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怜》 第1章 01追杀 风中夹着雨水从脸侧极快的擦过,静谧的树林忽地响起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陈泛舟捂着淌血的伤口,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泥渍,沉静的眼睛不见一丝慌乱,他仰头看了看天空延伸千里的黑云,意识到这场雨暂时不会马上停。 这也许是他逃掉的机会。 豆大的雨点开始不要命似的往下洒,很快冲刷掉了他留在地上脚印,连带着他周身的血腥味,也淡了不少。 手里的断剑还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陈泛舟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人,开始在茂密的树林里兜圈。 他受了重伤,内力又被那该死的毒药封住,所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又或者是死前最后的挣扎。 再在这里绕下去,他早晚会死。 雨从空中重重地砸下来,使得四周弥漫了一层水汽。 水珠顺着陈泛舟的眼睛滴落,流向泛白伤口,一道闪电劈开了昏暗的天色,他在其中微微眯起眼。 同时,一支锋利的弩箭破风而来,他侧身堪堪躲过,一转身,看到了追上来的黑衣人。 七个,八个,九个…… 陈泛舟嘴边勾起一丝笑容:“看来,某人是要将我置于死地啊……” 他已然没有一战之力,只有赌一把,才能博得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于是,他转头看了看百丈高的悬崖,下面湍流的河水犹如呲牙的野兽,正无声的凝视着他。 那些黑衣人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迅速抬剑扑过去,而陈泛舟动作更快,在剑刃马上要刺入自己的一瞬,转身跳了下去。 天空又是一声炸雷,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弯着腰盯了一会儿深不见底的悬崖,抬手示意手下。 他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几名手下毫不犹豫的跳下去,在下坠的过程,果然看到了整个人扒在翘崖边缘的陈泛舟,其中一个眼疾手快的同样学着他扒住了石头,眸光微闪,立刻拔刀刺了过去。 陈泛舟由于失血过多,眼前已经开始迷糊,躲避的动作慢了半拍,匕首深深插进手臂,痛感立刻刺激了意识,他咬着舌头,立刻抬脚踹了过去。 同时手里的断剑毫不留情的指向黑衣人的咽喉,虽说内力全无,但一身的功夫还在,于是他靠着巧劲硬生生地划开这人的咽喉。 喷出来的血溅了一脸,又顺着雨水滚落。 “呃…啊呃呃!” 见他还在挣扎,陈泛舟看准他支撑的石头,于是用剑柄一撬,本就不结实的石头立刻开始松动,最后他抬腿又补了一脚,这断了脖子的家伙才彻底坠下去。 将人反杀后,陈泛舟又狠狠咬了舌头一口,喘了一口气后,手里扒着的石头忽地动了一下。 大雨还在下,无形中冲刷了悬崖上的泥土。 但他不能上去。 就这样死撑着一口气,在悬崖边不知道扒了多久,直到手脚开始冰凉,直到嘴边开始流血。 雨小了些,天边微微露出一丝光圈,陈泛舟一手摁着石头,一脚踩着崖边凹陷,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他瘫在泥土上,缓缓地喘着气。 还不等他理清思路,一双黑靴停在了他的耳边。 陈泛舟瞳孔骤缩,立刻翻滚躲避,但剑刃还是划伤了他的侧腰。 那些黑衣人竟还守在这里! 陈泛舟来不及多想,挺腰起身,一脚踩在了水洼中,溅起来的泥水喷在近在咫尺的黑衣人眼睛上,陈泛舟趁机扼住他的咽喉。 “嘎巴”一声,干净利索的解决了一个。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加上他已然是强弩之末,根本撑不了多久。 陈泛舟抬手擦了擦唇边溢出来血迹,抬眼死死地盯着黑衣人。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 于是他浅笑着开口:“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没必要这么打打杀杀,毕竟你们的主子肯定不会拒绝一个活人跟着回去,如何?” 话一出,黑衣人动作果然顿住。 陈泛舟再次开口:“活着,才好受折磨,不是吗?”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被说心动,他们的主子确实说过活人最好,死尸其次。 思考片刻,他拿着剑,缓缓靠近,将剑刃抵在他手腕上,意有所指道:“还望少主拿出诚意。” 陈泛舟神色不变,垂眸:“哦?” “少主诡计多端,在下不敢轻易相信,如若您自断一臂,失去再逃能力,在下方可一信。” 那剑刃又往前推了推,似乎在说他不愿自己动手,他也可以代劳。 陈泛舟浑身是血,身上伤口无数,又被雨水泡着发白,本就是一口气吊着命,如若他再断一臂,说不一定会立刻当场死亡。 但那为首的黑衣人眸光坚定,势必让他留下点东西。 于是陈泛舟笑着接过利剑,就在剑刃将要挥下时,突然转了一个方向,离他最近的为首黑衣人首先断了脖子。 随后剑光闪烁,陈泛舟手起刀落,迅速解决了几个人。 剩下的黑衣人极快回神,不再手下留情,招招致命。 陈泛舟早已强弩之末,在一众包围下,只能不断后退躲闪。 又是一剑刺过来,陈泛舟来不及躲避,小腹生生挨了一下,终于不堪重负倒了下去,而身后就是百丈高的悬崖。 刚才要停歇的雨水此刻又开始倾盆而下,陈泛舟在满天的大雨中无言一笑。 想他活了二十余年,从小时候努力活到现在,如今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真真就是令人不甘心…… 然而他忘了“祸害遗千年”这个古今戏话。 虽说他算不上什么实实在在的“祸害”,但也不是什么善人。 哪能那么轻易就死了呢? 所以当陈泛舟有意识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懵的。 直到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痛感开始陆陆续续“苏醒”,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摁住他要起身的动作。 陈泛舟顺着手看过去,那是一张面容清俊的脸,特别是那一双眼睛,波光流转,盛满盈盈笑意,像一池晃而不自知的秋水。 他立刻警惕的极快蹙了一下眉,随后扬起笑容,轻声细语道:“这是哪儿?这位公子……” 他长得乖,一双杏眼极具欺骗性,加上笑容又甜,让眼前人愣了愣。 随后他伸出手开始比比划划。 陈泛舟看了半天也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这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人似乎不能说话。 哑巴吗? 直到眼前人开始拿出木棍开始写写画画。 还真是个哑巴。 陈泛舟侧着脸,努力辨认地上的字迹。 原来是他将自己在河边救下,带到山洞躲雨,还将他身上的伤口止了血。 但陈泛舟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只是他面上并未看出分毫,苍白的面容让他看起来相当脆弱,他眨着眼睛,轻声道:“原来是公子救了在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 然而不等他说完,一根手指竖在了他面前,示意他嘘声。 陈泛舟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身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加上他刚才紧绷的神经,整个人又开始迷糊。 石洞里漆黑一片,只有身边一小撮的火堆泛着光,他身上盖着外衣,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 他盯着洞顶,突然开口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旁边的人一顿,拿起小木棍一笔一划写到:姚未眠。 陈泛舟喃喃自语:“姚未眠……眠?” 说着说着,意识再次沉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一天一夜后了。 他四处看了看,发现洞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身上依旧盖着那件外衣,身边还放着一个木匣子,陈泛舟撑起上半身,往里看了看,发现是一些草药、两件衣服,还有一些硬邦邦的干粮。 随着他的动作,外衣往下滑落了些,露出他包着布的上身。 那些伤口都被处理的很好,包扎的手法看起来也很熟练。 能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肯定不是一般人。 “难道是铃医……” 古时有些民间大夫以游走方式在大街小巷中行医救人,这些人身上常常在身上系一铜铃作为标识,久而久之就被称为“铃医”。 而这时洞外传出脚步声,陈泛舟眸光一凛,随后就看到姚未眠手里提着鱼尾巴从外面走进来,瞬间放松身体靠在石壁上。 “这是在河里抓的鱼吗?” 姚未眠看到他醒过来,眼睛顿时一亮,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 “这鱼倒是肥美,只是不知好不好抓?听说这山间的野物总是聪明的,想来姚公子费了些手段才逮住?” 闻言,姚未眠抿嘴笑了笑,并未答话。 陈泛舟这才想起他不能开口,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类鱼是景南一带特有的,去鳞去脏,清水去腥,加上此地特有的梅子酒炖上一个时辰,那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味。” “说起梅子酒,景云城有一家百年店,老板姓梅,酿的一手好酒,醇香美味,可谓是重金难求……” 他在这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姚未眠在那边动作利索的处理了鱼的内脏和鳞片,拿出小锅,倒上水,放上一些不知名的草,又撒了一些盐巴。 很快,鱼肉的香味传了出来。 第2章 02试探 陈泛舟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自从被追杀后,他就没有再吃上一口热乎饭,流落山间,不是啃草叶子就是吃野果,如今一口热汤下肚,险些落下泪。 鱼肉炖的实在鲜美,陈泛舟往嘴里塞了好几口,才意识忽然到这人把所有的鱼肉都给了自己。 仿佛是特意为自己抓来补身体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姚未眠弯起眉眼,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身体的伤口上,停顿片刻后,缓缓在他身边蹲下。 陈泛舟端着碗的手指一顿,因为喝了汤,身上很快就有了些热意。 姚未眠有些凉的指腹划过小腹,让他浑身一颤。 拆开包扎的麻布,血腥味很快蔓延开,小腹的伤口很深,隐隐约约能见到白骨,因为条件有限,姚未眠只是用有些草药磨成的干粉糊在上面,这使得伤口恢复的很慢。 他蹙着眉用干净的手帕擦干净淌出来的血,又重新撒上干粉,随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再次包扎上。 他的动作很轻柔,但也止不住一阵阵的痛意,陈泛舟的额头上流下汗,这种实实在在的痛苦让他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 所以他嘴边挂着笑,眼睛也亮亮的,对着凑过来给他包扎的姚未眠笑嘻嘻道:“姚公子的医术还真是妙手回春,这一包扎上,果真就不疼了呢。” 不知是受伤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他的嗓音又低又哑,尾音又故意拉的长,让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正经夸赞。 但姚未眠的神色不变,依旧低着头认真的给他换药。 陈泛舟嘴是个闲不住的主,即使面对一句话都不说的哑巴,自己也能怡然自得,自讨其趣。 但在听到“姚公子果真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此番言论后,姚未眠终究忍不住拿出小木棍在地上写到:不过略通一些医术,称不上厉害。 “哦?略通一些医术?我怕是不见得,姚公子的手法如此熟练,想来也是有几年的基础,此番说法,还是太过谦虚。” 陈泛舟的目光盯着眼前人,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怎么自己坠入悬崖偏巧就让他捡着了呢? 不仅捡到了,还将自己从阎王殿中抢了回来。 好端端一个行医救人的大夫,怎么就往深谷里钻呢? 这一切说是巧合太过勉强,说是运气…… 陈泛舟忍不住嗤笑,运气? 这东西从他出生后就没再有了,与其说是他的运气,还不如说他这条命还不该死,对某个势力来说还有用。 他在心里把能想的都寻思了一个遍,但面上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无辜模样,仿佛是真的在夸赞姚未眠的医术。 闻言,姚未眠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后再次写到:在下确实有几年行医的经验,不过也担不得‘最厉害’三个字。此番来到深谷也不过是为了采摘此地特有的草药,救下……” 写到这里姚未眠停住,抬头看了一眼陈泛舟,擦掉地上的一行字,缓缓写下:还不曾问过这位公子的名字。 “陈泛舟。” 陈泛舟如实的将名字说出,但姚未眠并未有什么反应,似乎真的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得到他的名字后,姚未眠接上刚才的话:…救下陈公子也是巧合下,并未有任何恶意,还望公子放心。 陈泛舟缓缓露出笑容,苍白无色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力:“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姚大夫不要计较。” 姚未眠摇了摇头,面色如常的坐到他身边,开始分拣木匣子里的新摘的草药。 第一回试探并没有什么异常,陈泛舟怀疑的心思也没有因为这几句话而打消。 接下来的两日,陈泛舟已经可以扶着木棍慢慢走出山洞晒晒太阳,毕竟洞里过于阴暗潮湿,不太利于伤口的恢复。 在姚未眠采摘草药或者捕鱼熬汤的时候,陈泛舟就远远的坐在杂草上陪着他。 美其名曰如此,但陈泛舟其实是为了时时刻刻盯着他,并且总是忍不住去观察他的动作,他的身形。 姚未眠的肩膀比普通男子要消瘦些,不似那般魁梧,腰肢也是绵软无力,仿佛一揽臂就能将人抱起来,怎么看也不像练家子。 但他的动作却格外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尤其那双手,骨节分明,上面还覆了一层薄茧。 一个行医救人的大夫,手上哪来的茧子? 不过两人的相处倒是和谐,陈泛舟行动不便,嘴却不停,变着花样的讲乐子说给姚未眠听。 从时事政治讲到人文字画,仿佛世间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姚未眠本就不是什么严肃之人,经常被这人逗的眉眼弯弯。 有时陈泛舟把玩笑开到他身上,他也只是无奈的摇摇头不去搭理。 他想,自己如果会说话,估计也说不过这嘴滑的人。 这人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爱逗趣少年郎。 把人哄着先回了山洞后,陈泛舟拄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开始在附近溜达,并且心里慢吞吞的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出去。 此地谷深林茂,沟壑交纵,遮天蔽日的古树有很多,想来这也是那些人没有找到他的原因,但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 他思索片刻,既然那位姚大夫身上暂时并没有找到铁定的证据,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待到他伤好以后,便带着此人一起出谷,此后数不清的荣华富贵自己应当许给他。 这么想着,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顿时他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发出动静的那一处。 却见一只麻雀煽动的翅膀停在干枯的树枝上,而它的头顶上,正盘旋着一条蠢蠢欲动的毒蛇。 毒蛇吐着信子缓缓靠近麻雀,就在快要接近时,麻雀忽然感觉到危险般,猛地煽动翅膀,而毒蛇也不甘示弱,迅速扑过去。 一蛇一雀就这样在半空中缠斗起来,弄的树枝颤颤巍巍晃动不止,直到麻雀的翅膀被剐蹭掉几根羽毛,才从毒蛇口中险胜,死里逃过生般煽动着翅膀远远的飞走了。 毒蛇吐着信子也从树干上扭动着身子爬走了,似乎是要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而站在不远处的陈泛舟目睹了全过程,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半响缓缓吐出几个字:“蠢蛇。” 就在这时,天边“轰隆”一声巨响,惊得林中鸟忽地冲上云霄,一滴雨穿过黑压压的云层落在了他的脸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这雨来的快,陈泛舟只好顶着雨打算原路返回,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他瞥见了旁边一棵树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待他定睛一看,竟是一张完整的蛇皮。 陈泛舟作为一个门外汉也知道这毒蛇褪下的皮有很大的医药作用,是难得的药材,于是当机立断伸着胳膊,举起木棍,把蛇皮从树上挑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很快身上的衣服被淋湿,这让陈泛舟不免有些苦恼。 如若伤口浸了水,免不得要被姚未眠责备,好在自己拿了蛇皮哄人,也算是诚信忏悔? 就在他胡思乱想,已经走到山洞的入口时,一支锋利弩箭先他一瞬踏雨而来。 霎时间,陈泛舟整个人隐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那些黑衣人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随着雨越来越急,一道道黑影弯着腰,悄无声息的潜入山洞中。 陈泛舟目睹一切,他想,现在正是他逃跑的好机会! 只要悄声的顺着河流而下,他走出山谷,回到附近的城镇,便会得救。 至于山洞里面的人,正好也为他逃跑拖延时间。 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然而攥在手里的蛇皮此刻却异常烫手,这纠结的一瞬仿佛过去了很久,坠落的雨滴被无限拉长,陈泛舟听到了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山洞里传来剑刃的碰撞声,陈泛舟闭着眼睛急喘了一口气,暗骂一声,转身冲进山洞。 山洞里漆黑一片,唯一的火堆被扑灭,陈泛舟迅速适应黑暗,手起刀落解决了离洞口最近的一个人,同时拔了他腰间的利剑,手持剑柄冲了上去。 “姚未眠!快走!” 听到他的声音,黑衣人们同时回头,只见陈泛舟逆着光,满身是血的站定,宛若爬出来索命的厉鬼,和平时笑语盈盈的模样般若两人。 此时陈泛舟也顾不得维持自己的形象了,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杀,自己就得死。 又是一记闷雷,磅礴大雨顺谷而下,洞中淌出来的血迹很快被大雨冲刷干净,混进泥土里。 陈泛舟杀红了眼,身上的伤口早已裂开,下巴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将姚未眠护在怀里,喘着气凑近他耳朵里道:“他们要找的是我,与你无关,我将你推出去洞外后,你便……” 话还没说完,闪着冷光的剑刃再次劈过来,陈泛舟手臂搂住怀里人的腰,一瞬间将人抱置身后,那剑刃没入陈泛舟的腰腹。 趁此机会,陈泛舟咬着牙,将人猛地一推,瓢泼大雨瞬间将姚未眠包裹。 最后陈泛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冲进黑漆漆的山洞中,似乎要置死地而后生拼出一条生路。 却没注意到姚未眠紧紧蹙在一起的眉。 第3章 03苏醒 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自己受了多少伤,陈泛舟终于撑不住似的重重栽在地上。 他恍惚的想,这回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胸口似乎有一团火,熊熊燃烧,眨眼间便蔓延了全身,宛若整个人置身于火焰中,他痛苦的呢喃:“好热…好热…呃热……” 恍惚间,什么东西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 于是他整个人凑过去,想要更多。 这么一动,身体猛然下坠了一瞬,随后他感觉自己重重跌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他费力的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那轮廓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努力想,想到脑袋昏昏沉沉依旧不肯罢休。 随后他感觉自己身体被架起,缓慢的移动,手臂下的触感清凉舒适,他忍不住搂紧,将脑袋埋了进去。 他想,自己怎么还不死…… 那死亡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身边,犹如虎视眈眈的野兽,流着唾液垂涎他的生命,却始终不肯再进一步,仿佛是惧怕他身边的某种东西。 那东西似乎就站在他身边,守着他忽上忽下的意识。 在一片混沌中不知待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陈泛舟睁开眼,视线还没有彻底明朗,反而是闻到了一丝清苦的药味。 那味道钩子似的扯着他,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姚未眠的脸。 不知是不是大夫的原因,这人身边总是萦绕着一股似甜非甜,似苦非苦的清香,凑近了闻能嗅到上面残留的药味。 为何他记得如此清楚? 他想起来了。 因为在山洞那些时日,盖在身上的那件外衣就是这股味道。 药味钻进他的鼻腔里,让他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他努力挣扎对抗,终究还是没抵住这铺天盖地的困意。 姚未眠是不是往这衣服上熏什么让人迷糊的草药了,不然为什么他一闻就想睡觉呢……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就和撑在他上方的那张脸来了一个面对面。 “!” 姚未眠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退,随后意识到什么,又凑过来,那双上挑的眼睛盯着陈泛舟,似乎在说:“你醒了?” 陈泛舟看到他受惊的样子,不合时宜的想起那日在林间看到的那只小麻雀。 于是他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咳吓成……这样咳咳……” 话还没说几句,陈泛舟就剧烈的咳嗽出声,喉咙一痛,他感觉到翻涌上来的血腥味,立刻吞了吞,对上姚未眠关心的目光,面上挤出笑容:“没关系,就是喉咙有些痛。” 但他忘了姚未眠是个“略懂”医术的人,嘴上根本糊弄不过去。 温热的双指轻柔地摁在了他的侧颈处,细细的摸索了一会儿,姚未眠蹙起眉。 又是一股腥甜的味道翻涌,陈泛舟本想忍住,却不曾想被这人措不及防的扼住脖子,他喉咙一紧,生生呕出一口血。 污血顺着姚未眠的手腕淌在他的胸口上,看着甚是恶心。 姚未眠倒是不在意,抬起指尖轻轻擦干净陈泛舟唇边的血痕,皱起的眉缓缓松开,似乎松了一口气。 “抱歉…咳咳咳!” 姚未眠摇摇头,低头凑近用帕子擦了擦血迹。 又是一阵清苦的草药味。 两个人的动静不小,说话的功夫,引得一男一女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看到生人,陈泛舟目光一凛,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 陈泛舟狐疑地看着他,缓缓放松了身体。 进来的两人麻衣粗布,脸上布满风吹日晒的皱纹,看上去是四十有余的年纪。 夫妇俩进来一看,瞅见陈泛舟还好端端的活着,立刻惊呼出声。 他们的声音尖锐聒噪,惹得陈泛舟头疼脑热,他不耐烦的蹙了一下眉,又极快的松开,脸上熟练的扬起有些虚弱的笑容,这让妇人顿时心疼不已。 而陈泛舟也从他们夸张的叙述中拼凑出来前几日发生的事情。 那是刚雨停的傍晚,妇人刚给门上锁,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和自己的丈夫对视一眼后,妇人犹豫的开口喊道:“谁啊?” 敲门声停了,随后又被轻轻敲了三下,听起来相当礼貌克制。 妇人纠结片刻,还是开了门,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只见一名眉目清秀的男子弯着腰,喘着粗气,背上似乎压着很重的东西。 妇人被惊住,愣愣的站在原地。 倒是她旁边的丈夫反应过来,立刻呵斥道:“你是谁?” 说着他拿起了桌子上的菜刀,一脸戒备的样子。 男子往前迈了一步,似乎体力耗尽,整个人连同背上的东西齐齐栽倒了地上。 夫妻俩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伸手去扶,这才看清那背上竟是一名浑身是血的青年! 青年下巴上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咽喉,往外淌着血,那伤口看着实在骇人,夫妻俩决定先将这位濒死的青年扶进屋,一伸手,才惊觉此人浑身滚烫,伤口无数。 要不是胸口缓缓起伏着,都让人觉得这是一具刚刚惨死的尸体了。 男人姓孟,名义声,夫妻俩在这片土地当了半辈子的农户,看到还剩一口气的两个人,不免心生可怜,也没多想,收拾出空屋子,让两人住了进去。 姚未眠恢复体力后,在陈泛舟身边守了一天一夜,用火焰烧过的匕首剔除伤口旁的腐肉,并重新将伤口包扎上,几乎一个时辰换一次药,一遍遍进行降温。 期间陈泛舟虽说毫无反应,但依旧有微弱的呼吸,生命力顽强的不可思议。 如若换一个人…… 姚未眠想,如若换一个人,那他在深谷河边处捡到的也许就是一具尸体了。 所以他相信这人能醒过来。 在夫妻俩絮絮叨叨的空隙中,陈泛舟也想起那日雨天的刺杀,他眸光微闪,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几乎贯穿整个脖子的伤口。 这人见识到自己“杀神”模样依旧选择救活他,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多问。 他挑了挑眉,反而对这位“略通医术”的大夫升起一丝好奇来。 这股心情像猫挠似的弄得他浑身发痒。 姚未眠坐在他身边,眼底挂着笑,察觉到某人视线,他不解的看过去。 陈泛舟立刻扬起笑容,对他眨了眨眼睛。 “……” 接下来一段时日,两人便在农户家住下了。 姚未眠觉得这般白吃白住非常不妥,便拿出腰上的钱袋子递给孟义声,吓得对方连连摆手。 孟义声指着自己的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残腿啊,一到阴湿雨雪天,便疼痛不已,平时下地干活也经常发作,那日要不是公子给我蹂按许久,又配了药热敷,这才稍稍缓解疼痛,再收钱也太不妥了些!” 姚未眠犹豫片刻,还是想将钱袋子放到他手上。 两人在这边拉扯,妇人一脸慈笑的走过来,把钱袋子塞回姚未眠的怀里。 “公子莫要再争论了,两位住在这里不过是多了两双筷子的事儿,芒种时节,都是自家种的菜果,想吃多少都有——” 听到这里,姚未眠再拿钱就有些不合适了,于是他把目光放到孟义声的腿上,目光略微思索。 陈泛舟靠在木门上,抱着手臂,神情懒懒地看着几个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加上他年纪轻,身体壮,身上的伤口已经恢复了五六成。 只是愈合的过程中,难免有些瘙痒,陈泛舟忍不住,总是半夜三更睡不着用手指去抓挠。 次日姚未眠给他换药时,发现结痂的伤口再次流血,他无声的用目光谴责始作俑者:“……” 被抓了一个现行,陈泛舟马上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无辜道:“太痒了…我忍不住。” 几次下来,伤口反反复复无法彻底长好,天气也越来越热,再这样下去,伤口会腐烂流脓的。 于是当晚,姚未眠一字一顿写给他再抓挠的后果。 陈泛舟挑了挑眉,还想张嘴讨乖,下一秒,手腕就被绳子捆上了。 他原本要说的话僵在嘴边:“这是……” 姚未眠怕勒疼他,用帕子垫在下面,随后用了力气将人捆住,然后推门出去了。 留陈泛舟一个人呆愣。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笑出了声。 他低头打量这人的技术,不免有些不满意。 虽说绳子勒紧,但是打的结却不怎么结实。 想来这人也是第一次干这档子事,手生得很。 但陈泛舟并没有挣脱束缚,老老实实忍受着整夜整夜的瘙痒。 晚上睡不着,白日里不免有些蔫蔫的。 于是在姚未眠煎药时,他便坐在旁边,躲在枝繁叶茂的树下,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叶子。 看他精神不济,姚未眠欲言又止。 陈泛舟看出他似乎有想说的话,故意逗他:“姚大夫今日的模样格外赏心悦目,真是花看了颤,树瞧了羞,天上的仙子远远望一眼都要自愧不如。” “啪”一声,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准确无误的砸在他身上,姚未眠瞪他。 顿时,陈泛舟夸张的笑出声。 “……” 犹豫片刻,姚未眠抬起手,开始比划,似乎是想告诉他什么。 陈泛舟慢悠悠的收起笑容,眼睫还沾着乐出来的湿意。 姚未眠比划半天,发现这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以为是他还没懂自己的意思,于是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想在地面上写字。 “你想说,我身上有毒?” 第4章 04辞行 陈泛舟突然开口,笑够了,他的神色又变回蔫蔫的样子,手里一下一下的扔着姚未眠砸他的石子。 姚未眠点了点头,停顿片刻,他再次比划:这种毒,我没办法解,只能配药延缓毒发身亡的期限。 陈泛舟似乎不甚在意,轻笑道:“那就劳烦姚大夫费心了。” 姚未眠再次点头。 随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时不时刮来的凉风带动着叶子唰唰作响。 夏日暖烘烘的太阳透过片片绿叶照在陈泛舟身上,煎透的草药味弥漫在周身,那股昏昏欲睡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时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凤尾蝶,从他眼前掠过,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出神地盯着那美艳的翅膀,直到蝴蝶飞远。 良久,陈泛舟忽然开口问道:“你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吗?” 姚未眠摇了摇头。 “也是,你我萍水相逢,不过是姚大夫心善救下我这个可怜人,都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我还是想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钱财?女人?或是地位?” 姚未眠再次摇头。 “姚大夫果真是位心善之人,如此善举,竟无欲无求?” 第二次试探。 陈泛舟缓缓地眨着眼睛,等待他的说辞。 然而姚未眠并未回答,他脱下外衣,走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示意他困了便睡觉吧。 “……” 陈泛舟突然撑起上身,伸手攥住他欲离的手腕,艰难道:“我很早就想问了,这外衣你是不是熏草药……” 然而话还没说完,意识就昏了过去。 姚未眠无奈的从他手指中抽离,转身专心致志的继续煎药。 患病之人总是多眠的,陈泛舟昏昏沉沉睡了好几轮,到了傍晚才慢悠悠的清醒过来。 身上还盖着那件外衣,只是他的位置挪了一个地方,从树下换到屋子里,身边还贴心放了一壶水,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天外一轮弯月从窗户里照进来,他闭着眼睛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那股清苦味此时淡了许多,不似梦里那般浓郁。 屋外响起脚步声,姚未眠端着汤药走进来。 陈泛舟一见那碗里黑乎乎的药,脸色又不自觉白了几分。 那药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奇苦无比,一口下去,嘴里的味道久久不散,格外难喝。 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我都好的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要喝这种东西?” 姚未眠把碗拿到他眼皮子下,味道就这样飘到鼻子里,陈泛舟没忍住:“呕——” “……” 姚未眠无奈的蹙了蹙眉,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罐蜜饯递过去。 “哦?你从哪里得来的?” 姚未眠眼神示意那碗汤药。 “好吧,看在蜜饯的面子上。”陈泛舟捏着鼻子,一口将汤药灌进去,立刻露出苦哈哈的表情。 直到甜香的蜜饯进嘴,他才稍稍缓过来。 “要我说,你们这些治病的,什么时候能琢磨出来甜一点的药?作为病人,没死在病痛下,到是喝药苦死了,这找谁说理去?你说是不是,姚大夫?” 姚未眠双手得了空,才比划到:这是我托孟大哥在集市买的,你要是喜欢吃,下次多买些就是了。 陈泛舟得了便宜立刻卖乖:“好呀好呀。” 只是这“下次”已然成为一个空话,因为第二日,他们便向这对夫妇辞行准备离开。 彼时姚未眠正坐在桌子上,为孟义声配剩下疗程所需的药材。 好在他的木匣子在深谷中装了很多落花草,不然他还要再跑一趟那地方。 仔细的将药材分好份量后,姚未眠面临着一个问题。 这对夫妇不识字,家中又没有笔墨,该如何向他们表达用量呢?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熟睡的陈泛舟叫醒时,这人已经打着哈欠,懒洋洋的靠在门边,率先开口:“这是干嘛呢?仨人背着我密谋什么呢?” 他这一来,姚未眠心里就有了底,立刻示意他过来。 孟义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姚大夫正在为我配药呢!” 陈泛舟来了兴趣,凑过去一看,好家伙,整张大桌子,摆满了粉末和干枯的草根,还有一些晒干的花草,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一天的剂量。 “这是……” 姚未眠手指沾了一些水,在桌子上唯一的空角落迅速写写画画。 水痕干的快,他写的也快,但陈泛舟看的更快,明白他的用意后,倒是没着急询问自己的疑惑,而是笑着挪开他的手:“你比划,我能明白什么意思。” 姚未眠愣了愣。 随后他指着最右角的草药,伸出一根手指,又指了指旁边的粉末,伸出两根手指。 陈泛舟翻译:“这是第一天要喝的,这是第二天,这是第三天,后面以此类推。” 孟义声站在旁边,伸长脖子盯着那一桌子的药,连连点头。 交代好天次后,姚未眠又将最开始那一堆药分成两份,指着其中一份,然后又指向上方,随后示意剩下那份,指了两次下方。 “这一份上午喝,这一份…晚上喝。” 姚未眠在旁边附和的点了点头。 陈泛舟立刻将头转到一边,闷闷的笑。 两人配合着又交代了一些事项,在夫妇俩声声感谢中,背着木匣子,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悠悠的进山了。 走了一段路,陈泛舟才有机会问道:“怎么走的这么急?不再多住几天了?” 姚未眠直视前方,分出一些余光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倒是惬意。” 陈泛舟也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一些意味,咂着嘴问道:“难道是因为我身上的毒?” 看到他点头,陈泛舟甚至还有功夫打趣:“真是急他人之所急,忧他人之所优,好一个大丈夫也。” “……”姚未眠伸出手比划:最多一年半载。 陈泛舟露出“时日还多”的神情,躬手作辑道:“那时如若我还和姚大夫同行的话,待我毒发身亡,惨死求药的路上,还望姚大夫替我收个全尸?我在九泉之下必当感激不尽。” 姚未眠蹙眉,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似乎脑中在回忆一些事情。 陈泛舟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饶有兴趣的打量片刻,移开目光后,故意自嘲一笑:“看来姚大夫是不答应了,嗯?” 姚未眠被问的骤然回神,他收回目光,伸出手比划:你不会死。 这句话没头没尾,又异常坚定。 陈泛舟挑了挑眉,身体凑过去:“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这毒还有其他办法?” 姚未眠直视着前方,脚步不停。 “还是说你……” 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忽然感到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眼皮猛地一跳,他反应极快的大退了几步。 在他身边的姚未眠也注意到了脚下的异常,当绳子从眼前略过,他首先护住了背上的木匣子,就是这一瞬的迟疑,他整个人被网套圈住,悬在半空。 陈泛舟本想将人抱起来躲避,但发现已经来不及了,等人上去以后,不远处迅速涌来一大批人,将两人团团围住。 陈泛舟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看清了来人的衣着后,又稍稍放松下来。 为首的是一名妙龄少女,她手里拿着不属于她身板的大刀,扛在肩上,见到自己捕兽圈套真的抓到了东西立刻兴奋的拍手。 站在她身边是个独眼的男人,一张凶脸长着络腮胡,身材高大威猛,逼近被捕的陈泛舟甚是有压迫感。 “你们!是什么人?!” 陈泛舟被两人压在地上,勉强抬起头,露出笑容:“能先把我朋友从上面放下来吗?” 络腮胡挥了挥手,手下立刻斩断吊的绳子,“噗通”一声落地,姚未眠被人推着压到陈泛舟身边。 陈泛舟余光瞥到姚未眠并无大碍,才缓缓开口:“我们就是路过的旅人,身上也没有几个钱,匪大哥行行好,放了我们,我们定当感激不尽。” 李大洪目光一寒,手腕翻转,将刀刃驾到他脖子上,呵斥道:“你是如何知晓我是山匪的?难不成是官家派人过来打探消息的?!” 陈泛舟不慌不忙道:“在下曾在民间听闻越山一带常有山匪出没,个个凶猛能干,组织性强,再看这荒郊野外的山间,能有如此规模的设防,很容易能猜出您是谁。” 李大洪哼笑一声:“你倒是机灵!” “再者,就算我不清楚您和官家有什么纠缠,但听您刚才的语气中也能猜出似乎也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大恩怨,那边何故派两个废人打探消息,一个是话都说不了的……” 话至此处,陈泛舟唇角勾起一丝笑,停顿一瞬后,才继续道:“…哑巴,一个是浑身伤口的病人,怎么看,都成不了事吧?” 他的话在理,李大洪也不是蛮横无理的人,既然不是官家人,何必伤及无辜。 而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放了两人时,他身后的少女突然窜了出来,她走近,蹲下来,身上的小铃铛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听起来甚是热闹。 她伸出手,捏住陈泛舟的下巴仔细打量半响。 陈泛舟不明所以,但还是习惯性的扬起笑容。 看到他弯起的眉眼,少女愣了愣,耳朵迅速红了一块。 随后猛地站起来,朝着李大洪兴奋道:“洪叔,他生的好漂亮,我要带回寨里成亲!” 第5章 05遇匪 陈泛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场的人都愣在原地,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静的只能听见林间的鸟叫。 李大洪率先反应过来,刚才还一脸猛意的审问,面对少女的要求,只能弯腰好声好气劝道:“阿木,不要胡闹,说什么成不成亲……” 被唤作“阿木”的少女跺着脚打断他:“我不要!爹早就说我已经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让我选一个心仪的郎君,我就选他!” 陈泛舟也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他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结果余光发现跪在他身边的姚未眠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模样分明是在忍笑。 陈泛舟咬牙切齿,轻咳几声,打算再次开口。 然而李大洪深知自己犟不过这个祖宗,拧着眉示意手下将陈泛舟那张嘴堵住,暂时先带回山寨。 “呜呜呜!” 李大洪不理会他的呜咽声,回去的路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试图说服阿木放弃这个荒谬的想法。 “且不说这两人身份尚未查明,就是大哥也不会允许你嫁给外人的呐!那张小白脸有什么好喜欢的?寨里又不缺汉子。你这丫头,偏偏——诶!大哥要是知道你带回两个生人,嚷嚷着要成亲,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阿木摇头晃脑的不屑道:“我才看不上那些黑煤呢,我就喜欢笑起来好看的,白白净净的。” 李大洪长叹一声。 “我爹生气?不告诉他不就好啦?” “这如何能瞒得住?” 阿木才不管能不能瞒得住,就算她爹生气,也不过是把她关在黑屋子两天,她才不怕。 说话间,她偷偷用目光瞥了一眼陈泛舟,又极快的收回目光。 但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太过有损尊严,便挺胸抬头、正大光明的看过去。 陈泛舟现在可没心情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不,也可以说是无法注意到。 自从这少女说要和他成亲,他便被堵上了嘴巴,就算有千万个理由拒绝此时也张不了口,明晃晃的抢劫良民行为。 不仅如此,一行人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将他的眼睛也蒙住,想来是怕暴露去山寨的路。 但远处传来的鸟鸣声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心中忽然一动。 此鸟叫声婉转悠扬,民间称呼为“布布”,它多以巨型白蛾虫为食,白蛾虫喜高,惧阴怕潮,多在山间半山腰生存,由此可判断山寨的大致高度。 且走到此处,他隐约闻出一股似甜非甜的花香味,仔细辨别后,发现这是越山特有的花品种,名为罗少华,所生长的位置通常成片成片出现,此山一共就几处大面积的罗少华,排除山脚下的,方位再次缩小。 再者像这种寨子多半不会建在高处,一是太过晃眼易寻,二是不容易获取水,所以多半驻扎在河水或是泉水附近,以便取水。 山腰、罗少华、河水附近…… 就在陈泛舟已经推算出这个山寨的位置时,一行人也抵达了寨里。 李大洪一把扯开蒙在两人眼上的布条。 骤然见了光,陈泛舟忍不住眯了眯眼,半响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丈多高的巨石被一块块堆成墙体,一眼望不到里面,只留出可以进出的大门,才能窥见里面的热闹,旁边是高出石墙的木塔,上面似乎有放哨的人影,一看到他们归来,立刻吊起用树干做成的防护门。 寨子涌出一群人,大声呼喊道:“五哥!” “五哥和阿木回来了——” “是五哥!” “阿木!你们回来啦!” … 等一群人走进,才发觉他们抓了两个人回来,齐齐愣在原地,随后七嘴八舌的问起这是怎么回事。 李大洪被这群人吵的头痛,便随便一说这是从外面逮住的可疑人,暂时关押在山寨里。 旁边的阿木听了立刻不乐意了,怒气冲冲准备反驳,结果被李大洪的大手一把捂住,用眼神示意她。 阿木:“……呜呜呜。”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把这俩人扔北边那个屋子里,给点吃食,别饿死了。哦对了,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听,特别是穿黑衣服这小子,油嘴滑舌的,听到没?” “是!”兄弟们领了命令,压着两人准备关起来。 等一帮人走的差不多了,李大洪才松开手。 “洪叔!你干什么说他们是可疑人,他明明是……” “你这丫头,我这是为了你好……”李大洪打断她,蹲下来试图讲道理,“我暂且将他们说成可疑人,日后方便追查两人的身份,如若干净清白,也能说服你爹同意这件事,你说是不?” 阿木被他说的犹豫起来,仔细一想,似乎是这么回事。 见自己唬住了这丫头,李大洪又哄着她说了几句,阿木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他的提议。 然而到了傍晚,她便反悔了。 … 陈泛舟双手得了自由,他看着旁边慢慢揉搓手腕的姚未眠,真觉得此事不是一般的好笑。 “是我连累了姚大夫,实在愧疚。” 姚未眠比划:不必道歉,你们二人若真的喜结连理,也算一桩喜事。 陈泛舟乐了:“乱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 姚未眠也不过是打趣他,听到他反驳,便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木门被踹开,男人端着饭菜走进来,“啪嗒”一声,放在他们面前,说了一句”吃吧”,就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生怕跟他们多说一句。 陈泛舟不甚在意耸了耸肩,挪过来看了看饭菜,半只烧鸡、清炒菜叶和一碗不知道什么炖的汤,缓缓地飘着香。 有荤有素还有汤。 姚未眠端起其中一碗米饭,筷子夹起一块青菜尝了尝,认同的点点头。 陈泛舟忍不住笑出声:“味道这么好?” 姚未眠用眼神示意他过来尝尝。 于是两人脑袋凑一起,把三道菜都吃了个遍。 “还不错,不过没有我做的好吃,这菜太老,不够嫩,且用盐太多,掩盖住青菜本身的味道。” “还有这烤鸡,火候掌握的不对,外糊里生,真是浪费这只肥鸡了,简直就是‘死不瞑目’。 “汤倒是不错,不过姜味太重,猛一喝还以为大热天的要驱寒。” 姚未眠没想到这人对菜品还颇有研究,好奇的比划:有机会尝尝你的手艺。 “那是必然,定当让你回味无穷。”陈泛舟一自夸起来那便如脱缰的野马,恨不得上天入地把所有的夸奖都按自己身上,就是皇城里的御用膳房,也要逊色几分。 姚未眠边吃边乐,看来不吃上他烧的一顿饭,真是白来这人世间一趟了。 两人正说的起劲,门又被两个大汉踹开了,两人一进来就压着陈泛舟往外走,同时将他的手腕绑在身后,嘴里堵上布条,不让他说话。 姚未眠不明白两人要做什么,怕陈泛舟有生命危险,跟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却被大汉呵斥在原地。 陈泛舟趁机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就被压了出去。 路上,他并没有过多担心,心里早已经准备好说辞,到时随机应变便可。 然而等着他的并不是盘问,而是少女的闺房。 陈泛舟一眼就看出去这是怎么回事,在被大汉扔到床上时,立刻弹射起步,但又被大汉拿出剑指着喉咙逼了回去。 “被大小姐看上,你小子就偷着乐吧!还想着逃?哼,不自量力,劝你老实些,一会儿她就回来,到时候嘿嘿……” 妈的…… 陈泛舟差点被这人猥琐的笑声恶心吐,他闭上眼睛,懒得理会。 待两人推门出去后,陈泛舟才缓缓起身细细打量房间。 金杯玉器胡乱的摆在桌子上,上好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连窗边的帘子也是华贵的布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一个土匪的屋子。 只是陈泛舟现在没功夫细想这个,他盯着旁边的烛火,思索片刻。 不多时,阿木提着裙摆推开了门,一进屋,就看到依靠在床边的青年。 她眸光一闪,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 陈泛舟瞧见她这个样子,心中也有了大概定数。 两人就这样遥遥相望许久,阿木才慢吞吞的移到床边,嘀咕道:“不是跟他们说了不要绑着你吗……” 距离近了,阿木再次清晰的看到这人那双明亮的眼睛,顿时心中一动。 她想起爹爹平时的教导,要自强,要勇敢,要学会占得先机。 于是她吞了吞口水,将手伸向了陈泛舟的腰封。 陈泛舟垂眸,由着她的力道倒在床上。 两人离得极近,就在阿木准备扯开他的衣服时,陈泛舟眼疾手快,一掌劈在她的侧颈。 阿木措不及防,毫无防备,眼一白就倒在了旁边。 “呼——”陈泛舟长舒一口气,整理好腰封,慢悠悠的起身。 他吹了吹被蜡烛烫伤的手腕,将目光投向窗外,一行巡逻的山匪从墙前经过,他立刻拉上帘子。 傍晚是寨子里戒备最森严的时候,加之天色昏暗,并不是最好的出逃机会。 他倒是无所谓,但加上姚未眠还是要多加打算,他一个哑巴,被人抓了去,救命都喊不了。 所以比起深夜,凌晨才是最佳选择,到时他返回关着姚未眠的屋子,两人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出逃。 在心里盘算几遍出逃的路线后,他才稍稍放松身体靠在床边。 第6章 06病因 真是天来横祸。 他摁了摁有些发痛的胸口,甚是无言。 本来就一身的乱事在等着他,还要被这种乱七八糟的破事绊住腿脚。 而且身体里的毒素似乎往更深的地方蔓延了。 期间只要他试着催动内力,四肢就发麻,眼前也开始眩晕。 陈玄烨这个狗崽子…… 陈泛舟目光沉沉的盯着燃烧的烛火,心中早已想好待自己抓住他当如何处置。 与此同时,山寨的议会屋,几个人围在用兽皮铺好的桌子前,最右侧的是李大洪,旁边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美艳动人,一双冷眸看谁都有几分杀意。 她的右手边杵着一名佝偻着背的男人,长相猥琐,半边脸似乎被火毁容,看着甚是骇人,他发出尖细的声音,指着眼前的木头匣子道:“小六啊,你到底看出什么名堂了?快跟四哥说说。” 被换作“小六”是名书生模样的青年,他面容白净,说话声音也轻轻柔柔的,看着是个斯文人:“四哥,匣子里并没有什么伤人的东西,反倒是一些草药,其中不乏有珍品,普天之下难得一见,多长在严寒之地或是山巅之上,不易……” 见他又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四哥不耐烦的打断他:“这么说来,那个哑巴还是个郎中了?” 小六手里翻找的是从姚未眠手里缴获的木匣子,李大洪到底是不放心,打算查查有没有什么伤人的武器,结果一打开,净是一些破草根子、烂叶子,还泛着苦味。 他不懂这些东西,便叫来其他人看看,恰逢小六是个懂点医术的,瞧见这匣子,顿时眼睛一亮,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像是看见什么宝贝了一样,爱不释手。 这时女人蹙眉开口道:“大洪你也太过胡闹了,没有查清两人的底细便带回家里,你可知错?” 李大洪有苦说不出,一边是能作上天的阿木,一边是严肃质问他的雪姨,真就是两边都讨不得好。 但雪姨也并未真的怪罪他,她也深知阿木那性子,除了大哥和自己没人能治得了。 “阿木那孩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明儿让她来我这一趟。” 李大洪连忙道:“是!” 雪姨摆手示意两人先出去,留下小六一人,似乎要说什么。 李大洪巴不得逃离这个地方,慌不迭地跑了。 而四容转动眼球,瞧着雪姨严肃的样子,对她留下小六略带微词:“什么话是我和大洪不能听的?做什么遮遮掩掩?” 雪姨板着脸,居高临下道:“女人身体的事,怎么,你也要听一听?” 两人向来不对付,眼看就要呛起来,小六连忙在两人之间打圆场,最后以四容挥袖离场为告终。 走之前还不忘嘲讽道:“真不知道大哥怎么就让个女人来管事,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小六立刻道:“四哥!” “呵!” 见他掀帘离开,小六转头宽慰道:“四哥就是这嘴,说话难听了些,雪姨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雪姨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木匣子道:“依你所见,这人医术如何?” 闻言,小六道:“能收集如此多的珍贵药材,定不是等闲之辈,但此人尚不知善恶,如此急躁怕是不妥。” 雪姨也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求医求到一个陌生人上,可见是一件不能再拖下去的事。 “大哥的病……” 小六犹豫,有些话他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些时日能请的郎中、大夫都请了一个遍,全都束手无策,如今从来谨慎的雪姨竟然将希望放在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的身上,简直就是病急乱投医。 只怪他医术不精,面对日渐严重的大哥,也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 雪姨打断他的话:“把那人带上来,我与他谈一谈。” 小六还想再劝一劝,但雪姨向来冷意的眸子不知何时闪着泪光,她道:“只要能救大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小六长叹一声,自知两人的恩情,便不再劝,转头去了北边的屋子领人。 漆黑的夜色中,四容的瞳孔反射出远处的火光,他盯着小六离开的背影,宛若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 阿木的闺房里,陈泛舟倚在床边闭目养神,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人声,他迅速睁开眼,手指捻起窗帘子的一角,远远望过去。 在一众伟岸的身姿中,那道消瘦的背影格外显眼。 “!” 他瞳孔一缩,是姚未眠! 那群人压着人进了一个屋子,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陈泛舟沉思片刻,还是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然而那间屋子似乎住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人,戒备非常森严,根本无法悄声潜入。 那只能剩一个办法了。 ——那就是主动暴露自己。 屋内。 雪姨正襟危坐等着姚未眠的诊断结果,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她蹙眉大喝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门外立刻传来通报:“报告雪姨!白日里洪哥带回来的另一人想要见姚公子!” 雪姨看了看正在屏气凝神把脉的姚未眠,自己既有求于人家,两人也是同行好友,便不存在隐瞒一说。 她终是说服自己让人把陈泛舟带进来。 恰时姚未眠把完脉,抬头就见到被压在地上半跪的陈泛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他脸上扬起笑容,脆生生叫了一句:“姚大夫。” 语气戏谑又无辜。 小六在旁边立刻有眼力见的摆手让人放开,陈泛舟得了自由,慢吞吞的移到姚未眠身边,伸出他被抓红的手腕。 雪姨和小六立刻掩盖似的转头看向别处。 姚未眠:“……” 他摇摇头,安抚性的用手指蹭了蹭那泛着红印手腕,随后示意小六把他的木匣子还给他。 拿到木匣子后,他从中拿出泛着光泽的银针,针身有大有小,长短不一,从中择出需要的,便对着床上之人开始施针。 陈泛舟低头盯了一会儿被这人摸过的手腕,随后才将目光转向病人。 只见那人四十左右的面容,脸颊凹陷,皮肉包着骨头,唇色泛青,一头半白的头发,怎么看都是将死之相。 这难道就是山寨里的老大? 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陈泛舟事不关己,甚至有功夫想这人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才会现在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 不过他也能从姚未眠严肃的神情中猜出这病似乎是很棘手的问题。 他用余光瞥见屋内的其他人,忍不住想如若这哑巴治不好,他俩估计也难逃一劫。 那时再想逃出去可就难上加难了。 他这边正想着,姚未眠已经将床上的人扎成半个刺猬了,待到最后一根针入体,久眠的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下一秒竟呕出一口黑血! 见此情景,雪姨立刻起身走近,她克制住颤抖的身体,难以置信的喊道:“大哥……” 姚未眠用干净的手帕擦干净秦怀渊嘴边的污血,他又控制不住的咳嗽几声后,才艰难道:“……小雪?” 小六情难自制,早以淌下泪,他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大哥呜呜…你终于醒了呜呜呜……” 秦怀渊听到他的哭声,本想说些宽慰的话,但一张嘴又是一口污血。 雪姨睁大眼睛,她想伸手,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整个人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愣愣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姚未眠伸手比划,见雪姨似懂非懂,陈泛舟从旁边抱着臂膀解释道:“这是堵塞在胸口的瘀血,吐出来就好了。” 见姚未眠点头,雪姨长长舒出一口气,她抱着希望道:“这样是不是就好了?治好了是不是?” “不,这些瘀血并不是主要问题。” 站在旁边的小六露出诧异的神情。 他从前替秦怀渊把脉时,便探出堆积在胸口处的瘀血,只是他对穴位生疏,不敢轻易施针,便请来城中的大夫上山施针,却不曾想被一口回绝。 那大夫满脸惊恐:“此人身体早已亏虚如空,肾脏衰竭,贸然逼出瘀血只怕是九死一生啊!” 后来陆陆续续请来的郎中也如他一般不敢医治,或是碰到大胆的,几针下去秦怀渊毫无反应,便再也不敢下一步了,生怕将人治死。 如今一口污血吐出,小六还以为大哥终于得救,却不曾想听到这样的话,整个人呆愣住,语调微颤:“这、这是何意?那主要病因到底什么?” 这下轮到姚未眠沉默了,他思索片刻,再次将手指放在秦怀渊的脉搏上,闭眼仔细感受。 秦怀渊再吐了两口污血后,再次陷入昏迷,不知是不是雪姨担心过急,她总觉得秦怀渊的脸色不似刚才那般铁青。 她摁住因悲苦而阵痛的胸口,缓缓退到旁边,静静地等着姚未眠诊断。 良久,姚未眠毫无头绪的松开手,他看着这具被掏空的身体,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说,以秦怀渊的年纪,身体不至于虚弱至此,肝脏与肾脏受损严重,使得无法支持基本需求,导致身体的主人长期陷入昏迷。 但秦怀渊身上既没有致命的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唯一让人探出来的就是胸口那一处污血。 如今清除,才发现根本原因压根不在此处。 好似真的就是一具突然衰老的身体。 无力回天,无法医治。 ……这真是怪哉怪哉。 第7章 07调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雪姨,大哥今日的早饭送来了。” 经这话一提醒,众人才惊觉现在已经是卯时了。 雪姨本想开口让人晚一些再送过来,但陈泛舟感觉到姚未眠的目光,便先一步开口道:“让他送进来吧。” 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端着一碗浆糊似的东西走进来,姚未眠将目光落到雪姨身上。 陈泛舟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雪姨揉揉眉心道:“早些时候,大哥一天之内还有清醒的时候,还能吃些东西,但是后来他整日昏迷不醒,无法进食,我们便将食物捣碎,熬煮成汤,从鼻腔灌进食道,这些吃食都是小六亲自配的,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然而不等她说完,小六突然惊呼出声:“等一下!” 他疾步走过去,端起那碗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腔里嗅了嗅,突然大喝道:“你竟然敢擅自篡改的我的配食!?” 那男人被吓得顿时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属下不知啊!属下都是从…伙食营端来的饭,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属下冤枉啊!” 他越说越激动,伸出手去抓小六的衣袍,眼泪吓得流了一脸。 雪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站起身,静静地望着小六:“这是怎么回事?” 小六此时也乱了阵脚,他低头仔细检查这碗里的东西,又拿银针测了测,发现并无变化,他才稍稍放松:“好在只是菜品改了品种,没有什么有毒的成分。” 言下之意就是从荠菜变成了荇菜,不过都是裹腹的东西,除了味道,倒是没有什么其他害处。 但小六还是惊了一跳,斥责道:“把伙食营的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脸上横着疤的男人被压了上来,听到小六的责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递过去,低着头道:“我都是按照上面写的配料来做的。” 小六接过一看,这根本就不是他写的配料! 而就在这时,男人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姚未眠那边,他从怀里掏出匕首,猛地刺了过去。 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姚未眠被人揽住肩膀退了几步,陈泛舟挡在他面前手疾眼快踹了他腹部一脚。 这一下又快又狠,男人痛的当即倒地吐出一口鲜血。 陈泛舟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对别人的家事可没有兴趣,闹到如今,他心里真是窝着一股无名火。 只是他面上不显分毫,眉眼弯弯,走进男人,蹲下来,挑眉道:“又笨又蠢,动作也慢,还想着刺杀?在表演猴戏吗?需不需要给你打赏?” 他这一番话说的毫不留情,男人怒不可遏,他突然伸出手指向小六,讥讽道:“就是你!是你想谋害大当家!这一切都是你指使我做的!” “!” 话毕,他嘴里一动,本想服毒自尽,但陈泛舟快他一步,白皙修长的手指犹如铁钳般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动不了分毫。 下一瞬,“嘎巴”一声,男人的下巴被生生捏的错位,再也合不上嘴,津液顺着嘴角流到衣服上。 陈泛舟嫌弃地的移开手,慢悠悠退回姚未眠身边。 “吓死我了,还好我反应快。” 姚未眠:“……” 而被男人指认的小六慌乱之下只想解释清楚,但雪姨抬手示意他嘘声。 “这么拙劣的嫁祸,我还不至于分不清,把人带下去,严刑拷打,是必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小六连忙将人带出去。 雪姨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漠模样,她向姚未眠郑重道谢后,请求他在寨中多留几日。 陈泛舟转头看姚未眠反应,见他点头答应下来,一阵默默无言。 倒是喜欢管一些闲事。 就这样,两人暂时便在寨子住下,每日姚未眠都会给秦怀渊施针,并检查他每日的吃食。 陈泛舟陪在他身边,趁机观察这个山寨的内部问题。 几天下来,极快看出这个山寨似乎分成两个派系,一个为雪姨为首,另一个为四容为尊,两方人谁也不服谁,见面就怼,有时骂狠了,甚至大打出手。 而陈泛舟也从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雪姨主内,一般负责寨子里的事务开销,四容主外,主要负责金钱的收入。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引起他的好奇心来,就说这山匪干的本就是打家劫舍的勾当,获取收入的途径相当有限,甚至伴随着生命危险,极其不稳定,按理说应该过得相当节俭或者清贫。 然而从寨里的装饰、服饰、吃食来看,这是相当富裕,甚至比一些县城的县长过得还要舒坦。 真是令人奇怪,难道他们有稳定的收入? 稳定的收入…… 陈泛舟很难不和官家联想在一起。 官匪勾结。 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他们如何能在官家那里换取钱财? 八成是做了什么交易。 离越山最近的城池名为临安港,城守是早些年从朝中派遣的官员,陈泛舟对此人不怎么熟悉,倒是很难想出这人能做些什么勾当来。 在床榻中躺了一会儿,陈泛舟想不出来,便起身打算去寻姚未眠,两人住的屋子离得不远,几步路就能到。 而在他推开门时,远远走来一行人,因为天热许多人都将上衣脱下搭在肩膀,他们说说笑笑似乎从外面刚回来。 而陈泛舟的目光被其中的车马吸引住目光,那马车上托着什么东西,被麻布盖的严严实实,并且数量极多,走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到队伍尾巴。 那是什么? 难道这就是和官家交易的东西? 能是什么东西? 为了一探究竟,次日凌晨,陈泛舟趁着戒备松懈,潜入那堆放货物的仓储屋,从窗户跳入后,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在原地。 只见那一包包的麻袋子,堆的极高,几乎占满了整个仓储屋。 陈泛舟上手摸索片刻,确认是粮草。 这么多的粮食,卖给官家,倒真是一件令人寻味的事情。 自从新帝登基后,天下太平顺遂,无天灾无水患,为何要在山匪手中购买粮草? 思索片刻,陈泛舟决定先离开这里,待他返回自己房间的途中,瞧见姚未眠屋内的窗边还亮着蜡烛。 他微微挑眉,这人起这么早? 于是坏水计上心头,他悄声的走过去,伸出手猛地把帘子掀开,想吓他一跳。 然而等他定睛一看,发现姚未眠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他身边散落一桌翻开的书,还有手写的随笔。 陈泛舟手一撑,轻巧的从外面跃进来,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书本看了一眼,发现净是一些调养身体相关典籍。 他忍不住笑出声,将书放回原处,凑近姚未眠紧闭双目的面容,低声道:“你倒是上心。” 姚未眠在睡梦中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 陈泛舟脱下外衣,轻轻搭在他身上,又替他吹灭蜡烛,关上窗子,打算离开,结果刚走一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姚公子!雪姨请您过去一趟…!”过来叫人的小伙话语卡在喉咙里。 他和陈泛舟面面相觑,意外的挠头道:“咋还有一个人呢?” 姚未眠也因为这一嗓子慢慢睁开眼,他这一动,身上披的外衣微微滑落,陈泛舟拿回自己的外衣重新穿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小伙。 小伙顿感一道冷飕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传达完雪姨的吩咐后,忙不迭的跑了。 陈泛舟“哼”了一声,转头和姚未眠泛着困意的双眸对视上。 对方似乎在说:“你怎么在这?” 陈泛舟答非所问:“你不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吗?待会儿再跟你说我为什么在这。” 姚未眠狐疑看了他一眼,便未再问下去,整理好仪容,准备过去看看。 等两人一到议会室,就看到小六披头散发的站在原地,显然也是从睡梦中被薅过来的。 而雪姨一脸严肃,她指着眼前一沓沓纸道:“这是从那个伙夫住处搜出来的信件,上面是小六的字迹,清楚的记载着大哥每日的吃食,还请姚公子过目。” 小六瞬间一激灵,他拿过那些手写信,顿时心凉半截,他颤抖道:“这这、这些都不是我写的!。” 姚未眠拿过其中几张,细细看起来。 而小六彻底慌乱起来,他颤颤巍巍看过每一张,发现这些和自己所写的内容都不一样! 雪姨脸色彻底暗下来,她一把抓住小六的手腕:“你说什么?” “这些…都被人篡改过…”小六吞了吞口水,彻底心死了。 自从秦怀渊病倒以后,他便常常游离在外,寻找能治病的老大夫,但他心里记挂着大哥,即使在外也要写下秦怀渊每日的吃食,随后再送回山寨。 雪姨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紧紧攥着小六的手腕,沉声道:“这些信,你都经过哪些人的手?” 小六苍白着脸,露出犹豫的神情。 “快说!” 小六被这一声吓得连忙道:“四哥!是四哥!每次我都将信送给他,托付他带回山寨,因为他在外面做生意,也容易联络,所以我、我……” 而那边的姚未眠也在这些信封的对比中,得出了秦怀渊患病的真正原因。 第8章 08真相 因为解释的话太多,为了能更好的表达,姚未眠要来了笔墨。 墨水在纸上晕开,他一字一顿写道:“这些食物乍一看没有问题,滋补养肾,但是坏就坏在它们相辅相成,属性相克,导致从普通的补品变成含有微量毒素的药材,长期服用定会掏空内脏,从而身体愈况愈下,卧床不起。” 简单来讲就是一种食物吃起来并不碍事,但再加入其他相克的吃食,很有可能从补品变毒药。 且很难查出来,只能确定这具身体越来越虚空。 雪姨咬牙切齿:“把四容抓过来!” 不多时,四容被人绑住双手送了过来,他一脸愤愤不平,盯着雪姨就开始咒骂。 雪姨不与他作口舌之争,指着桌上散落的书信斥责道:“这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竟然谋害大哥!?” 四容被问的一脸茫然,他酿酿跄跄的凑过去,看到桌上什么东西后,瞋目裂眦道:“你怀疑我要杀了大哥?” “那你要如何解释这些信封?” “这明明是小六的字迹!” 小六从旁边悲痛道:“四哥啊……” 四容猛地看向他,半张布满烧痕的脸突然诡异的笑起来:“小六,你陷害我?” “四哥,那段我在外游历的日子,我将这些信亲手交到你手上,你不仅私自篡改上面的内容,还命人模仿我的字迹,要不是雪姨信任我,大哥信任我,我要早就……”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似乎不忍直视四容:“到底是谁陷害谁?” 四容冷笑一声,他双手被绑在身后,加上佝偻的身体,他只能半跪在地上,勉强抬起上身,他不再狡辩,只是将目光看向雪姨。 “寨中都知你我二人不合,不论私心与否,我都只说一遍,小六他才是真正背叛我们的人,信不信由你,反正大哥将寨子交到你手上那天,这个‘家’早就完了。” “你拷问也好,动刑也罢,但陷害大哥一事我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晋明雪,你深知大哥在我心中的位置如何。” 四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雪姨,便闭上眼睛,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雪姨转过身,示意小六将人先暂时关押起来,不日再进行审问。 等二人都出去后,雪姨依旧背对着陈姚二人,她沉声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于两位。” 陈泛舟来了兴趣:“哦?” … 秦怀渊昏迷一事解决后,两人便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打算离开。 雪姨被琐事缠身,不便亲自相送,于是托付李大洪和小六两人亲自将二人送回最开始相遇的林子。 与此同行的还有眼睛早已哭肿的阿木。 说是送,但回去的路上两人眼睛依旧被蒙住,李大洪歉意地说道:“还望二位理解。” 陈泛舟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他已经猜出山寨的位置了,蒙不蒙都不重要。 而跟在队伍最末尾的阿木吸了吸鼻子,目光不舍的看着陈泛舟的背影。 到林子后,双方相互告别完,陈泛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阿木万分不舍,但她心里还记着雪姨的警告,纠结片刻,“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李大洪一听还得了,连忙哄道:“哎呀,小祖宗,咋还哭上了?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惦记,我看他就是个风流的登徒子!” 阿木一呆:“真的?” 李大洪趁热打铁,在背后把陈泛舟贬的一无是处,毫无人性,简直就是禽兽一般的人。 而在另一头,陈泛舟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姚未眠疑惑的看着他,伸手比划:着凉了? “没有吧,可能是哪个混账在背后骂我呢。” 姚未眠失笑,他再次抬手比划:“身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这几天在寨子里好吃好住,加上有专人煎药,他身上的伤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 但陈泛舟一听他问,立刻捂住胸口,表情顿时皱成一团,故作痛苦道:”还是…有些痛的…不信你摸摸……” 姚未眠一惊,还以为他来真的,急得凑上前就要看,结果摸到一手结实且硬邦邦的胸肌。 陈泛舟咧开嘴一笑,正要打趣他,结果低头一看,姚未眠正蹙着眉在他胸前摸来摸去。 “……” 半响,姚未眠才放下手,比划到:心律不齐,经脉萎缩,毒素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他的表情很严肃,这反倒弄的陈泛舟默默无言良久。 他移开目光,突然收起笑容,直直地看向姚未眠身后:“跟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话落,夜风吹动树丛,一道身影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陈公子倒是敏锐,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在下的呢?” 小六的语气不急不缓,从容不迫的向两人逼近。 陈泛舟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将姚未眠挡在身后,认真思考:“没人告诉你,偷听这个行为是不对的吗?” “哦?”小六脸上闪过愧疚,“是在下莽撞了,下次定会注意。” “你跟过来,是为了赶尽杀绝?你们这些土匪的做派还真是野蛮。” 陈泛舟不认同的摇了摇头,两人好似好友般聊了起来。 小六彻底不装了,露出不满的神情:“你们二人,千不该万不该趟这浑水,特别是你身后那名‘神医’。” 陈泛舟从中听出其他意味:“怎么,你对姚大夫救活秦怀渊这件事颇有微词呢?” 而小六不再回答,一脸凶狠地提着剑砍了上来。 陈泛舟手里拿着不知道何时捡的木棍,匆匆应战。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小六招招致命,杀招逼得极紧,陈泛舟不得已一退再退。 他喘着气问道:“其实你才是想杀秦怀渊的真正凶手吧。”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肯定,小六不可否认,当剑刃划破陈泛舟的手臂,逼他跌坐在地时,小六居高临下,剑指他咽喉。 “多亏你们的出现,我才将计就计除掉四容这个绊脚石,我会让你和他——”小六突然转头,冲旁边的姚未眠展颜,“——死个痛快的。” 而就在这时,一支木箭破风而来,准确无误射中小六的肩膀! 小六措不及防,痛呼出声,陈泛舟趁机从他剑下脱身,抓住他的双臂,朝他小腹狠狠一踢! 顿时,小六痛的倒地不起。 而雪姨和李大洪等一行人也从草丛中慢慢走出来,小六瞧见他们,立刻收起狠劲儿,露出讨好的笑容道:“雪姨,大洪哥,我是为了山寨着想啊!他们两个知道了大哥卧床不起的事情,万一将此消息散播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啊,杀了他们才能一劳永逸啊……” 晋明雪冷冷地看着他,打断道:“一年前,大哥在一处山崖捡到你,将其带回寨子,那时你险些被寒冬冻死,你说是大哥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你要留在山寨报答大哥。次年春,你说兄弟们在山里过得太苦,要和官家合作。” 陈泛舟眸光一动。 “那时所有人都反对,只有大哥说让你试着做,你便提出了用山里的粮食去换钱财,起初我们还不信,太平盛世,官府为何要收购粮草?还收土匪的粮草?然而你不仅卖出去了,还和官府达成了长期合作,你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还是你本就是官家人!” 面对晋明雪的质问,小六急红了脸。 “等到两方生意越做越大时,大哥觉得这样做太过冒险,想叫你终止交易,结果第二天他就病倒了,寨里唯一懂医术的你,顺其自然就负责起他的治疗,你说你在外寻找名医救大哥,不过是趁机联络官府罢了。” “小六,这便是你的报恩吗?” “可是我们真的过上好日子了啊雪姨,这是事实!是大哥太过迂腐古板,四容也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家伙,他们根本不明白我真正想做的!我只是想让山寨过得富裕,过得幸福!” 晋明雪摇摇头:“幸福的前提是人还活着,健康的活着,你为了这些钱财,救命恩人性命不顾,自己的好兄弟也要陷害,小六,这不是幸福。” “不!”小六突然暴起,他抓起剑,随后扑向离自己最近一个人,将剑刃架在这人脖子上,边后退边道:“这就是幸福,看看你们身上暖和的衣服,看看你们平时吃的大鱼大肉,这都是因为谁!只有吃饱喝足才算活着!你们不明白,你们谁都不明白我!” 被绑架的倒霉蛋陈泛舟:“……” 兄弟你生气归生气,拿剑威胁人算什么本事? 但这时小六好似疯魔般,一边念叨着“你们都不理解我“,一边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划破了陈泛舟颈侧的皮肤。 那处前不久刚破了一条口子,不过刚刚养好,姚未眠忍不住心里一紧。 雪姨也没想到这人突然爆发,她怕伤及无辜,放缓声音道:“小六,你冷静一下,先把剑放下……” 话落,剑光闪烁,在众人来不及反应时,陈泛舟捏住小六的手腕狠狠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夜中清晰的响起。 第9章 09收尾 紧接着下一瞬,他将人摔在地上,剑刃反刺,深深插入小六的肩膀! “啊——!” 痛苦的嚎叫响彻整个林子,他反杀的太快,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小六已经被钉在了地上。 陈泛舟扬起一抹嘲讽的笑,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血痕,胸口的阵痛险些让他站不住脚。 姚未眠疾步走到他身边,探到他此时脉象混乱,毒素又开始游走,蹙眉在他身上点了几个穴位。 但效果微乎其微,针扎般的痛苦还是迅速席卷了全身。 陈泛舟摁了摁他皱在一起眉心,哑声道:“我没事。”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倾斜着身子,将重量压在姚未眠身上,脸埋在他肩膀,粗喘着气。 痛感还在持续加重,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闻着姚未眠身上的草药味,痛苦似乎减弱了许多。 见两人抱作一团,其他人也非常识趣的没去打扰。 好一会儿,身上的痛苦才渐渐消失,陈泛舟意识清醒过来,见自己靠在姚未眠身上,吓的连退好几步。 他心中一惊,为自己突然退开的行为找借口:“出了一身热汗,味道不好闻。” 姚未眠倒是没在意,自己恢复行动后,便从身后的木匣子里拿出一根枯草根,递过去,示意他吃下去。 陈泛舟没什么怀疑就放嘴里嚼了嚼,一股极苦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他眼泪汪汪的咽下去,突然觉得刚才的疼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姚未眠递给他一个“感觉如何”的眼神。 陈泛舟含泪点点头,违心道:“好吃。” … 当晚两人又跟着晋明雪一行人回到了山寨,陈泛舟手臂与侧颈的伤口还需要包扎止血,于是晋明雪提议两人在山寨多住几天休养。 毕竟他身上的伤口是他们的人所致,人家又帮了大忙,所以晋明雪示意李大洪拿出谢礼。 那是一袋白花花的银子。 陈泛舟勾起一丝笑,刚想说“打发乞丐呢”,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虎落平阳,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现在穿的衣服都是从农户那里白抢来的。 都言“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陈泛舟立刻换了一副表情,能屈能伸将钱袋子收入囊中。 “那我便不客气了,雪姨破费了。” 晋明雪整个人站在背光处,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摇摇头道:“哪里的话,要不是两位出手帮忙,大哥的病还有小六……” 话未尽,但其中的后怕依旧隐隐的笼罩着她。 “我倒是有一处奇怪。”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突然怀疑到他身上吧?” 陈泛舟挑了挑眉。 “四容和我一向不和,陈公子这些时日应当有所耳闻,连同和我亲近的小六他也不喜欢,只是小六平时性格软弱温和,不逞口舌之快,所以其他人都以为他俩关系还不错,甚至连小六自己也这么认为,只有我知道并非如此。” 陈泛舟思索片刻,立刻想出其中关键所在,盈盈一笑:“恐怕负责从他手上运送书信的人不是四容,而是你。” 晋明雪点头:“是这样。” 四容因为不喜两人,他们的事也不愿意插手,从始至终那些信接手的只有晋明雪一人,里面内容有没有被篡改过,她最清楚不过。 “他还是小看了四容的为人,小看了你们之间的情谊。” 晋明雪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四容他……只是脾气暴躁,人并不坏,最开始发现不对劲的也是他,他私下找我谈过,只是他那时说的话太过激进,我还以为他是故意找茬,就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 没想到一语成畿,世事难料。 两人谈话间,姚未眠已经伤口包扎好了,陈泛舟不甚在意的甩了甩胳膊,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临走前,他突然想到什么:“对了……” 晋明雪等着他下文,然而他停顿片刻,摸着下巴似作思考状道:“罢了,明日再说也不迟。” “……” 就这样两人又在山寨多待了一些时日,等到动身那天,陈泛舟要来了两匹马。 骏马威武挺拔,姿态傲然,是两匹不错的良驹。 “可会骑马?” 这话在陈泛舟问出口时他便想好了,如若会最好,不会两人便共乘一匹。 但没想到姚未眠点点头,他轻巧的翻身上马,熟练的控制缰绳,倒是把陈泛舟弄的很意外。 “会就好,这样我们赶路还能快一点。” 说到赶路,陈泛舟接下来要去临安港调查一些事情,他目光瞥向姚未眠,看来两人到了分别之际了。 … 天色微暗,阴云密布,一场大雨悄然而至,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多时,便退去,迎来半空暖阳,空谷新雨,凉意吹拂衣角,翻飞宛若涟漪。 陈泛舟懒懒的靠在山寨大门的木桩上,发尾被凉风吹的乱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姚未眠站在他旁边,将木匣子挂在马匹身上,神色温柔地摸了摸它的鬃毛。 陈泛舟看着他的侧脸,好奇道:“离开这里后,你可有要去的地方?” 姚未眠用手指了指远处,那是临安港的方向。 哦?这么巧? 姚未眠回答完,又伸出手比划:你呢? 陈泛舟露出乖巧的笑容,眨了眨无辜的杏眼道:“我当然是跟着你呀,离开你,我怎么活?” 姚未眠心里还想着他身体里的毒素,闻言点点头,仿佛在说:“也好。” 陈泛舟笑出声:“那就多麻烦姚大夫了。” 等两人收拾好后,翻身上马,便冲身后的一行人挥手辞行。 晋明雪站在山寨门口,冲他们点了点头。 待两人骑马走远,只能看见一道小小的背影时,四容从身后突然钻出,他无不讥讽道:“呵,你倒是这么放这两个人离开了。” 闻言,晋明雪指着其中一个背影道:“他是官家的人,我们惹不起。” 四容恶狠狠道:“那又如何?管他是什么官不官……” 晋明雪摇摇头打断他:“天子亲派。” 四容一愣,要说的话被噎住,他沉默片刻,终是拂袖而去。 … 骑马的速度无论如何都是要比走路快的,两人半天的功夫,就已经见到临安港的影子了。 临安港近河,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巷口,远远望过去,甚是壮观。 两人在对岸暂休片刻,让跑累的马匹喝一会儿河水,如果没有意外,天黑之前,赶在夜禁前,便可进城。 然而意外还是“不出意外”的就发生了。 最先听见声音的是陈泛舟,他警惕的起身四处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于是便侧耳再次确认声音的来源。 姚未眠见他突然起身,表情变得严肃,连忙比划:怎么了? 片刻,陈泛舟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挑眉道:“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闻言,姚未眠屏气凝神,果然,断断续续听到有人似乎在喊救命,声音尖细稚嫩,很像小孩子的嗓音。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声音四处寻找,直到日落西山,金黄色的光晕铺满整个大地,他们才终于找到那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棵百年大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而上面正吊着一个捕兽网。 待两人走进,才发现捕兽网里还有一个瘦弱的人影,求救声正是从这人嘴里发出的。 那求救声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嘶哑,似乎心死一般,网里的人不再出声,待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陈泛舟道:“上面的人,在荡秋千吗?” 姚未眠:“……” “有人吗?!求求你!求求你把我救下去,我已经在这里被吊了一天,求求你们!” 陈泛舟持剑,在百年老树周身转了一圈,才找到被钉在地上的机关,一剑斩断后,一道人影从空中掉落。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而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眼泪汪汪的抬眼瞧见抱住自己的人,那是一张清绝的脸,余晖的光晕在他眉眼融化开,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仙人。 姚未眠小心翼翼将人放下,蹲下来,露出关心的神情。 陈泛舟走近,发现这小鬼正盯着姚未眠的脸入神,“啧”了一声,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诶?” 水茶茶这才回神,冲着姚未眠结结巴巴道:“谢、谢谢哥哥救了我。” 陈泛舟在旁边不乐意了:“喂,救你的人可是我,小乞丐,你谢错人了。” 水茶茶一听,立刻转头,反驳道:“我有名字!我叫水、茶、茶!” 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用力,生怕陈泛舟听不清似的。 “哦,小乞丐。” 虽然她的个子不高,仅到陈泛舟的腰,但气势很足,怒道:“你——” 下一秒,她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起来。 陈泛舟半大的人,自然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计较,于是从怀里掏出干粮扔了过去,淡淡道:“吃吧。” 但他的语气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听起来很像投喂小猫小狗般随便。 水茶茶眉一横,但她是在太饿了,已经顾不上其他了,抱着干巴巴的饼子就啃了起来。 其实怪不得陈泛舟嘴欠,她现在的形象确实很像一个讨饭的乞丐,蓬头垢面,穿着略大的衣服,上面都是喷溅的泥点子,看起来脏兮兮的。 第10章 10怪病 经过这么一耽搁,早已过了临安港的夜禁,他们只能在这里风餐露宿一夜,等明天早上再进城。 陈泛舟砍了一些小树枝用作生火,又摘了一些裹腹的果子,原路返回的时候,意外捡到一只受伤的野兔子,想来也是那些捕兽机关的受害者,捉回去正好烤了。 水茶茶啃完饼子,发现自己还没吃饱,眼巴巴的看着旁边的姚未眠:“请问…哥哥还有吃的吗……” 察觉到姚未眠的目光看过来,水茶茶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连忙嘘声。 恰逢此时陈泛舟兜着果子,拎着野兔子回来了,他把果子放到两人的面前,开始生火准备烤兔子。 姚未眠从中挑了几个饱满个大的,在身上细心的擦了擦,随后递过去。 水茶茶眼睛一亮,小手抓过两个,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塞了一个,甘甜的汁水瞬间溢满整个口腔,她满足的咧嘴一笑。 姚未眠失笑,借着刚刚升起的火堆,他才看清水茶茶脸上的划痕,小小的胳膊上还有一些青青紫紫的淤青。 他连忙拿出药膏,小心的拉过水茶茶的手,敷在伤口上。 冰凉的触感刺激得水茶茶浑身一颤,姚未眠立刻停手,露出关切的目光。 这么久了,水茶茶大概也猜出姚未眠似乎不能说话,于是忙道:“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 姚未眠的动作更轻了,垂下的双眸倒映着烛火,显得异常温柔沉静,水茶茶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 等这边上完药,陈泛舟的兔子也烤的差不多了。 好在野兔子够大,三个人紧巴巴的都能分到一点肉,他用宽大的树叶包好,给两人递过去。 “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水茶茶眼底放光,双手接过,抱着兔子腿就啃了起来。 尝在嘴里肉质鲜美,被适当的火候烤得外酥里嫩,陈泛舟在上撒了一些盐巴和果子汁,吃起来可以说是相当美味了。 水茶茶嘴里的肉还没有咽下去,另一只兔子腿从侧面递到她眼前,她满嘴流油抬头看到姚未眠泛着笑意的眼睛,差点被噎住。 “不、不不不,我已经吃饱了,这个哥哥留着吃吧。” 陈泛舟忍不住笑出声,水茶茶立刻瞪了他一眼。 等三人吃的都差不多了,陈泛舟才慢悠悠的开口:“我说你一个毛丫头,好端端的跑到这荒郊野外做什么?活够了?上这里寻死来了?体验十种不同死法,水淹、上吊……” 眼看他越说越不着调,姚未眠不动声色的朝他扔了一块小石头,陈泛舟一顿,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刚才还对他竖眉瞪眼的人闻言突然安静下来,脸上露出麻木的表情。 就在两人觉得奇怪时,水茶茶蜷缩着身体,突然开口道:“为了逃亡。” 陈泛舟纳闷:“逃亡?有人追杀你吗?” “不,是临安港。” 陈泛舟更纳闷了:“临安港?” 水茶茶目光呆滞的盯着噼里啪啦的火堆,想起近一段时间临安港发生的事情,还是忍不住害怕。 临安港靠河,水运发达,又处在关键交通要塞,这使得城中商人多,交易杂,是个繁华之地,而就在前段时间,临安港出了事。 那是一个天蒙蒙亮的清晨,卖肉包的孙大爷推着小车早早占据有利摊位,准备这一天的生意,然而就在他快到位置时,旁边的小巷子里突然跑出来一人。 此人疯疯癫癫,披头散发,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他瘦骨伶仃,血肉全无,浑身上下仿佛只剩一具骨头,他跌跌撞撞走向孙大爷。 这骇人的模样吓得孙大爷立刻瘫倒在地,眼看这“骷髅”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摸到孙大爷的鞋子,却突然抽搐倒地,口中呕出一口血,呜呜咽咽一顿哀嚎,不一会儿彻底没了气息。 衙门将尸身抬回,迅速展开调查,然而不等他们查出个所以然来,紧接着马上冒出来第二例、第二例……怪病宛如旋风般席卷了临安港的南部。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得了此病,南部的大街小巷渐渐人去屋空,许多人生怕传染到自己身上,连夜搬离了南部,想去其他地方避难。 但其他方位的居民并不接受这些避难的人,于是那几天经常发生砍人、打架事件,官府不得已修建临时避难所,将逃命的人暂时安置在那里。 但怪病还是追到了避难所。 得了此病的人,前期上吐下泻,吃不进一点食物,等过几天后,腹部逐渐干瘪,身体重量极速下降,不到半天功夫,整个人宛若被什么东西掏空,彻底变成一具“骨架”,等待着死亡。 且大半个月过去了,官府依旧没有找到治疗怪病的办法,每天都有新的人患病,数不清的百姓死于此病。 但奇怪的是,这种病只出现在生活于临安港南部的百姓身上。 至今仍不清楚传播来源与途径。 水茶茶的父亲水起忠也是患此病离世的,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临安港逃出来,没想到还没走多远,就误踩捕兽网的陷阱,被关了一天。 听完她的话,陈泛舟表情陷入沉思。 这难道就是他们与山匪换取粮食的原因吗? 看来这临安港他不得不去一趟了。 水茶茶在沉默的氛围中一阵心慌,她不可置信道:“你们……不会要去、去临安港吧……” 陈泛舟不可否认,至于姚未眠这个“大善人”自然也不必多说。 水茶茶彻底害怕了,她从那“炼狱”逃出来,里面的情况有多可怕,比他们要清楚的多。 “不要去!你们不要去!你们…你们简直就是疯子!正常人哪有听到这么可怕的事情后,还要一意孤行要去?!” 水茶茶越说越激动,恨不得上蹿下跳拦住这两个准备去送死的笨蛋。 姚未眠比划:“明早我们进城后,留一些干粮和铜钱给你,你快离开这里吧。 陈泛舟在旁边贴心的将这段“手语”翻译过来,水茶茶见自己劝不动这两个疯子,于是一咬牙一跺脚,视死如归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呦,现在又不害怕了,小乞丐?” 水茶茶小声嘀咕:“好歹你们救了我……” “难以相信,你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乞丐?” “我不是乞丐!你这臭混蛋!” 陈泛舟耸耸肩,随意躺在野草上,将双臂枕在脑后,翘起腿,他望着满天星,懒懒道:“那你把混蛋烤的兔子吐出来。” 水茶茶毫不示弱:“我呸!烤的什么玩意,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烤兔子!” “刚才就你吃的最香。” “我那是饿狠了,什么都吃得下,就算是生的我也吃!” “你吃一个我看看?” “那你再去逮一个啊,在这里说什么大话,哼!” “诺,火堆旁还有我刚才剔除的内脏,吃吧。” “臭混蛋!” … 次日一早,水茶茶迷迷糊糊的翻个身,她还没睡醒,却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她晃晃悠悠起身,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滑落,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件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衣袍。 看见那衣袍,她的意识彻底清醒,迅速爬起来,往四周望了望,果然发现那两人牵着马,正打算离开。 这是要悄悄把她丢下的意思啊! 水茶茶心一急,边快跑边大喊道:“你们等等我!我也要去!等等——啊!” 她怀里抱着衣袍,衣角拖地,情急之下一脚踩上去,狠狠摔了一跤。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地上,她边哭边委屈道:“为什么被丢下的总是我……” 一只手从眼前伸过来,动作轻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一股清苦味扑面而来。 她猛地抬头,对上姚未眠有些无可奈何的神情。 陈泛舟也从马上下来,站在旁边颇为无奈道:“你这小家伙,腿短的像两块土豆,能跑的过马腿吗?” 水茶茶被气出一个鼻涕泡来,她大声质问道:“谁让你们丢下我了!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我们一起去吗?” 陈泛舟挑眉:“谁跟你说好了?你哪只耳朵听见了?” 水茶茶擦眼泪的动作一顿,意识到昨天晚上确实没有人答应她,险些委屈的又要哭出来。 她扑进姚未眠的怀里,闷闷道:“就让我跟着去吧,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如果再遇到捕兽网也许就没有这次好运了,说不一定我会活活饿死。” “而且你们不了解里面的情况,我带路也比较方便,再说了,现在临安港禁止所有人出城进城,没有我,你们很难找到进去的小路,有很大概率会被抓的!” 姚未眠将目光看向陈泛舟。 陈泛舟眨了眨眼,一个临安港而已,难道还要求助一个小丫头不成? 但看到姚未眠的神情,他知道这人已经心软了。 于是他耸耸肩,露出无所谓的笑容:“一切全听姚大夫的意思。” 姚未眠点点头,将水茶茶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跃上,三人便朝着临安港的城门前进。 第11章 11进城 等走进一看,那宏伟壮观的城门果然紧闭着,城墙之上无一人值守,看起来甚是苍凉肃静。 陈泛舟遥遥看了一眼,便控制缰绳调转另一个方向,而他走出几步才想起什么,侧脸,笑吟吟道:“带路吧,小乞丐。” 水茶茶被他这副笑面虎弄的一身鸡皮疙瘩,她故作夸张的抖了抖肩,伸出小手,指着城墙一侧道:“那里有一条小路,只要一直往前,再拐两个弯就能看到进口了。” 两人跟着她的指路,不一会儿就看到那半人多高的缺口,似乎是被硬砸出来的进口。 只是缺口太小,两匹马牵不进去,只能暂时拴在离河近且杂草茂盛的地方。 水茶茶率先打头,她个子矮,身材瘦小,轻轻松松的就钻进去了。 第二个轮到姚未眠,他弯着腰,堪堪擦着边进去了。 陈泛舟看着跟“狗洞”差不多大小的缺口,无辜道:“姚大夫,我好像进不去诶。” 他个子高挑,身体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结实有力,肩膀也比他们宽壮,想要穿过缺口,确实有些困难。 不过陈泛舟也是随口抱怨一句而已,话落,他已经伸手在洞口边缘仔细摸索片刻,找到松动的石砖后,剑柄狠狠一撬,本就不牢靠的缺口瞬间又坍塌一小块。 尘土弥漫,水茶茶立刻被呛的咳嗽出声,她伸手拽着姚未眠的衣摆连退好几步。 待到这些呛人的灰尘散去,陈泛舟这才慢悠悠的走进来。 “这回好走多了。” 姚未眠的表情毫无变化,显然已经习惯他这样了,甚至伸手贴心拂去落在他肩上的土渣。 倒是水茶茶颇为无言,明明就是委屈几瞬的事情,这人都要“大动干戈”忍受不了一点似的。 缺口出来以后是蜿蜒曲折的石子路,但水茶茶对这里的路似乎很熟悉,领着两个人不一会儿就走到正街了。 原先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显得异常冷清,但还是有些做生意、摆摊糊口的人,三人一路走过来,这些人时不时用打量的目光看向他们。 穿过正街后,水茶茶犹豫的躲在姚未眠身后,她指着前面的桥:“走过石板桥,前面就是临安港的南区了。” 远远瞧过去,不见一人身影,只有被轻风扬起来的柳枝,飘荡在半空中。 “里面的人都已经跑的差不多了,一部分人去避难所了,还有一部分跑到其他区了,还有一些人已经……” 已经死了。 几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眼看就要走到尽头时,终于看见那避难所的影子了。 只见许多人挤在这不大的木屋里,他们一个挨一个,席地而躺,身下只垫了一个草席子,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阵药的苦味,随后是痛苦的哀嚎声,绝望的恳求声,还有小孩儿的啼哭声。 一些穿着官府与衙门衣服的人员蒙着口鼻,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里面不停的端药,安抚暴躁不安的病人,可效果甚微,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具瘦成“骨架”的尸身被抬出来。 这仿佛“人间炼狱”的场景吓得水茶茶哭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日她的父亲也是在这里苦苦哀嚎,紧紧攥着她的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陈泛舟蹙眉看了一会儿,转头见到姚未眠怔愣的神情,不知怎么突然心中一沉。 印象里这个人总是一副温和沉静的模样,即使那次两人被山匪劫持,他也没有露出过如此悲切的目光。 陈泛舟本想劝他不要再管这个烂摊子了,不仅救不了其他人,还容易把自己的命搭在这里,但以他现在的样子来看,这怪病他是非管不可了。 妈的…… 如果他死在这里,陈泛舟想,如果这个人真的死在这里…… 突然,他的胸口猛地一痛,犹如被尖锐的匕首狠狠一刺,他浑身一麻,险些就这么倒地,好在他用手里的剑撑地,才勉强将这强烈的眩晕感挺过去。 他挑眉,暗骂自己也是管上闲事了。 他自身都自顾不暇,还有很多事情要去调查清楚,倒是操心起不相干人的生死了。 这人的死活,与他有何干系? 不过是少了一个需要报答的“救命恩人”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走过来,他模样憔悴,两鬓斑白,但样貌看着还不至于到白头的地步,想来是这几天极度操劳下才导致如此的。 陈泛舟试探地喊道:“安大人?” 安望秋一怔,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试图认出眼前这位青年,然而不知是不是这几天挑灯夜读的缘故,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响才看清青年的样貌。 只是记忆中他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于是他迟疑道:“这位是……” 从他的反应来看,陈泛舟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他就是临安港城守——安望秋。 “我们是暂时落脚在此地的旅人,听闻临安港内闹了怪病,不请自来想看看自己能否帮上忙。” 安望秋哀叹一声,他对着三人拱手道:“几位侠义心肠,在下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病啊……唉——” 他将病如何发生、又怎么样肆虐一事悲痛道来,和水茶茶叙述的大差不差。 “…本地郎中全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一些缓解疼痛的方子,然而还是杯水车薪,本官已经上报朝廷,那边的人还要一些时日才赶过来,受苦的还是这些生病的百姓啊……” 他的语气痛心又自责,脸上的模样疲惫不堪,硬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姚未眠抬手示意自己想进避难所里面看一看。 安望秋犹豫:“这……” 陈泛舟在旁边抱着肩膀,劝道:“让他进去吧,他是个能治病的大夫,医术甚佳,见多识广,也许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闻言,安望秋眼睛睁大,连忙叫下人准备蒙面的护罩。 “还不知道两位贵姓?” 陈泛舟下意识地跟在姚未眠身后,朝着避难所的方向走,他边走边道:“这位姚大夫,姚未眠。在下姓陈,泛舟。” 安望秋点点头,而这时姚未眠突然转身,对他摇摇头。 陈泛舟的笑容僵在脸上,挑挑眉问道:“不让我跟过去?” 而安望秋也在旁边说道:“陈公子既然不是大夫,还是在外面等着较好,里面太过危险。我已派人在府中备了茶,公子与这位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去歇歇脚。” 陈泛舟“哦”了一声,冲两人愧疚一笑:“那在下就不奉陪了,两位还请多加小心,晚些时候见。” 说完场面话,他垂下眼,想看一看姚未眠的眼睛,然而对方早已将身体转过去,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面——那间避难所里。 从陈泛舟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脖颈,和站得笔直挺拔的背影。 他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忽来一阵凉风,吹得人发尾微微扬起,陈泛舟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药味。 而水茶茶一脸担忧的看着姚未眠的身影,她突然从陈泛舟的手中挣脱开,她低头,小声道:“我想…跟着一起进去……” 陈泛舟挑眉:“不行,你乱跑什么?” “我没有!我只是……” 陈泛舟懒得听她再犟嘴,便一掌劈在她颈后,随后扛在肩上,用眼神示意小厮带路。 “……” 安望秋的官府离这里有些距离,小厮领着陈泛舟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城守的府邸。 从外面看这府邸修建的并不气派,甚至说得上有些简陋,走进去后,内院的布置也简单寒酸,看着完全不像一个临安港的城守官邸,倒像一个普通平民的住宅,只是占地面积大了一些。 陈泛舟将水茶茶交给婢女道:“麻烦了,请一定看好她不要乱跑。” 婢女鞠躬,小心翼翼的接过还在昏迷中的小姑娘。 随后小厮将陈泛舟安顿在客房,端上热茶后,便识趣的退下了。 房间不大不小,陈设简单,陈泛舟打量一圈后,才坐到椅子上,慢悠悠的端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 茶味苦涩难忍,陈泛舟“啧”了一声,没再尝第二口。 而就在这时,平地起风,陈泛舟听着梁上的动静,幽幽道:“出来吧。” 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立刻跪在他的身前,“拜见少主,属下来迟,还望恕罪。” … 而另一边的安望秋陪着姚未眠刚进避难所,忽感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他身边的副官连忙上手扶住他,痛心劝道:“大人,你还是回府休息一阵吧!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生病的啊!” 安望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嘴。 而姚未眠拉过他的手腕,在脉上一摸便知这人身心交瘁多日,再不去休息很可能会出大问题。 于是他将安望秋调转到避难所的出口,示意他回府休息。 安望秋还想留下,但他明白自己待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而且如果他一旦感染,那么临安港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中。 无奈之下,他只好朝着姚未眠深深鞠上一躬,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姚未眠转身,走进这片苦海中。 而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许多人身下连一个草席子都没有。 第12章 12尸身 官府为了更好安顿这些病人,按照病状的前中后期,用木板做了简单的隔断,而在最前面的,是还处在怪病前期的患者。 他们面色蜡黄,身体都有明显的消瘦迹象,衣服宽大的罩在身上,显得异常不合身。 而整个避难所中的哀嚎声基本都是从这群人嘴里发出来的,其中不乏满地打滚者,长呼父母者,有甚者,手中紧紧攥着慈佛像,不停地痛哭流涕,磕头祈祷。 姚未眠步伐缓慢,从这些人的中间穿过,目光细细的观察他们的面容,试图找出一些患病线索。 而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惊恐、布满皱纹的男人,他突然大吼一声,垂死挣扎似的从原地站起来,猛地扑向从他身边走过的姚未眠,他掐住身下人的喉咙,无不恳求道:“求求你啊……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 他这一下扑的用了死力气,仿佛他手里这脆弱的脖颈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没有办法,只能死死攥住。 而就在这时,一只脚狠狠地踹开男人的身体,把姚未眠从地上拉起来。 江芷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关切地问道:“您就是城守大人特意叮嘱过的姚公子吧?我叫江芷,是从衙门调任过来管辖避难所的总捕快。” 趴在地上的男人被踹的老实了很多,但他还是不死心,跪在地上伸出手狠牢牢抓住姚未眠的衣摆,边磕头边绝望道:“求求你……求求你…” 江芷在避难所建成初期,便被调了过来,见男人这副样子虽也心痛,但多少也有些麻木,很多人向他这般,看到官府或者衙门的人便跪在地上祈求他们救救自己。 但作为普通的人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无非是细声安慰他们,鼓励他们在病魔中坚持下去,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而随着病人越来越多,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官府人忙的一天一口水都喝不上,又哪里空出时间去安慰这些病人? 如今男人终于逮住一个,又哪里肯会放开,他双手紧紧抱住姚未眠的双腿,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像一个将死之人抱住最后的希望般。 江芷心一惊,在找到传播途径前,他们这样的距离相当危险,她想起安望秋的叮嘱,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补上一脚时,身边那位突然蹲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摁在了男人颈间的脉搏上。 “……” 姚未眠在男人的颈侧探了一会儿,又扒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随后将手指摁在男人的手腕处,屏气凝神片刻,依旧一无所获。 他不可察觉蹙起眉,看来用这种办法是看不出病因了。 男人将所有的希望压在眼前人身上,恳切的望着姚未眠,祈盼他能救救自己。 而看到姚未眠一无所获的起身,男人终于深深陷入绝望中,他将脸埋在手心中,浑身颤抖,无声的痛哭起来。 周围一圈人见到这副情景也深知自己死亡的命运,控制不住般跟着小声抽噎起来。 很快闷闷的哭声笼罩在姚未眠的周身,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刺穿他的胸膛,钝痛与酸涩瞬间淹没他整个人。 连呼吸都忍不住一窒。 “……”姚未眠心中一苦,他忍着情绪,跟在江芷身后,往避难所更深处走。 而这里多半是处在症状中期的病人,与前面那些惨叫不断相比,躺在这里的多半很安静,甚至一动不动。 但姚未眠喉咙一紧,抬眼望过去,整个空间里竟找不到一个“正常人”,他们大多瘦如柴骨,身上的骨头清晰可见,关节处尤为明显,好似是一副“骨架”在起伏呼吸着。 这骇人的场景谁来了都不忍直视,连在这里呆待了大半月的江芷都不忍心的别过脸,长叹一声:“苦啊……” 这些人已然不能在自主进食了,多半靠其他人喂水或者捣碎的稀粥来维持最后的生命。 姚未眠就这样蹲下来,一个一个的看过去,仔细观察摸索每一个人的骨头与皮肤。 直到耀眼的落日余晖透过墙壁的缝隙,落在姚未眠疲惫的双眼中,他瘫在地上,抬起目光,恍惚间看到了“万人骨”,人骨立于倒地的尸身上,淌着血,深深刺进姚未眠的瞳孔里。 …… 叫喊声、哀嚎声混着腥咸的雨水流进他的眼里,有人摸着他的脸,温柔低语道:“阿眠,你看——” 他神情呆滞,顺着蛊惑的声音看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由于突然下雨,坑洼不平的底部形成一个个水洼,一双稚嫩的小脚“啪嗒”一声踩了上去。 姚未眠瞳孔骤缩,原来深坑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那温柔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全部活埋。” 姚未眠崩溃的闭上眼,不敢置信眼前的场景,而声音还在循循善诱着他:“阿眠,你睁眼看看呀,这些无辜的人都死了呢。” 不、不不不…… 他痛苦的张开嘴,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 嘴里腥甜的味道让姚未眠的意识稍稍清醒过来,他缓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血痕顺着他的嘴角淌在地上,忙里抽空的江芷走过来,看到地上的血,吓了一大跳。 “姚公子!” 姚未眠还没从回忆中彻底脱离出来,深坑的惨状依旧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他又重新跌坐在地上。 江芷疾步走过来,一把扶住他颤抖的手,连忙问道:“你还好吗?姚公子?!” 姚未眠咬牙,摇了摇头。 因为戴着蒙脸的黑布,让江芷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从他通红的眼睛猜出一二。 许多人第一次来到这里,都受不了的吐了,在这里待几天后,正常人的精神多少都有萎靡不振。 但江芷没想到姚未眠这么严重,第一天来竟然呕出血! 她甚是自责,自己就不该半路离开,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搀扶着姚未眠坐到休息区,细声安慰道:“姚公子在这里休息一下,待恢复力气后,我命人将你带回安大人府邸中……” 姚未眠闭着眼睛,摇摇头。 江芷一愣。 姚未眠喘了一口气,睁开眼,已恢复镇静模样,他拉过江芷的手掌,在上面轻轻写到:请将我带去第三处隔离的地方。 …… 如果说前两个隔离区还有活人的气息,那最后一个地方不如说是暂放尸体的地方。 山头的落日彻底沉下去,连带着地上最后一丝光线也悄然离开,黑暗笼罩了这里,死寂、静默。 姚未眠抽出江芷挂在腰间的佩剑,走向其中一个毫无起伏的“骨架子”,狠狠刺了上去! 皮肉被剥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分外清晰。 江芷一惊,但她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姚未眠将尸身“划开”后,便借着手中的烛火仔细检查起来。 柔和的烛火照在他眼睛中,显得异常沉静。 于是江芷沉默片刻,也凑了过去,蹲在旁边用蜡烛帮他照明。 姚未眠的手指伸进干瘪的尸身体内,一瞬间,恶臭味扑面而来,熏的江芷眯起眼。 鼻骨、喉骨……再到内脏,都没有中毒与感染的迹象,病患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胃部萎缩,无法消化食物,进而使得身体无法得到补充,这就是怪病前期症状的主要原因。 那为什么短短几天内会变成如此骇人模样? 姚未眠接连破开好几具尸身,得出的结论依旧是胃部原因。 于是姚未眠沉思片刻,他转头看向江芷,在地上写到:他们在患病前,都吃了什么共同食物? 江芷想了一会儿,可是患病的人数太多,根本无法锁定共同吃的某一种食物。 毕竟每个人的口味是不一样的。 “姚公子,他们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但是他们尸身上并没中毒的迹象。” 江芷怎么说也是个捕快头子,曾经办过大大小小的案子,虽是个女儿身,但身上的能力丝毫不逊色,抓犯人、验尸身都不在话下。 早在姚未眠之前,她就曾试着验过这些尸体,只是她对于常见的毒还略知一二,其他的便是个“门外汉”了,而那些“门内汉”的大夫早就离这恐怖的尸身八丈远,哪里肯上手验尸? 于是她看到姚未眠写在地上的话,第一个反应就是“中毒”。 闻言,姚未眠低头继续写到:确实不是中毒,但他们吃下去的某种食物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传播途径。 江芷震惊:“食物…传播……?” 但看着姚未眠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她站起身,吩咐其他人开始着手调查这些病人的饮食。 姚未眠一天未进油水,嘴唇已经有些干裂,江芷看不下去,端过来一些青菜米饭和热水,想让他歇一歇。 但姚未眠只看一眼后,便让她放在旁边,示意自己一会儿去吃。 江芷劝不动他,但自己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叮嘱几句后,便被属下叫走,忙其它的事情去了。 没了这人的喋喋不休,四周陷入安静,只有时不时皮肉撕裂的声音。 夜色将姚未眠吞入,只留一道烛火在风中摇曳。 第13章 13浮出 夜色深深,客房内,陈泛舟随意拢了拢里衣,支着头,看向跪在眼前的属下问道:“你确定从山匪那里购买的粮食是经过了安望秋的手?” 下属不敢抬头,他跪在地上,肯定道:“没错少主,是安大人副官亲自对接的。不仅如此,除了少主说过的那个山寨,越山一带,这些人都曾派人去过,其中包括大主家和小农户。” “哦?这个安大人这么大肆收购粮草,到底是何目的呢?” 下属大气不敢喘,哆哆嗦嗦道:“属下不知……” 陈泛舟冷笑一声,下属吓得立马磕了一个头。 “噢对了,让你们调查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下属露出似犹豫似奇怪的表情,“经过我们的探查,姚未眠此人是这几年突然出现在江湖中救人治病的郎中,既不收礼金也不要人情,主要靠在药铺中卖一些珍贵的药草糊口,实在找不出什么可疑的地方。” 陈泛舟挑眉:“突然出现?” “是的,不仅如此,他家世清白,双亲似乎都健在,只是如果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就、就……线索断掉了,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就好像……” “就好像受什么人保护一般,不让别人探究?” 下属垂着脑袋点点头。 陈泛舟沉默片刻,拧着眉头,似乎有些不爽,但他终究还是摆摆手:“罢了,先不要查了。” “是!如若少主实在怀疑,何不……” 何不绑过来严刑拷打一番?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陈泛舟的一声冷哼,顿时一哆嗦,连忙闭上了嘴。 让人滚出去后,陈泛舟打着哈欠重新躺回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一天一夜过去了,姚未眠那边情况如何…… 从这人救下自己那天起,他的怀疑就没消失过,如今更是“查无此人”,显然这是不正常的。 严刑拷打吗…… 可怜他一个哑巴,把手绑起来,想为自己开脱都做不到。 陈泛舟没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将此场景细细描绘了一遍,又是一声浅笑溢出。 而就在这时,自己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安望秋带着愧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公子!深夜叨扰,在下实在抱歉,只是…只是这水姑娘……她不见了!” 房门被“刷”的一声打开了,陈泛舟质问道:“你说什么?” 安望秋被吓了一跳,只至于没怎么细想这人是怎么这么快就起床穿好外衣的,他神情着急,连忙将事情的原委道出。 原来是水茶茶醒过来后一直吵着闹着要去找姚未眠,但陈泛舟特意叮嘱过,于是婢女们都不敢应声,只能站在门外当做没听见。 水茶茶一个人在房间里闹腾半天,渐渐安静下去,谁知这丫头深夜趁着婢女打盹,从半人多高的窗户一跃而下。 婢女听到动静惊醒,眼睁睁的看着水茶茶跳入窗下的池水,惊起阵阵水花,婢女这才回神,连忙叫醒其他人过来捞人。 一堆人在池子里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她早就趁乱不见了踪迹。 陈泛舟听得额头青筋突突跳,他扶额一笑,“真是麻烦安大人半夜被折腾醒,估计这丫头去找姚大夫了,我去路上找一找。” 安望秋连道:“我随陈公子一起去吧,从府邸到避难所距离并不短,且街道分叉口又多,寻一个人并不容易,还是人多更好找一些。” 不等陈泛舟开口,他旁边的副官突然道:“大人还是回去休息吧,我随陈公子一起去找。” 陈泛舟瞥了他一眼,懒懒道:“倒也可以。” “这……” 在副官的说服下,安望秋终究还是回到了屋里。 陈泛舟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不经意间开口道:“你们二人的关系,还真是要好。” 副官闻言一愣,他垂下眼,摇摇头说道:“我不过一个跑腿打杂的,怎能和高贵的大人相提并论呢,陈公子莫要再打趣我了。” 陈泛舟笑而不语。 一行人沿着大街一路寻过去,不要说是水茶茶的身影了,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天色昏暗,加上街道路口繁多,想在其中找到一个半大孩子,何谈容易? 于是走到一半,副官便擦擦汗道:“陈公子您腿脚快,要不先去避难所前拦一拦,说不一定那孩子已经到地方了,我们在后面慢慢找,如何?” 陈泛舟倒是无异议,“那就麻烦各位辛苦了,在下先行一步。” 话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 晨雾从四周弥漫开,裹挟湿漉漉的露水沾在衣角上,姚未眠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柱子就这么睡了半宿,他手里还拿着匕首,眼前是昨天深夜检查到一半的尸身。 凉意钻进他的衣领里,让他身体有些发麻,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匕首“咣当”一声掉在一声。 而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你……你你你对我儿的尸体做了什么……” 妇人整个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她手里拿着白布,此时哆哆嗦嗦掉了一大半,她突然崩溃的大叫道:“你竟然把他的尸体……!” 妇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姚未眠连忙过去扶住她欲倒的身体。 但妇人根本不领情,她昨日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还没彻底接受,今天本想带回尸身好好埋葬起来,结果大早上一来避难所,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被开膛破肚,内脏骨头全部露了出来。 她气的眼泪淌下来,毫不犹豫给了姚未眠一巴掌,狠狠推开他:“你这个禽兽!你竟然对一个孩子这么残忍!你还是人吗?!可怜我的孩子啊…可怜我儿啊——” 姚未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在这位母亲面前又是多么可恶,让人憎恨,于是毫不反抗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他跪坐在地上,试图扶起妇人。 妇人见他还敢碰自己,再次抬起了手—— “哥哥!” 水茶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钻出来,她紧紧抱住妇人的腰,试图阻拦她扬起的手。 “哪来的野孩子?!松开我的手!” 看到水茶茶冲过来,姚未眠吓了一大跳,怕伤到她,连忙想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但水茶茶死活不放手,牢牢抱住妇人的身体,不让她动一步。 而妇人被这两个人缠身,又经历丧子之痛,彻底爆发,她狠狠甩开水茶茶,一脸凶相的冲着姚未眠过去,她拎起身旁的椅子,拼命般朝着姚未眠的脸砸过去。 这里的动静引来江芷的注意,她还没走几步,就看到这副场景,脱口而出:“不要——” 而就在椅子离姚未眠的脸还有一小段距离时,突然停了下来。 妇人痛苦又憎恨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儿……” 姚未眠愧疚的垂下眼,无话可狡辩。 而在身后的水茶茶见准机会,冲上来抢过椅子,用了大力气扔到一旁。 水杯破碎声、乌鸦被惊起声混着江芷的叫喊声和妇人的抽噎声一起将响起,犹如尖锐的细针扎进姚未眠的身体中,密密麻麻的阵痛起来。 他抬眼,比划到:对不起。 可惜妇人不懂他的意思,也看不到了,她被江芷喊人压了下去。 江芷疾步走过来,看到姚未眠手腕上的血痕,胸口猛地一跳,她着急道:“姚公子你现在不能待在这里了。” 伤口是最容易发生感染的。 但姚未眠充耳不闻,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前面。 江芷皱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刚才水茶茶扔过去的椅子把放茶水的桌子打翻,茶水顺着卓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而刚才被惊起的乌鸦又重新折回来,它们一排排躲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那些尸体,似乎只要有机会就会飞下来啄一口腐肉。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屋里的人都死死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四周安静的只有茶水滴落的声音。 “砰、砰、砰。” 不,江芷还听到了自己猛烈跳动的心声。 它们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江芷的耳朵。 “是水……” 她喃喃自语,所有人都“吃过的食物”,是水! 意识到这一件事,她立刻吩咐下去:现在禁止所有人饮用南区的水!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南区的人会患上这怪病,竟是水出了问题! 临安港有一个全城都知道的井,此井就位于南区正街最大的那一棵柳树下,是南区百姓最引以为傲的一口井水。 此井夏不臭,冬不寒,里面的水甘甜令人回味,煮出来的饭都格外的香甜,生活在附近的百姓,每天挑着担排着队都要喝上这口水。 如果是这口井出了事儿,这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那么疑问来了,这井到底是出了何种问题? 江芷能想到的除了下毒,短时间内实在琢磨不出第二种可能。 于是她把目光看向旁边的姚未眠。 显然他也想出了是水的问题,于是在盯着那处有一会儿后,突然再次拿起地上掉落的匕首。 他走近尸身旁,蹲下身,用匕首翘起其中一根骨头,拿在手上,凑近细细观察起来。 第14章 14打探 与此同时,站在不远处屋檐上的陈泛舟垂着眼,他面无表情看了一会儿,才将手中的弓弩扔给下属。 “留几个人,看着这里。” 下属:“是!” 陈泛舟没再做停留,手腕撑在瓦片上,一跃而下,下属紧随其后。 “…所以你们在渡口岸发现了陈玄烨的踪迹?” “是,可是等我们的人再细查的时候,他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了。” 这倒是出乎意料,想当初他给陈泛舟下毒后,拼了命想除掉他,这会儿倒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 “渡口岸……”陈泛舟琢磨片刻,突然道:“出了渡口岸是什么地方?” 下属立刻道:“西南地带。” 陈泛舟笑出声,他细细摩擦起手里的剑柄,露出戏谑的表情:“西南啊……我记得好像有什么人被流放到那里了呢。” 是七皇子。 当初他与当今皇上争储失败后,本应被赐死,然而那时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加上心软的贤王替此人说了几句求情的话,皇帝便随便给他一个封号,打发到西南当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 难道这两个人扯上了什么关系? 见陈泛舟阴着脸久久无言,下属吞了吞口水,大着胆子道:“少主,您身上的毒……” 陈泛舟目光淡淡地扫下来:“无碍。” 下属不敢多言,跪下行礼后,便消失在错落的房屋间。 陈泛舟伸手揉了揉眉间,折腾了半夜,他也有些疲惫了,随手扯了根草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蔓延开,他立刻“呸呸”几声吐了出来。 然而还不等他走几步,余光瞥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安望秋身边的副官。 陈泛舟转身,脚一抬跟了上去。 只见那副官七拐八拐绕过许多条小路,期间他时不时看向四周,鬼鬼祟祟的样子甚是可疑。 陈泛舟不远不近跟了一会儿,看到暗云楼的人,立刻比手势示意他们嘘声。 暗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自己的头儿怎么也来了。 但他们也不敢多嘴,只能在暗处压低身子,降低存在感。 就在陈泛舟耐心耗尽打算离开时,副官终于在一处茅草屋子前停下了脚步。 他弯下腰,在门前的杂物摸索片刻,从中勾出一串钥匙,打开了草屋紧闭的木门。 他又警惕的向四周看了看,才放心的走了进去。 陈泛舟躲在旁边房屋的瓦片中,等了一会儿,才跳下去,手指摸上木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他心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匕首迎面刺过来。 陈泛舟侧身堪堪躲过,匕首斩断了他耳边的发丝,副官恶狠狠的声音在耳侧响起:“陈公子,又见面了。” 陈泛舟连连后退,不与这人正面交锋,却始终在他身边游走,像一条滑腻的泥鳅,抓也抓不住,甩也甩不掉。 副官怒了,手上的动作愈发狠厉。 再一次躲过这人的飞踹,陈泛舟不慌不急的开口道:“副官大人何必这般动怒,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别人看到?” 副官被问的眉心一跳,连动作都慢了几分。 “明明是陈公子跟踪在先,真要说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应该是你才对。说!尾随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泛舟懒得再与他纠缠,属下看准时机,从暗中现身,三下五除二就治服他。 副官被压制在地上,对于现在的情况暴怒不已,完全没有先前那副稳重模样。 陈泛舟抬起脚踩住他的肩膀,冷声道:“安静。” 属下立刻将布条塞到他嘴里。 陈泛舟不再管他,转身推开茅草屋子的木门,进到里面仔细检查起来。 一柱香后,他发现这不过是一间再简单不过的破屋,既没有机关也没有暗道,看着这人是故意把他们引到这里的。 他从屋子出来后,居高临下盯着副官,微眯起眼,事已至此,就只能先审审了。 于是他示意属下把人拖到屋里,随后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蹲下来,笑眯眯道:“问你一些事情,你如果好好表现我就对你下手轻一些,你要是不听话的话……” 陈泛舟意有所指的将冰凉的匕首拍在副官的脸上。 副官嘴里被塞着布条,说不了话,只能无能狂怒,死死地瞪着他,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 陈泛舟也料到如此,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手里握着匕首,下一秒,便插进他的眼窝处,狠狠一剜! “呃呃…啊……” 还不等副官反应过来,陈泛舟已经将还在跳动的眼珠挖出来,放在手心中,凑近副官的另一只眼睛,缓缓道:“喜不喜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茅草屋子里传出。 陈泛舟充耳不闻,手一攥,生生捏爆了眼珠,他站起身,盯着地上的血迹道:“希望你身上的其他部位也像你的嘴一样硬。” 他的声音冷峻低哑,毒蛇般死死缠绕在副官的咽喉上,仿佛下一秒就能拧断这脆弱的脖子。 副官恐惧地喘着粗气:“……” 等陈泛舟从茅草屋子出来后,外面的日头已经晃晃悠悠的挂在了西边,他被刺眼的余晖照的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这时间倒是走的快。 他低头闻了闻身上的血腥味,轻轻“啧”了一声,跟上来的属下听到动静,双膝着地,颤颤巍巍喊道:“少主。” 陈泛舟淡淡应了一声,随口问道:“他说的那些,都记下来了吗?” 属下立刻将本子递过去,陈泛舟翻了几页,看到最后一页摁上了副官的手印,满意的点点头。 他吩咐道:“把人带回京城,还有这本罪状书。” “是!” 那副官虽然亲口承认了安望秋确实吩咐他在民间大肆收购粮草,却不知这粮草用作何处,只是命人运到渡口岸,其他的便一概不知。 那些粮草并没有用在安置百姓身上,而是运往其他地方。 安望秋到底要干什么? 渡口岸…… 陈泛舟烦躁的捏了捏眉心,胸口的阵痛又开始反反复复折腾起来。 他中毒的事情已经传回京城,也不知龙椅上那位会如何行动。 想要他救自己,就要拿出被救的价值。 不然早晚被当作弃子丢掉。 他早已习惯,他本就是靠“价值”才能活下来的。 一天未进食的身体开始抗议,陈泛舟想去安望秋的府邸随便吃一口,但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于是便调转方向,直到天彻底暗下去,他才走到避难所的门楼。 远远的,他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泛舟故意放轻脚步,悄声的凑上前。 姚未眠把散落在桌子上的粉末按量分好后,准备去洗洗手,结果一转头,就和一双带着笑的眼睛对视上了。 他心猛地一跳,不知是惊的还是吓的,连退好几步。 陈泛舟见自己的坏心思得逞了,立刻笑出了声。 “……” 姚未眠无奈的摇摇头,伸手比划: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这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姚未眠简略的将自己的发现如实告知,一双手在陈泛舟面前来回比划。 “你手腕怎么了?” 陈泛舟目光落在他双手上,一眼就看到缠在上面的布条。 姚未眠的手指一顿,他解开布条,把伤口凑到陈泛舟的眼前,随后扬起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像一只翘着翅膀的小麻雀。 陈泛舟偏头拍开他的手指,不可察觉的叹出一口气,随口嘱咐道:“小心些,姚大夫,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了了。” 姚未眠认真的点点头,垂下眼将布条重新绑回去,抬手比划到:吃饭了?要不要一起吃些? 问起这个,陈泛舟立刻装作一副“快饿死”的样子,跟在姚未眠的身后,像讨饭的乞丐一样寸步不离。 避难所只能提供一些基础的裹腹食物:硬邦邦的馒头,只能见到几粒白米的稀粥,还有用坏青菜炒成的大锅菜。 可以说是相当凑合。 姚未眠前几年在北方一带游历的时候,什么都吃过,所以这些食物在他看来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 他侧目瞥见陈泛舟嫌弃的样子,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于是他凑上前,伸手比划:木匣子还有一些剩下的肉干和蜜饯,你吃那个。 陈泛舟嘴里塞着刚咬下去的一口馒头,闻言眼睛一亮,“真的吗?” 姚未眠点点头。 陈泛舟喝下一口稀粥,把嘴里的馒头费力的咽下去,连忙问道:“你那匣子在哪呢?” 姚未眠比划:我让那小孩儿放在墙角了。 陈泛舟寻着墙角找过去,好半天才看到木匣子,而旁边还坐着一个正在偷吃的臭丫头。 “喂,你这小乞丐,怎么偷吃别人的东西?” 水茶茶听到他的声音一惊,灯光太暗,好半天她才看清陈泛舟站在哪里。 “臭混蛋,说什么偷吃?这馒头是一个大姐姐给我的,你要想吃,就自己讨要去。” 陈泛舟走近,坐在她旁边,这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原来也是一个硬邦邦的馒头。 真就是坏者见坏。 于是他从木匣子里掏出剩下的肉干和蜜饯,破天荒的递过去,淡淡问道:“吃不吃?” 第15章 15贬谪 水茶茶立刻没出息道:“吃!” 她生怕这人反悔,连忙从他手里夺走两块,往嘴里塞了一口,肉干混着硬巴巴的馒头,水茶茶吃的非常香。 陈泛舟没忍住笑出了声,水茶茶瞪了他一眼。 “喂,你不吃吗?” “吃啊。” 说完,陈泛舟往嘴里扔了一块蜜饯,瞥见水茶茶流口水的馋样,不解的把肉干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想吃就吃,我又不是护食的狗。” 水茶茶摇摇头,“你也少吃点,这是哥哥的东西。吃那么多,还说自己不是狗。” 陈泛舟的动作一顿,他奇怪地看着她:“你才是小狗。” 这么护着他。 两人的对话正巧被走过来的姚未眠听个清楚,他凑过来,也学着两人坐在墙角旁,他伸手揉了揉水茶茶的脑袋,随后把肉干放在她的怀里。 远处的灯火照在他的面容上,水茶茶看的一呆,她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谢哥哥。” 陈泛舟在旁边用阴恻恻的声音道:“怎么不见你谢我?” 姚未眠用胳膊轻轻怼了他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肉干。” 水茶茶的声音很轻,像是记起了什么往事。 其实陈泛舟叫她乞丐也没错,她确实是个乞丐。 她从来没见过她的娘,从记忆起,自己就跟着水起忠一起讨饭。 水起忠对她并不好,只是给她一口饭吃,轻则咒骂,重则就上手揍她,她身上的伤痕大多都是水起忠打的,而她被揍以后,这个人就拎着她上街乞讨。 一身伤痕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总能博得路人的一些同情。 不仅如此,水起忠还利用她去诓骗其他少男少女,然后实施绑架,再卖到大户人家当奴才。 如果水茶茶不愿做,水起忠就上手揍她,直到把她打到奄奄一息。 她想摆脱这个人渣,但是自己总是没跑多远就被逮住。即使她逃走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又该怎么活下去? 结局可想而知。 所以水茶茶既害怕这个人,但同时也依赖这个人。 当水起忠患上怪病,生病垂危时,比起庆幸,水茶茶心里的恐惧更多。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活下去,又能靠什么活下去。 她太弱小了。 连一个普通的捕兽网都能把她置于死地。 要不是姚未眠他们正巧路过那里,她早已命归黄泉,可能连尸体都会被野兽吃个干净。 水茶茶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她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吃,嘿嘿。” 姚未眠莞尔一笑,忍不住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三人坐在墙角,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就把这些肉干和蜜饯全都吃了个干净。 陈泛舟伸伸懒腰,慢悠悠的站起来,他拍了拍了身上的尘土。 “我该回去了,你呢?小乞丐,还要留在这里吗?” 姚未眠也跟着站起来,用手势示意他把人带回去。 但水茶茶立刻在他身旁紧紧攥住他的衣摆道:“我要留在这里帮忙。” 陈泛舟毫不留情:“你这不叫帮忙,这叫添乱。” 说完他就拎着水茶茶的衣领,把她从姚未眠的身后薅出来,像拎小鸡崽子似的。 水茶茶挣扎不断,但两人的力量太过悬殊,她根本就挣脱不开。 陈泛舟回头冲姚未眠摆摆手,垂眼警告道:“老实点,不然马上让你见周公。” “…你这个臭混蛋!” 姚未眠在身后无奈的摇摇头。 … 接下里的几日里,陈泛舟都在安望秋的府邸里晃悠,看似悠闲无事,实则是想找出一些证明安望秋官匪勾结的证据。 但不知是不是这人心思太重,还是隐藏太深,陈泛舟潜入此人书房和内室多次,却依旧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反倒是寻到一些安望秋这人在临安港做的善事记本,修建水坝、安顿流民、建造学堂……怎么看都是一个为民的好官。 陈泛舟派人查过这人的底细,安望秋是寒门出身,为人清廉正直,早些年在朝中当官,不站队不私结,也因此被其他党羽陷害从京城调到地方任职。 怎么看安望秋这人都做不出与山匪勾结这种事。 难道购买粮食一事,安望秋并不知晓? 也许另有其人…… 就在他调查的期间,朝中派遣的御医也赶到了临安港,与此一起来的,还有安望秋被贬谪的圣旨。 临安港出了这么大的病灾,他这个城守必定脱不了干系。 不过在陈泛舟看来,这个惩罚还是太重了些,再者怪病的原因还并未找到,现在处罚还是过于轻率。 但朝中那位这么做必定有理由。 而新上任的城守听说是贤王在朝中推荐的新上任的官员,也是个有能力的人。 安望秋挥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臣安望秋——接旨——” 待宫里的人浩浩荡荡离开后,安望秋才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站起来。 陈泛舟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宽慰道:“如今临安港出了这档子事,您离开未必是一件坏事。” 安望秋知他是什么意思,连连苦笑。 “是我在职疏忽,被处罚也是应当的,只是这病灾啊,一直没找到原因,我真是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如今就这么撒手离开,真是愧对百姓啊……”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几日过去了,他的面容似乎更显疲态了。 “希望这新城守能顺利查出这怪病的原因啊。” 陈泛舟眼底闪过一丝嗤笑,说不一定这病灾就是这新上任官员的垫脚石。 朝中来的御医和安望秋请示后,便直奔那避难所而去。 陈泛舟心里想着那里的某人,在安慰了几句后,也想跟着去,但还没走几步,突然记起某个小鬼头也天天吵着闹着要去避难所,于是他调转方向,敲响了水茶茶屋子的房门。 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过来给他开门。 他脚一抬,踢开了房门。 只见屋里空无一人,而那个瘦弱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陈泛舟这几天忙着调查安望秋与官匪勾结一事,没顾上这小鬼,竟不知她何时逃跑出去了。 他咬牙切齿:“真不省心。” 而水茶茶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早在前几天就趁着无人在意她,从府邸偷偷跑出来,到避难所找姚未眠了。 那时姚未眠刚替一位病人把完脉,一抬头,就和窗子外那道炙热的目光对视上了。 “!” 水茶茶欢快的叫了一声“哥哥”,她仰起头,小手擦了擦额头溢出来的汗珠,笑得灿烂又可爱。 姚未眠当即心一软,眼神也从责备到心疼,立刻起身给她倒了一杯从东街运过来的水。 水茶茶咕咚咕咚把水喝了一个精光,转身紧紧抱住姚未眠的大腿,哀求道:“哥哥让我留在这里吧,我也想帮忙,我不会妨碍你的,我保证!” 这时江芷也从百忙之中脱开身,走过来看到水茶茶,连忙问道:“茶茶?你怎么跑过来啦?” “大姐姐!” 水茶茶松开姚未眠的大腿,小跑着扑进江芷的怀里。 “大姐姐,我想留在这里帮忙,可以嘛?求求姐姐了——” “……”江芷抱紧她,把目光投向姚未眠,试探地问道:“要不让她留在这里?” 反正传播途径已经知道了,带好防护面罩,小心点就没什么问题。 姚未眠皱眉,但他知道,就算他不让这孩子留在这里,她自己也会偷偷跑过来的,与其藏来藏去,还不如放在身边更安心一些。 于是他点点头。 水茶茶:“好耶——” 正如她所说,虽然她不能帮什么大忙,但是递一些工具或者端端饭食等一些小事情,她还是能做的。 而姚未眠因为在那井水中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能不停的验尸。 起初水茶茶还是有些害怕的,在他验尸的时候会躲得远远的,但时间长了,她的胆子也大了,会凑近干瘪的尸身,学着姚未眠的样子仔细观察,虽然她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所以她多半就看一会儿,便会失去兴趣。 然后转身去做其他事情,比如给姚未眠送水送饭,因为这人忙起来总是记不住吃饭。 但即使是水茶茶把饭放到他面前,他也等饭放凉了,才会略微吃上几口。 在这样下去,水茶茶觉得姚未眠的身体很快就会撑不住的。 而江芷也多次劝告过,让他不要这么辛苦。 但姚未眠每次都是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事。 虽说现在已经找出怪病的传播途径,避免了让更多的百姓遭受病痛折磨,但他们的面前还躺着很多生不如死的病人,这些人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官府身上,哀嚎着他们救救自己。 回荡在耳边的痛苦声依旧清晰,江芷长叹一声,她自认没有任何立场让姚未眠停手休息,但她也不希望姚未眠累垮自己。 于是只能反复告诫这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姚未眠苍白着一张脸,安抚似的冲她笑笑,但手下的动作依旧不停。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朝中御医来的前一天晚上。 姚未眠躲开众人,自己拿着红蜡和匕首,走到空无一人的墙下,他卷起衣袖,颤抖着用匕首划开了手臂,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第16章 16线虫 但姚未眠好似并不在意,划开伤口后,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待伤口不再流血后,便熟练的绑了一个布条,似乎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了很多次。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漆黑的夜色中不发一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后,他的眼睛一亮,握紧手上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将刀刃挥向自己的小腿,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沾染在了他的衣摆上。 而这次待血不再流出时,一抹白突然出现在伤口的边缘处。 姚未眠目光一凛,他一只手捏住小腿,另一只手将刀刃深深插入伤口内,利用巧劲狠狠一勾! 血肉被搅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姚未眠眉眼微颤,但手下的动作依旧不停。 不多时,一条半臂多长的白色线虫在血肉中被勾出来。 姚未眠缓了一口气,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找到了。 那条白色线虫挂在匕首上,疯狂的扭动着身子,它周身还染着红色的血丝,看着甚是骇人。 是白贪虫。 造成这次病灾的罪魁祸首。 姚未眠小心翼翼的将白贪虫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瓶中,看着那扭做一团的虫子,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地。 他将小腿上的伤口草草包扎好,本想站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黑,随后身体一沉,重重倒在地上。 晕倒前,他手中还紧紧攥着玻璃瓶。 避难所里。 “茶茶?你看到姚公子了吗?” 水茶茶正躺在用草铺成的垫子上昏昏欲睡,闻言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啊?没有啊……” 她实在困极了,话还没完就昏睡了过去。 江芷倚靠在旁边的桌子旁,见此情景轻轻走过去,把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随后又悄声的离开。 她又问了几名属下,都说没有看到,心里不免有些不安。 但姚未眠有时也会自己去无人的地方,过一会儿后,就会拿着配好的药粉回来。 江芷压下心里的不安,也许这次他也是去哪里配药了。 等等就会回来的。 而这一等,就是一整晚。 直到晨阳初照,还是不见姚未眠的身影,江芷彻底慌了,也就在这时,朝中的御医亲临,她作为避难所的总督不得不出面,这一忙就彻底脱不开身,但对于姚未眠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甚是不安,于是便想叫来下属去四周寻一寻。 结果一转身,她看到了陈泛舟那挺拔的身影。 “陈公子,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帮忙。” 陈泛舟不耐烦的神色在面上一闪而过,“江姑娘尽管说便是。” 待江芷话毕,他微微一愣,点点头应下:“好,那我去周围找找。” 江芷松了一口气。 陈泛舟在周围仔细寻找良久,终于在墙角处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那团影子。 他的心里由不得一紧,大步跨过去,凑近定睛一看,果真是昏过去的姚未眠。 几日不见,这人瘦了许多,眼窝凹陷,骨头凸出,脸上无一丝肉感。 他连忙蹲下去,手臂从姚未眠的腰部穿过,想将人抱起来,然而他轻轻一动,一股液体就顺着姚未眠的手腕淌在他手上。 是血。 陈泛舟小心地掀开他的袖子,发现胳膊上系着很多布条,血就是从中流出来的,拆开一看,是手指长的伤口。 “……” 这么多伤口不像是不小心弄出来的。 他将布条重新系上,拧眉片刻,又翻看了另一条胳膊,发现也是如此,顿时神色凝重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要把人带回去,至于伤口等他醒过来再问也不迟。 并且按照江芷的说法,姚未眠是昨晚就不见的,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在这里躺了一晚上,好在现在是气温不冷,这么晕一晚上人还没事。 但姚未眠的脸看上去异常苍白,上面挂着露水,看着毫无生气。 陈泛舟小心翼翼的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而这时,他也注意到了姚未眠手里的东西。 即使晕过去了,这人也紧紧攥着,陈泛舟费了好大力气才他手里夺走。 拿到手里一看,发现那是一个玻璃瓶,瓶里装着一条一动不动的白色虫子。 他只看了一眼,便塞入怀里,随后打横抱起姚未眠,而这一抱,让陈泛舟立刻意识到这人竟这么轻。 几步路到了避难所后,还没来得及叫人,就差点撞到迎面走过来的江芷。 而江芷也一眼就看到了他怀里的的人。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把朝中的那些人喊过来。” 陈泛舟极快的吩咐到,说完他就抱着人,穿过隔离区,把人轻轻放到用木架子临时搭建的床榻上,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不多时,江芷便领着御医赶过来,陈泛舟让出位置,站到一旁。 御医凑近下来,将手指搭在姚未眠的手腕处,屏气凝神片刻,突然惊道:“他这是…这是……是怪病的前期症状啊!” 江芷道:“你说什么?!” 陈泛舟道:“你这是何意,现在都已清楚造成怪病的原因是水,难不成他自己还会主动喝那水吗?” 御医生怕自己误诊,多次确认脉象,但姚未眠的内脏受损严重,气血明显不调,和隔离区那些前期病人的脉象一模一样。 陈泛舟沉默的喘了几口气,他上前撩开姚未眠的袖子道:“那这些伤口是如何造成的?” 御医凑过去,看到布满双臂的伤口也是吓了一跳,这些伤口都被布条绑住,全部解开后,发现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流血,明显不是一个时间段造成的。 “这……” 御医也露出不解的神情。 这些伤口明显是刀刃所致,且长短一致,再看被包扎好这一举动来看,似乎就是姚未眠本人弄的。 陈泛舟的目光被伤口刺了一下,移到胸口后,犹豫一瞬,便上手扒开这人的衣领。 果然如他所料,胸前也被划了几道口子。 他没有再看下去,将衣服拢好,缓缓吐出几口气。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把玻璃瓶拿出,递过去,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旁边的御医立刻探出头,他拿过玻璃瓶,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探究片刻,说:“此虫名为白贪虫,多生长在西南地区,怎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位御医思索片刻,突然灵光一闪:“这白贪虫……食人血肉,是一种极为厉害的毒虫,如若将虫放入体内,岂不是……” 他的话停住,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先是水被推测出了问题,那么这水是如何怎么害的这么多人死亡? 如果是白贪虫便有了合理解释。 有人将此虫的虫卵投入那井水中,百姓喝了水,虫卵入体,啃食血肉,宿主死后,白贪虫也随之消亡,只剩一具干瘪的尸骨,进而让人很难查出其中的关键所在。 江芷追问:“那这虫可有办法逼出体外?” 闻言,御医凑在一起,商量许久,才给出一个可行的办法:“这虫惧木灰,让病人服下木灰,虫子必然会在体内骚动,试图钻出皮外,那时用匕首划开瘙痒的地方,随后再将白贪虫从血肉中勾出来。” 江芷立刻吩咐下属准备木灰。 而陈泛舟站在旁边听到这些人讨论,他想到姚未眠这一身的伤口,也明白了他为何会这般做。 在不知道水里有什么东西的情况下,他主动喝下有问题的水,随后一遍遍划开肌肤,用自己的身体去验证心里的猜想。 陈泛舟面无表情的盯着床榻上的人。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儿时听到的一则古闻。 讲的是一个战争年间,民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在一个雨夜,一对母子敲响了一座破败寺庙的门,庙里只有一个哑巴和尚,母子祈求这位和尚能让他们借宿一晚。 外面瓢泼大雨,和尚打开了庙门,同意母子二人暂住一晚。 庙里供奉着一尊大佛,女人跪在佛前,痛哭流涕,她和怀中半大的孩子已经饿了三天,他们面容枯槁,如果今天再不吃上一点东西,也许就会生生饿死。 但这座荒郊野外的破寺庙,哪来的食物? 女人也深知这一点,她痛哭过后,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等待着他们的命运。 和尚垂眸,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佛像身后,悉悉索索片刻,他端着煮好的肉汤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活下去了,而这座寺庙中有食物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起初是一个,两个,三个…… 和尚都端给了他们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但上门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跪在和尚脚下,满脸血泪的求他赐给自己活下去的食物。 和尚苍白着一张脸,将最后一份肉汤分了出去,在众人的哄抢下,他缓缓闭上眼睛,便再也没有睁开过。 而这时才有人注意到和尚脚下淌出来的血迹,众人掀开他的僧衣,发现自己吃的肉竟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 这则古闻名为“割肉成佛”,那时年幼的陈泛舟听完后,向讲故事的人问出自己的疑惑。 “是如何知道这和尚后来成没成佛?” “这……后人为他塑了佛身,他的事迹会代代相传,口口称赞,流芳千古的,这难道不算成佛吗?” 陈泛舟笑而不语,眼中却闪过冷漠的寒光。 第17章 17旧梦 如今陈泛舟脑中再回忆起这则古闻,忍不住笑出声。 苦苦挣扎活到现在的他并不能理解故事中的和尚,就像他不能理解此刻的姚未眠一样。 为一群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付出之此,真的有必要吗? 死后的功德竟要比活着还要重要吗? 陈泛舟不懂,他俯下身用指尖划过姚未眠紧闭的眉眼,不合时宜的想到:你也想成佛吗? 那些人真的会感谢你吗? 他直起腰,目光瞥过那些忙着准备药材与木灰的御医,嘲讽一笑:“这次病灾不过政治阴谋的牺牲品罢了,没有你,那些人照样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毕竟人要是真的死光了,对新城守可没有什么益处。” 榻上之人无知无觉,留他一人自言自语。 … 窗外的小雀已经叫了几轮,一点绿镶嵌在枝丫上,探出头,随风飘荡在半空中,惊了这一排排伸着脑袋的小家伙们。 初雪刚刚融化,寒意还萦绕还在周身,姚未眠看的失神,站在窗下良久,没注意到灌进来的凉风,打了一个喷嚏。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将大氅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站在窗边,小心着凉。” 姚未眠连忙转身,想将身上的大氅还回去,却被摁住,“给你的东西,你收着便是。” 姚未眠一顿,垂下目光道:“多谢殿下。” 头顶上响起笑声,这声音又轻又短,在他耳侧碾过,让他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近,连忙退后几步,“殿下今日怎么得了空回来?” “晚上皇宫里举行晚宴,想让你一同参加,便顺路回来接你,阿眠。” 姚未眠依旧垂着头,他盯着眼前人的衣袍,不知怎么被窗外突然响起的雀叫扰了神,而他口中的“殿下”的注意力也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去。 “这寒天冷月的,哪来的小雀?”他疑惑的问到。 说完他便将窗子“吱呀”一声关上了。 吹在脸上的冷风一瞬间也被阻挡在外。 那是一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闲时,早已淡忘在姚未眠的记忆里。 自己时隔已久再次梦见这人,竟然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梦里的凉意似乎还在脸侧,姚未眠缓缓的眨着眼睛,许久才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而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水茶茶的怒吼声:“你让我进去看一眼怎么了?!” 紧接着是陈泛舟不急不缓的嗓音:“你看一眼他就能醒吗?” “那凭什么你能自由出入,我就不能?” 陈泛舟说了什么,引得水茶茶又是一阵哀嚎着控诉不公。 最后陈泛舟不耐烦了,笑眯眯的看着水茶茶,“安静点,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水茶茶打也打不过他,说也说不过他,一脸愤愤不平的转身离开了。 见这吵闹的小鬼头终于被打发走了,陈泛舟才端着煮好的热粥轻轻推开门。 他将热粥放在桌子上,走近床榻,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意外的挑挑眉:“呦,姚大夫醒了?” 姚未眠小幅度的点点头,他双手撑在床侧,缓缓坐起来,一脸虚弱的用手比划着什么。 陈泛舟无奈的扬起一抹笑,他把热粥递过去:“托你的福,那些病人有救了。” 随后他将御医如何认出白贪虫,再到想出治病办法,最后落实到那些病人身上的事情都细细讲了一遍。 姚未眠听完后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他双手接过陈泛舟递过来的热粥,尝了一小口,立刻睁大眼点了点头。 陈泛舟杵在旁边抱着胳膊,瞧见他这副可怜的样子,不由自主的笑出声。 “姚大夫,我还真是好奇,如果那些虫子你没弄出体外,可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看起来完全是朋友间的关心。 姚未眠手下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到陈泛舟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摇了摇头。 不会的。 陈泛舟移开目光,语气突然沉下来:“你倒是自信。” 姚未眠想再解释几句,然而陈泛舟已经将视线放在别处,他只得作罢。 强忍着呕吐感吃了几口粥,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 姚未眠撑着眼皮,撩开自己的衣袖,看到伤口都被细心的包扎好,不仅如此,卧榻多日,他浑身清爽干净,没有一点臭味,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于是他将剩下的热粥放在一旁,拽住陈泛舟的衣角,面上带着歉意比划到:多谢。 “姚大夫倒不必这么客气,说起来,我这条命还是你救的,这些也是我应该做的。” 姚未眠还想继续伸手比划,却被陈泛舟一把摁住。 “再休息一会儿吧,姚大夫,我还等着你快些好起来呢,你知道的,离开你,我真是一瞬都活不了。” 姚未眠挣扎的动作一停,他想起陈泛舟身上的毒,于是便老老实实躺回去,在陈泛舟的注视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陈泛舟替他掖被子,靠在桌边随手把剩下的粥喝了。 又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才端着碗从房间里退出来。 客栈的老板娘正好从一楼上来,看到陈泛舟的身影,立刻迎上来:“哎呦,陈公子呀,您吩咐我买的鲜鱼已经放在后厨里啦,可还有什么事是奴家可以效劳的啊?” 陈泛舟面无表情的将空碗放在她手里,随口问道:“可有什么人找上门?” 老板娘露出思考状,片刻道:“这倒是没有,陈公子您……” 陈泛舟伸手示意她可以闭嘴了,随后又往她怀里扔了一袋银子,“麻烦了。” 老板娘立刻露出笑容来,连连摆手说:“不麻烦了,不麻烦了”,便拿着银子美滋滋的离开了。 在姚未眠昏迷的这几天里,新上任的城守也到了临安港,几人若再赖在城守府邸怕是不妥,便带着两人住进一家客栈。 而这次的病灾也因为姚未眠的出手相助,彻底解决。 他不打一声招呼将此次病灾最大的功臣带走,这新城守怎么说也要慰问一下,可是几天下来,连个影子都不曾见到过。 虽说姚未眠本人也许并不在意这件事的主要功劳花落谁人之身,但陈泛舟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微妙。 这股情绪在他身上窜动许久,特别是看到昏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姚未眠,有为强烈。 但今日看到姚未眠清醒过来,他又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千言万句汇作一句话:与他何干? 思及此处,他忍不住摇摇头,自己的事情还有一堆,到关心起别人了。 新城守身份尚不明确,并且按照那副官的口供,粮草被运往渡口岸是又为什么,还有陈玄烨…… 他阴恻恻的将目光向窗外探去,心里的某种情绪终于消失殆尽。 晚上,陈泛舟用老板娘买来的鲜鱼,煲了鱼汤,香味把水茶茶从大堂勾到后厨,她微微探出一个脑袋,好奇地问道:“喂,这是什么,好香啊……” 她不自觉的朝着锅里沸腾的白汤凑近,陈泛舟一把摁住她的脑袋。 “看你这个馋样。” 说完他把水茶茶往后推了推,让她离灶火远一些,“还没熟。” “看不出来,你这家伙做饭倒是挺有一套的。” 陈泛舟切菜的动作一顿,转身笑眯眯的看向她:“不是你吃烤兔子的时候了。” “你……!我…我那是……” 即使水茶茶很想开口反驳,但是鱼汤的香味越来越浓,她受不了的吞了吞口水,咽下去的声音格外响亮。 陈泛舟彻底憋不住笑了,故意逗她:“想吃啊?” 水茶茶立刻没出息的点点头。 陈泛舟慢悠悠道:“叫声好听的。” “……什么?” “你天天管姚未眠一口一个哥哥,我给你吃给你喝,就叫我臭混蛋?” “那你想怎么样?” “也叫声哥哥听听。” “……”水茶茶脸都憋红了,最后丢下一句“臭混蛋”就被气跑了。 陈泛舟在她身后边切菜边乐。 等鱼汤熬的差不多后,在陈泛舟往外盛汤时,水茶茶又从门外冒出头,她小声道:“…叫了就给我吃吗?” “当然——不给了——” 尾音被他拖的又长又低,听起来实在欠揍。 水茶茶被气的咳嗽出声,一张小脸通红。 “好了好了,去拿碗筷,一会儿就给你吃。” 水茶茶不和他一般见识,蹦蹦跳跳的拿着碗筷跟在陈泛舟身后,轻声推开房门,看到姚未眠正靠在窗边,水茶茶立刻惊呼出声。 “哥哥醒了?” 她连忙凑上前,给了姚未眠一个大大的拥抱,“太好了,太好了,哥哥醒过来了——” 陈泛舟把鱼汤放在旁边,拎着水茶茶的后衣领把人带到桌子前,示意她快些盛汤。 水茶茶:“就知道欺负我个子矮……” 她小声控诉陈泛舟的行为,但还是利索的把汤盛好,递到姚未眠面前,雀跃道:“哥哥快点尝尝,这是臭…嗯……那个谁熬了一下午呢。” 姚未眠接过,还顺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浅浅尝了一口,抬眸将目光落到她身后人的身上。 就在前些日子,他还做鱼汤给他。 汤还是那个汤,只是如今位置颠倒过来。 第18章 18佳节 汤被煮的又香又浓,顺着食道下去,身体都跟着暖起来了。 陈泛舟挑挑拣拣,把鱼刺择出来,把鲜美润滑的鱼肉递到姚未眠眼下。 “尝尝。” 三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就把整条肥美的鱼吃了个干净。 桌上的烛火摇摇曳曳,那股倦怠的劲又上来了,这种吃完就睡的日子,姚未眠倒是很久都没有过了。 陈泛舟把碗筷收拾拿到后厨,不一会儿就端着熬好的汤药上来。 姚未眠看着那一碗黑漆漆的药,下意识凑上前闻了闻味道。 苦涩的味道在房间里蔓延开,陈泛舟忍着恶心,看到姚未眠的举动,还以为他也是嫌弃药苦,便当即开口道:“要不要我给你拿一些甜果子来?” 姚未眠握住他欲要抽离的手腕,就着他的手,毫不犹豫的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把端碗的人看的龇牙咧嘴。 此后的日子里,陈泛舟每顿都亲自下厨,变着花样的给他这个病人做饭吃,连带着水茶茶这个健全人也一起蹭吃蹭喝。 姚未眠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别人这么照顾自己,但又犟不过这人,当然……也实在抵挡不住这人好的过分的厨艺。 毕竟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难割舍的就是食欲。 姚未眠一个病人,整日卧床不起,最大活动范围不过就是一间屋子,每天吃什么倒是成了他最关心的事情。 正如陈泛舟先前夸张所言,他的手艺就是连京城里的厨子都比不上他半分,事到如今,姚未眠才深有感触。 但这对于陈泛舟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他嘴挑,所以自己做的饭更符合自己的胃口,在外人尝起来,就显得美味至极。 再者一个人吃也是吃,三个人吃也是吃,对他而言并无差别。 只是煎药这一事,让他做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连一旁的水茶茶都看不下去他边呕边熬药的样子,便主动提出她来做这件事。 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当她第一次煎药失手,端着熬糊的锅找到陈泛舟时,破天荒的没有顶嘴。 “……”陈泛舟举着黑漆漆的锅,无不确定道:“其实你是蓄意报复吧?” 水茶茶低着头,小手不安的搅着衣摆,“对不起,我一时没看住……下次我一定会做好的。” 难得见她这么老实,陈泛舟便没有再说什么,把破锅扔到一旁,打算出门再买一个就是了。 正好顺道买一些食材回来,往常这些事都是交给客栈的老板娘来做,但这人买回来的实在不怎么合他心意,不是青菜不新鲜了,就是肉买肥了,他只能捏着鼻子,将就着用。 自从病灾一时解决后,临安港就恢复了往常的热闹,街上人满为患,闹哄哄的挤在一起,似乎是在为什么佳节做准备。 一打听才知道,临安港有一个本地习俗,名叫芙蓉节,每到七月满月,人们就会用灯笼做成的“假”芙蓉向池中的“真”芙蓉祈福,保佑自己这一生荣华又富贵。 “芙蓉“便因此也喻“富荣”。 不仅如此,每到这时候,街上的小商小贩就会售卖用芙蓉做成的白玉糕,吃起来又香又糯,是一道不错的当地糕点。 陈泛舟本没有什么过节的心思,奈何这白玉糕闻起来实在香甜,他便买了一些回去,打算带回去给姚未眠尝尝。 但回去后忙着煮饭,随手将糕点扔在旁边就忘记了,直到水茶茶无意间指着那包蜡纸问他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回事。 可惜白玉糕只有在刚出锅的时候口感最佳,如今糕点凉了,尝起来倒是没觉得有多好吃了。 但姚未眠和水茶茶两人吃的津津有味。 陈泛舟敛拳至唇轻咳几声,随意说了几句在街上听到的芙蓉节,水茶茶从旁边听了去,立刻接上他的话:“到了满月那天,街上可热闹了——红灯饰品从街头挂到街尾,一整晚都不灭,有钱人家还会往街边撒糖豆子,可难抢了,这东西吃起来又酥又脆,别提有多香了。” 她似乎想起那味道来了,眼睛睁的又大又亮,摇头晃脑的嚼着嘴里的白玉糕。 陈泛舟见旁边人听的认真,随口问道:“姚大夫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姚未眠被问的一愣,他早就过了对这种佳节存在好奇心的年龄了,比起吵吵闹闹的街道,他更愿意待在安静的屋子里看一会儿书。 但他能感觉到两人落在自己身上热切的视线,于是便点点头。 水茶茶率先惊呼出声:“耶嘿——” 她跑过去抱住姚未眠的大腿,仰起头小脸:“到时候给哥哥抢糖豆子吃!” 姚未眠温柔一笑,伸手捏了捏她最近吃的有些圆润的小脸。 陈泛舟本没有兴趣,但想到姚未眠身上的伤口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而且总闷在房间也容易憋坏,趁着佳节的热闹出去走走也好,便也答应下来。 满月那天,三人在余晖彻底跌入山间后出了客栈的大门。 街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红灯被串起来挂在头顶上,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边。很多卖小玩意的商贩在路两侧叫卖,拨浪鼓的捶打声引得小孩子纷纷侧目。飘着香的白玉糕,在夜风里摇晃的彩色饰品,一股脑的闯进视线里。 姚未眠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被扑面而来的声潮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陈泛舟旁边凑了凑。 陈泛舟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去?” “……”他伸手捏了捏有些发烫的耳尖,摇摇头。 而被他牵住的水茶茶已经彻底被琳琅满目的小东西吸引了目光,睁大眼睛好奇的凑近每一个卖东西的商贩,势必要看个够。 虽说她在临安港待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人紧紧牵着手,正大光明的走在街上,像一个真正的人站在这里。 在她高涨的情绪下,三人不自觉的逛完了大半个商街。 手里还提着刚才买来的东西,其中大部分都是水茶茶看中的,只是她不好意思讲出来,光看不要。 但因为兴奋而通红的小脸落在陈泛舟眼底,和大声喊出“我想要这个”,二者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就付钱将东西买下来,不知不觉中,手里提的小玩意也越来越多,吃的、玩的、喝的…… 而水茶茶最开始承诺的那句要带姚未眠抢糖豆子的誓言早已抛之脑后,姚未眠莞尔一笑,也知她还是孩子脾性,随口说的话,又怎么能作数。 但就在三人坐在池边欣赏别人放灯之时,陈泛舟从怀里掏出不知何时买的糖豆子,递给姚未眠,灯火映在他瞳孔里,让人一眼就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尝尝?” 姚未眠一愣,被他的目光晃了一下神,不自觉的指尖一麻,小心点接过糖豆子,放在嘴里细细品尝起来,果然又酥又脆。 见他笑了,陈泛舟自然而然的也跟着笑出了声,双手撑在身侧的草地上,望着眼前池水中一片片灯火,慢悠悠说道:“这就是用榛子裹着糖汁,又在油里过了一遍而已,你若是爱吃,以后天天做便是。” 姚未眠无奈的摇摇头,哪有人天天吃这个东西的? 他突然想起某个小鬼出发前还吵着闹着想吃,现在怎么这么安静了? 结果低头一看,水茶茶靠在他手臂上,已经睡着了。 “……” 他侧身调整水茶茶的睡姿,让她完全靠在自己身上,这样能睡的舒坦些。 远离乱哄哄的街道,池边只有放芙蓉灯而祈福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显得尤为安静,只有时不时响起的水花声。 陈泛舟还想着怎么突然感觉这么安静了,偏头一看,原来是最吵的那个睡着了。 “来都来了,姚大夫不放一个芙蓉灯吗?” 姚未眠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飘在水面上的灯火,闻言比划到:不,我没有什么想求的。 陈泛舟怕吵醒水茶茶,声音压低了很多:“又不是让你求什么,不过是一个好的祝福罢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替你身边人求一个好寓意也未尝不可。” 身边人? 姚未眠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比划到:你身上的毒,确实需要一个好寓意。 “怎么,姚大夫要为我放个芙蓉灯吗?那我真是感激不尽,痛哭流涕啊,此生无论何时,我都会记得这份恩情。” 灯还没放呢,他的感谢话倒是先说出口了,惹得姚未眠下意识一笑,他伸手指了指旁边卖灯的商贩,随后转头一眨不眨的看着陈泛舟。 再明显不过的意思,陈泛舟听话的跑过去买了两盏芙蓉灯回来。 姚未眠比划到:怎么买了两盏? “做什么?你要把她叫醒放个灯吗?” 姚未眠想了想也是,于是脱下外衣叠好放在水茶茶的脑袋下,揉着有些酸痛的胳膊和陈泛舟走到池边,弯腰将亮着光的芙蓉灯放入水面。 两盏芙蓉灯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飘向远方。 姚未眠目送许久,才收回视线,一侧身,才发觉陈泛舟正盯着自己,他露出不解的神色。 陈泛舟移开目光,懒懒地道:“没什么,回去吧,不早了。” 姚未眠点点头。 第19章 19刺杀 三人这么一出一回,时辰早已到了后半夜。 从小路抄回客栈,陈泛舟抱着已经睡死过去的小鬼,目送姚未眠进了房间,随后转身将水茶茶放进她的房间里。 “你倒是睡得舒服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丫头最近吃的太多了,还是吃的太好了,这么一路抱回来,肩膀还真是有些酸痛。 陈泛舟随意的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上面的凉茶灌了一口。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在视线下摇曳,陈泛舟又待了一会儿,弯腰给床上的人盖好被子,就在打算离开之际,听到了一声瓦片撬动的声响。 那声音短促且细微。 陈泛舟的动作一顿,他看向头顶,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犹如明灯一般的满月悬挂于天幕上,让夜色变得有些明亮,远处响起不合时宜的鸟啼声,蹲在客栈瓦片上的黑衣人动作一滞,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闪着冷光的刀刃在他侧颈擦过。 侥幸躲过一击的黑衣人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只见青年一袭墨色长衣,身姿挺拔,半边身子融入夜色中,像一条被打扰进食的毒蛇般,静静地盯着他。 还不等黑衣人看清,陈泛舟提着大刀再次扑过来,黑衣人来不及反应,只能徒手抓住迎面刺过来的寒光。 血腥味在四周蔓延开,黑衣人不欲恋战,本想趁早脱身,陈泛舟却不给他任何机会,时进时退,似乎再试探什么。 两人在客栈的屋顶上缠斗许久,陈泛舟心中有了定数,确定这不是陈玄烨派来的,便不再手下留情,手起刀落,将锋利的刀刃狠狠插入黑衣人的后颈。 黑衣人痛苦一顿,陈泛舟趁机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身下,攥住他颈后的刀柄,绕着脆弱的脖子深深一捅,不多时,身下的挣扎渐渐微弱,陈泛舟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踩住他的头颅,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尤为清脆。 几秒后,被割下来的脑袋从客栈的瓦片上滚落在地,从颈处喷溅出来的血迹染红了陈泛的衣摆。 一只飞奴在空中盘旋良久,见陈泛舟站立不动后,才飞下稳稳地落在他的肩上。 这时暗云楼的人赶到,跪在他的身后,低声道:“少主,埋伏附近的杀手已经全部解决,留了两个活口等您审问。” “全杀了。”陈泛舟淡淡的开口,既然不是陈玄烨的人,能这么大费周章过来“问候”他们的,就只剩一个人了。 这些杀手训练有素,多为死侍,审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平白费力气。 思索的间隙,飞奴小声地啼叫着,似乎在找存在感,陈泛舟伸手敷衍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解开绑在它脚下的红线,打开纸条,凑近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祝朗。 落款是一个写有“楚”字的印章。 祝朗就是新上任的临安港新城守,这人安静了一段时间,不是派人过来感谢,倒是想干脆利落的解决他们这一行人。 陈泛舟将纸条撕毁,低头盯了一会儿脚下的无头尸,将碎纸团在一起插入被斩成一半的脖子里,用脚踢了踢,“处理掉。” “是!” 月光倾泄,洒在陈泛舟的身上,犹如镀了一层霜,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块裹了寒的铁块,又冷又硬。 他要亲自到新城守的府邸看一看了。 飞奴站在陈泛舟的肩上,见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凑近蹭了蹭他的脸,随后便啼叫着飞向高空,不多时,就不见了踪影。 正在房间里看书的姚未眠被这一声鸟鸣惊了神,他走到窗边,没看到鸟,倒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滴落。 是雨吗? 奈何夜色沉沉,他也看不清楚。 又在窗边等了一会儿,这下落的水滴才慢慢停止。 只是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蔓延开,姚未眠蹙起眉,在屋中踱步片刻,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的思绪,便打开房门打算去瞧一瞧,正好撞见上楼的的陈泛舟。 这人似乎刚才外面回来,不知怎么脱掉了外袍与上衣内衬,露出结实健壮的上身,站在一臂之隔的距离外看着他。 “你这是……要去哪儿?” 陈泛舟率先开口问到。 姚未眠伸手比划到自己在屋子里闻到了血腥味,便想出来看一看。 顿了一下,他再次比划: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陈泛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自己刚才打算去沐浴,结果客栈没有烧好的热水,就打算先回房间睡觉。 姚未眠点点头,目光在他裸露的上半身停留片刻,比划到:你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陈泛舟摁了摁胸口,如实道:“这几天这里有些痛,不过不怎么严重,其它的倒没什么了。” 姚未眠下意识露出担心的神色,他比划:过几天再给你配一些药。 “…什么?”陈泛舟的声音闻言猛地提高了很多,一双杏眼睁得又大又圆,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儿。 姚未眠没忍住笑了,他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药的苦味,但毒在体内,不得不喝,只能摇摇头,在他肩上拍了拍,示作鼓励。 而且这毒事到如今姚未眠也没想到一劳永逸的办法,只能不断用其他药材延缓毒发的时间,所以别看现在陈泛舟现在每天活蹦乱跳的,万一哪天毒素压不住了,流入肺脏,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想到这里姚未眠的脸色不自觉的有些难看,眼底的笑意也没了,目光沉沉的落在陈泛舟身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 陈泛舟站在原地敏锐的察觉到他此刻的情绪变化,挑了挑眉,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 “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 姚未眠抿嘴摇摇头,嘱咐他早点休息,便推门回了房间,把自己出门的目的早就忘之身后。 陈泛舟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起手腕在上面闻了闻,心道还好自己刚才在下面草草擦了擦,不然还真不一定能糊弄过去。 次日子时。 陈泛舟摸黑潜入城守府邸,一进去借着屋内的烛火,就发现里面的布局大变样。 原先光秃秃的后院摆上被打磨好的巨石与假山,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活水灌满整个池塘,还有满院子的花卉争相斗妍,廊下铺上丝绸,一排排婢女手里端着各种水果与糕点涌入祝朗的卧房,不多时打扮美艳的舞女从里面鱼贯而出,似乎刚表演完歌舞。 众星捧月的祝朗瘫坐在床榻上,怀里搂着女人,笑得一脸满足。 这场景怎么看祝朗都是一副草包的模样,被推举成新城守实在有些蹊跷。 趁着这边热闹,他打晕守在书房门口的护卫,悄声潜入,在里面一顿翻找。 但只找到了关于祝朗的调令,原本他是杨水州的某个小知县,被一步步提拔到了中央,任期不满半年,便被推举成了临安港的新城守。 陈泛舟又翻了翻,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便从后窗一跃而出,躲过巡视的护卫队,悄无声息的来到祝朗卧房的东窗处,将屋内的动静尽收耳底。 而祝朗这个新城守,看歌舞竟然将近看了整整一晚,眼看天就要亮的时候,屋子里响起了意义不明的声音,还有床榻摇晃的动静。 “……” 陈泛舟撑在旁边的柱子上,心道这一晚真是白来了。 回去的路上,他打着哈欠路过一家农户,被圈养在院子里的鸡叫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凑过去一看,满院子的土鸡,长得又大又肥,一看就是不错的食材,正好买回去一只给姚未眠炖汤喝。 于是他在院子外等了一会儿,眼见着主人家出来了,立刻上前掏出碎银子,指着旁边的土鸡表示自己想买一只。 妇人先是被突然窜出来的一张俊脸愣了神,低头一看,又被手里的碎银子弄的失了神,懵懵的点点头,直到眼前的青年走远,才拍脑袋反应过来,这小公子给的太多了啊! 这些钱够买一整院子的鸡了! 陈泛舟抓着鸡翅膀,在天彻底亮前赶回了客栈。 把鸡扔到后厨,随后宰杀、拔毛、切块、焯水、熬汤……等到姚未眠醒过来的时候鸡汤也差不多熬好了。 上楼把水茶茶叫醒,三人就在客栈的堂食里把鸡汤搭配着小菜吃了个干净。 香味飘的老远,把其他正在吃早点的客人闻馋了,大手一挥把老板娘叫来,说自己也想点一盘陈泛舟他们桌上的鸡汤尝尝。 老板娘尴尬一笑,只能无奈表示那鸡汤不是她客栈的,人家自己做的。 客人撇撇嘴,只得作罢。 折腾一晚上的陈泛舟早已经倦了,吃饱喝足后就上楼准备睡一会儿。 而姚未眠的身体已经被调养的好了七八成,看见今天风和日丽,就打算背着木匣子去医馆里用草药换一些钱来,毕竟三人这样成天住在客栈里,所用的钱可不会少。 原先自己游历时,为了省些钱,就住在城外的寺庙里,反正于他而言,能遮风挡雨便可。 有时也会找一些便宜的酒肆或者茶馆将就一晚。 像这样舒舒服服的住在客栈里,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也不知道这需要花费多少。 把木匣子里能换的草药都在医馆中换成了铜钱,回到客栈后,他悄声推开了陈泛舟的房门。 第20章 20原因 把铜钱小心翼翼的放在这人的床头,正打算离开,结果一抬头,措不及防和陈泛舟的目光对视上了。 他嗓音暗哑道:“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说完就打了一个哈欠,仰头靠在柔软的被子上,似乎还没有彻底睡醒,手掌胡乱在身边摸了摸,摸到几串铜钱,勾起来放在眼前晃了晃,懒洋洋道:“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的视线没有看向自己,而姚未眠又不能开口说话,思索片刻,他爬上陈泛舟的床榻,凑近后双手捧住陈泛舟的脸颊面向自己,他比划:给你的,用作买东西的花费。 两人挨得太近,呼吸不可避免的纠缠在一起,陈泛舟浑身一僵。 姚未眠这时也意识到两人靠的太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结果本就悬空的半边身子顿时不受控制的向后栽去。 “诶……!” 陈泛舟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最后就是两个人齐齐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陈泛舟的脑袋砸在地板上,顿时眼前黑了一瞬。 而摔在他旁边的姚未眠听到动静连忙起身,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脑袋。 陈泛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刚才还晕晕欲睡的意识彻底清醒了,他倒在地上,长发散落一地,闷笑道:“谋杀啊,姚大夫?” 姚未眠担心的蹙起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泛舟另一手还勾着铜钱,他把它举到姚未眠的眼下:“这点钱就想买的我的命了?姚大夫,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便宜的货吗?” 姚未眠被他调侃的红了耳朵,自知是自己打扰再先,无可辩解,只能默默的转过头,不去看他。 这么肆无忌惮的打趣一个哑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陈泛舟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的从地上站起来,顺道把旁边的人也拉了起来,他拍了拍两人身上的灰尘,把铜钱放入怀中,笑眯眯道:“那就多谢姚大夫了。” 姚未眠心里还惦记着他刚才磕的那一下,就想上手摸一摸严不严重。 陈泛舟看到他伸手,贴心的弯下腰,让他能摸得到。 柔软的发丝从指尖穿过,确认没有磕出什么口子后,姚未眠才放心的收回手。 他伸手比划: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陈泛舟目送他离开后,手一软跌坐在床上,胸口处的阵痛犹如浪潮一下一下的袭来,疯狂的撕扯着他。 好一会儿阵痛才褪去,四肢也从酸麻中缓过来。 这次皇帝传信只是让他调查祝朗,对于他中毒一事只字未提,无论是故意还是无心,都足够令人寻味。 当初他在接手暗云楼这个见不得光的组织后,本该在旧皇驾崩后被一同处死,但在秘旨实施前,新皇向他抛出了活下去的条件。 他不想死的话,就只能背靠这根颤颤巍巍的树枝,不然就像暗云楼的上任主人一样,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他只能答应,在私下里为新皇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然而事情顺利处理后,他却在阴沟里翻了船,如今细细想来,自己被陈玄烨陷害下毒一事真就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是新皇再一次要挟自己的筹码? “……”陈泛舟倒在床上,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随时随地吞噬人命的漩涡,也许在某一天里,他也会被里面的野兽撕成粉碎。 … 夜色降临,陈泛舟再次来到祝朗的府邸。 这次他趁着四下无人,成功潜入祝朗的卧房,从中翻找到一半,门外突然响起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 “!” 在有人进来前,他委身钻入床下,但地方实在太小,只能仰面鼻子碰床板勉强进去。 祝朗搂着怀里的小妾把门踹开,醉醺醺的倒在地上。 而就在这时他疑惑地“咦”了一声。 陈泛舟暗道不好,他的手掌还露在外面,思索一瞬,便动作干脆的将自己的手腕掰断,骨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在手掌是完全塞了进来。 但祝朗还趴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往床这边爬,笃定自己是看见了什么。 小妾将门关上后,一转头看到他像狗似的姿势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来。 “哎呀官人呐,您这是干嘛呢,快到床上躺着。” 祝朗随着她的力道起身,喷出酒气道:“……我刚才好像、好像看见人影了…嗝……” 他一喝醉就喜欢说有的没的,小妾也深知他这性子,柔声劝道:“这屋子里哪有人,官人有奴家一个还不够嘛——” 祝朗被娇软的嗓音哄的心花怒放,紧紧搂住小妾的身子,“你这小娘子,如今跟我吃香的喝辣的,怕是美死喽!” “是是是,这辈子跟了你,就是我的福气。” “想当初那姓朱的说服我跟着他干,我还犹豫呢!现在这回头一看,嘿!还真跟对了人!” “姓朱的?可是官人那位同乡?” “就是他,他如今在京里混了一个不错的官当呢,我能从一个小破知县变成城守,还真是多亏了他。” “哪里的话——都是官人自己能干呢——” 小妾的尾音拉的又娇又魅,可把祝朗惹得兴奋了,立刻不管不顾的扑上去,不多时,床榻便开始断断续续的摇晃。 直到丑时才渐渐安静下来。 在听到上方渐渐响起呼噜声,陈泛舟才一点点从床下磨蹭出来,悄无声息的从卧房出去,绕过巡逻的侍卫,再次潜入书房。 这次他着重寻找有关祝朗口中那位姓朱的同乡,屋中昏暗,只能借着窗户透出来的一点月光,一夜过去,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发现了一丝线索。 被祝朗夹在书册最下方的一封信,信上将祝朗夸赞一番后,也希望他日后行事谨慎,听从上方安排,落款是李盼山。 李盼山? 陈泛舟在脑中回想片刻,也没找到关于这人的记忆,只能先将书信放回。 这时目光往下一撇,突然看到一块掉在地上的纸屑,拿起来一看,发现有烧过的痕迹,想来是被祝朗销毁,却不知为什么漏掉一块,也许是被风吹的,也许是火没燃干净,总之能看出这人做事轻率,不上心。 这样的人不成大器,当个傀儡却是个不错的选择。 纸块被烧的只能依稀辨出几个字:去、尽快、渡口、你…… 断章取义的几个字让人摸不着头脑,只是这“渡口”两个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渡口岸。 先前调查出被收购的粮食运往此处,如今又在被烧毁的书信中看到这两个字,实在是可疑。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无暇再想其他,连忙从府邸悄声而去,赶回了客栈。 腕骨隐隐作痛,就在他犹豫是自己掰回来还是去医馆寻个大夫的时候,撞上了姚未眠的目光。 而姚未眠站在房门前,一眼就看到了他有些扭曲的手腕,那样子八成是断裂了,顿时皱起眉,上手一摸,果然如此。 陈泛舟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看他。 “……” 沉默的把人带到自己的房间后,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让他咬着。 帕子上一股草药的清香,和姚未眠身上的味道非常相似,陈泛舟乖巧的张开嘴,咬住手帕。 下一秒,姚未眠握着他的手腕,清脆的一声,还不等陈泛舟反应过来,姚未眠就松开了手。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陈泛舟用了力道试了试,发现一点事都没有了,刚想站起来,却被姚未眠摁了下去。 直到脸上传来一丝痛感,他才发觉眼下不知何时被划伤了。 也许是他钻进狭窄的床下时,不小心被什么尖锐的刺儿划伤了。 他扬起脸,方便姚未眠往上面涂抹药粉。 这么近距离的看这张脸,姚未眠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朗目疏眉,明堂高挺,几分少年英气中夹杂着沉稳之意,目光静静地扫下来时总有一股子莫名的压迫感。 姚未眠涂好药粉,退开些距离,就听到这人慢悠悠的开口说到。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两人相处这么多时日,早就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若是说能够毫无保留可以全盘托出的亲密之友还是太过勉强。 再者,每个人都有秘密,姚未眠也不是什么好事之人,问与不问于他并无差别,于是他面色平静的摇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 见状,陈泛舟也识趣的闭上嘴,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指着脸上的伤口,故作悲伤道:“这下破相了,肯定不好看了。” 那口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说是破相却有些夸张。 姚未眠摇摇头,他比划到:没有。 “那我是这个样子好看,还是以前的样子好看?” 伤口从眼角到脸颊划出一条痕,还在微微渗着血,在这样俊美的脸上弄出一条口子,实在惹人不忍,于是姚未眠下意识比划:以前的。 “啊——果然还是以前。” 姚未眠连忙改口:现在的。 “真的吗?那我以后要在眼下弄一条永久的伤痕,逢人就说这是姚大夫亲口承认好看的。” “……” 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姚未眠无奈的瞪了他一眼。 第21章 21集市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什么样子都好看,行了吧?”陈泛舟怕真的把人惹生气,连忙找补到。 姚未眠把目光移开,心里还惦记着正经事,他伸手比划: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 陈泛舟挑眉:“现在吗?” 姚未眠点点头,他靠近桌子,指腹沾了沾茶水,在上面写到:落霞山。 落霞山? 不等陈泛舟开口询问,姚未眠先一步解释到:压制你体内的毒素需要用到落霞花,但是这花只长在落霞山的陡崖中,异常难采,寻常医馆很难买到,我曾经摘的几株也用完了。 陈泛舟明白他的意思了,补充道:“所以我们要去一趟落霞山?” 姚未眠点点头,表情很严肃,他解释到:如果不用此花压制,你身上的毒恐怕很快就会发作,所以我们需要尽快,从临安港走水路到渡口岸,再从渡口岸坐船到落霞山山下。 看到“渡口岸”三个字,陈泛舟表情闪过一丝诧异。 昨日他还想着怎么把人带到渡口岸,如今倒是有现成的借口了。 于是他笑眯眯地问道:“行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姚未眠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今天。 … “去查查在朝中一个叫‘李盼山’的人,背景、家世、为人以及和祝朗有什么关系,还有祝朗一个姓‘朱’的同乡,这些都查清楚。” “是。” 下属听完陈泛舟的吩咐连忙起身,却突然被眼前人叫住。 “对了,派几个人去落霞山摘几株落霞花送过来。” 下属不明所以,却不敢妄言,因为他深知陈泛舟的脾性,生怕触及霉头,记下后连忙离开。 陈泛舟交代好事情后,手里拎着从街上买来的白玉糕回到客栈。 “我们今天就要走了吗?去哪里儿啊?” 彼时水茶茶正坐在床上,晃荡着两条短腿,嘴里啃着陈泛舟刚才买来的糕点,脸上尽是要离开的新奇。 陈泛舟在旁边随意回道:“对,去渡口岸。” “渡口岸?”水茶茶从来没有离开过临安港,听到这个名字也是陌生至极,但这也无形中加重了她的好奇心,“去哪里干嘛呀?” 陈泛舟接过姚未眠的木匣子,背在自己的背上,听到她的疑问,想了想回道:“听说那里有天底下最好吃的烧鱼,我们过去尝一尝。” “真的这么好吃?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少了?!” ”哪次啊?你说来让我们姚大夫评评理,我到底骗没骗。” 水茶茶噎住了,思来想去半天也没记起来哪次。 陈泛舟乐了,称赞道:“你这样挺好的,记吃不记打,笨的很快乐。” “臭混蛋!!!你才笨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路,把旁边的姚未眠听的直摇头。 从前他一个人游历时,耳边静的只能听见鸟鸣声、山川流水声和叶子唰唰作响声,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游走在山野间,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他一个哑巴,带了天底下最吵的两个人。 从客栈到坐船的港口,三人走走停停了一上午才到地方。 水面上停着很多船只,官家的,私人的,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被一条大铁链拴在在河边,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边。 三三两两的船夫坐在河边,他们光着膀子,擦着汗,眼睛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嘴里热情的询问道:“坐不坐船啊?过不过河啊?” 三个人走了一圈,被问了无数遍,水茶茶被问的已经有些烦躁了,加上天气有些燥热,一张小脸上尽是汗渍。 但陈泛舟不慌不忙,走走停停看了很多船只,许久后,才选中了一个干净且鱼腥味很淡的小船。 船夫看到有人走过来,连忙起身问道:“三位,坐船呐?” 陈泛舟简言意骇道:“到渡口岸。” 渡口岸离这里不算近,船夫一听,哦呦!是个大生意。 他的眼珠一转,再看眼前几人穿讲究,口音也不是本地,心里估摸着这回可以狠狠宰一回了。 于是他伸手比了一个数。 陈泛舟不愿在钱多钱少的问题上浪费时间,看到他出价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扔了过去。 船夫看他给的痛快,计上心头,他拦住要上船的三人道:“慢着,这是一个人的价钱,想要三个人坐船,需要出三倍。” 姚未眠从旁边听得一愣,踏进船里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目光看向陈泛舟,眼神无不在说:太贵了。 面对船夫坐地起价的行为,陈泛舟眼底还是带着笑的,他给姚未眠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搂着船夫的肩膀走远了些,一副有话好商量的模样。 然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陈泛舟手里的匕首已经抵在船夫的腰上,他贴近船夫的耳侧,语调瞬间冷下来:“我再问你一次,这是一个人的价钱还是三个人的价钱?” 说完手里的匕首又往前推了推,刺痛感从腰间传来,大热天的,船夫的冷汗瞬间从额间淌下来,他连忙道:一个人的!一个人的!” 陈泛舟嗤笑一声,看他架势似乎下一秒就能把匕首捅进来。 两人走的有些距离,姚未眠听不清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见船夫回来老老实实的把那一串铜钱收好,示意三人上船。 整只船不大,里面铺有草席,船篷里面放着专门供给客人歇息的小椅子。 三人坐好,不多时小船便晃晃悠悠的出发了。 临安港到渡口岸不算近,好在是顺流而下,速度可以稍微快一些,估摸着在天黑前可以赶到渡口岸。 凉风从水面上掠过,吹起阵阵涟漪,游鱼从中穿梭,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两岸高山耸立,集市的叫卖声从两边隐隐传来,听得是个烟火气儿。 而过了一柱香左右的功夫,陈泛舟就发现叫卖声不是从两岸传来的,是从前方峡口处传来的,小舟越来越近,也让他看清了前方一派热闹的景象。 只见一艘艘小船飘在水面上,一个挨着一个,每个小船上面都放着东西,比如果子、鲜花、小物件……琳琅满目,应接不暇,船上都坐着小贩,对过往的每一条小舟叫卖着,可谓是相当热闹。 船夫瞧见三人都露出新奇的模样,装模作样咳嗽几声后,开口解释道:“这处峡口是离开临安港唯一的水路出口,每天人来人往,可以说是个绝佳的位置,所以很多小商小贩就跑到这里售卖东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如今规模的‘水上集市’。” 随着小舟划入集市中,三人就被声潮淹没,每经过一搜小船就会听到无比热情的招呼声:“客人过来看看呀,甜嫩多汁的草莓子啊————” “小公子瞧一瞧,看一看,手工缝制的小荷包,送给离别的心上人最好不过了!” “吃起来相当美味的大油饼!闻闻这味道,看看这肉汁,便宜卖了!便宜卖了!” 水茶茶本就是看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如今更是忍不住双手扒在船侧,半个身子探出去看,身旁的姚未眠深怕她掉下水里,也跟着蹲在船侧,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抓住船身。 陈泛舟在另一旁看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脚踩在船身的边缘,几乎整个人都要探出去,他手指眼疾手快的勾过一个羽毛坠饰,朗声向船上的人问道:“姐姐这个怎么卖呀?” 少年郎的声音清脆悦耳,俊美的脸上扬起笑容,让坐在船上的姑娘一愣,眼看小舟就要划过也不见她开口,陈泛舟随手往姑娘手侧扔了一块碎银子,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羽毛坠饰,仿佛在说:这个我要了。 待姑娘回神时,陈泛舟的小舟早已划远。 水茶茶眼见他买了一个漂亮坠饰,也是彻底忍不住了,她低头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之前陈泛舟给她的铜钱,也学着他的样子想潇洒利落的勾过一条吊坠,然而她的胳膊太短了,无论怎么努力小手都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船从眼前渐远。 就在她要放弃时,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陈泛舟带着嘲笑声的嗓音在她耳侧响起:“想要什么?” 被这人一抱,自然是轻而易举想勾什么就勾什么,于是她豪气地指着前方卖饰链的小船道:“我要那个!” 在两船交错的功夫里,水茶茶成功买到一条漂亮的项链,她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嘴里不停念叨:“好喜欢嘿嘿…好漂亮好漂亮!” 陈泛舟瞧见她这么高兴,也乐出声,一抬头,和正在注视着他们的姚未眠对视了,他便开口问道:“姚大夫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姚未眠本在看他俩胡闹,突然被问到,连连摇头。 “怎么了,怕自己够不到吗?那我抱着你?” 说完,陈泛舟还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看样子好像真要上手一样。 姚未眠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似乎真信了陈泛舟嘴里那句“我抱着你”。 陈泛舟憋着笑,故作正经道:“来呗姚大夫,我又不是抱不动你。” 四周人声鼎沸,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害怕他听不清,陈泛舟又凑近了些,视线撞在一起,让他清楚的看见了姚未眠眼底的害怕和恐惧。 “……”陈泛舟忍不住了,他低头,肩膀一颤一颤的,那样子分明在忍笑。 而姚未眠这时也感到腰间一沉,他垂眼一看,这人刚才买来的羽毛坠饰正戴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