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的那枚香囊,布料半新不旧,在一角还绣了个不起眼、针脚笨拙的火苗。
同陆天河手上流光溢彩的香囊完全无法相比。
随着拍卖结束,聚集在大堂中的宾客四散开来,陆天河也在此刻由人接引,登上三楼暖阁。
通往暖阁的路守卫重重,云溯便另辟蹊径,一个闪身翻出窗外,来到昏暗寂静的后院,预备从楼外的墙壁屋檐飞越而上。
后院里传来些许吵闹和呵斥声,隐约还能听到女子尖声的粗话和叫骂。
云溯只是略有好奇,晃过一眼,便不再多管,跃上醉梦楼,迅速找到暖阁所在。
他躺在暖阁西北角的屋檐上,听到门打开的声响。
“芙蓉姑娘正在准备,请公子稍候。”
陆天河恰在此时被引进房。
片刻后,开门声再次响起,一股清香淡雅的气味随之而来。
和那呛鼻的浓香显然两模两样。
“陆公子,小女子久仰大名。”
一声陆公子叫得温柔缱绻,寻常男人听了便要酥倒半边骨头;居于屋檐上的云溯心无旁骛,只注意到女子的声音很年轻,年纪并不超过二十。
出人意料的是,陆天河见了重金买下的花神,却并未直接上前同姑娘**。
他似乎来此另有情况。
陆天河的声音中有些抱怨:
“先前陆家给你的佣金还嫌不够,又要从我手里拐弯抹角地多拿五百上品灵石,什么意思?”
轻盈的笑声传出,姑娘轻语道:“公子有所不知,先前那是处理事情的花用,如今这五百,是为了将她身后之事处理干净。”
“她”是谁?
云溯听得有些出神,他并不关心陆天河来这里是寻欢作乐还是办事,只等待什么时候是进入的最好时机。
“五百灵石绝不让您父亲觉得花费不值,我们一定将此事做得不留痕迹,不让陆家声名有半点受损。再者,公子既然已经买下芙蓉今夜良辰,芙蓉便不会让公子失望......”
陆天河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芙蓉,嗤笑道:“把你衣服穿上,我没兴趣。你给我铺床,然后出去,我要睡觉。”
原本衣衫半褪,巧笑倩兮的芙蓉笑容有些难看,暗骂陆天河怕不是个阳虚公子。
“快走,”他困意上头,说话也哼唧起来:“我爱花钱,但没我爹那破癖好随便谁都能睡一个被窝......”
“啊!!”
未尽的话突然中断,陆天河瞪大双眼,惨叫一声。
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芙蓉当场后退,只见疏于防卫的陆天河两眼一翻,往前扑倒,顿时不省人事;未等芙蓉唤人来,云溯破窗而入,寒光一闪,剑刃便无知无觉搭在她颈边。
“不要说话。”
这种时候,武力镇压是最好的办法,芙蓉脸色刹时惨白,已到嘴边的尖叫生生被她的恐惧强压下去。
云溯拿出香囊,直接提着在芙蓉眼前晃。
“认不认识?”
芙蓉眯起眼睛,看着上面的芙蓉花迟疑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立刻道:“不认识!”
十几岁的姑娘到底盖不住心思,这样反应,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云溯不说话,只是把剑刃直接贴上她跳动的颈脉。
刚说不认识的芙蓉立刻求饶,道出真相:“是上一个芙蓉的东西!公子,您别杀我,我什么都交代!”
“芙蓉”只是醉梦楼里一个可以继承的称号,并不代指具体的人。
眼前新芙蓉战战兢兢,按她所说,和男孩有关的便是如今不知去向的老芙蓉。
芙蓉小心翼翼道:“公子可是她的老相好?”
在十年前的司幽,上代芙蓉是名动当时的美人,为其一掷千金、痴迷沉醉的人不在少数,故而她有此猜想。
云溯便顺着她的意思,默认这个猜测。
“从前见过一面,她如今在哪里?”
芙蓉有片刻犹豫,可逼近的寒光让她不敢怠慢,最终还是支支吾吾说出旧芙蓉所在。
“后院柴房。”
一得了回答,云溯指尖闪过一道红光,瞬间钻入芙蓉眉间。
她一个激灵,浑身泛起忽冷忽热的感觉。
云溯不过用上一道灵力,嘴上却故意吓唬她:“这是禁言爆破咒,你一旦说话,冷热交替便会加重,直至最后爆血而亡。解咒亦容易,一个时辰内不言不语,一切自然消去。”
这是他在外历练常用的把戏,在那些对修真半懂不懂的凡人身上极为有用。
正如此刻的芙蓉,立刻闭紧嘴巴,苦不堪言地看着地上昏迷的陆天河。
云溯越窗而出,芙蓉跌坐在地,她心下仍是惶恐不安,但又万分庆幸。
惶恐的是,如何处理陆天河的昏迷;庆幸的是,方才那位蒙面的老相好没有深问上代芙蓉的情况。
倘若他多问几句,她只怕要为了自己的小命,把陆家的事情也一并交代出来。
若是那人见了老芙蓉的现状,去而复返,盘问原因呢?
思及此,芙蓉拿起床上的玉枕,将自己一并敲晕,倒在陆天河身侧。
遇事不决,装死亦是一个好法子。
一个晕死的人,当然一句话都说不出,谁也盘问不了她。
另一边,云溯遥遥听见暖阁中一声闷响时,已经回到一楼的后院。
【方才你应当好好将陆天河羞辱一番,日后你身份揭晓才能使其大怒,一掌打晕就跑,什么意思?】
【忘了。】
【你最好别将任务一起忘了,赶快把这个小鬼处理掉!】
云溯依旧是无可无不可地发出嗯的一声。
他想起登楼前,路过后院听到的声响。
真是阴差阳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方才擦身而过,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昏暗的后院里,没有一盏灯,那些融入繁华当中的宾客舞女,似乎都自动远离了这个地方。
此时,一个小厮提着一盒饭往柴房走去。
云溯拦下他。
“你替我送饭?好哇!哎呀,柴房那地儿晦气,一个快死之人留在里头,生得好怪的病,谁乐意靠近?”
云溯一怔,接过饭盒,当中散出一股酸气,已经馊了。
他顺着柴房的方向走,尚未开门,便在门前听到一句叫骂的脏话。
“......杂种!”
“让你拿钱都拿不到,你怎么不去死?!我生你就是冤孽,你爹都不管你,你凭什么赖着我?!”
叫骂的是个女人,声音喘着,气息极为虚弱,话中是深厚的恨意。
紧接着,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响,云溯当即推门。
一股熟悉的刺鼻香味扑面而来,原本将要打下的第二个耳光也停在半空,下一刻,女人的手臂支撑不住,不受控制坠下,将连带着她整个身子将从床边滚出。
好在旁边一个沉默的小小身影艰难将她顶住,女人病重已久,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竟真是让孩子默默托回床上。
云溯悄然在指尖燃起一簇火苗。
房中二人皆是一惊,意识到今日前来送饭的,并非常人。
云溯靠着这火光,看到那女人蓬头垢面,面色黑紫,出气远大于进气,浑身隐隐发出腐臭,唯有精神异常高昂,这是久病难医、回光返照之相。
与此同时,他转向旁边那张青紫瘦削的脸——正是那个叛逆跑走的男孩。
他大约理解了那句“来不及了”的意思。
云溯换了一身衣裳又以黑布覆面,本以为男孩认不出他,四目相对之时,却见男孩眼中迟疑恍然之色。
然而,男孩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身旁的女人却是率先从床上爬下,急切地用手拖着上半身,往云溯的方向扑来。
云溯皱眉,先于女人退后一步,让她扑了个空。
女人却半点不介意,眼中反而闪烁着狂热,用虚弱的声音不断追问。
“你是修仙的?看着年轻,筑基、金丹还是元婴?你把我带回去,我以前经常伺候你们这些大人,你们喜欢什么我都知道!”
男孩气得发抖,原本苍白的两颊红得发涨,羞愧至极,冲上来拉她回去。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抓住女人的手,用力一拉,却被女人推开。
一声轻叹忽而传出。
下一刻,云溯熟练地提起男孩衣领,将他放在一边,余光瞥见他微红的眼眶。
接着,面对又要扑上来的女人,云溯以一条麻绳甩出,故技重施将人固定在床上。
“不要乱动。”
云溯淡然开口,许是觉得自己绑了人,语气还过于冷淡不合适,又偏头对女人放缓了声音补充道:“你气短萎靡,重病在身,只怕命不久矣,不如少言多加休息。”
如此,离世之时苦痛也会减轻。
此话一出,男孩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和她多年相处,长年服侍,自然知道此时母亲油尽灯枯。
不然,也不会顶着病体赶回。
但云溯说话口无遮拦,女人像突然被尖刺扎中一般,几乎要从床上跳将起来。
“你胡说!”
她声音忽而极大,眼中溢满愤愤之色:
“我才三十二岁,是楼里最出名的芙蓉!如今只是稍有些憔悴,等待时日便能恢复!”
“三年前,陆家家主都对我神魂颠倒,没有这个杂种,我早踏入修仙之道,成仙成神了!”
云溯皱眉,指尖微动,法力流转,讲道理无用便只能动真格。
“嚷嚷什么呢?!”
忽然,一个烦躁的怒骂声远远传来。
云溯瞬间熄灭指尖火焰。
往门外看去,竟是方才远去的小厮,他再次提着食盒走来,推门进入。
这一次的食盒精美许多,饭菜也没有半点酸腐的气味。
小厮解释道:“楼主顾念老芙蓉挨不过这几日,让我最后送来一餐好的,让她好好上路。”
女人浑身一震。
小厮这时注意到她一言不发,还被捆住,见到一旁冷漠的云溯,连啧几声。
“人都要死了,你留点良心罢!”他难得善心大发,指责云溯道。
小厮上手解开女人身上的绳结。
女人颤抖得愈发厉害,不说话,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云溯心道不对,那小厮却全然不在意,动手自顾自打开食盒,将冒着热气的菜一排摆开;将男孩拉过来,让男孩同女人坐在一起。
“你也和你娘好好吃餐饭。”
小厮自知平日里他没多少耐心,但人将死了,多少还是要做点样子,送温暖。
人死之前,不管是谁都愿意和亲人在一起吧?
男孩手脚笨拙地端起碗筷,缓缓偏头,仍有些伤心却隐约期待地看向女人。
女人对上孩子眼里泪光,却不觉半点可怜可爱,看到他脏污而肖似其父的面庞,心头恨意翻涌。
她恍恍惚惚陷入回忆,一幕幕做错的选择走马灯般飞过。
当年一时脑热的生产和无尽悔恨,陆家家主以她有子为由弃她而去的愤怒,整个醉梦楼的落井下石,怪病侵袭从此她再不能起的绝望......
忽然,女人大叫一声,双手举起,竟是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狠狠掐住了男孩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