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云溯再回想起这个夜晚。
当时还不到十岁的男孩并没有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但也让人无限遗憾的是,一双掐住亲生儿子的手,只用一瞬间便理所应当地、彻底改变了最根本的事。
云溯在修真界的年纪过分年轻,但事实上已经是超过百岁的人,历经的世事不少;饶是如此,在冷静护住男孩之后,他也陷入一种异常的恍惚。
然而这还不够。
之后发生的一些事,让云溯感觉到,一些计划之外的差错正在改变原本的命运。
......
是夜。
饭菜打翻满地,滚入尘土,完全没了吃的必要。
“柴房的女人疯了!”
惊慌失措的小厮夺门而出,边跑边叫人;男孩满脸通红气息不平,被云溯按在身后,而云溯的前方,是被麻绳重新捆住的芙蓉。
云溯双眼微垂,侧身转向后头的孩子,目光在孩子和芙蓉之间流转。
醉梦楼的人很快就会赶来,他现下就必须离开;他为带走男孩而来,但......
自小丧父丧母的剑尊拿不准,这个孩子该不该同他离开。
云溯皱眉,下一刻,一只修长温暖的手覆上男孩的额头。
手背感受到滚烫的温度,耳朵听到不停的喘息,他低下身子,同男孩对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尾还挂着被掐出的生理泪水,但眼神却异常幽深,望不见底,呆滞、凝结,却又像是极力地、强行以平静遮盖心底的惊涛骇浪。
云溯的手下移,甚至发现,他的牙齿在打颤,从脖子到整个躯干全部僵硬。
眼前这个年幼的孩子,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内心,都已然到了极点。
千般心绪涌上心头,云溯来不及分辨缕清,心想此后有任何事他自能一力承担,当即凭着脾性下了决定:
“走。”
说完,他一把捞起男孩的膝弯。
让他惊诧的是,男孩并不反抗。
原以为会和之前一样,要踢打滚闹一番......带走人竟变得异常轻松。
芙蓉见状,竟是不顾被捆,拖着病弱的身体嘶喊:
“你带他走做什么?一个拖油瓶有什么用!咳咳咳、带我啊!!”
云溯回看一眼,弹指解开麻绳,留下无声的叹息。
不等女人追上,他便已远远离开,将所有声音抛在身后。
郎中在楼外一隐蔽处等待,见到云溯身影,立刻便迎了上来。
“哎呀,我的老天!”
话多的郎中一凑近看清他怀中孩子的情况,便叽叽喳喳感叹起来:“这一看就不好治的,身体太弱,脸这么红快烧干了!您从哪儿捡的,冷不丁以为是乞丐呢!”
云溯道:“别乱说话。”
他轻拍男孩背部两下,欲先放人下来让郎中问脉,不想这孩子竟是一头扎入他怀中,双手死死揪住胸口衣裳不放,脸也埋着不肯抬起。
云溯:“......”
他轻拍孩子骨感的脊背,安抚对方紧绷僵硬的身体,这一日无奈的次数有些多了。
没办法,剑尊身上就只能这样挂着一个半大孩子,同郎中在司幽城的小巷中七弯八拐,来到城郊一处偏僻却干净的药庐中。
郎中的妻子香蒲先前便知道消息,一早点灯等待,听到渐近的脚步声,便迎了出来。
看见云溯略显无措地抱着孩子,香蒲扑哧一笑。
“快进来!我认识公子多年,还没见过您这样子。”
入屋,到了封闭空间,或许是感到安全,男孩总算松开些许力道,却也不肯轻易抬头。
作为女子的香蒲亦是上前温声劝说,他也毫无反应,仍不肯动,两只手揪着云溯的衣服不放。
云溯感受到衣裳的湿润,心中大约猜到他不愿动的缘故,便低声道:“你先伸一只手。左手,还是右手?”
男孩没有立刻给反应,云溯也只是静静等着。
片刻,一只脏污单薄的手伸出,郎中见状,立刻将指尖搭于脉搏之上。
脉搏浮动且快,兼有凝滞阻塞。
郎中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少顷,轻叹一声。
“身体疲惫虚弱兼有高烧,紧要的是先把烧退了。好在大病没有,但小毛病堆积在一块儿,等烧退了要仔细小心修养。香蒲,我去抓药,你把床铺好,热水备上。”
由于男孩不肯动弹也不听其他人的话,两夫妻搭不上手,许多小事都要云溯亲力亲为。
作为一个痴迷修行的剑修,云溯摸爬滚打长大,带小辈时直接又粗糙,如今碰上个年纪小小的叛逆娃娃,一时间手脚不知道如何行动。
他谨慎地做着每一步,终归是把人腾到床上,用被子裹住。
男孩一碰到被子便蜷缩成一团把脸蒙住,怪的是,也不背对着云溯,偏偏朝着他缩好。
不愿意见人,却又偏偏要确认有人在他身边。
接着,又有清理发炎伤口、喝退烧药等事。
床上之人不让郎中碰,云溯便在郎中的指导下,指挥着自己的手擦拭男孩胸口的伤,又扶起人,准备喂药。
这些过程既漫长又短暂,此刻男孩较之先前僵硬抗拒外人的模样,松软不少,只是始终有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抓着云溯的衣角。
药煎好端上,房里其他二人离开,男孩总算是顶着哭红的肿泡眼,抬起头来,干枯着脸,愿意喝药。
云溯舀起一勺又一勺药水缓慢喂下,就这样喂了大半碗;见他身体太虚,喂到最后实在不能喝下,于是将碗放在一边。
他端详起他胸口刚上好药的伤口,低声问道:“这伤,怎么来的?”
男孩压住哽咽的声音,强撑不在意的模样,只道:“楼里打的。”
云溯道:“那很痛吧。”
他伸手将挡着男孩视线的头发,撩到男孩耳后,真心实意道:“你真厉害,能坚持到如今。”
也不知道一句话触动了男孩哪根心弦,他沉默着,同云溯那双过分平和温柔的眼眸相对,忽然两行清泪从脸上划下。
由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已到了崩溃的极点,泪珠越涌越多,再也绷不住强装坚强的外壳,哭得面色涨红,大口大口喘起气。
已到这等地步,男孩说不出一句话,可谁都看得出他的疼痛。
云溯把药碗放到一边,指尖拭去不断的泪水,却不见擦干的时候;要只是这样也不算忙乱,偏偏孩子又在病中,边喘边咳,咳得撕心裂肺,喘气也越来越急。
看得云溯以为男孩险些几次喘气上不来而晕厥,连连拍着他的背,索性坐在床边,将人半搂怀中。
“咳咳咳......呕——”
咳到急处,胃中酸气上涌,男孩克制不住将原先的药水全都吐到云溯身上。
男孩眼睛迷蒙一瞬,恍然看见自己吐了身边人一身酸臭东西,花花绿绿,脏污了原本洁净无尘的衣裳,竟是要直接推开。
却被云溯一把强按住,单手扣住其肩,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唉,”云溯拿起床边准备好的白帕,擦过男孩嘴角,只以为是他又开始犯轴:“别动,听话。”
按住一个小孩简直轻轻松松。
怀里的男孩又开始僵硬不动,感受到和自己身上不同一份的温度将寒冷和孤独驱散,就连喘息也一瞬停止。
云溯没能理解男孩九曲绕弯、忽上忽下的心绪,更没多想这间歇式安静背后的缘由,直接叫来郎中。
“药吐了,再煎一副。”
郎中道:“我早备好了,但直接喂下去只怕还吐,不如先以姜汁擦拭他手心掌心和后背,逼出一身汗再说。”
云溯道:“热水一起拿来,我先给他清理。”
如此,清理敷药加哄睡,又忙活了大半夜。
期间,男孩虽仍是不时流泪,可也像是彻底放下了心。
“腰痛,有点。”
在云溯挪动他身体时,他甚至还含含糊糊说了这话。
整个过程男孩任由云溯摆弄,乖巧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直至鸡鸣时分,天蒙蒙亮时,在极度疲累和药物作用下,男孩终于沉睡。
云溯是修仙之人,身体倒不会累,但思及今夜种种,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他便也换了一身衣裳,念了一个净身术,躺在床边的一个宽竹床上假寐。
男孩再次意识苏醒,已是日上三竿时。
房外,正收拾屋子的香蒲听到动静,笑着走入房中。
“你醒了?”
见男孩略有防备,香蒲也不恼,解释道:“听闻醉梦楼有情况,云公子一早出去打探,很快就回来。”
男孩听到醉梦楼三字,怔然,嘴巴张了又张。
想起母亲枯槁的模样,他心里对醉梦楼的情况便有了七八分了然。
她要像春天的蒲公英一样,抓一把消逝在风中了。
眼眶熟悉地发痛,然而男孩却落不下泪。
他垂眸,脑中一片空白,不再追问。
香蒲静静坐在他身旁,本要出言询问,这孩子却率先开了口:
“他......姓云?那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的声音传来。
隔着镂空的窗,男孩望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向着他所在之处,步步靠近。
一声轻笑已到了门口,随风吹入他耳中。
脚步声停下,一片绣着云纹的衣角显现,男孩目光上移,第一次清晰看见云溯未加任何遮掩的面容,双眼微微睁大,忽然唤起一点光亮,就连呼吸都同时屏住。
云溯轻推开门,抬眼看向床上忽然陷入呆滞的小人。
“想知道,我随时可以告诉你。但问别人名姓之前,是不是要自报家门?”
昨晚打UNO打懵了回家倒头就睡......吃完饭就来上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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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