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建立在整个地狱的最中央。
它是整个地狱最高的建筑,有人说,在地狱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它,几乎成为了地狱的指路标。
在地狱中,它的存在至高无上,和天堂的仲裁庭齐名,管理地狱的大部分事物,也包括恶魔在人间的犯罪。大部分审判皆可公开面相大众,地狱很多规则都依附审判而生。
在很多出生于新世纪的恶魔眼中,它好像自出生起就如此宏伟和高大,仿佛屹立千年不倒。而对于一些已经上了年纪的大恶魔,它的存在并不是如此理所当然,甚至书写了地狱最波澜壮阔的一段历史。
审判庭的历史要从远古时代天堂与地狱和解开始讲起。
审判庭的前身由前地狱贵族建立,是一座用于惩罚和关押犯人的监狱。这座监狱起初只是贵族的一言堂,在远古时代,它的作用比起司法,更像是古罗马的斗兽场,只行驶少部分人的公正,满足少部分人的私欲。
人间诸多传说中,恶魔是怂恿人类建立契约出卖灵魂的一方,天使则是上帝派往人间约束恶魔的正义方。即使过程多少添加了后人的想象,但这种说法确实更接近于远古时代恶魔与天使的关系。
拥有如此畸形的司法制度,在地狱和天堂和解前,地狱一直是失序的代名词。当时,并不会连恶魔召唤地狱火也要划为刑事案件由审判庭单独审判,没有自控力的小恶魔在人间搞出什么事情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天堂和地狱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直到地狱爆发革命。
据外交部的历史卷轴记载,一次外交访谈后,天堂的外交官忍无可忍地对手下人评价道:
“那里肮脏,无序,上面的人拥有虚假的礼节,却没有丝毫的威望,我甚至看到一个小恶魔往使车上丢污秽物。贵族的士兵没有抓到他,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哪里有什么秩序!我看不到任何友爱的品质,你甚至可以在街上看到恶魔自相残杀。天哪,愿上帝保佑,我再也不想来这里哪怕一次。”
这本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评价,双方都不会在意,更谈不上记录,真正让它名垂千史的是次外交官最后总结的那两句话:
“但我仍旧不会觉得这里无药可救,是的,和天堂作对这么久的地方,不会是一潭死水。”
“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颓唐地维持现状,二是由他们自己赋予自己新生。”
那位外交官名字不被历史记录,但他的话被历史学家认为预言了地狱后来的走向。
地狱的第一场暴动爆发于“监狱”,当时一众贵族正在监狱观赏“表演”。表演中央的“犯人”打得如火如荼,无人发现监狱内部已经逐渐被犯人控制。
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反抗,召唤出的地狱火从监狱外部燃烧,待中央的人们反应过来,那火已经如同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监狱。所有犯人出逃,而表演中央的两位恶魔早在火烧来之前自尽,后世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只有两个编号:
0704,0701。
第一任审判庭最高审判官,也是监狱的“犯人”之一。
那之后,全地狱都贴满了犯人们的通缉令,抓捕效果甚微。
甚至在记录中,有人说他曾经和通缉令上的人擦肩而过,不过他并没有去报告士兵。
以下是他们的对话。
“嘿,老家伙,你看上去很眼熟。”
“我相信你的眼睛应该比你的大脑提早认识我。”
“哦是吗?我只知道火烧监狱肯定比那些上位者喜欢的表演好看多了,可惜我没看到现场。”
“你在刺探什么吗?”
“哦不不不,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后续,我全家人都觉得那场暴动棒极了。”
通缉令上的恶魔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的。”他说。
会有的。
监狱暴动后三个月,边境地区的再次暴动为界限,地狱历史上最大的革命,爆发了。官方记载,这场革命席卷了整个地狱,那是天堂最闲适的一天,大部分长居人间的恶魔回到地狱,他们是革命的主力军之一。
那一场革命,各路地下组织跃出水面,经过地狱纪时半年的争斗,地狱推翻了阶级性的贵族统治。
据野史记载,曾经和通缉犯说他全家都觉得那场暴动棒极了的恶魔,早在暴动之前,家里兄妹皆死于“监狱”。那场大革命之中,他亲手抓住了他那片地区的禁卫军首领,丢入地狱之火焚烧殆尽。
那场革命之后,地狱的权利结构大幅度洗牌,第一代审判庭建立,落座于前“监狱”之地,那是整个地狱的中心。起初他和周围建筑大小相似,一般无二,仅有门口的图腾作为标志。经过几次修缮,多代审判庭更替,如今已是耸天之姿,仿佛撑起了整个地狱。
审判庭法律以监狱之法为底(实际上监狱大部分法律都是合理的,只是没人执行),经过各大地下组织头领共同添加,删改,审核,初版《审判庭宪法》出世。
建立之初,地狱百废待兴,新的法律急需普及,地狱内战半年内偷溜到人间的灵魂需要捕捉,和天堂谈判亦要派遣恶魔出面。那时候,为了抵制贵族时代的无序,代表秩序的审判庭拥有远超司法的权利。
幸得第一位最高审判官并不昏庸,组建了三支小队捕捉散落人间的灵魂,那是后来地狱专门处理人间的事物的部门的前身。再用铁腕手段行驶法律的权利,开创了普通恶魔可以一同观摩审判过程的先河。后他与天堂进行了长达地狱时间一年的谈判,得到了另一半属于地狱的审判灵魂的权利。(在此之前一直由天堂定夺灵魂下地狱或进天堂。)
在他的统领下,地狱很快回到正轨,即使据以后来公开的数据证明,在此期间,他曾受到多次来自于地狱前贵族势力以及第三方的刺杀,但他依旧力挽狂澜地让地狱成为了秩序一方。并且,促进了天堂和地狱的和解。
最后,他在退休之前,将权利下放给各个相关部门,使其相互制约。后来数任最高审判官在位时,对此改动都微乎其微,可以说,他以一举之力奠定了未来地狱的司法结构,维持了地狱千年之久的和平。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很伟大的人。”阿尔弗雷德坐在等候室中,合上史书,向身旁看过去,“后来他怎么样了?”
“老师等我继任最高审判官后又归隐田居了,”马修低头处理文件,“估计在人间游历。”
“还真是个随意又爱操心的老头子,”阿尔弗雷德对着墙壁整理发型,“每次审判官更替都要回来看一眼。”
等候室的墙壁的材质近似玻璃,被擦得透亮,用来做镜子再好不过。阿尔弗雷德坐在最左边一角,一边整理一边逗逗摆在墙角的盆栽,看上去惬意极了。他用的是人类的模样,身边的马修眼里也是一片紫罗兰。
若是让旁人来看,估计很难想象这一方小天地属于地狱,也很难认为坐在那一角的两位兄弟,一位是纯正的恶魔,一位是恶魔和天使的混血。
“叩叩”
马修下意识:“请进。”
礼貌性敲门的工作人员顿了一下,一时间在思考自己是该汇报结果还是缩回去从审判庭申请一份案卷给马修。
“啊抱歉,”马修回过神,“职业病。”
“没事!”工作人员立马站直了,“琼斯先生,你的临时签证已经办好,请在规定时间内离开地狱,祝您在地狱游玩愉快。”
“好好,”阿尔弗雷德拍拍他的肩膀,“别那么紧张嘛,马修在休假。”
马修:“嗯,我在休假。”
阿尔弗雷德:“他不会来查你的工作做没做好的。”
马修点头:“严格意义上,那也并不属于审判庭的工作范畴。”
“那,威廉姆斯先生,”工作人员敬礼,“祝您休假愉快!”
“好。”
·
“你还是那么有威望啊。”
离开等候室,他们才真正意义上踏入了地狱,阿尔弗雷德依旧是那一副人类的模样,马修却不自觉恢复了真身。
“真不知道你怎么忍住的,”马修看着阿尔弗雷德天蓝色的眼睛,摇摇头,“明明小时候也会忍不住变回来。”
“可能因为我是混血?”阿尔弗雷德耸肩,“对我来说也不算坏事,毕竟在地狱大摇大摆地撑着天使翅膀太像挑事了,就像小时候你一看到我的天使翅膀就会跟我打架一样。”
“那会儿我们可是天天打架,”马修有点好笑,“哪有什么原因,看着不爽才是最大的原因。”
“说到这个,”阿尔弗雷德也想笑,“我跟艾伦说我和他一样,他不信。”
马修莞尔:“毕竟谁能想到热爱和平的小信鸽和现今温和严肃的最高审判官小时候经常打成一团。”
“你怎么也这么叫我?”阿尔弗雷德带着马修走进一家咖啡店,“来两杯云红,谢谢。”
“瓦尔加斯先生和那些上了年头的老家伙们都这么叫,他们就你不能送报这件事向我表达了巨大的遗憾,”马修落座时有些疑惑,他把临时借阅证推给阿尔弗雷德,“你这次不去图书馆吗?艾伦发现自己是恶魔以后你要学的应该更多了吧。”
“老瓦尔加斯是一直耿耿于怀他那两个孙子才这么叫我吧,其他人都是凑热闹,”云红是地狱最甜的一款咖啡,阿尔弗雷德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艾伦这件事我没办法出手,多亏了你,我请你喝一杯咖啡应该很合理。”
“当初你走得匆忙,本来就没多少钱,罚款以后应该更不剩多少了,”马修浅尝一口,“请得起吗?”
“我还是有存款的啊,真是的,”阿尔弗雷德不满地踢了他一脚,“在你和亚瑟眼里我有超过三岁吗?有吗有吗?”
马修没好气地踢回去:“谁叫你做事总是那么莽撞,现在收养艾伦也是,当初擅自接受天罚流落人间也是……”
他说着声音慢慢减小,阿尔弗雷德也不接话,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好像这样就能揭过那个无意间提起的话题。
良久后,马修叹了口气:“艾米丽还是没联系过你吗?”
“我把她气得不轻,”阿尔弗雷德搅着空荡的咖啡杯,“她估计不想见到我了。”
马修皱眉:“别胡说,她不会怪你的。”
“她甚至……是理解你的,”马修说,“我们当初在美洲找了你很久。”
“啊,”阿尔弗雷德有些意外,“弗朗西斯把我送到英国了,你们找不到很正常啊。你不知道,亚瑟做饭真的很地狱,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失败的魔药……”
“那你失踪了一百多年是怎么回事?”马修把咖啡杯摁在桌上,他的动作不轻也不重,只是恰好弄出了一点声,以示他的不满,“天罚会在你身上留下烙印,你用天使或恶魔的魔法都会记录在案,但你收养艾伦之前一次魔法都没用过。我和艾米丽还以为你……”
“嘿,”阿尔弗雷德打断他,他依旧带着笑,眼里却装了一丝似有似无的悲悯,“还记得我第一次回地狱吗?”
“……”
“我为了艾伦的事情回来找你,你见了我。”
“……”
“那时候你也什么都没问啊,马蒂。”
“……”
马修对着窗外沉默了很久,阿尔弗雷德也陪着他看。
窗外的恶魔们来往匆匆,在地狱,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在阿尔弗雷德眼里,他们除去恶魔的身份,和普通人类也没什么不一样,为了职责而生,也为了职责而活,只是他们拥有更长的寿命,就理所应当地拥有更多见解。所以很多人都误以为大恶魔见过整个世界,他们理解这个世界,所以隐居在各个地方,便拥有自己的自由。
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阿尔弗雷德想,因为世界一直在变。
“我做审判官的时候,很少去追溯嫌疑人的过往,那会打乱自己的判断。”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就像马修突如其来地打断沉默。
“如果你试图去理解他,那么你会发现,好像所有人都没错。如果你设身处地地站在每个人的视角,那大家都会有自己的理由,无论合乎道德与否,无论是否遵守法律,他都可以逻辑自洽。”
“所以师父教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多问,哪怕你特别好奇。”
“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阿尔,”马修这么说,“但我是你哥,所以我没法做到真的不问。”
阿尔弗雷德缓缓低下头,他抱着咖啡杯嘟囔:“没有和弟弟从小打到大的哥哥。”
“你知道未成年恶魔无法控制自己,这也是《未成年恶魔法》存在的理由。”
“但每次我都被你摁着打诶。”
“因为你是混血,所以还比较能控制自己,我不是,我向你道歉。”
“可是……”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头低得很巧妙,马修刚好看不到他的神色,于是他只能顺着面前人的意思,摸摸阿尔弗雷德的头,“我很高兴,作为你的哥哥,我还有一项特权。”
“我能看出你是真ky不想说,还是……”
“在给自己组织语言的机会。”
·
天堂与地狱有一片共同领地,那也是天堂与地狱唯一可视的分界线。它位于人界之外,是一条环形的洞窟,洞窟顶上,布满了各种形状,类似于水晶的状物。从下面看过去,当是有些单调的,因为水晶只有白色和黑色两种。
那是天使与恶魔诞生的地方。
严格意义上,天使与恶魔并没有真正的兄弟姐妹,只是一些水晶刚好长在了一起,诞生的孩子长相也极其相似,那便借用人间的概念,成为了家人。一般来说,双生或者多生水晶都是一样的色彩,也没有人能想象天使和恶魔会成为兄弟姐妹。
阿尔弗雷德自未出生的时候就是特殊的,他们三束水晶同根同源,一束是纯黑,那是后来的马修,一束纯白,是艾米丽。
最后那一束黑白相间,阿尔弗雷德从此诞生。
大家都说,这洞窟仿佛有灵,天使和恶魔诞生起便会送去天堂或者地狱,很多年之前也有一例送去了人间。但阿尔弗雷德自诞生起第一份记忆起于这个洞窟,他并没有去天堂地狱或是人间,而是留在这个天堂和地狱共有的地方,就像他的血统,一半天使,一半恶魔。
阿尔弗雷德从不向艾伦解释自己为什么住在贫民窟附近,也对别人砸他的窗接受良好。
因为他自小便生活在这种环境。
他拥有地狱和天堂两边的……用人间的概念来形容就是户籍一般的东西,也在两边都生活过。
他刚开始和马修住在一起,年轻恶魔拥有极强的破坏欲,双生子也未能脱离本性。所以,说他和马修是从小打到大的一点也不算夸张,只是阿尔弗雷德内里一部分天使血脉作祟,让他相对而言比较容易控制自己。
天堂和地狱之间也有相互开放的旅游权限,街上时不时能看到天使,相处相对也算友好。
……
阿尔弗雷德从来感受不到这种友好。
他不讨厌和马修待在一起,即使小时候经常说不到几句就闹起来,说马修看到他的天使翅膀就跟他打架也是玩笑话。
但玩笑总有所来源。
在地狱,看到纯白的天使翅膀,你知道他是游客,外交官,或者商人。
但你看到一个一半天使翅膀一半恶魔翅膀的孩子,你没法给他下一个定义。
……
“怪物。”
这是阿尔弗雷德听到最多的一个称呼,无知的小恶魔这么叫他,有些成年恶魔背后也这么评论他。就好像……好像这就是他的定义。
一半的天使血脉……在地狱可不就算个怪物吗?
……
阿尔弗雷德小时候经常被不谙世事的小恶魔围着群殴。
他总是会输,每当他觉得他要放开本性去攻击他人时,他的一半天使血脉总会拉回他的理智。曾经他说他和艾伦一样,想来也是不准确的,艾伦从来不会打到一半收起翅膀,如同自暴自弃一般任由对方发泄。
阿尔弗雷德回家总是带着很多伤,天使那一半翅膀被拔得鲜血淋漓。那时候马修会忍着自己的暴躁,给阿尔弗雷德上药。
阿尔弗雷德在家不会得到第二顿打,也不会被人叫做怪物,所以他总是愿意回家。
血脉让他知道克制,仿佛刻入骨髓,而马修为了他学会了克制。
后来,阿尔弗雷德发现周围的小恶魔变少了,大家都不敢来这一带,他也发现马修经常抄起一把椅子就出门,回来后靠在他身上让他帮忙擦药。
他懂的,但他不说。
他怕这个家也觉得他麻烦,不让他回来了。
于是他从小就学会以无知做武器,来掩盖自己的内心。
……
后来某一天,马修对他说:“你去天堂吧,和艾米丽一起住。
阿尔弗雷德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
他们的胞姐,艾米丽,是一位纯正的天使,每个月都会来看他们。阿尔弗雷德并不讨厌她,她和其他来地狱的天使不一样。来地狱的天使总有种规矩过头的感觉,让阿尔弗雷德觉得很拘谨,艾米丽则会边唱歌边跟着他们在地狱闲逛。
天使的歌声很好听,随便一哼的小曲也会让人觉得心灵得到了净化。马修最喜欢带艾米丽去审判庭附近,给她讲审判庭的历史,而艾米丽会道一声“cool”,说地狱的历史真的很棒。
然后她问阿尔弗雷德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阿尔弗雷德摇摇头。他在地狱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他最多只能告诉艾米丽哪条路可以躲开大部分路人。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让马修和艾米丽起了给他换环境的念头。
离开地狱前,他问马修:
“我能回来吗?”
马修点头:“为什么不能?”
那一瞬间阿尔弗雷德很想再问一句:“我能现在就回来吗?”
可是艾米丽还拉着他,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在多数宗教的歌颂中,天堂圣洁而平和,接受上帝的祝福,只有极善之人可以在死后来到这里,让灵魂得到安宁。
而对阿尔弗雷德来说,他对天堂的第一印象是:干净。
地狱的建筑风格与中世纪的北欧大致相似,和多数刻板印象差不多,以红黑色为底以映衬地狱的永夜。永夜下,污秽和黑暗融为一体,很难说干净与否。
天堂和地狱完全相反,以蓝白色为主调,建筑风格各有千秋,其中以罗马和巴洛克风格居多。天堂从不会有黑夜,抬头一看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像镜湖一般平静又明亮。
天堂居住的是善人的灵魂和天使,灵魂没有产生垃圾的机会,天使又极度爱干净,从某种方面来说阿尔弗雷德的印象并没有错。
可错就错在,太干净了。
阿尔弗雷德在天堂很少出门,他没学会天使的清洁魔法,生怕自己玷污了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艾米丽怕把孩子憋出病,变着法地请人拜访,短短一个月,阿尔弗雷德就把周围大部分灵魂认识了全。
后来阿尔弗雷德私下和灵魂一个个对住处,发现艾米丽专门把家搬到了灵魂聚集地,大概是怕他面对天使不习惯。
事实上,他还真不习惯。活泼开朗爱聊天的天使他仅见过艾米丽一个,其他天使大多都规矩极了,对他的混血不作评价,也不主动提起,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怜悯的圣洁。阿尔弗雷德在他们眼里仿佛就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阿尔弗雷德很喜欢和灵魂们一起聊天,那些来自各个时代各个国家的善人们总有很多的故事。那些故事或波澜壮阔,或平淡一生,有丰富多样的色彩,如同阳光一般温暖。
于是那些年,阿尔弗雷德见过天堂和地狱,在故事里面构想人间。
后来,阿尔弗雷德担任地狱和天堂之间的调和官,专门负责处理天堂和地狱的矛盾,像是第三方的外交成员。阿尔弗雷德那些年天堂和地狱来回跑,从不在一方定居,住在艾米丽或者马修家。
曾经马修建议他如果决定不了呆在哪里,要不天堂和地狱各安置一份住处,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插科打诨地把话题岔开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天堂和地狱任何一方。
阿尔弗雷德在天堂过的日子相对和平很多,没有人找他打架或者给他找麻烦,但他依旧避免碰到人。天使们看他的眼神永远充满悲悯和垂怜,仿佛他沾染了什么污秽,天生背负着什么原罪。
若是纯正的恶魔或者纯正的天使都不会得到这样的眼神。因为他们至少知道自己属于哪一方,拥有归处的人总是提不上什么罪。
阿尔弗雷德在地狱,因为天使血脉无法融入,在天堂,因为恶魔血脉而受人怜悯。
地狱不待见他,天堂也未接纳过他,这两边都不是他的所属。
有一次,阿尔弗雷德和一位经历过非人类和人类共存时期的老人聊天。他喝着琼露,看着窗外无尽的白昼,又想起了地狱的永夜。担任调和官后,阿尔弗雷德经常往返天堂和地狱,昼夜在他的生活中交替,无意中给他一种见过日升日落的感觉,即使天堂地狱都没有太阳。
“或许我真的是个怪物吧,”他说,“我半天使半恶魔的血脉,让我在不该克制的地方理解克制,又让我在平静的地方不得平静。”
老人无奈地笑了。
“傻孩子,你可以换一种说法。”
“你身体里各占一半的血脉,让你在纯粹的**中保留一份善良,在完全的秩序下寻得蓬勃生机。”
“谢谢您安慰我。”
“这可不是安慰,孩子,”老人说,“我见过的混血小家伙都是这样,矛盾又善良。”
“都?”阿尔弗雷德愣住了,“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吗?”
“当然有,傻孩子,”老人双眼里倒映着他背上的两只翅膀,如同倒映出他的与众不同,“那是很多年之前了,那个孩子活得一样不容易,但他却是我见过最活力的天使以及最善良的恶魔,你也是,阿尔弗。”
“他现在在哪?”
老人缓缓地摇头,他的眼神似是有点怀念,又有些哀伤。
“他受了天罚,去到人间,再没用过一次魔法,没人知道他在哪。”
……
天罚,由天堂仲裁庭和地狱审判庭共同决定才能够启用的惩罚。受罚者不再属于天堂或者地狱任何一方,并且终生带有天罚的印记,此后所用的所有魔法都将记录在案。
……
人间历1865年,调和官阿尔弗雷德·f·琼斯,自愿接受天罚,放弃其天堂和地狱的身份,流放人间。后流落到北美西海岸,被游历四方的弗朗西斯捡到,送往英国魔法师联盟总部。
收到通知的艾米丽以及马修申请下凡,在美洲搜寻十年有余,未果。
阿尔弗雷德在亚瑟的照料下逐渐恢复活力,在英国住下,开始了第一段人间生活。期间,他再也没有使用过任何魔法,在人间慢慢游历,见过了很多人的一生。
故事里的人间只是其很小的一部分,阿尔弗雷德发现人类的喜怒哀愁,爱恨离别远比几个故事要来得复杂。故事里充满了欢乐与美好,而人间以苦难为主旋律。
但是……
阿尔弗雷德并不在意。
人间从不以哪种颜色为底调,也不以某种风格统一整个世界。于是它更包容,更理解,也有很多的矛盾,更多的歧视,每天都忙得手忙脚乱,没有闲心管一只闯入的混血。
只有在这里,怪物没有混进正常之中,如此显眼而备受指责,而是混进了另一群怪物所在之地。在那里,它不把怪物叫怪物,它把阿尔弗雷德叫做存在。
存在,即为正确。
·
“所以我喜欢……不,”阿尔弗雷德笑了,“我爱人间。”
“我不是故意想吓你们,”他靠在座位上,“我也有拜托亚瑟设法告诉你们我很好,真的很好。”
“在他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已经找到我了,对吧?说我失踪一百多年也就是想逼我说点话而已。”
马修不置可否,他看着自己的胞弟,看着这从小便注定离群的孩子。曾经他和艾米丽都很努力地护着这个小家伙,但他还是离开了。
最后他沉吟许久,只问了一句:“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很……自由吧。”
……
恢复后的第一夜,阿尔弗雷德曾独自坐在魔法师总部的天台上。
那时候他已背负着天罚,不再属于天堂或者地狱,用过的所有魔法都会被记录在案,身上的印记也在隐隐作痛。
阿尔弗雷德抚摸着印记,望着月亮,张开了翅膀。
那一晚,人间的晚风为他经留,他邀请远处的潮汐共赴时间长河。
他看见天空逐渐变亮,混血的翅膀沐浴在阳光下,一半纯洁,一半黑暗。
阿尔弗雷德在人间等到黎明,天上的云橙黄如火,晕染了整片天空,与城市的屋顶融为一片。他看到一些人家升起了炊烟,人们在远方的钟声中悠然转醒,散开细碎的低语。
混血的孩子收起翅膀,任由自己闭上眼。
头顶是浩浩长空,脚下是万里喧嚣。
在天堂长居过的他,唯有在这一刻,灵魂得到了真正的救赎。
·
①最后,一些琐事。
阿尔弗雷德总是很乐意回家。
在地狱,他在家里可以得到片刻平静,在天堂,他能在家里和各种灵魂学习人间。
在人间……
他曾告诉其他四位自己的过去。
说到水晶。
王耀:“纯净吗?天然的吗?你们出生会消失吗?”
阿尔弗雷德:“天然的,会消失,不能卖。”
失去商机的王耀万分痛心:“哦。”
说到黑白相间。
王耀:“太极八卦图?”
伊万:“双色冰淇淋球?”
阿尔弗雷德:“我那块更像奇趣蛋但是黑白版。”
说到天堂与地狱的建筑。
弗朗西斯画画画:“这样吗?”
阿尔弗雷德:“这里塔尖再长一些,色调不对再改改。”
说到调和官。
亚瑟:“那到底隶属于天堂还是地狱?”
阿尔弗雷德:“更像是第三方,谁也不偏袒,简单来说就是和稀泥。”
四人:“哦——”瞬间理解。
说到天罚
四人沉默。
伊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的勇气万尼亚还是赞赏的。”
亚瑟:“……”
亚瑟:“疼吗?”
弗朗西斯:“当时我怎么就放任亚瑟给你下厨,简直是伤了小家伙的心又伤了小家伙的胃。今天就让哥哥我大显身手,让你体验一下人间美食的美好。”
在亚瑟用脚去踹弗朗西斯的同时,王耀甩给阿尔弗雷德一张网购截图。
“新出的游戏已下单,手机号输你的了,记得拿。”
……
阿尔弗雷德很愿意跟四个舍友讲故事。
在他们面前,故事途中你很难感受到悲伤或者遗憾,老家伙们总是有各种办法让你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而故事结局也不会有人第一反应是觉得你傻或者没必要,只会用他的方式表示自己的立场或看法。
而在收养孩子后——
“阿尔弗雷德先生。”安娜探头。
“怎么了?”
“艾伦练习飞行把自己挂屋檐了。”
王春燕:“他说他自己能下来,我们觉得悬。”
奥利弗:“弗朗索瓦现在正看着他。”
——阿尔弗雷德依旧能随意地展开翅膀,为了救被挂着的小恶魔或是别的什么。
所以阿尔弗雷德总是很爱回家。
在人间,那里拥有无限的包容,以及他所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