷德和王耀为其中之二。在他们的印象中,精灵秘境有一种宁静的喧闹,每当你觉得它很沉寂的时候,总会有一阵鸟鸣或一段歌声打破寂静,将无声化为生机,如同一座世外桃源。


    而少有人知,在精灵最低谷之时,这桃源内仅有两位王族率领着为数不多的人独守空城。他们默默建设着秘境,和动物平衡新生的生态,将乱成一团的各类事物理清解决,忙碌而无尽头。


    可他们依旧肯做的,这让他们打发了时间。毕竟若有片刻闲暇,他们就忍不住望着灵魂之树,盼着新生降临,让等待更为漫长。


    这是精灵最沉默的一段时光,连歌声都少有。后人无不敬重这般毅力和勇气,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如此的破败与孤独。


    ……


    三百年后


    得到消息的精灵全都放下了手中的事,三五成群地聚在灵魂之树下。他们吵嚷着,期盼着,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那颗最大的果实上。枝条上的绸带飘扬,冬妮娅和娜塔莎围在果实的两边,在她们身后,长老院的召集号角声久久不落,菲利克斯带着托里斯他们赶来,在半空中浮起一片黑雾。


    这便是伊万眼瞳中印下的第一个场景,在灵魂之树的金光下,所有人都欢呼着,为他的诞生高歌。


    娜塔莎举起手,在万众瞩目下抱住了孩子,她掩不住喜悦,也唱起了歌,唱起战争结束后一位音乐家作给春天的歌。她以歌声送他离别,也以歌声迎他新生。


    冬妮娅站在她旁边,抓着孩子的手指,由衷地为此感到慰藉,百年来,她第一次身心都如此地放松。一方面,她为家人的重生而高兴,另一方面,她知道,这件事意义非凡。在精灵一族经历了背弃与离别之后,忧郁便压在所有人心里,久久无法散去,如同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而如今,伊万的重生如同破土的种子,顶开那压在所有精灵头上的沉重过往,打开前路的大门。


    这一刻,漫长的等待落到尽头,新生为疮疤抹上良药,秘境终于得以呈现它应有的生机,精灵也真正迎来了他们的复兴。


    ·


    宫殿里有一面很特别的窗。


    伊万每次都会望着它很久。


    它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三百块冰晶抹上不同颜色,紧紧粘在窗上一起,构成了一副窗画,遮挡了最上方的视野。它正对着宫殿可以看到灵魂之树的地方,伊万攀着窗沿,想看得更为仔细。


    这是冬妮娅亲手所作,是一副色彩大胆的宝石图。它在这里放着不算违和,更算不得丑,但伊万总有种直觉,认为它特殊,却总说不上来。


    “万尼亚?”冬妮娅的声音在远方响起,“你又跑去找动物朋友玩了吗?你现在该去长老院了。”


    “这里,姐姐。”


    孩童跳下窗沿,离开前,他再回头看了那窗一眼,灵魂之树的金光透过那些彩色的冰晶折射出一道虹光,落在他眼中。


    斑斓得如同某个人的期愿。


    ……


    “期愿吗……”冬妮娅温和地望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万尼亚?”


    “若我不记得前程往事,我可能会对此猜测疑惑,”伊万握着权杖,“但我想起来了……”


    冬妮娅依旧沉沉地望着他,不知是否认还是习惯。伊万本也是看不透的,可他手中的权杖展示了她多么着急,急到甚至不肯多等几年,而是在他恢复记忆后,片刻不停地将王位传给了他。


    她多么期盼这一刻,以至于用画暗藏着期盼,掩饰着真心。只因王不能动摇,若她也动摇了,那底下剩余的子民该如何。


    冬妮娅不再笑了,她无意识地握了两下拳,闭眼缓解着心里的情绪。当她真正彻底地放下一切,精灵才发现自己的悲伤居然如此深切,让她这一刻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伊万便替她开口。


    他说:“姐姐,你可以哭了……”


    “……”


    在银光之下,精灵的眼泪骤然落地。冬妮娅坐在窗边,代表夜晚的银色勾勒着她的面庞。即使这时候,她依旧是收敛的,哭得无声无息,如同一场默剧。泪水从她的脸颊划过,精灵抬起手,轻轻擦了两下,她再次看向伊万时,真心地笑了。


    她向他伸出手,高兴得像个孩子:“我亲爱的王,我该休息了,让我休息吧。”


    她指着头顶的窗画:“我拥有三百年的假期呢。”


    “……”


    伊万凝给她一把匕首。


    ……枯萎的花朵终于得以凋零。


    ②有关不朽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她一路都在问。


    ————


    娜塔莎有一段时间的眼盲。


    她出生于一个雪原,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白雪望久了,她看不见了,只能听着声音赶路。路上,她听到鸟儿的言语,它们发现了她,在她的头顶盘旋。


    娜塔莎本不该听懂的,因为她连字都不识,但这来自动物语言她仿若天生就熟知,于是她开始听沿途的动物闲聊。她一边走着,一边听着,渐渐地,她也开口说话。


    她问:“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鸟儿因她开口说话而雀跃,拍拍翅膀,说:“你能听懂我们说话,你是精灵。”


    娜塔莎茫然地抬头,不知怎的,她不满意这个答案。


    鸟儿引着她来到森林,白桦提供了另外的色彩,可颜色很淡,她还是看不见。棕熊从林间缓步走来,匍匐在她的面前,小精灵被挡了道,只能应着飞鸟们的推搡,爬到熊的背上。


    棕熊背着她往内陆走,娜塔莎稳不住平衡,手乱摸着,抓稳它的毛,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棕熊说:“你是我背着的小精灵,我带你回家。”


    他们跋涉了很长一段路,树梢间的松鼠一只接一只地蹲在枝头,为他们指路。


    娜塔莎问它们:“你知道我是谁吗?”


    松鼠说:“是一只新生的小精灵,我们和精灵是朋友!”


    近了内地,飞雁展开翅膀,向内陆的精灵传递新生精灵消息。


    精灵还是那个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飞雁离开前回答她:“很可爱的一只小精灵,我将去通知你的家人。”


    棕熊把她放下了,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缩进她的怀里。娜塔莎感受着生命的温度,乖巧地坐在原地,等大雁说的家人来领。


    她撑着地,又摸到了一手冰凉——让她失了光明的罪魁祸首在北方无处不在。娜塔莎将雪攒在手中,松软的雪被她握得紧实,精灵爬起来,感受着手里的雪球,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惩罚”这一个罪魁祸首。


    等其他精灵来到时,娜塔莎已经开始堆第三个雪人了。


    她看不见,所以她堆得很慢,一边堆一边将雪拍实。一旁磕松子的松鼠一蹦一蹦地给她建议,她便根据它的建议摸索着给雪人改良,旁若无人。


    “这就是新生的孩子吗?”(精灵语)


    领头的人是冬妮娅,她走近趴在雪前的娜塔莎,望到了她眼下的一片无神。她轻轻地“咦”了一声,手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娜塔莎眨了眨眼,却没有聚焦——她听不懂精灵语。她跟着动物指的路绕开冬妮娅,去找松鼠说的树枝,准备给雪人先生加一只手。


    “诶~你先学会的是动物的语言吗?”


    她听懂了,娜塔莎顿住脚步,望向头顶。


    她身后,冬妮娅无奈地轻斥那人:


    “万尼亚,你又偷偷跟着巡逻队出来玩。”


    “姐姐,说好了的,他们若发现我跟着,万尼亚就乖乖回去,可是他们没发现呀。”


    “谁敢发现你啊,小魔王。”


    “那就不是万尼亚的问题了~”


    伊万从树梢间跳下,轻盈地落到雪上,他蹲在娜塔莎面前,眼里满是好奇。


    娜塔莎半空中摸索着,伊万疑惑地歪着头,从眼睛里发现她的无神。他一边咕哝着“是雪盲啊……”,一边将肩膀递上去让她扶好。


    摸到了实处,娜塔莎神情松下来,她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伊万望着她眼下的雪花,愉快道:“你是你,是我们的妹妹~”


    我先是我。


    她将这三个字反复琢磨,思索,最后她得出结论——她喜欢这个答案。


    一股暖流攀上精灵的眼角,娜塔莎的视野逐渐清明。她看见伊万蹲在她的跟前,他紫色的眼睛里流淌着光,也看见冬妮娅也俯身施着魔法,治愈她眼睛的创伤。


    孩童重见世界的第一眼,装满了她最亲的两个人。


    ·


    长老院的大火已经燃了三个月。


    “这些笔记也要烧吗……”魔法师抱着他的树叶,有些无助地看着娜塔莎,“我可以保证我不会泄露给普通人类。”


    娜塔莎环抱着手,即使闭着眼睛,她一身肃杀之气依旧无法收敛,冷冽异常,不仅人类,就连一些精灵都怕她怕得紧。冬妮娅让她来监工记录的销毁工作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每个看到她的人都不敢张口提出异议,这魔法师还是几个月来少数的几个。


    精灵眼皮一抬,没有说肯定与否,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我们曾信任过你们……”她顿了顿,眼神似乎可以穿透人心,“所有人。”


    魔法师愣住了,沉默抱着手里的树叶。


    “娜塔莎……”


    托里斯压着声,呼喊她的名字,但真当娜塔莎看过来时,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只能先回那个魔法师:“有关魔法学习的笔记可以留着,但是不要作任何有关精灵的记录。”


    魔法师抽着一口气,哑声道:“那不是让我们完全忘了你们的教导吗?”


    托里斯不知如何回答,若有谁真的不想人类和精灵分离至此,那一定是长老院的长老和老师们。即使一些孩子对他们兵刃相向,可还有孩子跟他们有情的,这一列一排等着上交记录的孩子都是如此。


    “忘了吧……”娜塔莎却开口了,她盯着地面,落寞着,“你们很快就会忘了。”


    她说:“非人类即将走进暗处,过个几百年,无论是友谊还是悲伤,你们都将忘却。”


    但这些会在精灵心里永垂不落,因他们的生命漫长,一切情绪也都被拉长了。


    “……”


    “……没有!”娜塔莎抬起头,魔法师也直直地望着她,“不会忘的,”他眼里坚定而璀璨,如同火光,“我会去魔法师联盟,将精灵对人类的贡献记录下来,我会留下你们的痕迹,无论悲伤或欢喜……我会让所有的魔法师知道,我们曾经有你们这个朋友和老师。”


    他身后的女孩也探出头:“我也,我也会去,”她鼓起勇气,声音逐渐变大,“我的父母都战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所以我想跟着那些人离开,但我仍旧记得这里曾是我的家,”她抱着自己的那份记录,眼里含着泪,“所以让我留下这些好不好,里面有我的老师给我的留言……”


    托里斯看向娜塔莎,她脚尖点着地,看上去没有什么波动。但精灵没有反对,她轻轻眨了一下眼,转身准备离开。


    “你们应该扔下你们觉得是记录的东西,”她穿过人群,“长老院又不会去查你们的私人物品,”精灵在门口回望他们,“不一直是这样吗?”


    她的脚步声远去,队列顿了一会儿,前面的人掀起一阵欢呼,后面的人疑惑着,向前打探消息。


    片刻后,第二阵欢呼响起,热闹得如同节庆。


    托里斯松了一口气,他在吵嚷中欣慰:


    “还好……”


    “她还是那个爱憎分明的小女孩。”


    ……


    娜塔莎出了长老院,又穿过半个城市,目睹一路的萧条破败与新生。


    三个月的重建如火如荼,无论人类还是精灵都紧抓着这最后的时光。街上随处可见临时支起的摊子——几根木棍立在土地中,再挂上一片破布,那便成了一个闲聊的地方。在摊子中,依旧很好辨认精灵与人类。精灵一般穿得单薄,浅色或米色的衣袍与披风搭配,整套长而修身,仿若要融入背景的雪;而人类则裹着厚重的的毛皮,里三层外三层地驱挡严寒,他们的衣服以深色为主,像一个高挑却圆润的包裹。


    摊子上的雪积了一堆,快要压垮底下的支撑的木棍,聊得火热的人群都没有发现,娜塔莎便抬起手,帮他们清了雪,再匆匆地往里走。人们注意到她的背影,自然而然地把她也当做话题。


    有人问,她是谁。


    精灵回答,她是我们的另一个王,是那位从战场上下来的王族。


    问的人惊讶,这般小吗,在精灵里成年了吗。


    回答的人说,应该成年了吧,记不得了,她不像其他人那般乖张,我们都不太认识她。


    问的人则唏嘘,即使成年了也让人难过,如此少女的年纪就去了战场……


    ……


    娜塔莎都听见了,在几百米之外,少女回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可能因为出生时的那一片黑暗,她的耳力在王族中也属于翘首,她突然停下来,就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聊天。


    人们聊着各种事情,却偏偏避开了最近的战争,起初也是这样的,所有人将战争当成一个忌讳,只顾埋头干自己的事情。娜塔莎从战场上下来时,人们迎接她,称她为英雄,却无人敢和她细聊发生同时的那场暴乱。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近半个月,不知谁打破了冰层,那水下汹涌扑浪上岸,忌讳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话题,将所有人席卷其中。娜塔莎那段时间经常在街上穿梭,像现在一样找个地方听别人说过往,这样她才能拼凑出事情的因果。


    但那些事情众说纷纭,她看不透,也不想分辨,于是这位果决的女士一把抓住了正在主持长老院的托里斯,跟着他,等他空闲。


    当时,或许是她在战场上的情绪还未完全消散,一身杀戮与冷漠如影随形,令周围人都惶恐不安。菲利克斯一直卡在她和托里斯之间,呈着守护状,对她露出了红眼和獠牙。


    娜塔莎无法对他下手,也不知怎么解释,精灵拿过武器,杀过敌人,却不懂怎么对待孩子,难得露出一丝无助。托里斯也少见地显出坏心眼,没有替她解围,抱着有趣的心态看着他们互瞪。


    这一点应当是被维克多影响了,托里斯想,他喜欢作为旁观者看纷争。


    “我,”娜塔莎指着自己,“借一下他,晚上给你送回来。”


    “托里斯又不是什么物品,”菲利克斯还是不让,“今天他的时间被菲利克斯大人预约了,”混血抓着托里斯的衣袍,冲她吐舌,“谁都不见。”


    娜塔莎盯着他,却在思索——原来人类开玩笑的“借”是侮辱性质的吗?


    她这幅模样托里斯可太熟悉了,这是娜塔莎开始较真的前兆。它出现在过去任何时候,在精灵脸上变化甚微,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细心的托里斯和生存所迫的伊万,毕竟若是这时候伊万没及时跑路,小精灵王可能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长老便连忙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娜塔莉亚,我跟你走……别这样菲利克斯,我们答应的是明天,你可不能乱改时间。”


    混血“切”了一声,不满地飞到高处,坐在石柱的雕像旁边,背对他们用翅膀裹着自己。


    娜塔莎问:“他这是怎么了?”


    “闹脾气呢……在等我过去喊他,”托里斯在半空中拉开一道裂缝,“我们早去早回,上次我回晚了,他在那坐着都睡着了。”


    在战场上一刻不松的娜塔莎真心评价:“作为混血,心真大。”这说到底还是精灵的地盘。


    托里斯轻声嘟囔:“我也觉得……完了,他听见了,”他推着娜塔莎进去,无奈地叹气,“家里又得有一项东西变成粉色。”


    秘境里的时间与外界同步,而托里斯为了长老院的事情经常忙到深夜,进秘境后,娜塔莎入眼便是万里银光。精灵在恢复重建时,大部分人都想念着人间的天空,费尽心思将撑天的枝条隐藏,花漫长的时间制作绘画了一副随着时间流动更改昼夜的天空。那天空算得上虚假,却给予了他们慰藉,创作者没有绘上太阳与月亮,留出了一页宽大的画布,允许所有精灵用魔法点缀它。伊万复生后,就喜欢坐在树的最顶端,抬头数天上的星星——那代表着今天秘境生出了几份好心情。


    而最初起步的现在,它的存在远没有那么梦幻。灵魂之树顶着一片流动的空间边缘,脉络遍布整座秘境,如同血管一样分布淌光,娜塔莎每次看到它都想伸出手,想摸摸它是否有血液的温热。


    “好啦,好了,这里晚上很少有人来,”托里斯说,“你因何事来找我呢?”


    “我不想从他人口中揣测暴乱的始终,”娜塔莎仰望这天空,视线一点一点下移,转而看着他,“也不想我对安娜姐姐和维克多哥哥最后的印象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


    她记得,她在前线得以喘息时听到了那些消息,精灵停下擦血的动作,对着飞鸟恍神了很久。


    当时,伊万去世,她拿到了前线的指挥权。在灵魂之树疯长的时候,她正冲在前面,沐浴着那来自灵魂的光,借由伊万炸开的缺口冲到兽人内部,以少女之姿破开兽人的队形,争得了一线希望。乱局持续了一天一夜,他们因至高的地形勉强抵御住了兽人的一次全袭。


    有人问她,下一步该如何,那一双双疲惫而未曾后退的双眼,或老或少,或精灵或人类,或那天上盘旋的飞鸟,都望着她,也靠着她。娜塔莎这才知道伊万顶着多大的心理压力,才能将那些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视为筹码,漠然地去下达那些送死的命令。


    她有几次甚至无法出声,徒劳地张着嘴。可是时间不等人啊,生命在此时成为了最闪耀也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虽然可悲,依旧正确。


    “飞鸟探索出一条道路,足以绕至兽人后翼,若里应外合,还有一线生机,但这必须要快。所有精灵,提起精神,你们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人类问:“那我们呢?”


    娜塔莎有一瞬间移开了视线:“人类……不善雪原赶路,也不懂动物言语,需要死守正面战场,争取时间。”


    “……”


    沉默充斥着周围,在结局到来前,谁也无法说这个命令是正确还是错误。每个人眼里都写着“没有胜算”,没有人开口,但所有人都说了。


    唯有一人——那与娜塔莎争辩过的猎户,他活到了现在——他问娜塔莎,不是质问,而是寻求一个答案:“您会和我们在一起吗?”


    娜塔莎这次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眼神,她对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猎户,回答铿锵有力:“我会。”


    ……


    那当真是千钧一发之际,兽人的第二波猛攻很快展开,仅有人类坚持的防线节节败退,为数不多的魔法师用魔法裂碎地形,支起撑天的防护,抵挡箭矢。生命的岩浆流淌在雪地上,马蹄踏着雪,也踏着血,最后倒在雪与血中。娜塔莎跃下马背,很快被重重围攻,那是最危急之时,连最优势的高地也失去了,若被她被抓住,定是无人可救,没有活路的。


    最后的魔法团已经在她手中成型,她本将成为万般烟火中的一束。


    刹那间,尖啸划破长空。那是多刺耳的阵阵鸣叫,娜塔莎望着天空,苍鹰列队如云,隔离天日。它们露出利爪,翅膀划开猎空,猛啄兽人的面部,为娜塔莎和人类开路。


    战场的形式陡然逆转,因这意外的助力,高空成为他们绝对的主场,前方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急行赶路的精灵在兽人后方势如破天,摧枯拉朽,瓦解兽人后勤的生命线,他们从高地跃下,拼命撕杀,如瀚海一般吞并着茫茫雪原。无数道路尸骸遍地,无论兽人与精灵,都归于尘土。


    双方一直鏖战至第二日清晨,仅存的兽人落在重重包围中,再无抵抗之力,终于投降。这是精灵一方最为著名的以少胜多之战,全歼了兽人最后的有生力量,作为王族的娜塔莎直指剩余的吸血鬼势力,命令他们退至战争之前的领地,否则,精灵不介意再攻一次。


    此时,军队士气最盛,苍鹰落在王族肩上,魔法师联盟一方的代表也于现场作着见证。血族内部民心本就不齐,血猎组织也在所占领域给兽人与血族突击,造成无所估计的损失。几番权衡之下,吸血鬼无条件接受了娜塔莎的命令,但他们仍不承认自己为败者一方。


    这已不是娜塔莎想管的事情了,她交由血猎管理此处,带着胜利班师回朝。


    路上,她问苍鹰,因何而来。苍鹰一族,为飞鸟中最傲慢一族,即使是王族也不能轻易说动它们,唯有安娜能让他们屈服。


    娜塔莎以为,是安娜出面寻求了它们的帮助。


    而苍鹰的前锋回答她:“是她,但不是寻求。”


    “我们得知她为飞鸟斩下一剑,认可她的决绝与公正,自愿为她出战。”


    于是节节相扣,胜利得颂。


    ……


    “好,好,那作为交换,”托里斯放缓声音,“你告诉我伊万的事情,娜塔莎,你得说出来,不能憋着。”


    他们在银光下互诉,精灵各自隐秘的故事成为时间的诠释,满天枝条闪烁着,见证两双浅色的目光相对。托里斯眼里盈着耐心与柔情的碧海,柔和得仿佛冰雪都可以融化——娜塔莎便化在了这样的眼睛中,她面上凛冽不再,压制在身后的落寞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她高高地升起手,想抓住秘境的“血脉”,可她什么都抓不住。少女感到无所适从,她听完了所有的故事,作为参与者的托里斯拥有他人无法得知的细节。


    比如,托里斯说,维克多在自己的枕头下放了一封一封的信。没有什么比怀揣秘密疏远亲人更能逼疯一个人了,他无数次想跟他们坦白实情,却都克制地只写了一些信件,打算在他死后的未来寄给家人。


    娜塔莎却坚定地摇头,说他一定美化了,维克多只是有几次很纠结,所以在树叶上乱画乱写了很多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最后思索了半天也没烧掉而已。


    托里斯耸肩,好吧,你是对的,但是我认为那是留给你们的。


    娜塔莎面无表情地吐槽,他思路乱起来时写的字只有伊万和安娜能看懂。


    好好,我们先别继续这个话题了,托里斯说,还有其他人。


    比如,他又说,安娜在暴乱时跟养伤的他留过遗言,说,若是暴乱无法平息,请带走维克多,冬妮娅,去前线找你和伊万,然后放下一切逃亡吧,下到妖怪的领土,那里有精灵的朋友,虽然她没见过。她说,若走投无路,她可以留下断后,只要你们平安。


    娜塔莎说,我和哥哥也留过遗言,或者说是遗书更准确,若我们在战场死亡,不必举办任何葬礼,现在是,以后也是。若有可能,让敌人的鲜血祭奠英灵,若无可能也没关系,离开吧,远远地逃离,为了生存,让无论生死的我们分隔万里。请不要难过,只要我们脚踏同一片土地,就终有重逢之日。


    他们一句一句地对着,看上去像是对比两方的悲惨。可他们本意不是如此,因为悲剧不应拿来比较,它本身就让人敬畏和哀悼。所以他们只是在说,在讲,在补充对方不知道的一切。


    托里斯最后说,冬妮娅为你的凯旋准备过很多,但我想她大概都没见面给你,她忙起来了,她必须忙起来,因为你需要休息,王族所有事情只能她一个人顶着。她让我们不要那么早地告诉你真相,你刚刚下战场,不能再受着那么多的信息,你才是个孩子,承受不住的。


    娜塔莎最后说,我明白,我知道,她是对的。事实上,在我得知我的另外两个姐姐和哥哥也离开时,我感到异常悲哀。我保护了我的族群,我也和人类共同进退,可我没有守住我的家人。我那段时间难以原谅人类,无法说服自己理智看待那场愚昧的暴乱。我甚至……甚至快恨上了其余的人类。我知道他们为友,他们也主动想为同胞弥补过错,哪怕在最后一刻,也有人类和你们,和我们并肩,我不应该一概而论。可我无法,我没办法。这哀恸和撕扯差点把我逼疯了,我几乎想跟着它们而去了。


    娜塔莎蹲下捂住面庞,她想要哭,但却倔强地忍着眼泪打转。她说,但是,我不能丢下冬妮娅姐姐,她也受不得了,她一定会崩溃的,所以我留下来,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托里斯也蹲下来,他轻声劝导着,让她把手放下。


    请放下,娜塔莉亚,请放下,娜塔莎,这里没有人会来的,你可以哭泣。不用掩饰,这不是懦弱,你我都清楚,你绝对称不上懦弱,但你需要哭一下了,你需要的。现在是可以随意哭闹的时候了,我亲爱的娜塔莎,我们才是不称职的。你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应该让你有随时随地哭泣的权利。我现在把这个权利还给你,哭一下吧,娜塔莉亚,为了战场上的英灵,为了你的姐姐和哥哥,为了你的朋友,为了你自己,哭出来吧,娜塔莎……


    娜塔莎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讨厌托里斯,讨厌他的温柔和理解。但是她哭了,没有想象中那般撕心裂肺,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精灵在碧海的注视下任由泪水掉落,一切情绪都化为泪珠,融进了他们共同身处的这片土地。


    ·


    当“血管”换为蓝天时,秘境已经不知关闭了多少时日了。


    冬妮娅终日在宫殿里守着,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上门寻她的族人。娜塔莎也终日在宫殿外望着,数着草,盘着花,或者蹲在一边守着托里斯心血来潮养的多肉——他总喜欢把它拿出来晒金光。


    她们这样不见彼此地度过了好些日子,娜塔莎亲眼见证了宫殿前熙攘至萧条,她这才见到了有自己时间的冬妮娅。姐妹两个一时间相见无言,最后,冬妮娅领着她往前走,说,回家吧娜塔莎,我知道你给我留了房间,让我们放下责任,享受一个午间。


    娜塔莎应了,她也确实给冬妮娅留了房间,虽然在一百多年前她们就不再住一起了,可谁也没有提出搬离。她们都需要陪伴,都要给日常一点生活气息,才能抚平一些伤痛,以面对在所有事落定的未来。


    娜塔莎给她泡了一杯饮品,冬妮娅抿了一口,有些意外,她说,这不像精灵所有的东西。娜塔莎说,是的,这是妖族一友送来的新物,似乎名作“茶”,他送了茶叶,也送了茶苗,托里斯得了乐趣,每日都在研究适合它们生长的温度。


    冬妮娅揉着太阳穴叹道,那你们应该早日跟我说,我应也赠一些礼物的,天哪,我忘了他们,是万万不该的。


    娜塔莎摇头,她说那位友人是个人前来,未是代表族群,也并未要回礼。他对交接的爱德华说,只庆某位朋友有重生之日,所以赠上贺礼,希望未来亦有一场友谊再现。


    “这样,”冬妮娅淡淡笑了,“我们见过的事情都不一样,看来我们有很多东西可以聊。”


    那是一个难得休闲的午间,她们终于能够平静地谈论近期发生的一切事情。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容易,因是最亲近的人,她们再也无须伪装什么,将一切都吐露了个全,心情意外地放松。娜塔莎觉得,这好像也是一种魔法,当那些沉重的过往能够被人们脱口而出,所带来的悲伤也开始淡化,推动着活下来的人继续向前。


    午间的末尾,冬妮娅问她,她想做什么。


    娜塔莎说:“我会去长老院协助历史的记录,托里斯找上了我,我应该去的。”她将杯子握在手中,很认真地看着冬妮娅,“但若问我真想做什么,我想去写点东西。”


    “诗歌,乐曲,散文,剧本……什么都可以。”


    她望着自己的手心,轻轻握了一下,她曾用这双手握紧武器,砍断敌人的喉咙,也曾勒紧缰绳,作为先锋之军。正因这披荆斩棘的半个世纪,她见过太多的存在,她恨的,爱的,敬的,畏的,太多太多了,多到远不能凭那三两句话将她的感受说个明白。


    归家后,她虽恨着那场带走了她家人的暴乱,却也哀着参加了秘境关闭前人类牺牲者的葬礼。娜塔莎记得那是一个狂风之日,在猎猎风声中,她亲自目送走了那个质疑过她,又坚定地跟着她战到最后一刻的猎户,这次她也为他奉陪到底,直道墓碑立定,哀词绝音,精灵才转身远去。


    因那些逝去的生命,精灵的理智和哀痛相互撕扯,世间没有任何词汇可以解释她的情绪。


    所以她提起了笔:“我想写下他们的故事。”


    她将描绘所见之人,所感之事,她要那万万种记忆里的人物落得笔墨一行,要那昙花因此而永恒。


    娜塔莎摁住桌面,眼里是执拗,也是坚定:


    “我要让伟大的灵魂在这些符号中永垂不朽。”


    成为活下人,记录者,这是她的选择。


    冬妮娅不置可否,长姐温和着眼神,让娜塔莎去做。


    “你拿了那么久的武器,也该重新拿起笔了,”精灵笑着,她也是过于放松了,才在有意无意间,也将那真心所想之事透露给面前的亲人,“未来,我也会看着你的作品长大。”


    娜塔莎睫毛颤了颤——她懂了。


    ·


    约七百年后。


    娜塔莎依旧望着那片银光,天空已经布上了幕布,若是她高兴,她甚至可以画出满天星河——她也是这么做的。她守在灵魂之树下,目光渐渐落至不远处的宫殿,精灵盯啊,等啊,终于得以目送那一灵魂自殿中升起,归往暂时遗忘的未来。


    她点地跳上树干,跟着灵魂跑着,在那颗新生的果实上绑了一根蓝色的绸带。


    娜塔莎坐在那树根处,裙摆与树叶绸带一起飘扬。


    她唇齿轻启,平静而亲昵地轻声道:“晚安,姐姐。”


    “我就……晚几百年再睡吧。”


    ③有关森林与公正


    “若要他人敬你,畏你。武力,智慧,魅力,缺一不可。”


    ——


    安娜在森林游荡时,那高傲的族群这么对她说。


    在精灵历史上,他们与动物的关系转变有一个关键节点,那便是安娜的诞生。在此之前,精灵虽以仁慈为底色,却也认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遵守着自然的规则。因此即使有和动物说话的能力,两方真正的关系不淡不近,如同萍水相逢的邻居。


    但动物依旧喜欢在精灵的领地出没,精灵以放手为主,不干涉它们和人类的斗争,在极地,人类和动物都可以收到精灵的教导,因此智力远超于同族,足以克制部分本能,骄傲也因此成型。


    在生命初始,娜姆给予三生子的命运就已经有了雏形。伊万在明,他跟着冬妮娅进入精灵王族的权利层,对格局变化甚为敏感,出手引导汹涌把握大局,为所信之人提供保障;维克多在暗,他漠然而冷血地模仿观测着一切,以独立之姿,思索未来之路,平静地将自己视为棋子,无所谓结局;安娜则在明暗交接之处,她终日于宫殿顶端望着森林,开辟了第三方的交流,奠定了未来几千年精灵与动物共存社会的基础。


    安娜小时候经常不着家。


    作为家中排行第二的孩子,伊万随着她,维克多敬着她,若什么事他们都无所谓,那便以安娜的决定为主。于是,当需要找个地方落下房屋为家时,安娜指着城镇边缘,将地址定在了那。那里离森林最为接近,安娜经常进入森林,无目的地闲逛。她不定方向,走到哪里全凭心情,若是迷了路,她便向林中生灵问路,以此打开交流的大门,跟动物来往甚多。


    她与动物的关系愈发接近,有一次,棕熊还帮她提回一只在森林走错路的维克多。精灵轻盈地向它行礼致谢,回报帮助它建立冬眠的小窝。后来,动物带回小精灵的事情愈发多起来,这分布广域的生灵们开始自发护送新诞生的孩子回家。这行为被以爱护幼崽为名的精灵所认可,两方的关系在此段时间突飞猛进,森林陡然热闹起来。


    然而,并非所有存在都认可这般的友谊,安娜在进入森林之初,就碰到了那最高傲的族群。鹰族在高空破风而行,它们听闻她的所作所为,以此前来审视她的真意。


    苍鹰展翅时比安娜的身子还宽大,作为天空的霸主,它所行之处鸟兽皆散,唯有孩童模样的精灵还蹲在原地望着它。


    “服从或征服?”它对她说。


    她摇头,不与它争执,抱着兔子送它回家。


    苍鹰展翅俯冲,掀起狂风,将安娜的长发吹得杂乱纷飞。那利爪击到精灵的面前,安娜迎着烈风,伸手抓住飞出去的围巾,立在原地丝毫未动。


    利爪急停在她的眼前。


    “胆色不俗,”苍鹰收了翅膀,落在精灵跟前,“服从或者征服?”


    “你们即将迁移,”安娜安抚着怀里瑟缩的兔子,问,“为何要来挑衅我?”


    “你来森林,难道不是为了做这里的王?”


    “我来这里认识友人。”安娜说。


    “你如此天真,在森林,若你是孱弱的白兔,有人对你友善,那必定是因为你有什么东西他们想要夺得。比如你的生命。”


    “友谊不如敬畏,在我族就是如此。”


    安娜不听,她问:“我该如何赢得你的友谊?”


    “是敬畏,”它纠正她,“在所有族群中,畏惧是通用的语言,”苍鹰嘶鸣着,“若要他人敬你,畏你。武力,智慧,魅力,缺一不可。”


    安娜补充:“若是崇敬,应还有仁慈与公正。”


    苍鹰不屑地撇头:“仁慈为懦弱者的自我安慰,世上未曾有公正,弱者注定被抛弃。种族之间只有服从与征服。”


    精灵颦着眉,抿起嘴,因这番话,她明显地生气了。安娜将兔子放走,那误入他们争斗的小生灵片刻不停地逃走,消失在丛林间。


    安娜在手中凝固武器,直指苍鹰。


    “坏孩子,”她说,“你在否定美好的存在,侮辱那些为了公正奋斗的生灵。”


    “坏孩子是需要教训的,”安娜在雪地上轻点,跃到空中,“若你信征服,那我将征服你。”


    那是整个森林都为之观望的斗争,精灵和空中霸主在林间相冲,震撼了所有生灵。它们对他们避之不及,却又被这危险吸引,跟着他们不断转换阵地,等待胜者的出现。


    苍鹰占据了天空,位于至高之地,凶猛异常,尖啸和冲刺的身影压迫天地,迅疾地发动攻击。而精灵,这一来自自然的生灵,魔法凝固冰块作为落点,层层跃上,以和苍鹰平视。魔法与利爪相撞,精灵至伤口于不顾,一剑划开苍鹰的翅膀,胜负便在刹那间分晓,鲜血从高处落下。安娜收了武器,加速下冲,在苍鹰下落的轨迹上,接住了无法展翅的它。


    她用着治愈的魔法,抱着苍鹰一步步落到地面。围观的动物从丛林深处现身,树上松鼠,鸟族,蜥蜴挂在树枝间,树下棕熊,长毛猫,老虎一步步接近。它们共同俯身,向安娜致敬。


    在治愈魔法下,新生的伤口渐渐愈合,安娜将苍鹰放飞。


    “我说过,安娜为交友而来,”她抱着双臂,“你需要教训,但我不会剥夺你飞翔的权利。”


    苍鹰盘旋着:“你胜了,我们敬畏你,可你仍旧无法说服我们。自作高尚者数不胜数,他们却依旧无法违背动物竞争的天性。”


    它落到安娜的手臂上,语气温和了许多,却依旧坚持着:“世间没有公正所处之地,它本意即使是好的,但也仍旧会被人利用。”


    “我会做这个公正之人,”安娜抚摸着它的头,“若我真做到了,我们能否获得一份友谊。”


    苍鹰沉默了一会儿,它叹气:“我不知你对友谊为何如此执拗,鹰族无王,你需要赢得所有人的认可,这并非易事。”


    安娜托着脸,突然笑了:“既然这样,那我会赢所有人。你们就从敬畏开始,成为安娜的朋友吧。”


    至此,精灵成为了森林的女王,她促进了动物与精灵的交流,以此牵引了诸多情谊。唯有鹰族不同,鹰族敬她,畏她,却不信她。它们不信所谓公正,只信自己与生存至上,所以它们仍不提友谊半分……直到百年之后。


    在宫殿之前,精灵真正完成了她的诺言,视万般生灵为同一物,以一剑宣扬公正。于是林间鹰族皆因此展翅,迎着这份迟来认可的友情,为精灵扭转覆灭的命运。


    ④有关责任与孤独。


    “人的一生,是一场与孤独和解的旅程。”


    ——


    花园中,懵懂的精灵小心翼翼地扒着墙挪动。傍墙植物掩在他面前,丛丛花堆遮挡小道的视野,远远看去几乎没法发现这里有个人。莱维斯就这样按着托里斯教的方法一步步走着,抓住后门偷溜进去。


    “你没必要这样,”维克多正对后门打了个哈欠,“我哥今天去精灵王族大会开会了。”


    莱维斯在半空比划了一堆。


    维克多对着他划拉的形状认真思考了很久,在想莱维斯到底在哪学的劣质手语。精灵理解了半天,干脆放弃,转去看托里斯。


    “应该是说‘以防万一’?”托里斯拌着花蜜,莱维斯狂点头。


    维克多点头:“我一直觉得你们之间的交流称得上玄学。”


    “没有啦,”托里斯将花蜜放在桌上,“认真猜一下还是能猜中的。”


    莱维斯又比划了一堆。


    维克多继续看托里斯。


    托里斯:“他问你伊万未来几天可能不来吗。”


    维克多:“他这段时间都很忙,长老院马上开学,他不会来了。”


    莱维斯长舒一口气。


    “那等菲利克斯洗完陶罐,”托里斯莞尔,“你装些花蜜带给他吧,”他抬头在心里数,“还有你的姐姐和妹妹……要装五份。”


    维克多没有回应,他眼尾一扫,精灵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探究,可他的语气还是懒的:“我以为你也讨……害怕伊万。”


    托里斯抱着陶罐,将它放在角落:“怕是怕一些,”他拉开遮挡阳光的窗帘,“但我更相信我看到的。”维克多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那窗正对着满院花卉,他一路望过去,顺着托里斯的意,去看门口那最特殊的存在。


    “你明明也知道……”


    我明明知道。


    两位精灵在刹那间对视,托里斯眼里泛着笑意:“那向日葵的主人是谁。”


    ……


    在预言中,娜姆以细敏来形容他。


    托里斯从小比他人更容易注重到某些细节,那些细节当时看上去无用,却会于某一个节点帮他串联前因后果,去寻得一份真相。


    菲利克斯的身份便是由此观之。


    此时,他又向窗外看去,那里有一路花卉,层层交叠,几乎看不到门口的情景。但托里斯记得很清楚,那里有几盆向日葵,来自于刚搬家时跟来的伊万。


    海边精灵的落地由冬妮娅那一派负责,或许是因为他和三生子还有娜塔莎的奇妙缘分,冬妮娅对他起了兴趣,亲自领他去他的新家住址。她是三生子最亲的姐姐,早在见面之前,托里斯就在维克多口中知道了她。


    她当时近成年,虽是少女模样却已经足够成熟,将安置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托里斯就跟在她身后,听她组织物资的发放,看她带着走丢的孩子找到对应的负责人。她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和模样,亲和力最甚,无人不对她报以好感。可熟悉的人都知,在心里根处,她还是有一份和三生子一脉相承的顽劣。


    在托里斯和菲利克斯分别忙着打扫屋外屋里的卫生时,清点物品的冬妮娅将笔抵在自己唇边,突然对托里斯笑了。


    “啊,看我忘了一件事,”她微微向前俯身,“万尼亚说他会来看你们的。”


    托里斯差点没拿稳扫帚。


    精灵慌乱的动作自然没逃过冬妮娅的眼睛,这很是让她得了趣。托里斯在她的注目下抓抓脑袋,试探性地开口:“可以不来吗……我的意思是,家里还没收拾好,不适合待客。”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呀,”逗到了孩子,冬妮娅心情很好,“万尼亚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褐发的精灵焉了,开始拿着扫帚原地画圈圈。


    冬妮娅盖上笔帽,她望着自闭的托里斯,渐渐收敛了笑意,精灵左踏一下,右点一下,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最后,她半蹲下来,轻轻叹口气,抚摸他的头。


    “孩子,我无意为我的弟妹开脱,”精灵深灰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但是……他们有时候不太会正确表达自己的感情。”


    托里斯迷茫地望着她,她却不解释了,微皱的眉头显示她其实还有些后悔。托里斯察觉到了这点情绪,于是他也闭嘴不追问。


    大型搬家的事故层出不穷,冬妮娅很快因其他事离开,菲利克斯和托里斯收拾完了家,一同蹲在台阶上,等待那位据说要来的精灵王族。那时候的院子还很荒芜,远比不上后来的花园——托里斯勉强理好了草坪,看得不那么乱罢了。菲利克斯一边逗路过的蚂蚁一边缠着托里斯给他翻译蚂蚁的话。


    托里斯一边设计着伊万到来时的对话,一边嗯嗯啊啊地给他翻译了一堆。


    “它说你是个坏精灵,老欺负它们。”托里斯靠着他,说。


    菲利克斯抓着一根狗尾巴草,打了个哈欠,嘟囔着:“我又不像你们精灵一样同情心泛滥。”


    托里斯有些好笑他这样的印象,正想问他这样的理解从何而来,肩膀却倏地一沉——疲惫的混血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们累了一天,搬家,登记,熟悉周围的路,精力所剩无几。天色渐渐暗下,托里斯本望着地下的蚂蚁搬家解闷,也靠着门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精灵资源队从他的门口跑过,他被跟随其引路的鸟鸣吵醒。托里斯揉揉眼睛,入眼是傍晚的天色,他轻轻推动还在熟睡的菲利克斯,想解放自己酸疼的肩膀,却发现身上盖着一层毛皮——有人来过了,他意识到。菲利克斯靠在他的手心里,不舒服地翻身裹住整张毛皮,托里斯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家门口。


    混血怕冷,估计也睡不了多久,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托里斯去探查周围。精灵往外走,想看看伊万是否已经离开,待他步至庭院出口,发现门口摆着几盆花卉。


    那是几株高低不一的向日葵,最中央的那盆底下压着一片留言——打扰别人睡觉是坏孩子的举动呢,万尼亚是好孩子吧——留言的最后,还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北方的墨迹干涸很快,托里斯看不出这留言已经放了多久。


    当时,他捏着这份留言,有些恍神,托里斯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是祝福,但过于骇人的第一印象让精灵不太敢认。正当他心里天人交战时,菲利克斯连翻几个身,“咚”地摔下台阶,托里斯从思考中脱出,忙去查看明明摔狠了还不忘摆pose装帅的混血。


    后来,托里斯把留言压在原处,略微更改这几株向日葵摆放的位置,腾出一条道路,落在门口迎客。


    他一视同仁地侍弄着它们,侍弄着这荒芜庭院中入住的第一份春意。


    ……


    “我或许能懂冬妮娅殿下对我说的那些话,”托里斯抵着手指,眼里突然低落了一下,他难过地叹气,“或者说,本来以为懂了吧。还以为伊万不讨厌我们来着……现在想想可能只是乔迁之礼……”


    “停,”维克多抵住他肩膀,头疼地摁着太阳穴,“你别内耗,我不会哄。”


    “而且……”他望着托里斯,认真地不解,“你为何会这么觉得?”


    “伊万明明很喜欢你们。”


    “……”


    “诶?”


    “啪”


    一个蒙圈,一个直接吓脱手了手里的陶罐。


    “莱维斯别去捡碎片,碎了就碎了,”托里斯下意识嘱咐孩子,惊愕地回头,“不讨厌吗?”


    “同样的回答不要让我说两次啊……”维克多满脸嫌弃,“伊万从不会对讨厌的人浪费时间。”


    “可是……”托里斯牵起凑过来的莱维斯,“他明明那么爱捉弄我们。”


    莱维斯跟着点头。


    “那不是捉弄,”维克多纠正他,“是偷偷去海边的惩罚。”


    莱维斯太小了,维克多面对面说话需要俯视他。于是他干脆坐下,手肘抵在膝盖边,撑起脑袋解释:“几个没成年的孩子去战场附近,那是多危险的举动,若不是知道我跟着,他在我们出境前就会把我们拦下来。”


    莱维斯搞手语。


    “嗯对,是去接你那一次,”托里斯回应完莱维斯,跟着维克多一起盘腿坐着,他说,“我以为他大概知道我们去干什么。”


    “无论我们去海边的理由是什么,它本身是错事。做错了事情要去补救,不能补救就要接受惩罚,否则做错事情的人不会长记性。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莱维斯这次指着维克多。


    维克多看着托里斯。


    “额……”托里斯犹豫了一瞬,“他说为什么你不用接受惩罚……”


    维克多:“?”


    维克多:“……”


    “是安娜本来想踹我的那一脚轻了,还是我的禁足是假的?”维克多鼓着气,幽怨地盯着莱维斯,“或者,你想知道我在家过的什么日子吗?”


    不管什么日子,托里斯果断先安慰:“辛苦了。”


    “哼。”


    维克多抱着双臂,他的气性消得快,眼里转眼间又满是思虑的漫不经心。他面对托里斯,思索着,打量着,权衡着,最后,精灵缓慢地开口:“你知道……非必要情况下,我和安娜是不许去王族大会的吗?”


    这话里蕴含的意味远比它本身的信息重要,托里斯懂了,他哄着莱维斯自己去花园里玩,关上了门。维克多瞬间起了一个隔音结界。


    维克多抱起随手抱起一个小陶罐,他也不吃,就是想做点小动作,以延缓深度交流的焦躁。托里斯看出,他不喜欢做这种事,却在因某种原因而勉强自己。


    “你知道的,我们是三生子,这在精灵中极为罕见,血缘天生将我们联合在一起,而在精灵王族中,大多数人都是孤军奋战。领导一个族群谈何容易,我们每个人都牵制着其他人,才不至于让各种抉择成为一方的一言堂,足以凝聚诸多智慧引领族群。”


    他开始搅弄手里的花蜜,继续道:“这样各自为营的联合不会让拥有血缘的三个孩子一同进入,那会破坏本来的平衡。而若真进入这样的权利层,就注定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一个选择,那时候的他们还是孩童模样,心理却足够成熟,对他们解释的冬妮娅也不忍心隐瞒。所以他们幸运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会面对什么,不至于雾里盲抓。


    维克多当时想,这选择本身也是一个让他们分裂的存在,若有争执,隔阂必定会暗中滋生。他想透了这一点,一股火气在心里暗生,平时沉默的精灵狠皱着脸,眼里酝酿着气性。安娜表情也极为不悦,这内层的逻辑他们都能看透,这个选择真是再恶劣不过了。


    而情绪并未等到爆发,伊万似是猜到了他们的想法,背身紧紧揽住他们,将所有不满的情绪化为一个拥抱。他蹭蹭他们的脸,放开手,在雪上跳了几下,对冬妮娅笑道:“万尼亚是哥哥,就让万尼亚去吧。”


    他没让这个选择落在他们之间,霸道地将它定型。


    “我会在里面变得更强大,”孩童的眼里亮着光,“万尼亚会保护好我的家人。”


    这一刻,命运的第一个分水岭尽职尽责地将他引向高处,成为了一切的奠基者和保障者。史书记录他,称赞他,封他为伟大。


    但伊万不需要伟大,他爬的山峰太高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登过顶,歌颂他的功绩。只有看着一步步爬上去的人知道他最初要什么。


    只有安娜和维克多坐在王族大会的门口,带着东西等他去野餐。


    只有娜塔莎会偷偷替他做一些工作,也不怕他认为她抢功夺利。


    只有冬妮娅主动趁着节日,以公事提供机会,光明正大地将他们三个聚着,一起度过喜悦。


    只有这些人,他们看到的不是后来名垂千史的精灵王,而是因守护承担起责任的伊万。


    “安娜尚且因为动物之友一事意外在王族中争取了一席之地,但她依旧只能参与处理一部分事,帮不了伊万多少。”


    “伊万不讨厌你们,”维克多抱着陶罐,摇晃着花蜜,他顿了好几次,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补充,“他只是孤独着……坚强了太久,学不会软化。”


    ·


    “谢谢你,博里米尔,”伊万手背在身后,他小步跟着面前的人,他们的眼角如出一辙地印着一片雪花,“只有一票之差呢,‘让海边精灵拥有与内陆精灵同样争取长老一职的权利’这一提议,差点就不能通过了。”


    “海边的精灵确实有这个能力,记得上一次全院考试第一名就是海边精灵吧。长老院本就不是我的势力范围,我乐意看它乱一些,”博里米尔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不过我确实不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让你这么上心,甚至说服刻意和你避嫌的冬妮娅站到你这一边。”


    “哎呀……”伊万挪开眼神,他垂眸轻眨了几下眼,“因为有些孩子真的很有潜力哦,万尼亚只是顺水推舟给他们建立一个平台。”


    “至于冬妮娅姐姐……她偏向人类的孩子,长老院里面有不少魔法师。她恐怕……”他们一同走出了宫殿,伊万望着门外的天空,那里一片湛蓝,比起记忆中的颜色浅了很多,“看上了哪个海边精灵,觉得他会善待人类吧。”


    “哦……”博里米尔左右扫视一圈,挠了挠脸,“安娜今天没来等你吗?”


    伊万微笑:“那是我妹妹,你要追她我会揍你的。”


    “不是!”博里米尔原地炸了一下,他收着声音,“我只是想让她给我推荐几本书……”


    伊万耸肩:“万尼亚也是开玩笑哦,嗯……”他找了一圈,指着喷泉后,“她在那。”


    博里米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水流扭曲的景色边,露出了女孩半边肩膀。安娜背对着他们,腿上摊开几页订在一起的树叶,她坐在喷泉边缘,铂金色的长发散在身边,其中几缕落入喷泉中,被水浸湿了一片。这来自水的几分重量也没打扰到她分毫,精灵专注得过了头,等伊万和博里米尔走到她跟前,她也没有抬头。


    “明明看人的时候那么让人畏惧,”这场景让人不忍打破,博里米尔用气音道,“这时候却这么静。”


    “是啊,”伊万用正常声音开口,“她总是这么静。”


    ……


    安娜总是很静。


    在他们三个被带回来后,年龄相近的冬妮娅就成了他们的引路人,教导他们精灵的生活方式,带他们去认识各种事物,她也成了他们最亲的姐姐。冬妮娅是第一个发现安娜喜欢安静的人,每次她去找她时,安娜总是抱着书默默地看着,和她上房揭瓦的两个兄弟对比起来好带太多。


    “多省心啊小安娜,”冬妮娅给安娜扎辫子的时候这么感叹,“只有你我从来不怕孩子静悄悄的。”


    安娜抓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安静不好吗?”


    “维克多和伊万安静的时候肯定在作妖,”冬妮娅接过她手里的头发,嘟囔着诉苦,“上次午觉期间维克多搞实验炸了庭院,上上次伊万把自己落在了漂流的冰块上,还有上上上次……”


    安娜静静地听着,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喜欢静,寂静的环境能将所有细小的声音放大——冬妮娅抱怨中的笑意,维克多趁机偷溜出去的开门声,以及伊万午睡醒来改变的呼吸频率——她都能听见,听到那万种被人们忽略的声音。这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她的世界,所以她喜欢安静,喜欢在这些稀碎的声音中漫步。那时,她不必思考任何事情,可以尽情地放空,放开自己的感知,没有目的地消磨着时光。这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所有不被人所知的美好都在她的世界中。


    这喜静的特质让她成为三生子中第一个和孤独和解的人,这一点比维克多都要早很多。她喜欢书,是家里最早接触书的孩子,因文字的存在,她的思维足以与未曾谋面的作者碰撞,试图理解里面复杂的情绪和道理。这给安娜带来了巨大的精神愉悦,有时,她对着一个情节能沉默地思考一个下午,也最先学会了如何度过漫长的岁月。


    可与外界对她的认知不同,安娜不讨厌安静相对的热闹。她会在维克多来找她要书时中断自己的思考,将他纳入自己的世界,姐弟两个的思维大不一样,不同的想法来往让他们都收获颇丰。她乐意放下书籍,与伊万商量野餐的地点,他们会一同设计逮住神出鬼没的维克多,拉着生无可恋的弟弟出门感受阳光。


    在那些时候,精灵的小世界将暂时隐藏,喧嚣的世界再度回到她的面前。而她会伸手拉住她的兄弟姐妹,向世界行礼,因她也是这个世界的生灵。


    “我需要这些打扰,让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共存,伊万和维克多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们会放心大胆地拉回出神的我。我不能永无止境地沉沦在一段思考之中,”她曾对冬妮娅说,“没有人想把事情思索到至深之处,那结局只会走向疯癫。唯有热闹与满足共存,人才会享受情感和岁月。”


    ……


    “万尼亚挺羡慕你的,”他们和博里米尔在宫殿院外的门口分别,伊万放松下戒备,对安娜沮丧着,“能享受一个人的时光,与孤独共存。”


    “你不需要做到享受它,”安娜伸出手,捏着他的脸……手感还挺好,“笨蛋哥哥,我们都需与孤独和解,但不一定以享受它这种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种事。”


    “若不喜欢一个人呆着,”安娜松开手,看着伊万揉自己的脸,软下神情,“那就来找我,找维克多,找冬妮娅姐姐,找娜塔莎,我们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你拥有家人,用他人的陪伴,去填充那些无法忍受的时光吧。”


    “就像冬妮娅姐姐主动来带我们三个一样……”


    那是他们回归族群后的第一个庆典,那夜星辰满天,人们相拥着,气氛过于好了,连冬妮娅都因饮酒过量醉了神。夜晚与星空暗藏着一首催动情绪的小调,那小调软化了精灵心里的坚墙,在醉意的加持下,冬妮娅摇晃着靠近他们,将三个本在吃东西的孩子一把揽住。


    “我多幸运啊,”她笑着将三生子抱在怀中,这个摸摸那个捏捏,满足地抓了三个小暖炉,“在回家之后,拥有这样三个可爱的弟妹。”


    ……


    伊万让自己任性了一个下午。


    他虽不知维克多带着那几个海边孩子要做什么,但也愿意出手帮助他们奠定一个基础。在最基本的提议通过之后,他本还有很多需要打点的地方,可听了安娜的一番话后,伊万盯着自己的手心,脑中一片空荡,只有一个强烈而不知何来的愿景——逃离。


    一天,一下午,或者就回家路上的几分钟,无论多短都可以。他要一段时间,一段什么也不添加在他身上的时间,他可能会问自己想要什么,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放空……但他迫切的需要这样逃离世界的时光。


    安娜轻拍他的肩膀,说他确实该休息了。


    他说他想到处走走。


    安娜点头回他:“那记得回家,我会给你留一盏灯。”


    于是伊万原地转了一圈,挑了个方向离开。


    他不知道去哪,便没有定目的地,只是顺着心情一路走下去。精灵遇到了一个岔路口,一边远望有村子的炊烟,一边道路蜿蜒到视野边缘——他选择了蜿蜒未知的那一条道路。


    他对自己说,至少在这一条路走到尽头前,他什么都不用想……那他希望这一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他想象这一条路是前后闭合的圆,想象两边的森林其实一模一样——实际上森林好像也确实都是一个模样——想象自己进入了一个轮回,外面的时间都因此暂停。在这样的想象中,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直至道路尽头,视野大亮。


    伊万上了一个小坡,坡下熙攘着人烟,他坐在边缘,莫名这村子觉得有些眼熟。他由近及远,一路望过去,轻“咦”了一声。


    那最远之处,模糊的视野也不能掩住那一院的缤纷——他竟然无意识走到了海边精灵的居住地。


    “这一场逃亡还真是短暂呢,抬眼就是现实,”伊万拍拍自己心口,宽慰自己,“算啦,去接维克多吧。”


    他从坡上跳下,在半空中凝聚冰块做落点,一点一点下跳,直到踩上平地。伊万掩藏着眼角的雪花,轻哼着曲子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


    他看到了门口迎客的向日葵,心情更为明朗,俯身向它道了一声好久不见。


    “伊万……殿下?”托里斯愣在门口不远,被他牵着的莱维斯顿了一下,还是躲在了他背后。


    “万尼亚是来接维克多的,”伊万笑道,“他该回家喽。”


    “啊,”托里斯后退一步,转头就跑,还不望回头喊,“您等一下。”


    面前的遮挡突然跑了,没反应过来的莱维斯猝不及防地和伊万对视,回头望了一眼,正欲追上去,一只手却摁在了他的肩上。精灵整个人抖了一下,机械性地回头,闭上眼,等着伊万的风雨。


    然而风雨未来,一股暖流涌上了他的喉咙。


    莱维斯睁开眼,不解地看着半蹲在他面前的伊万。


    “不是因为喉咙损伤而不能说话么……”


    伊万自语着,拍拍他的头,站起身,去逗弄迎风摇曳的向日葵。莱维斯感觉他似乎兴致缺缺,看上去不像平常那么可怕,莫名地有些落寞。


    莱维斯思索了几秒,站在原地,没想离开了。他们一大一小安静地伫立在门口,等托里斯抱着陶罐出来时,竟觉得这一幕的伊万乖极了,这想法让他自己都没忍住笑出声。


    他走到他们面前,将陶罐递给伊万:“送您的,是我自己家的花蜜。”


    “送我的……?”伊万低头,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由暗泛起光的眼睛,像是一颗宝石,他对着花蜜出神,又问托里斯,“赠我礼物……你想和万尼亚交朋友吗?”


    他的眼睛满是压不住的期待,托里斯松开紧张发抖的手,反问他:“那,向日葵,是你寻友的礼物吗?”不等伊万回应,他露出一个笑,“如果是的话,当然可以做朋友。”


    ……


    伊万当夜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很乱的梦,人在各种场地来往穿梭。他看到安娜在揍某个人,维克多蹲在一边搞着爆破,而冬妮娅打不过就加入,拉着娜塔莎组织箭雨,这场将大乱斗弄得更乱。梦里还有托里斯和菲利克斯,托里斯坐在屋顶上不敢下来,背后有爱德华与莱维斯的身影,菲利克斯则是推来了一片乌云,让天下起了雨。那剧情和场地都很乱,乱斗时而在家,时而在长老院,有时候也在托里斯的花园。


    这些伊万醒来后都记不太清了,但他认为那应该是一个好梦。


    因为无论场景怎么变换,一盏蜜罐做的暖灯伴都在他的身边,将全程都照得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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