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边战场收复得比维克多想象的快。
精灵天生拥有一定的净化能力,虽不及天使那般强大,却也足够对抗血族。吸血鬼在正面很少胜过精灵,上次能打进海岸还是靠着飞行突袭。待大陆精灵正式出兵后,海边的战场战报频传,一个月就收复了近一半土地。
那段日子,托里斯和爱德华走得更近,他们拥有相似的经历,经常一起出去打听消息。托里斯把因菲利克斯身体里另一半血脉而不敢对混血言说的心情都倒给了爱德华。爱德华会宽慰他,也说自己的经历,他说他希望那颗老桦树不要在战争中被摧毁,说他会回家,亲手将自己的父母亲友的遗物安葬在树下。那棵树年龄之年迈,甚至于看着他们长大,埋在那里也算归了乡。
托里斯看爱德华的表情既哀婉又心虚,维克多便知道,他又想起了菲利克斯。
他随手接了一片菊花落下的花瓣,摩挲着发神,想起前一夜,爱德华冲到他面前,说:“时间不多了。”
维克多没有说错对,而是反问他:“从何说起?”
“虽然有些对不起前线的同胞,”爱德华用冰钉上一片树叶,上面有他用你魔法描绘的记录,“但是若是要去寻那份预言,我们所寻之处应越乱越好,再不济也不能在我族手上,”他说着,又钉上一片,“其一,我族收集的战利品中肯定已经有了一部分有关预言的事情,那会引起其他王族的兴趣,就算他们不会得到完整的预言,但也会成为阻力。”
“其二,您打算背着您的亲族做这件事,那我们就不能归于精灵方,只能做第三方。若精灵收回海边大陆中央的区域,必定会建立起严格的防线,比起全面防守,混乱中立对我们更有利。”
“其三……”
他一片一片地贴,从分析时间跳到如何才能不打草惊蛇地离开,离开时间多久才不会引人怀疑。
维克多撑着脑袋听着,爱德华的逻辑确实通透,虽然有时候傻了点,但是分析局面时丝毫不拖泥带水。就是理论太强,实践机会不多,适合做个学术派的能者。
维克多动动手指,问:“你成为‘智者’了吗?”
滔滔不绝的爱德华焉了一下:“我离成为长老还有一段距离,我争取……不,我一定能在出发前考上预备长老,您再给我些时间。”
这下维克多皱了眉:“谁让你去当长老了?”
爱德华愣了愣:“您不是让我去当‘智者’吗?”
“谁说‘智者’一定是长老,”维克多打了个哈欠,“几个废话连篇浪费时间的老爷爷,王族手下一抓一大把。”
“那什么才是‘智者’?”
“自己思考,爱德华,每个人对它的定义都不一样。”
爱德华若有所思,维克多则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他复盘了一下对话,“预备长老要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记完了?”
“严格意义上,”爱德华说,“还有三本。”
“……”
他依稀记得预备长老的条例和试题能绕宫殿十圈……
这才过去一个月。
思即此,维克多将菊花花瓣散开,嘟囔说:“爱德华有这样的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托里斯,”他从围栏上跳下来,“菲利克斯在哪?”
应该是刚好点到了心中纠结的人,托里斯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应该去河边溜冰了。”
“嗯,”维克多俯身接起一朵凋落的雏菊,用着魔法让它重开,放到托里斯手心,“我去找他。”
托里斯漫不经心地接过,却倏地一愣。夹杂在复苏魔法中的一缕私货沿着手臂落入他的耳中。
“记得王族给予你的约定。他若乖巧,无人可害他,传他事迹。”
托里斯手指微微动了动,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时,维克多已经走远了。
“爱,爱德华……”托里斯下意识抓紧衣角,“我想跟你说件事……”
……
维克多望着那一团被绑着的蚕蛹一缩一缩地爬着前进,毫无愧疚感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火。
蚕蛹大概是发现他在看他了,不满地在雪地里翻来翻去。
“放开我!我一没开翅膀二没开红眼,我就溜个冰……”
“你还不如开红眼,这样也不会直接往冰窟窿里撞,”维克多扇扇火,“你现在死了我会很麻烦,”他哈了一口气,“请你等几年再找死,我会让托里斯给你收尸。”
提到托里斯,菲利克斯不闹了,混血往火堆蛄蛹了几下,翻个身,仰躺在雪上。他绿色的眼睛眨了眨,低声喃喃:“你这么怕麻烦,当年主动当我监护人干什么……还是你们精灵都这么乐意给自己找麻烦。”
维克多头也不抬地凝了一颗冰晶甩他:“说我们。”
菲利克斯笑了一下,在雪地里滚着喊:“你给我松绑我就说。”
“免谈,”维克多打了个哈欠,“我们至少得在这待到半夜。”
“为什么?”他又往火缩了一下,“托里斯这个傻家伙会等我们吃饭等到那时候。”
维克多顿了一下,眼神轻轻地死了:“因为我不想参与到一个犟种和一个别扭的谈话里面。”
菲利克斯:“?”
……
一朵风铃谢了,托里斯没有发现。
它谢在他们进门的时候,被门带起的风卷了一下又一下,落到一个窗角。顷刻后,火光打在风铃的枯骨上,寒风和动荡的火光碰了碰,它吹不灭灼热的篝火,只能撒气撒在风铃上,吹着花去寻另一个地。
风铃离开时被托里斯看见了。比枯萎更显眼的是花朵本来的浅色,那颜色点缀进精灵深蓝的海中,又匆匆被风赶着跑开。等它离开,托里斯没了吸引视线的对象,只能到处乱瞟,进而去盯一晃一晃的篝火。
菲利克斯的事情断然不能在外说,于是他们把诉说和沉默拉进了屋里。爱德华长久地没有回应,托里斯也不愿去看他的眼睛,只眼睁睁地看着火越来越小。
最后,爱德华起身往里面丢了一块枯木,打破了这场默剧。
维克多找理由离开,是觉得他们的性格都过于爱斟酌,能委婉着把这件事拉长暗示一个晚上,他听着都头疼。而在篝火边,这件事的讲述并没有维克多想象得那么困难。菲利克斯从来不自卑自己的身份——他甚至对着伊万眨眼比划“我能换瞳色,你能吗?你不能”——这份自信潜意识里影响着托里斯,让他认为这样的存在理所当然,于是故事也没那么难说。
只是台上的人费力把所有细节解释得一清二楚,为了演出这部剧的内涵,但台下的观众却不买账——爱德华从刚开始的疑惑,到张口忘言,进而全程都沉默着。
火随着爱德华的动作重新烧旺。精灵耐寒很强,在雪地里埋一晚上都能无碍,但托里斯心里压着事,混乱的思绪让他臣服于动物本能的趋光性。于是他往前蹭了一下,被火苗灼了手。
一股柔和的暖流和疼痛一并攀上来,托里斯下意识蜷曲手指,随后才反应过来这股暖流从何而来。
他抬起头,才发现爱德华一直在看他。后者施着治愈魔法,半垂着的眼睛缓缓抬起,叹出一口长气。他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拉锯中脱出,对着托里斯笑:“你这伤若是被菲利克斯发现,他又要跟我闹了。”
……
维克多拖着菲利克斯回来时,火依旧烧得很旺。爱德华提到那颗桦树,却不再提起战争,而是诉说他幼时在上面搭建的树屋。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学得快,搭建的树屋也是最大最好的那个,村里的小孩都爱来他的树屋玩耍。
托里斯静静地听着,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等菲利克斯和维克多回来时,这讲述暂且断了一次。菲利克斯张牙舞爪地攀着托里斯告维克多的状,维克多则不紧不慢地讲述某混血溜冰差点掉冰窟窿里的全过程。告状不成反被告的菲利克斯被托里斯絮叨得缩到墙角,捂起耳朵晃脑袋,逗得屋里都开始笑。后来,篝火前没了话题,爱德华便在笑声中继续说童年。
何为“智者”?无人可以给他一个准确的定义。但他须为清明之人,解己之惑,也解他人惑,领着众生走到更远的地界。
爱德华·冯·波克,这位最恨血族的孩子,在以理智不将仇恨与罪恶绑在菲利克斯身上时,便已经成为了那清明之人。
在战争结束的前夜,两个种族的仇恨在这篝火前,达成了第一次和解。
……
“维克多?”
伊万手心浮着吊坠,打开了往图书馆内层的门,他站在大厅门口,目光往书桌边一扫。
爱德华立马把多余的树叶立在自己面前,试图装自己不在线。他这无异于一叶障目,爱德华只能听着伊万的脚步越来越近,欲哭无泪。
“这个点还在学习吗?很辛苦呀~爱德华。”
“……”
不辛苦,命苦。
他早该在维克多说“打算让伊万和安娜熟悉一下他时不时失踪”时就开溜的。再不济,他也不该在托里斯知道预言这件事,担忧他们再耽搁会失去主动权时,抱着骄傲的心说不用担心,那残页之间的联系魔法是自己看书总结规律创造的。
刷刷转过来的三双眼睛中,最特殊的红色已经习惯了,淡然反问他:“那这只有你能用喽?”
若让他回到那时候,他哪怕把自己打晕也绝对不会因为“教人学会这个魔法更花时间”而点头。
于是,在维克多开始跟哥姐捉迷藏时,他也被维克多摁在图书馆再探有没有没找出来的预言……
也因此成为了连坐的首选。
但伊万这次似乎意不在此,他甜着声音,又道:“呐,马上图书馆就要关门了,再努力也不能坏了规矩哦~”
爱德华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地收拾东西,片刻不停地跑了。他太紧张,脑子跟不上意识,离开时还习惯性关上了灯,伊万也没有阻止他。
图书馆暗下的一瞬间,精灵收了笑容,他眨了眨眼,随手丢出一团魔法,点亮桌上的冰晶。那冰晶还是暖光的,勾勒出他的半边轮廓,他举起冰晶,从一楼探到楼顶,依旧是一个人都没找到。
回到大厅,他从包里拿出一片树叶,摊平在桌上。让残页之间建立起联系的魔法需要深度研究,打开残页的魔法却用不了那么多心力——这本就是他们的起源。
伊万又一次打开了这篇预言,它的残缺引起了精灵学术界的一波浪潮,几乎所有新的探究都与这相关。他本来是不在意的,这波浪潮在他的预料之中,生物若拥有了智慧,对自己的诞生自然是有兴趣的。他也不怀疑维克多能找到这种东西,后者本就是个爱到处乱钻的性子,若图书馆有什么让人新奇的东西,那找到的人只能是他。
然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这份预言中。这预言的第一个进展,不来自藏书如云的图书馆,或者什么乡间小志,而是出现在前线——一份来自吸血鬼的口供。
伊万这才把目光落回身边,他当真是过于不上心,对诸多不对劲的细节视而不见,避开了命运交织的最佳时间,而维克多已经开始逃了。但那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在王族问他这份预言从何而来时,一口咬定是自己的发现——如同过去的任何一次,将维克多护在身后。
“这份原稿明天要交给当任的精灵王,他们要着手立项,将这个封存保护起来。”他对着黑暗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伊万沉默了片刻,又向冰晶丢出去一团魔法——最后一束光也灭了。
“听着,维克多,维嘉,我的弟弟,”他靠在椅背上,黑暗掩盖着精灵的所有神情,“你若想做什么,不想告诉我们也可以,只要不违背我们的责任,我和安娜定不会拦你……”
“但是,但是,若你想做什么你不觉得你有错的事情,却不能告诉我们。那当我们问你时,你不认错,不说话,也要看着我们,别避开我们的眼睛。你可以藏着,躲着,但是我们找你的时候不要不应声……就算你不应万尼亚,那安娜寻你的时候你别躲开她,她已经好几次见不着你了,她不愿给你看出来,但她很难过。”
精灵不再掐着尾音,也装不出甜腻。伊万只望着这片漆黑,呼出一口长气,压着萌生出的后悔与委屈。
“所以,维克多?”
“……”
良久后,一团魔法从图书馆深处冲出来,正中那暗淡的冰晶。维克多跟着踏入那重新亮起的光,他望着伊万有些发红的眼圈——那是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出来的模样——一个字如同千斤重:
“好。”
维克多知道,他很自私,虽不爱争什么,但若真要争,那必定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于是伊万明白自己错过的时候便不再强求插入他的事情。
但自私的孩子会因为在乎的人而克制反省,于是他现身,如愿看到伊万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笑容……笑容下的话语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若你让她难过了,那冬妮娅姐姐也拦不住万尼亚揍你哦。”
——毕竟,我信你,我不拦你,但也不代表我真的不生气了。
维克多缩了缩肩,难得拟人地把他和伊万的实际战力对比摁回喉咙,识相地回答:“哦。”
……
“时光反方向地流逝着,她跟着,望着,终于站在那最初之地。”
————
一团黑雾从黑夜上方窜过,绕过精灵的防线,借着夜深而赶路。菲利克斯的翅膀扇动着,用雾气运着三只精灵。
他们专门选了一个漆黑的夜晚,空中连星星也少有,爱德华托在雾中看地图,时不时指挥菲利克斯调转方向。
这地图是维克多向伊万讨来的,图书馆那天晚上他还是没拟人过两分钟,顺势要了海边的地图。他还觉得自己很贴心地没说要具体的兵力分布,只要一份普通地图就行,说是对答应伊万的交换。
……伊万真的跟他打了一架。
他觉得自己能打过,却愣是没敢还手,这是他又一次被他的直觉救了一命,否则第二天安娜会加入给他一场混合双打。
而伊万几天后还是甩给他一份地图。
“万尼亚赠予你的,”他抱着双臂,依旧很气,“我们之间何时沦落到需要用到交换这个字眼了。”
维克多拿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望着伊万连眨几下眼,故作无辜:“哥。”
“……”
……
“有东西!”托里斯捂着自己的心跳,这半夜逃亡已经是他这辈子干过最大胆的事情了,因此他一直紧绷着,也最先发现不对劲,“小心!”
一块迅疾的块状物自地面飞来,划开了一列长风,直冲他们的面门。那块状物应是被层层魔法包围着,抵消了风的阻力,凛冽着破开层层云雾,速度却分毫未减,在托里斯说话的几秒内,它已经刺到他们跟前了。
与此同时,一阵破空声随之而起,维克多的反击更快,他俯着身子,魔法汇聚于手心,顷刻间擦过托里斯的发梢,直直冲向那不明物体。一场小型爆炸照亮了夜空,爱德华因此发现维克多正死死地盯着那撞击的迷雾,血红色的眼睛酝酿着雷雨般的愤怒,尖锐得如同被侵犯领地的野兽。
虽然不合时宜,但爱德华那一瞬间真心觉得稀奇。维克多在他们面前无语居多,也惩罚性地动了几次手,却没有真正动过怒,这模样算是初次见了。
而这难得的怒气还没让他从新奇进阶到害怕,便已经烟消云散,转而代替的是……探究?
菲利克斯理应加快速度的,毕竟这动静应当会引来不少人。维克多却示意他不用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一步一步走到黑雾边缘。
在队伍末尾,距离爆炸最近的托里斯也“咦”了一声。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在爆炸之前将这一团天地包围在了一起,这魔法他应在图书馆看到过:“隔绝声音和画面的……小型结界魔法。”
维克多背对着他点了点头,他趴在黑雾墙边,扒开一点,挤出一个脑袋。这也是徒劳无功,在夜晚的高空中,以他的视力根本无法看清地面。
维克多撇撇嘴,等烟雾散去后,接过爆炸里残余的物品——一块冰晶。
他注入一些魔法,冰晶随之亮起暖黄色的光。
“图书馆的照明冰晶?”爱德华捂着嘴,缓了一会儿,“废这么大劲就送个这个?”
维克多无言,盘腿坐在黑雾中央,他望着冰晶出神。片刻后,精灵烦躁又带点心虚地扒拉自己的脑袋,低声嘟囔,语气甚至还有些委屈:“我以为我哄好了……”
一间房屋的屋顶上,少年模样的精灵坐在烟囱边缘,晃着脚,目送着黑雾远去。随后,伊万从石瓦上跳下,拿出一片树叶写写写,写下几个姓名,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
……
“阿嚏!”
菲利克斯回头:“咋了,不会这点风都受不了吧,”他揶揄道,“超弱诶。”
“没有……就是,”托里斯抖了抖,“没由地有些不妙的感觉。”
“那……”
“别管了祖宗,”爱德华把菲利克斯的头推回去,“你看着路,开稳点……”他把地图捂在脸上,“我晕雾……”
……
他们花了一个夜晚的时间穿过内陆,临近海边地区时,已经近了晨曦。第一缕阳光落下之时,围绕他们的黑雾随之散去,菲利克斯筋疲力尽地趴在托里斯怀里,吸血鬼的特征竞相消失,只余下精灵的尖耳。
“到了这里,”托里斯一手揽着菲利克斯,从爱德华手里接过地图,“就由我来领路吧。”
托里斯领着他们走了一道山路,绕开了面积居多的平原。这里已经是精灵的领地,不靠近前线的守卫相对不严,四个人踏着雪隐秘在高山树林中,稳定地向中部靠近。
托里斯领头,他走得极快,经常与他们拉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再停留下来等他们。在这零零碎碎的等待时间里,他会望着远方,望着无际的平原,那本是丛林,却被轰炸得遍地狼藉。
托里斯眼里盈满清浅的哀伤。
在爱德华跟他坦白预言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这并非因为相信或者遵从什么命运,他的性格如此,不如爱德华的执念,也不像维克多那般凭着感觉赌博前行。
他只是勤勤恳恳地看着现在……单纯地回来望一眼罢了,想再见见那满目疮痍的故乡。
……
托里斯带着他们穿过了海边的南方,这段路异常难走。在精灵的领地里,不仅要远离部队,还要远离飞鸟——谁也不知道哪只是精灵的侦查员。
对此,菲利克斯抱怨:“这简直让我觉得我随时随地被监视着。”
他们为此在山里绕了一天一夜。
到了晚上,菲利克斯的黑雾给他们加上一层乌云般的掩护,维克多也在外层添了一个结界。保险起见,他们依旧绕着路,但飞行比徒步快了很多,在晨曦前,托里斯看到了精灵与血族交锋的前线,也是预言的周围。
出了南边,地图又落到了爱德华手上。他们耐心地等到了中午,还在高处见证了一场小型的战争,维克多听力傲人,领着他们不断换地方,以免被两方的占据高地的兵搅和进去。
他们虽为旁观者,心却依旧是被这场面牵扯着的。纯血的三人的立场不言而喻,全程紧盯着这场拼杀,爱德华甚至用古精灵语低声骂着什么。只有菲利克斯,托里斯在为同胞祈祷的同时也没忘了他,混血的孩子同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战场,似乎没什么不对。
托里斯斟酌万分,疑虑怎么委婉地探究他的状态。
一边蜗居在山石边的维克多则如同突然想起来一般,直言道:“不想看我族打他们?”
“……”
托里斯差点一口水呛死自己。
“没什么想不想的,”菲利克斯摆弄着杂草,不爽道,“也别试探我!我对血族那边的社会感情不深,”他用草尖划开泥土,“……他们简直烂透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到过往。他说,他不讨厌精灵王族这样的存在,只是偶尔呛呛嘴。毕竟你们顶着王族的身份,受万人敬仰,也是做了实事的,托里斯和爱德华都因为你们有了新家,可以放心地学习生活,而不是担忧着生存。
“吸血鬼极度饥饿,血液供应不足,”他说,“上面的那些人不干事,把血族和兽人的关系弄得极为不愉快,兽人性子又烈,抓也活不了几个,那便只能抓人类了,那段时间过得还行——这是听我母亲说的,我那时还没出生——兽人会护着人类,毕竟他们不擅长耕种,但不会全心护着。于是人类为了活命,自己发现了一些对付吸血鬼的方法……”
所以面面树敌,日子更为难过。在这种情况下,上面的开始收购血液,囤积居奇,生命如同水一般往高处流,底下却越来越干涸。
“吸血鬼的最擅长吸血了,上面吸着下面的血,下面的人苦不堪言。”
“他们当兵,来打你们,更多是为了抓住你们的人类。他们抓了人类都不会上报,这样他们才有活路。”
“……”
……
午时,天最亮的时候。维克多从兜里拿出那份预言,托在手心,爱德华默念着咒语,那自灵魂来的光不出预料地也吸引了托里斯,后者此时才终于相信了所谓预言的真实性。
菲利克斯受到的影响最小,他有一瞬间也被迷住了,却也很快醒了神,拉着他们走向光点铺出的路。在白天,这些光不那么显眼,溶于午时的阳光间,爱德华一路都默念着咒语,生怕断了这份痕迹。
他们跋山涉水地走了一个下午,维克多发现这光似乎也有意识地在绕路,这一路上居然没碰到精灵和吸血鬼。
到了傍晚,爱德华顶着层层细汗,猛地断了魔法供应。他消耗过大,撑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说,已经到了。
爱德华提过,他的预言皆是从另一个空间找到的,维克多没有对此过多疑问,只有前者知道怎么进去。
爱德华闷了一口水,问菲利克斯,他现在有力气用吸血鬼的力量吗。
菲利克斯用升起的黑雾作了回答。
于是,在傍晚刚至,黄昏未落之时,黑雾笼罩着人和天地,将精灵吟唱的咒语以及那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吞噬殆尽。眨眼间,连路过的飞鸟也无所察觉,因那只剩下呼吸所留的余温,片刻便散了。
……
该如何形容祂最初的样貌。
亲历的四个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如此耀眼的光芒也出乎了爱德华的意料,因为在此之前的预言空间,只是发出了超越冰晶的光亮。黑雾只是一层保险。
而在这指引之地,温和的光超越了万物的语言。它强大却温柔,落在他们眼中并无刺痛之意。它遍布了整个空间,疯长的树形足足有百米高,树冠所及之处,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而在接住他们的根部,盘根错节的枝条托着地面,将地底也布满了光亮,让来访的孩子一路踏着光前行。
“多强的净化力量……”菲利克斯喃喃道。
吸血鬼一半的血脉在叫嚣着恐惧,所以他用绿色的眼睛望着,知道怎么用天敌的立场形容祂。而另一半的血脉则安抚着,欢呼着,沉迷着,所以向来乖张的他也静了下来,一步步被领到祂的面前。
维克多最先转醒,这与血脉无关,而是他看见了那枝叶之间,硕大的,如同雪花般透亮的果实。它本挂在枝条的尖端,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成熟坠落。
而在维克多望向它的那一瞬间,预言的一条随即应验,果实从最底端裂开,蜷缩在其中的生命睁开了眼。他早已成型,不是婴儿的模样,体态更接近儿童和少年之间,看上去只比他们小了一圈。
他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因祂诞生的精灵,也是后来的莱维斯。
此时,莱维斯只有一瞬间是迷茫的,后来,他的眼神沉稳下来,他替祂开口说话。
“吾之儿女,这是吾与汝最后一次对话。”
“吾见着汝等出生,生长与成熟,如其他的生命一样,吾观察,吾反思,惊觉吾应放手汝的命运。”
“汝名吾为娜姆,吾认其为一好名。”
“那吾将以此自称,请听好娜姆终言之语。”
“汝之所在之地为灵魂初始之地,第一只精灵诞生于此。娜姆以其他生命为参照,刻画汝等灵魂,其中以人类这一生灵称最。”
“所以汝等天生对其好感胜佳,也终生钟爱他们所创辉煌,这是汝等刻进灵魂之物。”
“莱维斯”言落,顿了又顿,往前迈出两步,抚摸上维克多的头。
“而汝之存在,为娜姆模仿之物,尔等对应人类领导者,天生拥有领导族群之责,这亦是刻入灵魂之规。”
“尔与其血缘兄弟,为生命少有之三生果实,于是娜姆赋予你们深重责任。”
“一出生于晨曦,为至清至明之人,虽孩童之心,却负责之深,爱与残忍皆纯粹,将为族群最长久之统领。
“二出生于傍晚,其因苏醒后听见第一声为夜间鸟鸣,万生万世都忠爱自然之声,倾听万物耳语。于是其方方面面皆考虑,仁慈与理智最甚,将刺破愚昧与盲爱之状,举起斩断之首剑,决绝不逊于晨曦。”
“三为汝,出生于深夜,性格外貌视角皆独立于人群,为探寻真相之人。我赋予汝之命运最为短暂,汝将得到娜姆离开前最后两份礼物,使用权利归于汝手:一为灵魂之树所在之空间,汝将有方法扩充与汝等领地相当,其需要万种智慧。二为……”
那光陡然暗淡了,随着“莱维斯”的话语,撑天的树形极速坍缩,照亮整个空间的光芒浓缩暗淡下去,化为一株树苗,落在维克多手中。
“二为灵魂之树本身,它的力量几近枯竭,需要漫长的滋养才可重生。它之结局,吾参不透。唯一可知,它可为汝刻进一项认知,入汝等灵魂,此后,它不会回应任何请求与命运。”
祂用着孩童的模样笑着,问维克多:“若此成功,汝想刻进何物?”
生于夜晚的孩子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在他人眼里,他极其懒散,不喜争端,也不担任责任,一点也不像个王族。他做什么都没有目的,随着心情,少有深切的理由,就和他出生的时候一样,寂静无声。可深夜之下亦有喧嚣,那份掩埋于灵魂深处的,为族群所思的心于此时显露。
他抬着眼睛,开口:“我会让精灵变成一个利己的种族,”不顾剩下三个人惊愕的神情,维克多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过多的慈爱,统领万物的责任,都不利于生存。”
“莱维斯”闭了闭眼,依旧笑着。
“娜姆眼中,汝等有万千命运。”
祂看向爱德华。
“或因智慧。”
又看着托里斯。
“因仁慈。”
最后,祂抚摸上菲利克斯的头。
“因奇迹。”
“娜姆以这为三要素,组成了你们这个族群。因这三份底色,微小的偏差将引出不同的结局,那已不再是吾会管理之事。”
“离开吧,娜姆随空间而去,少了吾的干涉,汝等才为生命。”
……
返程的路等了很久,因在被送出去之前,爱德华猛然抓住了祂,所以他们三人先被送了出来。
他所求不过一项:“此等命运为何明知而不去避免,我的友人亲族为何必须因预言而死去。”
“何为预言?”娜姆回答,“以吾之视角,算未来之事,其为预言。万事万物牵扯甚多,落得一份预言需漫长的演算,这并非吾引导之命运,而为最可能发生之事。”
“若没有那份预言,吸血鬼不会攻打我家。”
娜姆望着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汝之智慧因视角见识以及仇恨而尚未成熟。汝应知,一场战争的缘由诸多,其中一条,那位异族与儿女共生之人已告知汝。”
爱德华沉默了许久。
“托里斯,另一位儿女,他虽智慧不及汝,但其心性远非汝能比。其为悲剧哀默,他亦满怀仇恨,但其仇恨没有超过慈悲,或因菲利克斯,他最知应仇恨谁,应怜悯谁。因此他早已彻悟过去,着重当下以及未来,没有束缚自身。”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放下吗?可这是否代表去世之人就活该牺牲。”
“不,孩子,”娜姆也抚上他的头,“记得为死者之幸,因最后一次死亡为遗忘。但仇恨与仇恨相生,悲剧也因悲剧再生,切莫被其蒙蔽了心智,成为执念。若想为死者申冤,也因有分有寸,否则稍有差池,汝今周围之人亦难平安。”
“万事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执棋之人亦为棋,所以切勿因执念失去现在,其为吾授汝之理。”
……
这一趟旅途足足有五个夜晚,返程时因为带着一个新生的孩子,他们的速度慢了一倍。路上维克多总是时不时带着探究意味地问莱维斯各种问题,以此确认他对被附身的那一段时光没有一点记忆。
这一切托里斯都看在眼里,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锋芒难收,不知因为什么沉寂下来的王族,终于开始做自己的打算。
回到内陆时,一路上若有所思的维克多很认真地拉着他们谈了一个小会。主题是“或许我可以祈祷一下我回家的时候安娜和伊万都不在”,菲利克斯说他在做梦。
好吧,好吧。维克多放弃挣扎。
他在视死如归地离别前,将空间赠予了爱德华,后者很意外,维克多则说:“你会好好使用他的,研究不是我的专长。”
接下来几日,爱德华终日在家中望着它,这空间拥有一团似水似球的外貌,表面永持不歇地流动着,泛着一层斑斓的光。最后,他拿着这个,没有找上禁足解放的维克多,而是去问了伊万。
那段时间,伊万因擅自去北方那件事,明里暗里捉弄了他们很多次,似是一种随心而起的逗弄和惩罚,托里斯和莱维斯都对其避之不及。所以,对于爱德华找上自己这事,伊万是意外的,在诧异的同时也起了浓厚的兴趣,在内层图书馆找了一个房间等他。
爱德华落座后,他只问一件事:“若我成为长老,我能得到什么?”
伊万本来笑着,闻言,他疑惑地挑眉,打量起爱德华的神情,渐渐收敛了笑容。
“王族手下的能者众多,也不是都成为了长老。我们内部权利纷纭,一些人宣誓终生效忠于某位王族,也能得到全心的支持,若跟对了人,可以得到不输于长老院的资源,”说到这,他眉眼又是一弯,声音甜得有些发腻,“如果宣誓效忠万尼亚,万尼亚也可以支持你哦。”
爱德华看着他,没有言语。
伊万低着头,也不恼没有回应。他在桌面铺上一片树叶,将树叶上的脉络清晰地呈现在爱德华面前。他说,这上面有很多分支,如同说不清理还乱的他们。
“我们内部错综复杂,说是亲族,却也不乏竞争,如同这一片叶脉,由几股势力层层叠叠,已经成为了一个庞大的闭环。”
说到这,他嘟嘟囔囔地叹了口气:“别看万尼亚和冬妮娅姐姐的关系不错,但我们属于两个派别,一旦遇到大事也是很令人头疼的。”
“叶脉遍布上层,几乎没有缝隙给予你。若你不想成为这脉络上的任何一环,”伊万眨眨眼,又是一笑,声音却很轻,“那就去长老院吧。”
“维克多喜欢往长老院跑,是因为王族的势力在那里相互制衡,反而得了一片净土。若你有足够的实力和威信,在那里站稳脚跟,与这些势力左右逢源,能得到的必定不逊于你想要的。”
伊万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轻敲着桌子——后来爱德华知道,这是他思索时的小动作——精灵垂着眼,浅紫色的瞳眸落向一处,放神斟酌着什么。他收敛笑容的模样和维克多更为相像,比不笑的时候更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爱德华身上,那双对人交流的眼睛又显露出笑容,还带着上挑的尾音:“哎呀,或许你们还可以成为一方势力呢,”伊万双手一合,“那也是极有趣的哦~”
……
一年后,爱德华成为长老院的预备长老,在三十年后,凭借有关于空间魔法的傲人造诣晋升正式长老。托里斯比他慢了几十年,他天资偏上,没有特别突出,但贵在稳扎稳打,生命魔法一类研究甚多,很得了上一任大长老的赏识,成为了关门弟子。
莱维斯则又往后推了近一百年,他因探索以及寻物的能力出众,在空间中寻得灵魂之树留下的残余材料,与菲利克斯一同闭关汇总炼制,制作出长老院历代相传的权杖,得将历届长老的成果储存传承,在战争前夕得了长老一位。此时,爱德华和托里斯联合建立的势力已经扎根良久,暗中挑人进行空间的拓展项目。莱维斯入职后,提出可以依靠王族的建议,爱德华专长的空间魔法以及托里斯擅长的生命魔法,已经足够为这个空间编造一个合理的来历。若得到当任精灵王的支持,速度更可以快一倍不止。
提议是好提议,问题在于,长老院猛涨的势力与王族呈一种大致互不干涉的状态。作为海边来的精灵,他们建立势力的同时必然不能和内陆的王族对着干,伊万说这无异于一种慢性自杀。于是在托里斯上任长老后,提出了折中之计,长老院宣誓,时任的大长老将效忠于王族。这一下进退有度,长老院不至于完全落于王族,王族也可动用长老院的力量。
“若要促成这件事,得靠伊万和安娜,”维克多含着花蜜道,“我可以帮你们引荐,你们谁和我去?”
莱维斯瞬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从海边带他回来后,他一直很怕伊万和安娜,伊万是后来种种捉弄使然,而安娜则是维克多在离开赴死前,天才地把他一起带去见人。那天发生了什么暂且不明,谁也不知道伊万和维克多用了怎样的说辞让安娜信服,只给维克多安排了一段时间的图书馆禁足,他们只知道维克多带回来的莱维斯哆嗦了一整晚,被托里斯哄了好久才安心去睡了。
菲利克斯左看右看,实在没忍住,问他发生了什么。
“怎么说呢,”当时维克多一样含着托里斯花园里的花蜜,回忆着,“若不是安娜因为莱维斯改了那一踢的方向,我现在就该嵌在墙上。”
托里斯:“踢中了会怎么样?”
维克多:“轻则骨折,重则禁足变急诊。”
爱德华:“踢的头还是身子?”
菲利克斯:“……那是重点吗?我很早就想说了,你们精灵的耐痛和恢复能力真的很变态诶。”
三个人同时回头:“说我们。”
……
最后爱德华跟着维克多去见了伊万,这件事促成得很顺利,伊万直接帮他们引荐了当任的精灵王。战争来临的前夕,精灵王缜密地思索后,将其作为了一种保底之物,当即给他们立成了保密项目,以长老院为主跟进,由每任精灵王亲自监工援助。
而等维克多准备如常退到幕后时,伊万叫住了他,爱德华回头望了一眼,识趣地离开了。
当时他们又过了百年,少年不再,外貌已经成为了大人,伊万在图书馆红眼的模样后来也少见了。他抱着杯子,看向维克多:“我有很多问题问你。”
维克多望着他,也不说话。
“嗯……”伊万见此,放下杯子,歪着头故作思考状,“我们先来回忆个故事吧。”
“相传,一位工艺卓越的匠人偶然得了一块来自远古时期的原料。那原料储存着世间第一缕光,纯粹又神圣,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匠人一眼便沦陷了。此后,他不再开店,潜心设计制作打磨,花了足足半辈子,才打造出一颗空前绝后的宝石。”
“这是他毕生之作,他平常吝啬地不愿给人展示,却还是走漏了风声。因那光过于耀眼,无法隐藏在某一个人手中,当地的领主要求他上交这块宝石,当然,领主会以财富补偿他。”
“匠人不想交出宝石,他年老了,也用不着那么多财富,可他无法违背领主的命令。领主到来前的夜晚,他夜夜抱着宝石哀伤,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做出这样的佳作,他没有心力,也没有时间了,他不愿和它分开。”
伊万说到这,直直望向维克多的眼睛,两片相似的波涛迎面撞在一起,汹涌又沉寂。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将宝石埋于地底,用材料的废料炼制重塑,加班加点地制作了另一颗宝石。”
“宝石出世时,众人惊叹它的美丽,封它为世界之最,而创作他的匠人没有在众人中。他拒绝了财富,只求了一项——让他的老屋为终生拥有之地,即使他死亡,也不能有人可以拿去买卖,他将在这里孤老终生。”
“得到了领主肯定的承诺,匠人便回家了,再没有人见过他。直到百年后,战争来临,这片土地易主,翻新成为了田地,农人在翻耕泥土时,挖出了一座棺材。里面的人尸骨已经风化,唯有躺在他身边的宝石光芒不变,再一次震惊了世人。”
“当时,我和安娜唏嘘这一个结局,并且认为以宝石为主说不定还可以再写一个庞大的故事,”伊万说,“但是你,维克多,你的视角和我们都不一样。”
他望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笑了:“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维克多没有回应,伊万便替他接下去:“你说‘这个匠人还有些聪明,以闪耀之物吸引众人的视线,以掩盖真正的宝物’。”
“那么,”伊万双指一并,抵着下巴边缘,“我可以问我的问题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万尼亚的呢,嗯?”
“或者,”他眼皮一抬,缓缓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不过我的,维嘉?”
维克多依旧保持着沉默,一转不转地望着他。
伊万见到那眼里的神色依旧清澈而沉寂,如同一片冰湖,可以见浅,却望不进底。他说,维克多不想说时,他必须看着他,因眼睛是窗户,伊万望着那窗面时,就知道维克多依旧是他所认识的模样,是那个孩子,只是孩子有了自己的打算,他终将走出围栏。
这点倒是比他晚了许多,但伊万是懂的。
于是这场谈话的最后,以伊万放弃一般地趴在桌面告终。他抱怨维克多藏得过深,还不肯多说,这是他最讨厌的一场捉迷藏。
而维克多则少见地露出一抹笑,带着一些顽劣的狡黠,说这是哥哥你同意的,可不能反悔。
和伊万告别后,维克多注意到脚下有一层雾蒙蒙的东西,他神色如常,又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了几公里,才踏进那一层黑雾中。它领着维克多前进,走向托里斯旧居的花园,进而走进花园下的密道。
再见光时,他已经到了长老院内部,托里斯等着他。在他的右侧,一团流体模样的空间浮在空中,那正是他们所研究的,来自娜姆的“礼物”。爱德华说,理论上,它现在已经扩展到可以与精灵领地匹敌,但无论怎么给他延伸,它最后都会因为没有支撑而坍塌。他们一直在寻找足以撑起空间的物品,虽都没找到合适的存在。
也就是因为一直在这里卡壳,莱维斯才提出寻求王族力量的建议。他们的势力终究限于长老院,有了王族的力量才可在大范围内寻找。
维克多不反对他们的想法,只是因为有了其他王族的干预,他需要回来拿一样东西。
他靠近那个流体,片刻便被吸了进去,再度睁眼时,压缩的空间小得让他有些撑不开身,让他感觉到压抑,只能用魔法撑开一个小范围的结界。他按照记忆力的路走着,很快便找到了藏在空间的那物。
那是一株通体发光的树苗,是灵魂之树的幼年形态。维克多拿起它时,它的根系攀附上来,附在精灵的手臂和结界表面。
维克多感受到了力量的流失,不轻不重地拍了它一下:“别乱吃,我们还要出去。”
爱德华进入长老院之前,维克多便已经开始了对灵魂之树的研究。那是比空间更吸引维克多的“宝石”,可他变为树苗后,便一日比一日暗淡,几乎快要死去了,情急之下,维克多对它使用了生命魔法。这无意之举,让他发现了它的“养料”,它不受生命魔法的救助,却吞噬魔法本身,是维克多用魔法喂养的生命。
于是,在安娜和伊万为他站在人前,呈守护之态时,他也彻底沉寂下来。因为晨曦和傍晚都还是有光的,那是太阳最美的两个时段,而夜晚注定与月亮同行,受着太阳的恩慧和陪伴,却依然孤独,包容一切。
……
“时光流转啊,她终于知道了来龙去脉,回到了纷争的末尾,见证万千丝线交织于此。”
————
“抱歉,”继任仪式的大殿中,托里斯喃喃着,“……抱歉,”他捂着头,“我是有点动摇,最近长老院里魔法师和精灵的冲突太多,我累得有些晃神了。”
“我只是有时候在想,您如果没有养着那无望的树苗,或许您上战场,早日结束战争会更好……”托里斯说,“毕竟您……”
“……那你当真是太累了,”维克多叹了口气,“我不见得比伊万合适,我若没有做那件事,我自然比他强,但我没有经验,没有威望,更没有战争素养,”他重新靠在王座上,单手撑着头,“更重要的是……”
“我对人类没有仁慈。”
说到这,他红瞳一扫:“话说……你应该记得我的嘱托,没有让人类的魔法师参与计划吧。”
“当然。”
“那就回去吧,安娜还在等着,既然王是我,我想你没有带空间交付给我……你好像还有问题。”
“是的……”托里斯用权杖轻轻铿地,“您为什么,这么讨厌人类呢?我是说,里面有些孩子确实是善良而有天赋的。”
维克多轻轻眨了一下眼,他视线先落在了给予光亮的冰晶上,暖光印入他的眼帘中,叠上一层波光。他望了一会儿,才低头看托里斯:“错了,托里斯,”他摊开手,“我不算讨厌人类。”
维克多没有说谎,这是他们刻入灵魂的一种本能,对人类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厌恶。
他说:“我只是不信任他们。”
“人类不像精灵,对幼崽一视同仁地进行教育和引导……因此处事的水平参差不齐。”
维克多起身,一步步到窗边,抚摸着上面的霜:“这场战争确实揭露了很多……让我更加确信——”
“愚昧,才是所有人挣脱不了的,悲剧的因始。”
……
若论安娜·布拉金斯卡娅的功绩,当以“飞鸟之友”一项最为突出。在她的记忆中,她听到的,世界的第一声,为傍晚时分鸟儿路过的哼吟。于是她一生钟爱自然之声,无论山风,水流,叶落,雨下,她皆认真倾听回应。在王族中,她和万物的交涉能力位居翘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今无人可比。
在她回归族群后不久,她便用的歌声唤来极地中的飞鸟,邀请万种声音与她和鸣。它们用斑斓多彩的羽毛为她拉起幕布,绘制了一条于她的绸缎,女孩坐在中央,喜悦着,长发落于皑皑白雪,场景万般惊人。那是史书上留有画作的一幕,因她而来的飞鸟数目足以遮天蔽日,挡了半个时辰的落霞,为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也因为安娜,飞鸟族与精灵保持了终生的友谊,它们自愿为精灵看守前哨,因此,若无吸血鬼的黑雾阻挡,兽人难以突袭精灵。而随着战争的持续,它们一部分承着精灵的情,甚至成为了战时的通讯兵,为精灵效忠。
所以,维克多从安娜口中,得知伊万传来的讯息时,在震惊之余,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对于安娜来说多么重要。作为最小的弟弟,他望着安娜的眼睛,从中探出了悲哀与痛苦,于是,他举起权杖,以王的身份下达了第一份命令,任命她全权调查此事。
安娜片刻不停地离开了。
……
她驾着马儿在那条道路上奔驰,马蹄跑过了夜晚,踩踏着落叶与枯枝。安娜听着那些脆响,忍无可忍地勒紧缰绳,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想再前进了。精灵趴在马背上,颤抖着,哽咽着,悲伤地忘却了哭泣。
马儿嘶鸣着,侧过头蹭她。安娜起身抚摸着它的鬃毛,深呼吸几口气,舒缓紧绷的喉咙。
片刻后,一阵歌声响彻寂静的森林,她牵着缰绳,一路唱着,走着,她知道飞鸟们在暗处观察她,于是她不再作呼唤之意,只是单纯地等待它们回应。终于,来自自然的信任打破了满路死气,细碎的鸟鸣声从林间响起,掩藏在林叶中的鸟儿展翅,盘旋在安娜的上空。
它们的叫声此起彼伏,哀婉与控诉经久不息。
“带我去找他们,”安娜立在雪地上,如同一面碑木,她心念一动,雪花自眼角浮现,气场也随之改变,在哀痛和悲伤之外,她亦是一位无须仁慈的王。精灵拔出佩剑,划破烈风,留影一道月牙,轻声而不容质疑地立下誓言,“精灵王族会给予你们公道。”
为战线提供的道路人迹罕至,百里内也只有一家城镇,于是这次清理再简单不过了。即使安娜只有一人,但在飞鸟的协助下,无论镇里还是镇外,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半空凝结的冰晶如同落雨一般挡开猎人的弓箭,精灵在雪地如履平地,魔法在人前树立起一道道冰墙。将整个城镇围在其中。
在人类的喊叫和谩骂下,安娜一手提溜着一位在外守门的人,将他捆绑着丢进镇里。她踩碎出口的门锁,一手上挥,用冰墙挡住了最后一个出口。
“去指认吧,”安娜对飞鸟说,她挥着魔法化成的长鞭,往人群前的空地落下一鞭,倏地笑了,“被指认的最好自己留下来哦,其他人可以走了。”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一片的人类见到飞鸟皆怕,因这铺天盖地的生灵在他们头顶盘旋,时不时落到一人肩上,精灵的长绳便随之而来,那压迫感自上而下,深入灵魂。而安娜也因这次清算,此生再也不知如何面对人类,她见着飞鸟往人类身上轻点,一位又一位被她捆绑拉出人群,最后她压着眼底的震惊,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镇人,除了最开始被她带回来的守门人一家,竟无一人无辜。
“你们究竟因何如此,”她咬紧牙关,让自己的声音趋向平稳,“据我所知,不仅飞鸟族,凡是你们目及之处的动物,皆……”她说到这里,顿了又顿,呼出一口浊气,一手上挥,指向不远处的,庞大到如同祭祀的火堆,“被丢入烈火之中,活活烧死。”
没有人回答她,哪怕是被赦免的守门人也被她骇住了,出不了声。
安娜攥紧了手,她回忆着当初……甚至是现在也在向她凄惨的控诉。它们绕着她,说人类用着弓箭,砍斧,刀剑,陷阱,将周围的动物捕捞殆尽,无论熊虎,甚至猫狗,都无一幸免。不为生存,不为吃食,只为了燃起激愤的人群,在愚钝的愤慨中将罪孽之火烧得火旺。
那是多骇人的一场“狂欢”,在它们的讲述中,安娜甚至于在熄灭的火堆中幻听了那时动物的惨叫,好像这火一直未灭,让她一阵恶心。
“这非是为了生存的捕猎,”她颤抖着手,“是一场无意义的屠杀。”
“女,女士……”守门人颤抖着扶稳妻儿,往安娜这里走了几步,低声询问,“您还好吧。”
“没事……”
与此同时,事故突生,刺耳的鸟鸣引着安娜回神,在五米之外一块石头凭空出现,以狠厉之势直冲守门人后脑。安娜眼神一凝,将守门人摁至身后,来不及唤出武器,她用手背砸向石块,一阵钝痛刺进她的神经,飞速的石头因这一下偏了轨道,砸在她的脚边。
“隐迹魔法……”
安娜皱眉,庞大的感知瞬间放开,片刻间便抓到了那人的踪迹。沿路而起的冰块绊倒了那个人,他的隐迹魔法散去,看清他的面目时,她有些诧异——这竟是一位不到青年的孩子。
“叛徒!”
在他被安娜摁住时,他没有盯着安娜,而是死死地望着守门人。
“我就说不应该接收外人,你这个把精灵带来的叛徒!”
安娜反应过来了,她用枝条捆住他,问:“你以为是他带我来的?”
“不然呢?”孩子对她吼道,“不然为什么突然出了差错?!”
“……哈,”安娜甚至嗤笑了一声,“对啊……你们听不到。”
“何须有人背叛,”她背着手,后退几步,空中盘旋的飞鸟隔离天日,为她打下了一片阴影,“你知道吗,我赶来这里时……”
精灵笑着,眼里的神情却像在哭。
“……一路都是动物的哀鸣。”
“无处不是坟墓。”
……
“去告诉他们……”安娜收起手指,飞鸟向她鞠了一个躬,不时飞远了。
“好了,”她平复着心情,望着底下挣扎的孩子,“你的同伴也逃不了了。”
孩子瞬间不动了。
“若你不出现,我还真没想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会有魔法师,”安娜坐在飞鸟送来的长椅上,轻声说,“既然你暴露了,我怎么会没有防备。”
说罢,她位居高处,望着底下一排沉默的人类,冷静下来后,安娜突然想通了。这必然不是普通的事件,有人对这镇子的人做了训练,让他们面对审问时保持沉默。
在人无法看到的地方,指甲摁进了精灵的血肉。她自然可以惩罚这一镇人类,那肇事者会继续逍遥法外。安娜知道,她该做出妥协和选择。
“你们或许接受不了,”(精灵语)她望着飞鸟们,“但我可能会放过一些人,或者全部人,为了找到那幕后之人。”(精灵语)
飞鸟们停滞了,它们又开始猛烈的讨论。最后,一只通身蓝白的山雀落到安娜身前,它说,它们可以接受安娜的决定,但是作为交换,请让它们跟随她离开,它们不愿留在此地。
安娜没说是否,只说出了事实:“那会造成此地的虫灾。”(精灵语)
它说,是的,但它们再也不想管了。
这次安娜点了头。
她望向还伴在她身边的守门人,说:“既然你还不想走,那,劳驾,”她一指熄灭的火堆,“请帮我把它点燃,和那日一样旺最好,谢谢。”
守门人和妻子对视了一眼,拖着身体,从仓库开始搬干的木柴。孩子则从兜里掏出两块火石,向献宝一样递给安娜。
“姐姐,”他说,“这是我当初从他们那抢来藏着的……”他擦擦鼻头,“但还是没能阻止火堆燃起。”
安娜的手落在他的手心上,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那两块火石。
“姐姐,你会用它干什么啊?”
孩子望着她,安娜没有说话。
于是孩子也不吭声,被母亲牵着离开了这里。夫妻两人搬弄木柴的动作很慢,一块一块木柴铿锵落地,鼓点一样打在镇人心中。
这无边的沉寂瓦解着人们的防线,他们一抬眼,便能看见安娜垂目的视线,如同利剑。
最后,那木柴堆得足够高,安娜擦着火石,点燃火光。她暗中用魔法助力,让火舌猛烈,拔高到了天际。
这下,面对着熊熊火焰,终于有人面露恐惧,安娜知道时机到了。
“按照精灵律法,”安娜缓慢而清晰地说,“你们应判死刑,且立即执行。”
她从座位上起身,鞋跟一下一下踏着地面,声音回响在每个人心中,使恐惧更甚。
“但是,”她走到人前,站立时有遮天之势,“若非是主谋,而是从众,可免死罪。”
“提供线索者,更可减刑。”
“……”
“……呵,”队伍末尾的一个人出了声音,他已经满头白发,是少数没有害怕的人,他望着这闭幕的天空,哼笑道,“你们精灵既然已经让这些畜生来监视我们,又何必摆出这幅姿态来戏弄我们呢?”
安娜有一瞬间愣了神:“什……”
山雀适时叫了一声,她这才堪堪稳住。
她定了定神:“若你不打算说些什么,不用废话。”
“我活得够久,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精灵小姐,或者说,眼角有雪花的王族小姐,”老人佝偻着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遮挡着他的神色,“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事情,但你得给我一个承诺,不伤这一镇人的性命,精灵王族从不违背承诺,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够了,这句话已经足够将安娜的筹码推翻并反客为主。老人心里运筹帷幄,等待着这位传说中脾气不算好的王族的盛怒。
“……”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等来。
“……嗯?”安娜没有被冒犯的愤怒,而是抱着手臂,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她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而是疑惑着,“若这里出现了什么愚行,你不像是助纣为虐的那个人……”她看着他头顶的涡旋,“老魔法师先生。”
老人瞳孔骤缩。
“若没记错的话,”安娜轻眨一下眼,“你是托里斯名下,五十年前的魔法师毕业生。”
“不应该啊,”她软下气场,悲哀地望着他,精灵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作为托里斯手下的孩子,你更应知道何为生命。”
提到他的老师,老魔法师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一股恐惧,他慌忙地对上安娜的视线,又匆匆错开,头低得更深。这是比火焰更折磨人的酷刑,他已经后悔出头了,而安娜没给他缩回去的机会。
她打量了他的全身,又问:“孩子,你的魔杖呢?”
“……”
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
老人茫然地看着她身后那熊熊烈火,终于从封底的记忆中,找出那些时光。
那同样是火,却充满着歌声与欢乐。那是长老院校庆日的篝火,落在学院的门口,因魔法加持着,它会照暖学校一整天。
老魔法师那时还年轻着,他天资卓越,又肯用功,对魔法颇有建树,成功得到了一位长老的赏识。在那一天,他第一次去面见他未来的老师。
可是长老院占地面积过大,他在其中迷了路,眼看就要错过约好的时间,魔法师心里焦急,却不得办法。火烧眉毛之际,他破罐破摔,准备试试自己还不熟练的传送魔法,而在他掏出魔杖时,魔法师听到了一声鸟鸣。那声呼唤从校庆的篝火处传来,鸟雀展翅飞到他的肩膀上,低头啄自己身上的羽毛。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于是他回头,看到了托里斯。托里斯是长老院里最温和的一位长老,他看着小魔法师,主动揽了错,说他没有安排好,才让魔法师自己在这里浪费时间转悠。
他问托里斯如何找到自己的,托里斯点点他身上的鸟雀,说它帮了大忙。
魔法师记得,当时由他的视线看过去,鸟雀正好和篝火同框,不同的两份生机印入他的眼帘,活力地暖人。他甚至于对鸟儿行了一礼,来感谢它的帮助,托里斯很高兴,说他已经学会了第一课——尊重所有的生命。
精灵说:“你要记得,生命魔法的本质,是因你尊重生命,所以你提起魔杖时,万物会回应你。”
后来,他学有所成,回到家乡。用自己的学识将原本只能以村来形容的地方建成了小镇,村民则拥护他为镇长。
本来一切都很好的,直因战争拖延到了现在,精灵开始上门征收粮食,人类与精灵的纷争接连不断。他承着托里斯的恩情,一直在两方调和,借用生命魔法供着粮食的数量。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生命魔法本身也不可完全违背自然的法则,增益少之又少,甚至因为过渡滥用,自然周期被打乱,收成甚至不如以前。后来,最后一批精灵来到这里,他们对镇子的处境摇摇头,便再没来过了。
再后来……镇上来了一批魔法师,他疲于使用魔法,便没有以魔法师的身份,而是以镇长的身份接待了他们,因他认得他们法袍上的标志。他们说,他们只是暂时落脚,不会长留,镇长则耸耸肩,苦笑说,我们也没有条件长期招待你们。魔法师们表示理解,他们慷慨地解囊相助,给予了镇里紧缺的粮食。
作为镇长的他狠吃了一惊,他上门感谢他们,一起在木屋里喝着酒,仿若一见如故,魔法师们决定再留一阵子。
就是这一留,渐渐出了事。
他注意到镇民对精灵的意见再度返升,压抑过久的情绪如火山一般汹涌爆发,打得他猝不及防。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因什么而起的,便已经被卷入一场杂乱的浪潮。在镇上的大堂内,人们轮流上去批判精灵的暴政,他们慷慨激昂,认为自己有理有据,指着每一个人问他的看法,若有不同便说他被假象蒙蔽了双眼。
刚开始他还能劝住一两个人,后来他连一两个人都留不住了,所有人指着他,问他你是否知错,他从昔日被敬仰的镇长沦落到千夫所指。所有人都骂着他的愚昧,每个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否则就是谩骂连天,最后那些对持已经与对错无关,是他就是错,每个人都踩着他,信着自己所认知的一切。
毕竟所有人都相信的事,怎么可能是错呢?只有脱离大众的人才是错。
在每个深夜里,他的理智和本能互搏,他不断地问自己:
所有人说这是对,那这是否是对。
所有人都说我错,那我真的错了吗?
他站在这浪潮中央,全然找不到方向。
之后,那位和他一起喝酒的魔法师找上了他,说要给予他解脱。他和他干杯,他们借着酒意喝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只飞鸟落到他的窗边。
和他喝酒的魔法师说了一句话,他喝得太醉,没有听清,便又问了一遍。
“你看,”魔法师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他指着那只落在窗边的飞鸟,缓慢而眷恋地问他,“那飞鸟看你的模样,像不像在监视你?”
他一瞬间冷汗淋漓,这句话恰好和校庆那一日的事件发生了重合。醉酒间,他记不清托里斯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深深地记得那一眼,鸟雀与火堆靠在一起,它圆润的眼睛无机制地眨着,如同有谁借着它在看他。
压力,诱导。他的对错在刹那间混淆。
一点清醒后,他听到了一阵喧闹。他问魔法师,外面在干什么。魔法师说,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在杀死精灵的帮凶,做正义之举。
“你要去看看吗?”
他晃了神,听了劝,打开大门,又一次见到火堆和生命。人类在将生命投入火焰中,展示他们的正确,而他心中,火堆与鸟雀逐渐靠近,直至完全重合,仿佛生来如此。
魔法师举着魔杖,将窗边的飞鸟禁锢着放在他手中。
恶魔在他耳边低语:“你不去吗?你马上就解脱了。”
他一步步向前走,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愈发近了,鸟雀哀叫着,挣扎着要挣脱魔法。他感受到它温热的体温,突然觉得疑惑。
你哀叫什么啊?你本来就该去那。
监视了我这么久,你就该去那的。
于是他轻轻一抛,生命在他手中消逝,人们为他欢呼,他又成为了万人敬仰的镇长。在离开前,他对那些魔法师一笑,说,我的朋友,你说的对,我终于解脱了。
智慧无法存活于愚昧之中,于是它自甘堕落。
在魔法师们离开后,他回到家,看到窗台的花谢了,才突然想起自己所学的魔法。
他翻出床底落灰的魔杖,施着咒语,花依旧谢着。
他解脱了,生命却不再回应他。
这一瞬间,那错对的疑问在他心中复苏,如同一点星火。在他准备去望向那些星火时,痛苦的,更近的,被镇人排斥的回忆翻涌到来,那新鲜的伤疤让他痛不欲生。
他疯狂地将那些问题抛到脑后,把魔杖丢开,不想问,也不去想了。
至此之后,魔法师再也无法举起他的魔杖。
……
安娜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荒谬,她动了动手指,恍然地望着周围,不知自己是否处于现实。精灵呼出的气体都颤着,她望着低头垂眼的魔法师,竟然也有些分不清错对。
“精灵离开,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里不能再征收,否则你们没有活路……”安娜呢喃着。
“若我们真有用动物监视你们的心,”精灵的手心颤抖着,这件事过于荒唐,让她不知从何起声,“你们怎么可能现在才东窗事发!”
“该想到的,”老人眼里浮现一度清明,“只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哈。”
安娜捂着额头,连连倒退了几步,她摇着头,不断地深呼吸,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一丝清明。
人类真的无药可救了,真的……
“您……还好吗?”
一阵雄厚的男声响起,守门人还在那。
看到他的一瞬间,安娜几度张口,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那个标志,”但她因此冷静下来,问老人,“是什么?”
“那是您和我都熟悉的,”老人抬起头,眼角挂着泪,“否则我不会如此没有防备。”
他们视线交织的一瞬间,安娜猜到了。
“金色树叶和……”
银色花枝。
——长老院。
——
你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所有人都这么对伊万说,有时还可能加上一个词——“恐怖”。毕竟,在他和他们见面时,他们三个结束一种不知目的的流浪时,他的武器上面沾满了鲜血。
在伊万的这一场生命中,他有一段漫长的迷茫期。伊万不知道该如何去诉说它,因为就像维克多和安娜极少提到过去一样,他也记不清那些日子了。
他只记得,他们好像走了一条漫长的雪路,拖着矮小的身子,跨越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丛林。然后……
然后他们受到了攻击。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应该是逃吧。他还记得雪地上,三个不同频率而急促的喘息声,记得划过耳边冷漠划过的寒风,以及手里一手抓着一个的,温热的手心。
毕竟,三个孩子能做什么,反击吗?
反击吗……本来没有的。
直到箭矢对准了维克多,而他们无法再躲开。
在伊万记忆里,那一幕像一帧帧慢放的长镜头。他身边的安娜叫喊着,维克多迷茫地抬起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威胁,远方的箭矢抵
风出弓……一朵雪花落在了伊万的眼角。
力量呈现的雪花图案第一次在伊万眼角浮现,它闪烁着,引出孩子内里的魔力,汇成一条风刃,撞开了威胁家人生命的箭矢。两边都愣住了,伊万低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将魔力汇聚手心,一把魔法凝聚的武器落在了他的手中。
于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孩子拥有了力量。
后来的事情……伊万记忆不深,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力量透支,他们三个都晕了好几天,醒来后,那段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鲜血落进雪地,浸染出一片鲜活的痕迹,安娜和维克多似乎躲在他的身后,没有逃跑,也没有离开,围观兵器和魔法的交锋……直到他们被巡逻的精灵发现。
从那以后,不知所谓的流浪落下帷幕,他们被带回族群的同时,也备受议论。巡逻队带回来的消息在精灵间发酵,人们用尽言语描述他们的强大,可怕,却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多说一句。其他王族说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精灵王族本该让人又敬又怕,毕竟我们可能成为未来的王,王不需要过于温软的名声。
他们回到族群后,很快远离了边疆,伊万本来不该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天精灵的巡逻队中,有一位寻求帮助的人类猎户。
他在几十年后被一个人带着上门,拜访伊万。那个人是从西边岛屿一路逃亡来的魔法师,当时被长老院收作学徒。
精灵对魔法师比其他种族宽容很多,他们并不排斥和驱逐这样有威胁的存在,甚至应了人类的请求,破例将魔法师引入精灵的学院,学习魔法和锻造。因此,当时觉醒魔法的魔法师大多数都来到的精灵的地盘,他们在这里可以受到善待,这也是其他种族对精灵有仁慈印象的原因之一,他们无法想象和有隐患的人类和谐共处。
伊万以私人的身份接待了这两个人,人类的寿命对于精灵来说过于渺小,以至于伊万在那几十年后依旧是个孩童模样。小家伙对有人来访这件事特别兴奋,一蹦一蹦地点燃火堆,煮上热水,又用魔法布置吃食,在小屋窜过来窜过去,看上去像个移动的小雪团。
“你们是来跟万尼亚做朋友的吗?”精灵用浅紫色的眼睛望着他们,从毛皮底下伸出一只手。
猎户已经衰老了,他没有应孩子的邀请,缓慢地往后移动,躲在了魔法师身后。他那颗布满皱褶的脸,即使是竭力克制了,也还是难掩对伊万的恐惧。
魔法师则向前跨了一步,握住伊万的手:“或许可以呢?”他的一头红发在火堆下闪耀着,被光勾勒出了半边轮廓,“我叫比恩·柯克兰,”他在伊万疑惑的眼神笑道,“朋友是要先互相了解的,孩子……叫你孩子总觉得怪怪的。”
“万尼亚需要自我介绍吗?应该不用吧……有人来万尼亚确实很高兴,”他眨着眼睛,像一个雪娃娃,“可以在一瞬间忘了,你们是来质问我的。”
比恩甚至有一刹那是认为自己精灵语没有学到家,下意识想反驳:“怎么会……”
“我还记得你哦,猎户先生,”伊万将剔透的晶杯推到他们面前,篝火上引出的热水早已凉透。精灵抱着自己的那一杯,喝了一口,“那只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万尼亚还记得的,非常感谢您参与了那次救援。”
他半垂着眼,从下往上扫视着老人。恐惧,逃避,焦虑,矛盾……精灵一点一点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情绪:“我想……”他单手托着脸,两只脚耷拉着乱晃,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您应当是因为那时候的某个场景,产生了巨大的阴影,所以来向我寻求解脱。”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搭在□□,歪头,“但很可惜,万尼亚可能无法给你答案,因为我也不记得。”
在精灵的视线下,魔法师终于知道猎户那莫名的恐惧来源于何处。不仅是因为往事深刻,阴影在他心中永垂不落,还因为伊万话语里仁慈和理智融合的违和感。孩童的天真和成人的逻辑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彰显着时间对长生种的偏爱,让他们天生以高于人类的视角看待一切,成为天生而不自知的高位者。而伊万对于他的种族恰恰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无论屋里,桌上,还是篝火边,那紫罗兰的瞳眸都一直注视着,孩童最纯真的眼神会直面你肮脏的灵魂,被看透的悚意深入骨髓,一切卑劣都将无所遁形。
“我们正是知道这一点,”看透这一点后,魔法师出手拿回属于自己的节奏,学会了怎么跟伊万对话,“所以我们带着需求来请求您的帮助。”
果不其然,伊万没有拒绝,而是看向比恩:“他的需求我猜到了哦,你是……”
比恩恭敬地微微俯身:“我只需要一些问题和无伤大雅的回答。”
“……”
篝火烧灼着木炭,故事,与时间。
猎户缓慢而艰难地诉说他第一次见到伊万的场景。那一天的雪不重,他在出门后却不小心迷了方向,在乱转一通后,他碰到了最近的精灵巡逻队,寻得了帮助。这些高大的种族一路上都很照顾他,在雪厚的地方还会把他提起来跑一段路,免得他被落下。
精灵工作时会将轻哼歌谣,和人类相差的语言在雪原里传达着轻松和喜悦,猎户认为,他这一趟已经足够幸运,才能不在雪原迷失。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夕阳,他见到了三生子。
那是猎户终生未能忘记的画面。凝固的血液与人体组织像爬虫一样粘在一个像雪一样纯净的孩子身上。刚觉醒的精灵一脚踏稳一具尸体,借力腾空飞到空中,蝙蝠的尖叫和烈风对立着,伊万一剑划开了风雪,直直捅进吸血鬼的心脏。他在半空中凝了一块冰,踩在上面,在空中扭换了一个身位,死在他剑上的吸血鬼被顺势挑起,砸在地上。精灵落在雪中,环顾着周围,有那么一瞬间,他和猎户对上了视线,将后者镇在原地。
猎户无所从来地感到恐惧,他说不清这恐惧是如何来的,是因为现场吗?不,不,他见过更血腥的。那是因为什么呢?他当时无法细想,直到有精灵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神,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再次见到您的时候,我想通了,”猎户用砂纸一样的声音缓缓道,“我用过箭矢,屠刀和砍斧,我自认我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但我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再也无法与小孩共处一室,哪怕是人类的孩子。”
“或许,或许……”他不住地敲打手心,“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切的感受,都是一个孩子带给我的。”
“您让我对幼崽这种最弱小的生物,产生了恐惧。”
比恩观察着,伊万似乎也在回味这个故事,仿佛这不是他的经历。
“那来见我,让您觉得好些了吗?”最后,他这么问。
“这辈子没有这么好过,”猎户笑了,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被那双眼睛吓到,却也看到了那共存的善意,“……我早该见您一面。”
他撑着一根木仗,支着身子站起来,向屋内的两个人俯身行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和伊万的最后一面是笑着的,那个笑容堆满了褶皱,是残烛亮起的最后一丝火星。
伊万对着大开的门出神了很久,直到老人消失在他视野边缘,只留下一串斑驳的脚印。他有些难过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也要逝去了。”
“是的,”比恩关上门,“但他今天可以和他的孙子睡上一个好觉。”
“那你还要问什么呢?”
木柴块燃尽了,屋内将不再温暖,在那火堆燃尽之前,是他们最后的时间。
魔法师问:“您对此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伊万疑惑,“你指哪方面的?”
“若是问我对……夺取别人生命的感觉,我无法将其判断为对和错,”精灵将指尖抵在桌面的木刺上,轻度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生存是第一要务,你死我活的现场不是儿戏。谁能去评判对错呢……”
比恩不语,他在自己的笔记上记录下一串文字,将末尾的那个“天真的残忍”画上一个重点。
“而且……”伊万抬眼,“万尼亚的身后是家人,”精灵尤为认真地看着他,“为了血缘,为了篝火,为了再次听到他们的歌声,我会在任何情况下拿起武器。”
魔法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只剩下零星的火点,在火点消失的那一瞬间,法阵从他们脚下亮起。在被传送回去的那几秒,魔法师感叹一样,留下了评价。
“在这之前我从未接触到这样的种族。”
“残忍与爱在你们之间共存。”
“对了,”他笑了一下,“我的全名叫……”
“阿尔比恩。”
……
“阿尔比恩。”
“什么?”娜塔莎听到了他的呢喃。
“一个……故人。”伊万望着远方跟人交涉的魔法师,那红色的长发与记忆里的人如出一辙,“我没见过这些魔法师。”
“他们从西边海岛而来,传送我们阵营附近,”娜塔莎扎起散落的长发,“说想跟我们谈点事情,他们称这为外交行动。”
“他们那边的战场可能已经得势,兽人败退到吸血鬼也想放弃的地步。不然吸血鬼不会让魔法师的魔法传过来……”娜塔莎抬头,“这对我们有好处,哥哥。”
“……那个由魔法师组成的联盟么,”伊万拉开营帐,“让他们进来,万尼亚亲自和他们谈。”
……
那些来自西边的魔法师和当地人大不一样,无论是外貌还是习性。他们习惯微笑,用浅淡的笑意诠释绅士与优雅,以此在谈判桌上显得从容不迫。
伊万听完他们的描述,撑着头,也带着笑容复述。
“你们的意思是,希望我们配合反攻?”他整个人往身边歪了歪,“当然可以啊,只要获得胜利,万尼亚可以和你们合作。”
“额,除此之外还有有关魔法师联盟在精灵领地……”
代表陡然顿住了,因为身后的诺斯狠掐了一把他,他才发现就这么一句话的时间,伊万脸上已经充满了阴霾。
“嗯?”高大的精灵并拢腿,十指相抵,“我们还谈了其他事情吗?我认为只有这一件哦~”
代表:“……”
“如您所愿,”他说,“但我们会再来。”
“那等战争完全结束再说,”娜塔莎垂着眼,“没礼貌的魔法师先生。”
“咳,”诺斯轻咳一声,“两位殿下,这次是我们准备不当,没有向贵方解释清楚我们的意图。请相信,我们仅代表新生的联盟,展现友好和期许,魔法师联盟对精灵并没有恶意。”
伊万和娜塔莎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前者对着诺斯,问:“你的名字。”
“诺斯·柯克兰,殿下。”
伊万点头:“你和你的祖辈很像。”(古精灵语。)
只学了现代精灵语的诺斯:“?”
他正斟酌着语句试图再问,营帐却猛地被人推开。
“殿,殿下,”精灵战士顾不得行礼,他飞快喘匀气息,“兽人突袭我方!人数目测是我方三倍!”
伊万和娜塔莎倏地起身。
——
最后,安娜没有将任何人丢进火堆,他对老魔法师说:“我将带你回去指认那些魔法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你可能见到你的老师,这是对你的惩罚之一。”
老人低头:“我明白。”
得到了飞鸟讯息的精灵巡逻队很快抓到了孩子的同伙,那也是几个孩子,拥有魔法师的天赋。巡逻队废了不小的劲才将其全部抓住。
安娜令巡逻队押送这一镇人进入宫殿,让他们接受维克多的审判,飞鸟将为他们护行。临行前,她对守门人一家说,让他们离开,这里的生态遭到破坏,应该不时就会碰到虫灾。
“我们本就想离开,”守门人说,“我们原本在住在另一个村子,前天才搬迁到这里,却无意间发现了这里的疯狂,若您不来,我们恐怕寸步难行。”
安娜看着他,又问:“你就不怕我真的丢他们进火堆?那样你会成为谋害同族的帮凶。”
守门人摇头,他肯定地说:“您不会的。”
“我们虽不认识您,但却认得您眼角的雪花,”他挠挠头,“我们碰到过同样拥有这片雪花的人,她宽恕了我儿子的盗窃罪,还赠予我们毛皮和食物,这才让我们一家活到了现在。”
“在最开始,您没有连带怪罪我们一家,所以我知道,您也拥有这份仁慈。”
安娜闻言,无意识抚摸着自己的眼角,喃喃道:“冬妮娅姐姐……”
……
“冬妮娅姐姐……”维克多回过身,“你说她怎么了?”
爱德华撑着长老的权杖:“人类方的代表表示亲王殿下没有前往交涉,至今……下落不明。”
“……安娜姐姐呢?”
“安娜……”爱德华倒吸一口气,“这正是我来找您的第二件事,她带着一位魔法师毕业生来到了长老院……现在在宫殿前,等着您去审判。”
“审判?”
……
精灵王的宫殿与长老院分别位于城中心与城的最外围一层。若要把人从长老院到带宫殿前,一路可以横跨整个城市。
安娜便是这么做的,她和莱维斯将那些魔法师一路牵到内部,向路人与精灵示众。
她给长老院带来的消息,暗中带走的人,当真引起了一场巨变,让时任大长老的托里斯都心里一骇,望着他昔日的学生,震惊以后随之而来的是深切的悲伤。可他还是明事理的,临行前,他对安娜说,请让莱维斯作为长老院的代表跟进这一件事。棕发的精灵将权杖脱手递给爱德华,召来手下的精灵学生与长老,托里斯碧绿色的眼睛疲惫而坚定,他向安娜俯身,表示会肃清长老院内部的势力。
安娜便全权交于了他。
宫殿前有一条长廊,长廊两边为历代有卓越功勋的精灵王雕像,尽头则是以喷泉为中心空出来的室外大厅。那里为平常精灵与人类同乐欢庆之地,因此修建得极为空旷,足以装下半个城市的人。
室外大厅的尽头,一层一层台阶通往真正的宫殿内部,这台阶修得极高,堆上了一层层新雪。安娜踏着这雪上走,迎到了闻声而来的维克多。
当时已至黄昏,夕阳打在姐弟身上,他们在那一刻对视了一眼,于是一切都不用言语。维克多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去做。
她的身后跟来了罪人,以莱维斯为首的长老院众人——因安娜抓人是暗中形式,先斩后奏,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路上听风而来的普通精灵和人类。在她头顶,巡逻队中分来的飞鸟携着当地的鸟群悉数落在枝丫与喷泉之上,在场数量之庞大,人与飞鸟占满了半个大厅,已经足以作为一个杀鸡儆猴的现场。
此时精灵与人类的视角又产生了不同,人类迷茫地望着这来势汹汹的鸟群,冗杂无序的叫声,不知他们如何这等应激。而放开感知的普通精灵,以及维克多,他们则听到了鸟群的话。
这漫山遍野,不同的纷杂,皆为同一声音——
“请为我们做主,精灵王。”
……
这一天经历的太多了,安娜不愿再回忆那些罪孽,也不希望激起群愤。于是她只概述了底下魔法师们的所作所为,即使这样,在场的精灵的震惊与愤怒仍旧不减,他们窃窃私语,甚至大骂这无稽之谈。
维克多坐在台阶最上层,用王的权杖狠敲一下地面,新任的精灵王一扫下面的人群,低哑的声音以魔法扩大,如同一阵强烈的波纹自中心散开。
“肃静。”
安娜点完过程,居高临下望着那些魔法师。他们人数总和已够十以上,里面大多甚至是长老院的留校优等生,也难怪托里斯如此震惊。
她声音具为冷意:“……挑唆与传递谣言之罪,你等可知罪。”
为首的那一位年过三十,他一直抬着头,哪怕精灵的愤怒最盛的时候也没有片刻羞愧。他轻笑一声:“当然知罪,王。”
“您想怎么罚我们。”
“此等罪过在精灵法律里面不至死刑,我们亦没有亲手做过这等事,至多只是因愚昧误入歧途。”
这无异于一种挑衅,这次连飞鸟也加入愤怒的一方,尖锐的鸣叫几乎要刺破在场人类的耳膜。他们痛苦地捂着耳朵,片刻后,却发现这伤痛减缓了许多。周围的精灵,不管是皱着眉还是嫌弃的紧,都还是为他们施了一层保护魔法。
维克多狠狠“啧”了一声,喜静的精灵王正欲再控场,余光却见安娜鞋跟往下一踏。他愣了愣神,明白过来,沉默地收回动作。
“安静!”
精灵狠狠往下一跺,阶梯表面皲裂一片,碎片飞溅,划开她的脚腕。这点疼痛安娜毫不在意,她一步一加劲地往下跨着阶梯。她那声喊叫用了更为强的扩音魔法,当她站到魔法师面前时,回声依旧不绝。
“你很聪明,”她在回音中开口,握住腰间的佩剑,“可惜聪明不足,愚钝有余。”
利剑出鞘,这位上过战场的女战士气场陡然一变,惜怜之心压于肃杀与决绝背后。她剑尖直指罪人喉咙,声音如洪水落定,铿锵有力,汹涌而不容质疑。
“因此愚行,军需情报不得按时交于指挥官,造成前线战场精灵伤亡人数五百余人,人类伤亡人数三千四百余人。”
“王族安娜·布拉金斯卡娅,以延误军情罪,挑唆罪,散布谣言罪,间接谋害生灵罪,宣布尔等死刑……”
精灵手臂上挥,又划开一道月牙,那血液与剑光并行,照亮魔法师死前的最后一份惊愕。
“……以儆效尤。”
那迟来的恐惧终于开始显露,安娜目光一瞥,莱维斯心领神会,一声令下,其余罪人由长老院方亲自清理门户,以正长老院的立场。
维克多漠然望着这一场闹剧,评道:“自作聪明者终将作茧自缚。”
安娜擦干净剑,收回鞘中,又爬上楼梯,站在维克多身边。
背对着人群,她压着声音:“背后肯定不止这些人,他们想离间人类和精灵。”
“那姐姐你走了一步错棋,”维克多抬头说,“大张旗鼓地审判,这一剑不仅斩死了罪人,精灵和人类的关系也定不如从前。”
安娜半跪在王座边,摇头:“我知道,但我得给飞鸟们一个交代,”她疲惫地呼出一口浊气,“也不知那些人发展成什么样了,希望我们这时候发现不会太晚……”
“话说,”她又问,“冬妮娅姐姐呢?我以为我会被她阻止。”
“冬妮娅……”
维克多眼睛猛地一抬,他和安娜对视。电光刹那间,他陡然想通了这层层不对劲背后的联系,安娜也因他这反应猜到了大半。
“黑雾!”
他们同时抬头,在场的精灵和人类惊呼着,吸血鬼标志的黑雾于黄昏中穿梭。刹那间,已经有精灵将魔法攻击过去,维克多立刻举起权杖将其打开。
安娜紧接着为其隔上一层保护魔法,因他们认出了这是谁。
黑雾直直冲到他们面前,菲利克斯抱着托里斯在雾中滚了几圈,后者捂着汩汩流血的手臂,不断地喘着气,整个人都靠着菲利克斯搀扶。而菲利克斯,一双蝙蝠翅膀落于夕阳下,丝毫不惧,混血满身伤痕难得带着一丝凶气,将托里斯拼命带出的流体递给维克多,低沉道:
“长老院的魔法师暴动了。”
……
冬妮娅在丛林间飞速地奔跑着,一晚上的长途跋涉让她疲惫不堪,可身后追兵不停,她挖了一口路边的雪便继续赶路。
在继任仪式结束之后,她去找人类的代表。这一路都很不对劲,动物们让她离开,转头,无论飞鸟虫鸣都在劝说。冬妮娅不解,但留了一个心眼,在落进的魔法阵启动之前,她施法暴涨,顷刻间震晕了施法的其中几人,得到了逃生的空隙。
冬妮娅不同于维克多,她常年居于权利中心,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的不对劲。于是精灵转来转去也不离城市过远,提高警惕破坏沿路的陷阱,一直与追兵绕圈,终于在第二天傍晚甩掉了他们。
在之后……她听到了人类暴乱的消息。
暴乱从长老院中心开始,里面的魔法师分为两派,一派与精灵亲密,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无法整合,在起初伤亡惨重。一派为潜藏的叛徒,他们察觉到托里斯的排查,于是先下手为强,纪律和严密程度高于前者,在前期势如破竹,优势庞大。
托里斯当即让精灵与部分亲密派化整为零,不与他们硬刚,本人却因保护研究成果而遭遇袭击。菲利克斯情急之下,当即暴露了身份,如同小时候悲剧的一场重演,带着托里斯在混乱的攻击中撑到了城内。
而在城外,魔法师暴动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反叛者早已埋下的种子集中爆发。与此同时,前线伊万与娜塔莎因兽人突袭自顾不暇,城内城外数量不多的精灵收到双面夹击,危在旦夕。
内外忧患之下,意外逃生的冬妮娅毅然决然地留在城外,在精灵巡逻队中现身,带领外部的巡逻力量奋起反击。在此期间,他们亦得到了许多人类的相助,而事发突然,无法给予那些相助之人名分与证明,于是反击中诸多乌龙惨案,许多精灵在此后因知自己杀了友方人类而忧郁自杀。
城外的局势由冬妮娅掌控,出乎反抗者的意外,无法得到外部相助的反叛者渐渐式微,城内由维克多以及安娜带领反击的队伍占了上风。莱维斯以及爱德华借由菲利克斯的黑雾,领人回到长老院,从内部瓦解暴乱人群。
这一场暴乱,双方都伤亡惨重,普通精灵与人类殒命之人不计其数。而王族中,冬妮娅在对抗中被砍断左臂,在后线养伤的同时凭钢铁意志稳坐指挥官的位置,掌控大局,如雕像一般屹立不倒;安娜骁勇善战,身上多处重伤仍冲于前方,开出道路,直到一剑差点刺穿她的心脏,她才在众人掩护中退下疗伤;维克多为当任精灵王遭到了最强的埋伏,但因其长时间于王族中不声不响,来者心怀傲慢,错估了精灵王的实力,维克多以强劲实力将其团灭,所踏之处血流成河。
不久时,林间动物也参与进这场战争,为精灵开路。
最后,这场暴乱于第三日接近清晨时彻底结束。精灵一方的精灵与人类惨胜,冬妮娅因长时间劳累陷入昏迷。最后由带伤的安娜与伤势不重的维克多处理后事。
在伊万和娜塔莎前线晚来的消息,以及爱德华和莱维斯所抓活口的口供下。他们综合了这场暴乱的原因。
只因长久的宣传“动物为精灵的监视器”,执棋之人后来也深信不疑,与兽人暗自做了交易。他们会在兽人最后一次全力压境的同时发起暴乱,若他们里应外合消灭精灵,兽人应协助他们压制动物,还他们无拘无束的“自由”。
安娜听罢,闭上眼,仿若再也不愿睁开。她知道,这无法说错对,这是一条无解的猜疑链。人类听不到动物的声音,无论如何精灵信誓旦旦说这为愚言,都无法证明他们真的没有做过,因人类没有探究这为真假的能力……因两个种族,天生拥有的壁垒。
此战虽胜,却也给所有人类埋下了这个认知,它必将让以后的日子不得安宁,让友谊化为悲剧与仇恨,让猜忌腐蚀人心。而且,还有前线……她现在无法支援前线,刚刚发生了暴乱的精灵也疲惫不堪,根本来不及为亲人哭泣,若前线洞开,覆灭几乎是必定的命运。
……安娜突然好累。
“姐姐?”
维克多喊她,望她,一双眼睛一转不转地守着她。安娜知道自己眼里应该充满了悲凉,但她必须为了这双眼睛和剩余的臣民而振作。
她是王,也是一个姐姐。
她想说,维克多,你现在带领剩余的精灵和冬妮娅离开这里,到更远的东方,还有可能有一线生机,兽人对那里不熟悉。
她想说,她会留下来断后,反正目前也没有条件治疗,本来就伤成这样,拼了这个命又何妨。无人可以在她面前伤害她的家人。
她想说……
她好多话想说,但什么也没哽出来。
而维克多先她一步,问:“姐姐,你想过,人类和精灵分开吗?”
同样的问题,柳暗花明。
维克多抱上她,贴着她的面颊——那是亲人间的问候,轻声道:
“姐姐,我还想和你一起看书……”
随后,他用魔法绑住了她。
安娜瞳孔骤缩:“维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