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进一看,那宏伟壮观的城门果然紧闭着,城墙之上无一人值守,看起来甚是苍凉肃静。
陈泛舟遥遥看了一眼,便控制缰绳调转另一个方向,而他走出几步才想起什么,侧脸,笑吟吟道:“带路吧,小乞丐。”
水茶茶被他这副笑面虎弄的一身鸡皮疙瘩,她故作夸张的抖了抖肩,伸出小手,指着城墙一侧道:“那里有一条小路,只要一直往前,再拐两个弯就能看到进口了。”
两人跟着她的指路,不一会儿就看到那半人多高的缺口,似乎是被硬砸出来的进口。
只是缺口太小,两匹马牵不进去,只能暂时拴在离河近且杂草茂盛的地方。
水茶茶率先打头,她个子矮,身材瘦小,轻轻松松的就钻进去了。
第二个轮到姚未眠,他弯着腰,堪堪擦着边进去了。
陈泛舟看着跟“狗洞”差不多大小的缺口,无辜道:“姚大夫,我好像进不去诶。”
他个子高挑,身体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结实有力,肩膀也比他们宽壮,想要穿过缺口,确实有些困难。
不过陈泛舟也是随口抱怨一句而已,话落,他已经伸手在洞口边缘仔细摸索片刻,找到松动的石砖后,剑柄狠狠一撬,本就不牢靠的缺口瞬间又坍塌一小块。
尘土弥漫,水茶茶立刻被呛的咳嗽出声,她伸手拽着姚未眠的衣摆连退好几步。
待到这些呛人的灰尘散去,陈泛舟这才慢悠悠的走进来。
“这回好走多了。”
姚未眠的表情毫无变化,显然已经习惯他这样了,甚至伸手贴心拂去落在他肩上的土渣。
倒是水茶茶颇为无言,明明就是委屈几瞬的事情,这人都要“大动干戈”忍受不了一点似的。
缺口出来以后是蜿蜒曲折的石子路,但水茶茶对这里的路似乎很熟悉,领着两个人不一会儿就走到正街了。
原先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显得异常冷清,但还是有些做生意、摆摊糊口的人,三人一路走过来,这些人时不时用打量的目光看向他们。
穿过正街后,水茶茶犹豫的躲在姚未眠身后,她指着前面的桥:“走过石板桥,前面就是临安港的南区了。”
远远瞧过去,不见一人身影,只有被轻风扬起来的柳枝,飘荡在半空中。
“里面的人都已经跑的差不多了,一部分人去避难所了,还有一部分跑到其他区了,还有一些人已经……”
已经死了。
几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眼看就要走到尽头时,终于看见那避难所的影子了。
只见许多人挤在这不大的木屋里,他们一个挨一个,席地而躺,身下只垫了一个草席子,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阵药的苦味,随后是痛苦的哀嚎声,绝望的恳求声,还有小孩儿的啼哭声。
一些穿着官府与衙门衣服的人员蒙着口鼻,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里面不停的端药,安抚暴躁不安的病人,可效果甚微,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具瘦成“骨架”的尸身被抬出来。
这仿佛“人间炼狱”的场景吓得水茶茶哭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日她的父亲也是在这里苦苦哀嚎,紧紧攥着她的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陈泛舟蹙眉看了一会儿,转头见到姚未眠怔愣的神情,不知怎么突然心中一沉。
印象里这个人总是一副温和沉静的模样,即使那次两人被山匪劫持,他也没有露出过如此悲切的目光。
陈泛舟本想劝他不要再管这个烂摊子了,不仅救不了其他人,还容易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但以他现在的样子来看,这怪病他是非管不可了。
妈的……
如果他死在这里,陈泛舟想,如果这个人真的死在这里……
突然,他的胸口猛地一痛,犹如被尖锐的匕首狠狠一刺,他浑身一麻,险些就这么倒地,好在他用手里的剑撑地,才勉强将这强烈的眩晕感挺过去。
他挑眉,暗骂自己也是管上闲事了。
他自身都自顾不暇,还有很多事情要去调查清楚,倒是操心起不相干人的生死了。
这人的死活,与他有何干系?
不过是少了一个需要报答的“救命恩人”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走过来,他模样憔悴,两鬓斑白,但样貌看着还不至于到白头的地步,想来是这几天极度操劳下才导致如此的。
陈泛舟试探地喊道:“安大人?”
安望秋一怔,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试图认出眼前这位青年,然而不知是不是这几天挑灯夜读的缘故,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响才看清青年的样貌。
只是记忆中他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于是他迟疑道:“这位是……”
从他的反应来看,陈泛舟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他就是临安港城守——安望秋。
“我们是暂时落脚在此地的旅人,听闻临安港内闹了怪病,不请自来想看看自己能否帮上忙。”
安望秋哀叹一声,他对着三人拱手道:“几位侠义心肠,在下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病啊……唉——”
他将病如何发生、又怎么样肆虐一事悲痛道来,和水茶茶叙述的大差不差。
“…本地郎中全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一些缓解疼痛的方子,然而还是杯水车薪,本官已经上报朝廷,那边的人还要一些时日才赶过来,受苦的还是这些生病的百姓啊……”
他的语气痛心又自责,脸上的模样疲惫不堪,硬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姚未眠抬手示意自己想进避难所里面看一看。
安望秋犹豫:“这……”
陈泛舟在旁边抱着肩膀,劝道:“让他进去吧,他是个能治病的大夫,医术甚佳,见多识广,也许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闻言,安望秋眼睛睁大,连忙叫下人准备蒙面的护罩。
“还不知道两位贵姓?”
陈泛舟下意识地跟在姚未眠身后,朝着避难所的方向走,他边走边道:“这位姚大夫,姚未眠。在下姓陈,泛舟。”
安望秋点点头,而这时姚未眠突然转身,对他摇摇头。
陈泛舟的笑容僵在脸上,挑挑眉问道:“不让我跟过去?”
而安望秋也在旁边说道:“陈公子既然不是大夫,还是在外面等着较好,里面太过危险。我已派人在府中备了茶,公子与这位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去歇歇脚。”
陈泛舟“哦”了一声,冲两人愧疚一笑:“那在下就不奉陪了,两位还请多加小心,晚些时候见。”
说完场面话,他垂下眼,想看一看姚未眠的眼睛,然而对方早已将身体转过去,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面——那间避难所里。
从陈泛舟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脖颈,和站得笔直挺拔的背影。
他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忽来一阵凉风,吹得人发尾微微扬起,陈泛舟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药味。
而水茶茶一脸担忧的看着姚未眠的身影,她突然从陈泛舟的手中挣脱开,她低头,小声道:“我想…跟着一起进去……”
陈泛舟挑眉:“不行,你乱跑什么?”
“我没有!我只是……”
陈泛舟懒得听她再犟嘴,便一掌劈在她颈后,随后扛在肩上,用眼神示意小厮带路。
“……”
安望秋的官府离这里有些距离,小厮领着陈泛舟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城守的府邸。
从外面看这府邸修建的并不气派,甚至说得上有些简陋,走进去后,内院的布置也简单寒酸,看着完全不像一个临安港的城守官邸,倒像一个普通平民的住宅,只是占地面积大了一些。
陈泛舟将水茶茶交给婢女道:“麻烦了,请一定看好她不要乱跑。”
婢女鞠躬,小心翼翼的接过还在昏迷中的小姑娘。
随后小厮将陈泛舟安顿在客房,端上热茶后,便识趣的退下了。
房间不大不小,陈设简单,陈泛舟打量一圈后,才坐到椅子上,慢悠悠的端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
茶味苦涩难忍,陈泛舟“啧”了一声,没再尝第二口。
而就在这时,平地起风,陈泛舟听着梁上的动静,幽幽道:“出来吧。”
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立刻跪在他的身前,“拜见少主,属下来迟,还望恕罪。”
…
而另一边的安望秋陪着姚未眠刚进避难所,忽感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他身边的副官连忙上手扶住他,痛心劝道:“大人,你还是回府休息一阵吧!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生病的啊!”
安望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嘴。
而姚未眠拉过他的手腕,在脉上一摸便知这人身心交瘁多日,再不去休息很可能会出大问题。
于是他将安望秋调转到避难所的出口,示意他回府休息。
安望秋还想留下,但他明白自己待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而且如果他一旦感染,那么临安港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中。
无奈之下,他只好朝着姚未眠深深鞠上一躬,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姚未眠转身,走进这片苦海中。
而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许多人身下连一个草席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