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胎仙尊他只会心疼反派》 第1章 第 1 章 腐烂,发臭。 皮肉脱落,流出脓水,溶于大地。 云溯最后的一点意识,全都用来感受自己身上静谧进行的死亡过程。 微弱的魂火摇曳数下,最终熄灭,归于黑暗。 然而,他的身体虽然冷却,双眼却仍半睁开,平淡而执拗,似是不肯离开这个世界。 这是他第三次死亡。 因为没有按照天道的要求守在天命主角的身边做最忠诚的备胎,曾经身为万剑山剑尊的云溯遭受逆命反噬,修为散尽、筋脉全毁、名声扫地。 所栖身的万剑山更是几近灭门。 最后作为正魔两方停战的条件,他一介废人被交换到魔界,死于无烬渊新任魔尊的囚笼之中。 幽暗深处,一个光点显现,天道使者如前两次般再次降临。 【三次连败,剑尊阁下,没领悟到什么?】 已经死得发凉的云溯以灵体状态飘在自己十分难堪的尸体上,放弃往日风度,脸上是难言的疲惫和迷茫。 他望着自己死去的尊容出神,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句。 “我不该乱来。” 不该与主角相抗。 不该再做多余的、所谓不信命的可笑行为。 不该以为他的人生该由他掌控,致使自己得到一次更比一次惨淡的下场。 【你知道,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重生。】 天道使者语带嘲弄,话中泛酸。 若非云溯确实天赋卓绝、风华无人可出其二,性情经历又极为突出,天道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机会。 云溯伸手欲触摸尸体旁边的断剑鸣刃,却恍惚扑了个空。 晦暗无光的鸣刃无法同已死之主触碰,它见证过万剑山的毁灭,主人身败名裂,天下大乱之景,也一样耗尽了所有能量。 这次,云溯无选择,依从天道安排是唯一正道。 光点满意他略显灰暗而顺从的表情。 接着,一线光从中分出,突然刺入他的眉间。 这一线光来得尖锐,一瞬间重击灵体,进入体内四散刺破灵魂,纵使是身经百战的云溯,也险些叫出声,痛得刹时冷汗涔涔,半跪于地。 一朵半个拇指大的血色莲花印记,挣扎着在他眉间长成。 【剑尊阁下,给你一个好东西。】 【它会告诉你该做什么……别想着再次违抗,现在,你可以上路了。】 做完一切,光点随之消散。 云溯眯起双眼,目送其远去,扶住额头,唇角一撇,便是冷笑。 老不死的东西。 若不是光点抓不住,他就是诈尸也要逮住它抽一顿。 云溯最后回望一眼躺在地上腐烂得不成人形的躯体,想到许多未竟之事。 旋即,他不再停留,一掌直击中头顶百会,将最后一点灵体拍散,迎接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重生。 红莲的第一道指示随之下达。 ...... 天元三一一六年,冬月廿八。 山峰连绵,白雪皑皑,这也临近正道武力巅峰万剑山开山收新弟子、召开试炼大典的日子。 今次大典尤为特殊。 万剑山剑尊云溯提前出关,宣告天下,将在大典中选出其一收做亲传弟子,不拘任何出身。 正魔两道一时哗然。 无他,历任万剑山剑尊最早收徒也在得道千年之后。 然而云溯是历来最年轻的剑尊,两百岁都未到,正当鼎盛时期,怎么早早作起了收徒打算? 纵使各种猜测如云,相当数量的修真者仍是慕名前往万剑山。 山门外,十数个敞篷扎好,报名者络绎不绝。 “诸位稍安勿躁!依照次序排好队,十枚下品灵石领取一张报名表!请提前预备好灵石!” 掌门满面笑容,两眼放光地迎接着各方来客;他们提供的报名费是一笔,在万剑山买符咒灵器还有衣食住行的花销,又是更大的一笔。 常年因维修比斗场地和赔偿别派医药费导致入不敷出的掌门两眼含泪。 他对着人群里戴银面具、身披白色斗篷的剑尊师弟遥遥一拱手,密语传音道:师弟,师兄建议你每年收徒! 云溯感受着师兄如炬的目光,当作没看到。 掌门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云溯的身影。 今次出关,师弟一夕之间,行事与从前大为不同,不时显露出心事重重的神情。眉间更是多了一朵血色莲花。 最怪异的是,一向独来独往的剑尊,这次居然开口收徒。 别是走火入魔改了性子。 不,如今云溯还算正常,掌门心道约摸是自己想多了。 云溯没有解释,眉头的莲花隐约溢出一瞬流光。 【在弟子试炼上宣布收徒,引得主角未来后宫之一陆天河前来,你与其发生矛盾,最后导致陆天河在弟子试炼中落败,对你怀恨在心。】 这便是他要完成的指示内容。 其实,前三世每次指示都会出现,只是云溯要么忽略,要么敷衍。 无他,在云溯看来,陆天河修行不纯心不定,不用他出手,也难以通过试炼,自然而然会和主角结识。 只是如今是最后一次重生,他不能再如从前一般随心所欲。 因而,此次云溯压制修为,伪装成报名者混入其中,打算先行观察陆天河,想想如何“引发矛盾”。 “让开!让开!” 不远处,一阵吵杂声响起。云溯越过众人头顶,只见拥挤人群之中,四个身材高壮、衣冠有绣金麒麟的家仆正挪人开路,护卫着中央之人潇洒前进。 云溯眉头微蹙,辨认中间那人的模样,今日的主角终于驾到。 三大修仙世家之一陆家的嫡长子,陆天河。 陆氏以修仙界首富著称,手下聚集了当下大半的炼丹师,占据着十州七成的拍卖场,世称天下十分财,陆家占三分。 说起来,陆天河的命运亦让人感叹。 性情高傲的陆天河每每遇见主角,便捧着各色珍宝追在主角身后,像条忠犬摇尾乞怜,对方一颦一笑都足以撼动这个世家公子的心神。 并为了主角没少和云溯作对。 满身金玉走来的陆天河,目前还没碰到梦中情人,依旧是一副鼻子翘得比天高的老样子。 掌门见了立刻上前热情欢迎: “原来是陆大公子,欢迎!” 陆天河此次来到万剑山,无疑为的是剑尊亲传弟子之位,对着掌门高傲回以一礼。 他轻拍手,一个颜色通透、泛着精纯灵气的碧色镯子便被家仆呈上,镯子外圈荡漾着一条流动的云纹,显然是个不凡的灵器。 一时间,众人目光纷纷投来。 云溯一看那镯子,又看师兄神色意动,心道要遭。 掌门师兄是个财奴,为钱财卖师弟的事不在少数;眼前如此大礼,已经足够把财奴迷得神魂颠倒。 陆天河扬起下巴,指着镯子笑道:“掌门,小辈奉上一份见面礼,微薄不成敬意。只希望天河能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同万剑山有更深的缘分。” 这话无非就是剑尊收徒,好歹给他们陆家嫡长子多留几分机会。 云溯闻言,剑眉压低。 陆天河和主角的狗没什么区别,临了了必然反咬一口,绝不可能。 然而,掌门眼睛已然笑成一条眯缝,手伸向镯子,张口就要同陆天河多多攀上交情: “当然.......唔!” 一记空拳趁其不备打来。 云溯下手悄无声息却没有半点留情,隔空狠狠在掌门后腰用气劲打下一拳。 旁人自然不能发现剑尊的手脚。 如芒的威胁之感扎在后背,掌门不敢再多说,暗暗吃下闷亏,不舍地推回镯子。 “以你我两家的交情,这就不必了!至于缘分......” 掌门迅速扫过云溯森冷的脸色,手轻微一抖,转头尴尬对陆天河推辞道:“遴选规则都在表上写着呢,过了就和剑尊有缘分。” 万剑山掌门大转弯的态度让年轻气盛的陆天河瞬间不满,众目睽睽之下涨红了脸。 但来万剑山之前,家中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沉心诚恳参选,定要成为剑尊徒弟学到万剑山绝学。 加之家仆好言低声劝说几句,陆天河重重哼了一声,扯过报名表查看。 除了报名人要填写的信息,上面只有简单一句话。 [弟子试炼共三场。三日之后,十二月初一,开启第一次弟子试炼。] 这极简而仓促的风格源于“一时兴起”收徒的剑尊之手,敷衍而直接;就连抄写报名表的弟子,字体也相当狂放洒脱,无处不透露着随意之感。 陆天河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备受关注,如今被掌门拂了面子,又拿到这么一张敷衍的报名表。 很难说不被万剑山针对。 他当即抢过其他几人的报名表查看,竟发现都是一模一样。 这并没有让陆天河感到好过: 在万剑山眼里,他堂堂陆家嫡子竟然同常人没什么分别? 眼见着陆天河盯着报名表脸色愈发不佳,掌门立刻唤来弟子,让弟子送陆天河前往山中下榻休息。 这一举动多少给陆天河找回一点面子。 “......一来就直接能进万剑山,果然有背景就是不一样。” 周围的窃窃私语让陆天河心情略松,他总算是得了一些不一样的对待,便随手一扬,吩咐家仆给带路的师兄一点心意。 然而,那家仆刚应下主人命令,往后腰一摸,却摸了个空。 家仆战战兢兢上前汇报,陆天河一听,气血上涌,当即骂道:“钱没了?你干什么吃的?!” 一声大吼让云溯皱眉看去。 陆天河跋扈名声在外,本就不讨喜,如今赏人却没钱,不少报名者都跟着多说了几句闲话。 “放你娘的屁!我才他妈不会缺这点钱!” 周围人的议论让陆天河气得爆炸,当即一个耳光扇到家仆脸上,大声道:“在场的抓住贼,赏十块上品灵石!” 重金诱惑之下,不少人即刻动作起来,更有甚者,趴在地上作犬状嗅闻。 云溯静静居于其间,只瞧见混乱之中,一个瘦小的影子悄悄在人群中挪动,身影鬼祟。行走之间,隐约露出胸衣内一闪而过的金色。 原来如此。 小小年纪,能闯的祸却不小。 他拾起一片细长的落叶,指尖一弹,越过重重人群,直中那人的膝弯。 下一刻,孩子吃痛倒下,一个精美的灵囊从他怀中掉落,上面的花纹赫然是绣金麒麟。 眼尖的人指着陆家特有的花纹叫道: “贼在这!” 众人一拥而上,四个家仆反应倒快,齐声一喝,顿时镇住周围一批炼气筑基的年轻人。 云溯穿梭靠近,一眼认出家仆修为皆在金丹巅峰。 他们四个如山一般,迅即围住中间一个瘦小干瘪、面部脏污、年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 此时,陆天河又气又急。 他今日被万剑山拒绝走后门,又在众人之前丢了大脸,心中认定是眼前乞丐模样的孩子带来的霉运。 他脾性又急,接过家仆抢回的钱,当即便道:“敢偷我的东西,打!” 主人一声令下,熟知他脾性的家仆不再留手,攥起拳头,一拳打在了孩子的腹部! 那孩子生生忍住叫喊之声,可一拳打得明明白白,谁都看得清下手极重。 云溯双眼睁大。 原本以为归还钱财,让万剑山弟子带走孩子处理即可—— 陆家简直轻狂,那孩子甚至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引气入体。 这一拳下去,若不得及时救治,只怕重伤呕血不可避免。 孩子捂着肚子,在地上颤抖打滚,似是疼痛已极。 陆天河不解气,一把提起他的领子,骂道:“贱.种!” 男孩被他勒得呼吸难受,连咳不止,一听这话,冷笑一声,一口血带痰迎面吐到他眼睛上。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迟疑,打量着家仆不敢上前掺和;万剑山弟子上前要劝,却被家仆齐齐拦住。 “多管闲事,”陆天河觑那弟子一眼,愤愤抹去脸上血痰,将孩子往地上一扔,命令道:“收拾他!” 家仆嘿嘿一笑,四人即将同时打下。 突然,疾风穿梭,一道白光闪过,众人还来不及回想刚才发生何事,便只见四个家仆目眦欲裂,齐齐轰然向后倒下,不省人事。 陆天河怔然看着,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以为家仆办事不力。 他当下怒道:“废物!我自己来!” 他抽出宝剑,用力劈下,不想竟在空中一半,被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硬生生拦住。 刚才诡异现象的背后之人终于显现,陆天河眼前之人一身白色斗篷、银质面具覆面,正是还在伪装身份的云溯。 他凝眸同陆天河对视,手指轻轻搭住对方的剑锋。 很弱的力道。 陆天河此时正属金丹前期,居然连压制修为在筑基期的他都完全无法相抗。 陆家在修真界名气不小,怎么给他打的基本功? “停手。” 云溯自认为柔和地劝道。 哪成想陆天河对上他的眸光,只感觉冷漠蔑视侵入心底,眼前人居高临下散发着吓人的冷气,兵刃未现却暗含隐隐的威胁。 陆大公子从不受气,纵使直觉让他越发害怕,但积累的愤怒盖过理智,驱使着他嘶吼一声用尽全力压下。 这一惊一乍的用力也惊了云溯一跳。 就是恍惚的这一瞬间,他手上不慎,两指一掰,那柄宝剑便生生从中央断开。 云溯眸光一闪,亦是没有料到这等状况。 而陆天河,眼睁睁看着淬炼千剑所出的唯一一把最强宝贝被人掰断,终于吓得往后一跌,屁股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上方,戴着面具的人一个眼神也不曾给,冷淡地扫过一眼地上的断剑,仿佛把他当作垃圾。 实际上,云溯只是有些烦躁地盯着地上的断剑。 陆天河着实是一点就炸。 这算不算提前完成发生矛盾的任务? 不,等等。 这把剑,一眼可知价格不菲。 ......没钱赔啊。 第2章 第 2 章 场面一瞬间陷入僵持。 断剑落地的叮当声响不仅砸得陆天河摔了个屁股墩,亦是让周围人不知所措。 作为武器的宝剑断裂,对修真者可谓是奇耻大辱,但没人知道眼前之人修为底细,一时无人上前。 人群之后,深知云溯伪装内情的掌门心中更是一沉: 师弟两袖清风,若是身份暴露,被陆家发现,弄坏的宝剑只有掌门出钱! 一片骇然的静默中,方才一直隐身避祸不出面的掌门立刻做了决定,一声暴呵唤回所有人的注意: “何人在我万剑山捣乱?!众弟子听令,结剑阵!” “是!!” 霎时间,剑花纷飞,修为尚浅的万剑山弟子半点不惧,捞出陆天河甩到一边,紧接着天罗地网般围住云溯,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往他身上招呼。 突然被同门小辈群群剑指的云溯惊讶一瞬,顺手挑开袭来的剑气。 他如今伪装身份,为防暴露不可使用原本的佩剑,便侧身一个拧转瞬间靠近剑阵中心的弟子,两指并拢敲于弟子手腕之上,夺过对方剑来,应对不断而至的攻击。 顷刻之间,云溯便挡了十几人的招数,然而只怕伤及弟子,打得束手束脚;他也并非不想破阵离开,可要破剑阵,现在压制的筑基期修为根本不够。 师兄此番,什么意思? 云溯眉毛轻挑,稍一思考,便多少明白抠门师兄心里的弯弯绕。 不过一怕他身份暴露要赔钱,二怕剑尊以大欺小传出去,影响万剑山和陆家的关系。 所以干脆装作不认得,上来就打一顿撇清干系。 云溯双眸微动,暗哼一声,当即催动法力,修为隐隐波动。 这是要解除修为压制的信号,多少要威胁一下自作主张的掌门大人。 掌门心虚又急迫的传音立刻出现。 别啊! 他拼命冲着云溯使眼色,指示出可以逃脱的方向。 云溯顺着他的意思,朝东南方位的弟子看去,果然发现破绽。 他抓住机会,一剑刺入,顷刻之间,剑阵撕开一个口子;紧接着一道白影携起地上瘫倒喘息的男孩,以残影般的速度将所有人甩在身后,御剑一走了之。 不过几息,云溯已到了百丈开外。 他纵身穿梭于云间,心中道等选徒结束,第一件事就是把掌门吊起来打一顿。 堂堂万剑山剑尊,从未有这样被小辈追着打的时候。 他提着男孩衣领一抛,夹在侧腰和左臂间,眉间红莲一闪。 【今次无法视作完成任务。】 云溯不解,双眼一眯,【为何?前几世发下指令从不给缘由和行事方法,我如何完成任务?】 沉默片刻,识海中才幽幽传来声音,透露出背后真实目的。 【你要在试炼中给他足够的挫败感,刺激他气急败坏出现差错不得入选。这都是为了让陆天河落选离开后遇险被主角所救,让他爱上主角。】 云溯气得发笑。 原来如此,他不仅要和陆天河同抢一个男人,还可以是他们感情的一环。 【你为了什么遮遮掩掩,若要我真的好好完成任务,那就不要支吾。】 某种意义上,云溯也可以说能者多劳了。 红莲没有回话,似在思考又似在警惕。 事到如今,先带孩子到合适地方才是。 一刻钟后,人间城镇出现,云溯才隐去身形,悄然接近城郊的一座废弃草屋,走入其中歇脚。 入屋,云溯才察觉腰上紧紧的拉扯感。 原来是那男孩一路紧攥着他腰带不放。 现下他松了手,这倒霉孩子竟下意识手脚并用挂在他腰上。 “下来。” 云溯淡淡道。 想来,是方才带着他高空疾行使他惊吓,如今尚未缓回神,害怕松了手就会掉下去。 他这一声唤得男孩怔忪一瞬,抬头,一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紧张又警惕地看着他。 云溯看得好玩,索性往男孩脑壳上一敲。 他登时回魂,这才左右环顾发现自己已经落地,手瞬间打开要跑,却因为动作慌忙又地上狠狠跌了一跤。 云溯眼疾手快,揪住男孩衣领提到草屋里堆放的稻草里,仔细瞧,刚才的跌倒又给他脸上挂了两条彩。 整张脸黑的灰尘、蓝紫的淤青、旧的褐色伤再加新的红痕,肿的肿,蹭的蹭,分外缤纷。 旧伤累累,新伤才添,饶是如此狼狈,小家伙还不安分。 云溯一把将他按到干草中,他也不忘费力挣扎,弄得云溯最后恼了,从屋里翻找出一条麻绳,将男孩和柱子绑在一块。 做完这些,云溯随意拍去手上灰尘,半蹲在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 没声音。 云溯又道: “你哪儿来的,怎么到的万剑山?” 男孩依旧不回答,只瞪着一双大眼强自壮胆,其中防备半点不减。 “为什么偷他的东西?” 这次男孩立刻大声骂道:“我就看他不顺眼,怎么了?!” 说完,男孩把头一扭,紧紧闭着嘴巴,又回到什么也不说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他分外留意云溯的表情,似乎提防云溯会因为他的话对他做些不好的事。 云溯恍然般啊了一声,心下一动,卷起袖子,伸手往他的衣领摸去。 男孩大惊,拼命要往后退,可不知道云溯如何打的绳结,竟是越挣扎捆得越紧。云溯则轻轻一笑,用手拨开他本就破烂的衣服,露出布着或深或浅、或新或旧鞭伤的胸口。 “你个王八......嘶!” “别乱动。” 云溯摁住他的肩膀,抬眼一瞥,一大一小正对上目光。 男孩原本一肚子的粗口话,同一双如湖水般碧蓝的眼眸对上,一瞬间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身着洁白斗篷的人半垂下纤长浓密的睫羽,眼中淡漠夹杂着几分笑意,动作随性自如,这让他忽然间扫去了心头焦躁,莫名其妙地屏住呼吸。 云溯面上轻松,实则十分谨慎地检查过他腹部。 出乎意料的是,那一拳竟是没留下内伤,只在皮上有些淤血。 或许家仆打人时收了劲力也未可知。 比起这一拳,男孩身上的其他伤似乎更折磨他。 温暖干燥的指尖在伤痕旁边游走,云溯触及那些伤处还有瘦得可见肋骨的地方,便放轻动作,同时悄然观察他的神情。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又要骂又要跑,现在不知道是认清了自己落到云溯手上跑不掉的事实,还是真的发觉云溯不是敌人,竟是一动不动,任由人摆布。 唯有在云溯触碰到腰间时,他才忍不住抖了一下,用仍有些生硬的语气道: “痒。” 云溯有些无奈。 把小孩抢走,不过是怕他被陆家带走处理。 修真界弱肉强食,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小小凡人,既冒犯了修真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云溯原本想着,带人出来便把他送回家去。 可这孩子不肯交代来历,加之身上伤痕不少且年岁不短,长年受饿,显然他原本的境遇根本好不到哪里去。 看来一时间不能脱手。 更麻烦的是,他身上的鞭伤发炎,体温也略高,到了晚上必然是要好好烧上一场。 他从未照顾过孩子,小心翼翼处理完伤口,见男孩一言不发,身体不再紧绷,想来警惕之心没有先前那般强烈。 云溯又思索片刻,便将储物戒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一条毯子扔到了男孩头上,他找出自己常用的几瓶伤药,选了其中最温和的一个,倒出几粒放在掌心。 “张嘴。” 怕人不吃,云溯解释道:“治病用的。” 他已经做好了掰开对方下巴强行把药塞进去的打算,没想到男孩沉默盯着绿色药丸片刻,竟忽然前倾,低头直接用嘴衔着药丸,要直接生生咽下。 云溯大惊,连忙打开水壶,让男孩随水服下,见人喝得太急呛着了,也只好拍着背让人缓缓。 吃完药,云溯又随手递了一个馕,男孩这次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拿过,大口大口囫囵吞下。 让人看得好几次担心他在饿死之前先被噎死。 一番处理下来,男孩终于有了些精神,给云溯的眼神也终于不再像警惕受惊的小兽。 他嘴边嗫嚅几下,开裂的嘴唇张开又闭上。 “你走,”犹豫许久的男孩终于开口,“药和吃的,我之后会还给你。” 云溯皱起眉头,故意逗他道:“不成。” “还给我,你的话不可信,偷东西的人是谁?还是等你好了,做工抵债罢。” 男孩双眼圆睁,气得又想骂人,可他确实理亏,最后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肯看云溯。 云溯唇角悄然扬起。 为了让人好好休息,云溯解开他身上的大部分结,留着脚上的绳结和柱子绑在一起,中间留了五尺长的空间;又将人按在松软的干草上,用毯子把他裹成一个蚕茧。 “......干什么?” 男孩半张脸都被埋在毯子里,说出的话都是闷闷的。 云溯随口道:“怕你跑了没人还债,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别乱动。” 这孩子的情况,还是需要人间的郎中来仔细查看。 再者,他不是个能细心照顾人的,山下有座小城司幽,很适合凡人居住,他亦有朋友在司幽可以托付。 说完,云溯留下一个法决封锁小屋,化神期以下的人便不能够察觉草屋的存在。 纵使在他离开的期间,陆家派人追上,也不会发现这个孩子。 他转身出门。 门后却忽然传来一句低语。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云溯有些意外男孩主动开口,他停顿片刻,才道:“至多一个半时辰,便能回来。” 男孩抬头,透过窗口看到外面开始西斜的日头,低声道: “来不及了......” 云溯没明白,“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他便只当作是孩子的自言自语,就此离开,换了一身凡人装扮,脸上带着面具前往小城司幽。 云溯走后一刻钟。 男孩凝视着窗口,确认云溯不会立刻回来,终于开始行动。 他撑起疲倦而忽冷忽热的身体,头脑昏沉地研究脚腕上困住他的绳结。 绳结系得牢固稳当,却不会伤到他。 男孩双手握住绳,望着云溯远去的方向,片刻恍惚后,开始专心思索如何解绳。 等到太阳偏西,接近山峰,漫天彩霞绚烂之时,草屋之中只剩下一条解开的麻绳,一条微微留着余温的毯子。 还有毯子上一枚精致小巧颜色艳俗的绣花香囊,一张荷包底下歪歪扭扭的字条。 第3章 第 3 章 等到云溯带着郎中回来,发现人去屋空时,已经是酉时三刻。 云溯拾起地上那张显然是从衣服上扯下布料、用黑炭仓促写就的字条。 [十日之后,我到这里还你钱,香囊做抵押,你不要弄丢了。] 郎中凑过来看,亦是笑道: “真能跑啊,人家不愿意欠你呢。云公子什么时候也有了养孩子的兴趣?” “养?没这回事。” 云溯将字条收起,拾起毯子上的香囊,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路边随手捡的。” 想到男孩,他不自觉皱起眉头。 浑身各种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胆量随随便便跑出去。 他又蹲下拂过毯子。 全凉了,不剩一点温度。他离开至少已有一个时辰。 郎中道:“现在去哪儿找?” 云溯沉默,他起初没想过获取信任后男孩还会离开,想来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哎,您不是修仙的吗?”郎中用手比划,回忆着他听来的传闻:“就是有个什么东西,修士用来追踪敌人的。” “寻迹符,”云溯道,“没贴。” 他从来不用,毕竟盯上的敌手没有谁能从他剑下逃脱,没有必要。 再说,这小鬼看似跑得干净,却并非没有留下破绽。 云溯将香囊抛到郎中怀里,浓重的香味呛得郎中咳了几声。 待郎中定睛一瞧,竟是大惊失色,恍若抓了个烫手山芋,险些把香囊扔走:“您哪来的这东西!我不能要,家里婆娘知道非打我不可!” 云溯提起香囊又往郎中袖子上蹭了几下,吓得郎中连连躲开。 闻到那股刺鼻味时云溯便有猜测,此刻更是确定了七八分。 “你知道它哪儿来的,”他语调上扬,声音放轻:“仔细说说?” 郎中面露苦色,最后还是支支吾吾交代了。 原来,以香重味呛来看,这香囊多是花楼中的姑娘所用。 而司幽城中仅有一座花楼,名为醉梦楼。 “醉梦楼有花神,其中最有头脸的姑娘才能担起花神之名。”郎中远远指着香囊上的图案,道:“看上面的芙蓉花,显然是芙蓉姑娘的东西。” 云溯道:“也就是说,他和醉梦楼的芙蓉有关。” 而且男孩同“芙蓉”关系匪浅。 他不留别的东西,偏偏留下一个很不符合他年纪的香囊。 甚至还藏得很好。 方才云溯帮男孩看伤时,都未曾他身上还藏了个香气浓重的东西。 “别看我!我不认得什么芙蓉。” 郎中扭过头摆手,家里有个醋缸娘子,叫他一想到就头疼脑热。 云溯将香囊一并收起,当下便有了想法。 纵容一个生病虚弱的十岁小孩在外面乱跑不可取,即使在把孩子当牛练的万剑山,也从未有过这种事。 “去醉梦楼。” 云溯瞥了一眼紧张的郎中,压下上扬的唇角道:“不认得芙蓉,想必路还是认得,带路。” “欸!” 眼见着云公子已快步走出草屋,郎中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咬牙跟上。 云溯于他娘子有过救命之恩,没有云公子他二人也不能相知相许。 “您一定要帮我和娘子解释啊!” 远远地,传来一句无可无不可的“嗯”声。 ...... 太阳全然落下,天边,月亮随着城中的灯火一并升起点亮。 司幽城是距离正道武力巅峰万剑山最近的城镇,虽然地处偏僻,但人来人往,也有十几万人的规模,是个颇为繁华的小城。 城的中央,一条河穿过繁华街景,映出岸上热闹的人流。 “走过桥,就会到达最大的有来有往客栈,它背后便是富甲天下的陆家!” 云溯晃过那座金碧辉煌的有来有往,心道陆天河此刻必然在那儿住着,出门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实在是万剑山可望不可即的财力。 郎中指着河对岸的路,继续给云溯解释:“过了有来有往,往里走第二个路口右转,便到达醉梦楼——就是那座翠瓦红墙、上面飘着轻纱的建筑。” 云溯随他指的方向看去,已遥遥听到楼上不间断的欢声笑语,歌舞鼓声;楼上暖黄色的纱窗,现出女子起舞的窈窕身姿以及宾客高举的酒樽剪影。 很快,两人行至醉梦楼前。 “好一表人才的郎君!哪里来的?上我们楼里喝点小茶?” 郎中尚未反应过来,风韵犹存的老鸨便已满面笑容迎上前来,身子错过郎中,纤纤玉手便要抚上云溯肩头。 她一眼捕捉到人流中戴面具的云溯,纵使不见真容,但凭以往经验,定然不是常人。 因而老鸨率先献上殷勤。 不成想,这番好意被云溯用别的东西挡开——用的便是之前夺来的弟子剑剑柄。 云溯单手揽剑,开门见山道:“我要见你们楼里的芙蓉。” 他对外向来是直接了当,不带任何感情处事,加之容貌身形气质偏于清冷,又主修杀伐攻击的剑道,因而常常给人以寒霜凌冽、气势压人之感。 就如此刻,老鸨亦被吓得收回了手,直觉这是个不好惹的修真者。 不过,她看那剑寻常无比,嗤笑一声。原来是个装模做样的家伙。 “我们芙蓉姑娘今日花蕊初绽,想必客官也是为此而来,”老鸨轻佻地用小指勾着耳边碎发,“只是,姑娘花蕊初绽是件大事,要入场,就得先有二十块下品灵石的茶位费。” 云溯默然,片刻后道:“十七块,能否进去。” 今日出门仓促,云溯没带什么钱,身上这十七块还是拼拼凑凑弄出来的。 老鸨笑容淡了:“二十就是二十。没有灵石,人间的一百两银子,也成。” 云溯:“.......” 那还不如要灵石。 果不其然,没钱也没灵石的堂堂剑尊被轰了出来。 云溯打量着醉梦楼,既然正门走不成,那就另找路径,思索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入。 郎中一听他的打算,神色有些怪异。 “今夜花蕊初绽,恕我直言,您直接闯入芙蓉闺房,不大合适吧?” 云溯道:“如何不合适?” 从方才起,他便不知晓花蕊初绽之意。 云溯无意中暴露了未经人事的事实,郎中只好凑到他耳旁,这般那般低声委婉解释一番。 “您要是碰上贵客拍下初.夜,正在办事,这......” 云溯听完,没有半点羞赧。 “此人之常欲也,你直说便是。再者,我动作够快。”自然不会打搅别人的情事。 “半个时辰,无论找不找得到那孩子,我都会回来。” 言毕,他便即刻动身,悄然没入灯火之中。 郎中无言,默默给云溯动身离去的背影竖起一个大拇指。 醉梦楼内。 云溯在后门放倒一个侍卫,换上对方衣服,扯下一块黑布蒙面。 “嘿!老兄,怎么今晚遮着脸?” 云溯哑着声音道:“受了风寒,你离我远些,当心受染。” “你身材好像突然变得很不错,等好了教教我怎么练!” 云溯凭着这个借口,一路避开侍卫舞女,从小道进入醉梦楼正殿。 此时此刻,花蕊初绽拍卖的热情正达到最高峰。 “地字三号贵宾奉三百块上品灵石!” “天字二号贵宾奉三百五十块上品灵石!” 云溯被楼里的香气和高昂的价格熏得头晕眼花: 三百五十块!他每年能从万剑山领的俸禄也就是一千块上品灵石,在这里三日都撑不过! 还有人继续加价,云溯定神,目光越过人群,望见鲜花金玉簇拥的高台之上,一个紫衣女子隔着纱幔同台下宾客遥遥相望。 人们从朦胧的轻纱之间,隐约窥见她清丽却惑人的容貌——这便是今夜醉梦楼的主角,芙蓉。 和凡人不同,云溯已然看清她的模样,但却隐约感觉不对。 他没有从芙蓉身上,感受到她和男孩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她看起来像是不会和那孩子有半点交集。 “天字一号贵宾奉五百块上品灵石!” 此刻,一个最高的价格亮出,随着唱和之人的倒数,不再有人加价。 “花落谁家?” 二层楼上,一间上方的纱幔缓缓而开,一个云溯今日一早才见过的人从中得意走出。 竟然是陆天河。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云溯恍然,心中更加笃定今晚他绝不会打扰陆天河的好事。 毕竟天道早早定好铁律: 作为备胎之一的陆天河,不可能在遇见天命之子之前破身。 “恭喜陆大公子!请您接过姑娘的香囊,稍后到三楼暖阁等候。” 一众欢呼喧嚣之中,云溯定睛看着那枚由侍女呈给陆天河的香囊。 上面绣的,正是芙蓉。 针脚精致细密,用料崭新,花朵栩栩如生。 却偏偏和他怀中的那一枚很不一样。 第4章 第 4 章 他怀里的那枚香囊,布料半新不旧,在一角还绣了个不起眼、针脚笨拙的火苗。 同陆天河手上流光溢彩的香囊完全无法相比。 随着拍卖结束,聚集在大堂中的宾客四散开来,陆天河也在此刻由人接引,登上三楼暖阁。 通往暖阁的路守卫重重,云溯便另辟蹊径,一个闪身翻出窗外,来到昏暗寂静的后院,预备从楼外的墙壁屋檐飞越而上。 后院里传来些许吵闹和呵斥声,隐约还能听到女子尖声的粗话和叫骂。 云溯只是略有好奇,晃过一眼,便不再多管,跃上醉梦楼,迅速找到暖阁所在。 他躺在暖阁西北角的屋檐上,听到门打开的声响。 “芙蓉姑娘正在准备,请公子稍候。” 陆天河恰在此时被引进房。 片刻后,开门声再次响起,一股清香淡雅的气味随之而来。 和那呛鼻的浓香显然两模两样。 “陆公子,小女子久仰大名。” 一声陆公子叫得温柔缱绻,寻常男人听了便要酥倒半边骨头;居于屋檐上的云溯心无旁骛,只注意到女子的声音很年轻,年纪并不超过二十。 出人意料的是,陆天河见了重金买下的花神,却并未直接上前同姑娘**。 他似乎来此另有情况。 陆天河的声音中有些抱怨: “先前陆家给你的佣金还嫌不够,又要从我手里拐弯抹角地多拿五百上品灵石,什么意思?” 轻盈的笑声传出,姑娘轻语道:“公子有所不知,先前那是处理事情的花用,如今这五百,是为了将她身后之事处理干净。” “她”是谁? 云溯听得有些出神,他并不关心陆天河来这里是寻欢作乐还是办事,只等待什么时候是进入的最好时机。 “五百灵石绝不让您父亲觉得花费不值,我们一定将此事做得不留痕迹,不让陆家声名有半点受损。再者,公子既然已经买下芙蓉今夜良辰,芙蓉便不会让公子失望......” 陆天河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芙蓉,嗤笑道:“把你衣服穿上,我没兴趣。你给我铺床,然后出去,我要睡觉。” 原本衣衫半褪,巧笑倩兮的芙蓉笑容有些难看,暗骂陆天河怕不是个阳虚公子。 “快走,”他困意上头,说话也哼唧起来:“我爱花钱,但没我爹那破癖好随便谁都能睡一个被窝......” “啊!!” 未尽的话突然中断,陆天河瞪大双眼,惨叫一声。 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芙蓉当场后退,只见疏于防卫的陆天河两眼一翻,往前扑倒,顿时不省人事;未等芙蓉唤人来,云溯破窗而入,寒光一闪,剑刃便无知无觉搭在她颈边。 “不要说话。” 这种时候,武力镇压是最好的办法,芙蓉脸色刹时惨白,已到嘴边的尖叫生生被她的恐惧强压下去。 云溯拿出香囊,直接提着在芙蓉眼前晃。 “认不认识?” 芙蓉眯起眼睛,看着上面的芙蓉花迟疑片刻,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立刻道:“不认识!” 十几岁的姑娘到底盖不住心思,这样反应,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云溯不说话,只是把剑刃直接贴上她跳动的颈脉。 刚说不认识的芙蓉立刻求饶,道出真相:“是上一个芙蓉的东西!公子,您别杀我,我什么都交代!” “芙蓉”只是醉梦楼里一个可以继承的称号,并不代指具体的人。 眼前新芙蓉战战兢兢,按她所说,和男孩有关的便是如今不知去向的老芙蓉。 芙蓉小心翼翼道:“公子可是她的老相好?” 在十年前的司幽,上代芙蓉是名动当时的美人,为其一掷千金、痴迷沉醉的人不在少数,故而她有此猜想。 云溯便顺着她的意思,默认这个猜测。 “从前见过一面,她如今在哪里?” 芙蓉有片刻犹豫,可逼近的寒光让她不敢怠慢,最终还是支支吾吾说出旧芙蓉所在。 “后院柴房。” 一得了回答,云溯指尖闪过一道红光,瞬间钻入芙蓉眉间。 她一个激灵,浑身泛起忽冷忽热的感觉。 云溯不过用上一道灵力,嘴上却故意吓唬她:“这是禁言爆破咒,你一旦说话,冷热交替便会加重,直至最后爆血而亡。解咒亦容易,一个时辰内不言不语,一切自然消去。” 这是他在外历练常用的把戏,在那些对修真半懂不懂的凡人身上极为有用。 正如此刻的芙蓉,立刻闭紧嘴巴,苦不堪言地看着地上昏迷的陆天河。 云溯越窗而出,芙蓉跌坐在地,她心下仍是惶恐不安,但又万分庆幸。 惶恐的是,如何处理陆天河的昏迷;庆幸的是,方才那位蒙面的老相好没有深问上代芙蓉的情况。 倘若他多问几句,她只怕要为了自己的小命,把陆家的事情也一并交代出来。 若是那人见了老芙蓉的现状,去而复返,盘问原因呢? 思及此,芙蓉拿起床上的玉枕,将自己一并敲晕,倒在陆天河身侧。 遇事不决,装死亦是一个好法子。 一个晕死的人,当然一句话都说不出,谁也盘问不了她。 另一边,云溯遥遥听见暖阁中一声闷响时,已经回到一楼的后院。 【方才你应当好好将陆天河羞辱一番,日后你身份揭晓才能使其大怒,一掌打晕就跑,什么意思?】 【忘了。】 【你最好别将任务一起忘了,赶快把这个小鬼处理掉!】 云溯依旧是无可无不可地发出嗯的一声。 他想起登楼前,路过后院听到的声响。 真是阴差阳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方才擦身而过,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昏暗的后院里,没有一盏灯,那些融入繁华当中的宾客舞女,似乎都自动远离了这个地方。 此时,一个小厮提着一盒饭往柴房走去。 云溯拦下他。 “你替我送饭?好哇!哎呀,柴房那地儿晦气,一个快死之人留在里头,生得好怪的病,谁乐意靠近?” 云溯一怔,接过饭盒,当中散出一股酸气,已经馊了。 他顺着柴房的方向走,尚未开门,便在门前听到一句叫骂的脏话。 “......杂种!” “让你拿钱都拿不到,你怎么不去死?!我生你就是冤孽,你爹都不管你,你凭什么赖着我?!” 叫骂的是个女人,声音喘着,气息极为虚弱,话中是深厚的恨意。 紧接着,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响,云溯当即推门。 一股熟悉的刺鼻香味扑面而来,原本将要打下的第二个耳光也停在半空,下一刻,女人的手臂支撑不住,不受控制坠下,将连带着她整个身子将从床边滚出。 好在旁边一个沉默的小小身影艰难将她顶住,女人病重已久,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竟真是让孩子默默托回床上。 云溯悄然在指尖燃起一簇火苗。 房中二人皆是一惊,意识到今日前来送饭的,并非常人。 云溯靠着这火光,看到那女人蓬头垢面,面色黑紫,出气远大于进气,浑身隐隐发出腐臭,唯有精神异常高昂,这是久病难医、回光返照之相。 与此同时,他转向旁边那张青紫瘦削的脸——正是那个叛逆跑走的男孩。 他大约理解了那句“来不及了”的意思。 云溯换了一身衣裳又以黑布覆面,本以为男孩认不出他,四目相对之时,却见男孩眼中迟疑恍然之色。 然而,男孩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身旁的女人却是率先从床上爬下,急切地用手拖着上半身,往云溯的方向扑来。 云溯皱眉,先于女人退后一步,让她扑了个空。 女人却半点不介意,眼中反而闪烁着狂热,用虚弱的声音不断追问。 “你是修仙的?看着年轻,筑基、金丹还是元婴?你把我带回去,我以前经常伺候你们这些大人,你们喜欢什么我都知道!” 男孩气得发抖,原本苍白的两颊红得发涨,羞愧至极,冲上来拉她回去。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抓住女人的手,用力一拉,却被女人推开。 一声轻叹忽而传出。 下一刻,云溯熟练地提起男孩衣领,将他放在一边,余光瞥见他微红的眼眶。 接着,面对又要扑上来的女人,云溯以一条麻绳甩出,故技重施将人固定在床上。 “不要乱动。” 云溯淡然开口,许是觉得自己绑了人,语气还过于冷淡不合适,又偏头对女人放缓了声音补充道:“你气短萎靡,重病在身,只怕命不久矣,不如少言多加休息。” 如此,离世之时苦痛也会减轻。 此话一出,男孩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和她多年相处,长年服侍,自然知道此时母亲油尽灯枯。 不然,也不会顶着病体赶回。 但云溯说话口无遮拦,女人像突然被尖刺扎中一般,几乎要从床上跳将起来。 “你胡说!” 她声音忽而极大,眼中溢满愤愤之色: “我才三十二岁,是楼里最出名的芙蓉!如今只是稍有些憔悴,等待时日便能恢复!” “三年前,陆家家主都对我神魂颠倒,没有这个杂种,我早踏入修仙之道,成仙成神了!” 云溯皱眉,指尖微动,法力流转,讲道理无用便只能动真格。 “嚷嚷什么呢?!” 忽然,一个烦躁的怒骂声远远传来。 云溯瞬间熄灭指尖火焰。 往门外看去,竟是方才远去的小厮,他再次提着食盒走来,推门进入。 这一次的食盒精美许多,饭菜也没有半点酸腐的气味。 小厮解释道:“楼主顾念老芙蓉挨不过这几日,让我最后送来一餐好的,让她好好上路。” 女人浑身一震。 小厮这时注意到她一言不发,还被捆住,见到一旁冷漠的云溯,连啧几声。 “人都要死了,你留点良心罢!”他难得善心大发,指责云溯道。 小厮上手解开女人身上的绳结。 女人颤抖得愈发厉害,不说话,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云溯心道不对,那小厮却全然不在意,动手自顾自打开食盒,将冒着热气的菜一排摆开;将男孩拉过来,让男孩同女人坐在一起。 “你也和你娘好好吃餐饭。” 小厮自知平日里他没多少耐心,但人将死了,多少还是要做点样子,送温暖。 人死之前,不管是谁都愿意和亲人在一起吧? 男孩手脚笨拙地端起碗筷,缓缓偏头,仍有些伤心却隐约期待地看向女人。 女人对上孩子眼里泪光,却不觉半点可怜可爱,看到他脏污而肖似其父的面庞,心头恨意翻涌。 她恍恍惚惚陷入回忆,一幕幕做错的选择走马灯般飞过。 当年一时脑热的生产和无尽悔恨,陆家家主以她有子为由弃她而去的愤怒,整个醉梦楼的落井下石,怪病侵袭从此她再不能起的绝望...... 忽然,女人大叫一声,双手举起,竟是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狠狠掐住了男孩的脖子! 第5章 第 5 章 多年以后,云溯再回想起这个夜晚。 当时还不到十岁的男孩并没有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但也让人无限遗憾的是,一双掐住亲生儿子的手,只用一瞬间便理所应当地、彻底改变了最根本的事。 云溯在修真界的年纪过分年轻,但事实上已经是超过百岁的人,历经的世事不少;饶是如此,在冷静护住男孩之后,他也陷入一种异常的恍惚。 然而这还不够。 之后发生的一些事,让云溯感觉到,一些计划之外的差错正在改变原本的命运。 ...... 是夜。 饭菜打翻满地,滚入尘土,完全没了吃的必要。 “柴房的女人疯了!” 惊慌失措的小厮夺门而出,边跑边叫人;男孩满脸通红气息不平,被云溯按在身后,而云溯的前方,是被麻绳重新捆住的芙蓉。 云溯双眼微垂,侧身转向后头的孩子,目光在孩子和芙蓉之间流转。 醉梦楼的人很快就会赶来,他现下就必须离开;他为带走男孩而来,但...... 自小丧父丧母的剑尊拿不准,这个孩子该不该同他离开。 云溯皱眉,下一刻,一只修长温暖的手覆上男孩的额头。 手背感受到滚烫的温度,耳朵听到不停的喘息,他低下身子,同男孩对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尾还挂着被掐出的生理泪水,但眼神却异常幽深,望不见底,呆滞、凝结,却又像是极力地、强行以平静遮盖心底的惊涛骇浪。 云溯的手下移,甚至发现,他的牙齿在打颤,从脖子到整个躯干全部僵硬。 眼前这个年幼的孩子,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内心,都已然到了极点。 千般心绪涌上心头,云溯来不及分辨缕清,心想此后有任何事他自能一力承担,当即凭着脾性下了决定: “走。” 说完,他一把捞起男孩的膝弯。 让他惊诧的是,男孩并不反抗。 原以为会和之前一样,要踢打滚闹一番......带走人竟变得异常轻松。 芙蓉见状,竟是不顾被捆,拖着病弱的身体嘶喊: “你带他走做什么?一个拖油瓶有什么用!咳咳咳、带我啊!!” 云溯回看一眼,弹指解开麻绳,留下无声的叹息。 不等女人追上,他便已远远离开,将所有声音抛在身后。 郎中在楼外一隐蔽处等待,见到云溯身影,立刻便迎了上来。 “哎呀,我的老天!” 话多的郎中一凑近看清他怀中孩子的情况,便叽叽喳喳感叹起来:“这一看就不好治的,身体太弱,脸这么红快烧干了!您从哪儿捡的,冷不丁以为是乞丐呢!” 云溯道:“别乱说话。” 他轻拍男孩背部两下,欲先放人下来让郎中问脉,不想这孩子竟是一头扎入他怀中,双手死死揪住胸口衣裳不放,脸也埋着不肯抬起。 云溯:“......” 他轻拍孩子骨感的脊背,安抚对方紧绷僵硬的身体,这一日无奈的次数有些多了。 没办法,剑尊身上就只能这样挂着一个半大孩子,同郎中在司幽城的小巷中七弯八拐,来到城郊一处偏僻却干净的药庐中。 郎中的妻子香蒲先前便知道消息,一早点灯等待,听到渐近的脚步声,便迎了出来。 看见云溯略显无措地抱着孩子,香蒲扑哧一笑。 “快进来!我认识公子多年,还没见过您这样子。” 入屋,到了封闭空间,或许是感到安全,男孩总算松开些许力道,却也不肯轻易抬头。 作为女子的香蒲亦是上前温声劝说,他也毫无反应,仍不肯动,两只手揪着云溯的衣服不放。 云溯感受到衣裳的湿润,心中大约猜到他不愿动的缘故,便低声道:“你先伸一只手。左手,还是右手?” 男孩没有立刻给反应,云溯也只是静静等着。 片刻,一只脏污单薄的手伸出,郎中见状,立刻将指尖搭于脉搏之上。 脉搏浮动且快,兼有凝滞阻塞。 郎中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少顷,轻叹一声。 “身体疲惫虚弱兼有高烧,紧要的是先把烧退了。好在大病没有,但小毛病堆积在一块儿,等烧退了要仔细小心修养。香蒲,我去抓药,你把床铺好,热水备上。” 由于男孩不肯动弹也不听其他人的话,两夫妻搭不上手,许多小事都要云溯亲力亲为。 作为一个痴迷修行的剑修,云溯摸爬滚打长大,带小辈时直接又粗糙,如今碰上个年纪小小的叛逆娃娃,一时间手脚不知道如何行动。 他谨慎地做着每一步,终归是把人腾到床上,用被子裹住。 男孩一碰到被子便蜷缩成一团把脸蒙住,怪的是,也不背对着云溯,偏偏朝着他缩好。 不愿意见人,却又偏偏要确认有人在他身边。 接着,又有清理发炎伤口、喝退烧药等事。 床上之人不让郎中碰,云溯便在郎中的指导下,指挥着自己的手擦拭男孩胸口的伤,又扶起人,准备喂药。 这些过程既漫长又短暂,此刻男孩较之先前僵硬抗拒外人的模样,松软不少,只是始终有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抓着云溯的衣角。 药煎好端上,房里其他二人离开,男孩总算是顶着哭红的肿泡眼,抬起头来,干枯着脸,愿意喝药。 云溯舀起一勺又一勺药水缓慢喂下,就这样喂了大半碗;见他身体太虚,喂到最后实在不能喝下,于是将碗放在一边。 他端详起他胸口刚上好药的伤口,低声问道:“这伤,怎么来的?” 男孩压住哽咽的声音,强撑不在意的模样,只道:“楼里打的。” 云溯道:“那很痛吧。” 他伸手将挡着男孩视线的头发,撩到男孩耳后,真心实意道:“你真厉害,能坚持到如今。” 也不知道一句话触动了男孩哪根心弦,他沉默着,同云溯那双过分平和温柔的眼眸相对,忽然两行清泪从脸上划下。 由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已到了崩溃的极点,泪珠越涌越多,再也绷不住强装坚强的外壳,哭得面色涨红,大口大口喘起气。 已到这等地步,男孩说不出一句话,可谁都看得出他的疼痛。 云溯把药碗放到一边,指尖拭去不断的泪水,却不见擦干的时候;要只是这样也不算忙乱,偏偏孩子又在病中,边喘边咳,咳得撕心裂肺,喘气也越来越急。 看得云溯以为男孩险些几次喘气上不来而晕厥,连连拍着他的背,索性坐在床边,将人半搂怀中。 “咳咳咳......呕——” 咳到急处,胃中酸气上涌,男孩克制不住将原先的药水全都吐到云溯身上。 男孩眼睛迷蒙一瞬,恍然看见自己吐了身边人一身酸臭东西,花花绿绿,脏污了原本洁净无尘的衣裳,竟是要直接推开。 却被云溯一把强按住,单手扣住其肩,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唉,”云溯拿起床边准备好的白帕,擦过男孩嘴角,只以为是他又开始犯轴:“别动,听话。” 按住一个小孩简直轻轻松松。 怀里的男孩又开始僵硬不动,感受到和自己身上不同一份的温度将寒冷和孤独驱散,就连喘息也一瞬停止。 云溯没能理解男孩九曲绕弯、忽上忽下的心绪,更没多想这间歇式安静背后的缘由,直接叫来郎中。 “药吐了,再煎一副。” 郎中道:“我早备好了,但直接喂下去只怕还吐,不如先以姜汁擦拭他手心掌心和后背,逼出一身汗再说。” 云溯道:“热水一起拿来,我先给他清理。” 如此,清理敷药加哄睡,又忙活了大半夜。 期间,男孩虽仍是不时流泪,可也像是彻底放下了心。 “腰痛,有点。” 在云溯挪动他身体时,他甚至还含含糊糊说了这话。 整个过程男孩任由云溯摆弄,乖巧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直至鸡鸣时分,天蒙蒙亮时,在极度疲累和药物作用下,男孩终于沉睡。 云溯是修仙之人,身体倒不会累,但思及今夜种种,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他便也换了一身衣裳,念了一个净身术,躺在床边的一个宽竹床上假寐。 男孩再次意识苏醒,已是日上三竿时。 房外,正收拾屋子的香蒲听到动静,笑着走入房中。 “你醒了?” 见男孩略有防备,香蒲也不恼,解释道:“听闻醉梦楼有情况,云公子一早出去打探,很快就回来。” 男孩听到醉梦楼三字,怔然,嘴巴张了又张。 想起母亲枯槁的模样,他心里对醉梦楼的情况便有了七八分了然。 她要像春天的蒲公英一样,抓一把消逝在风中了。 眼眶熟悉地发痛,然而男孩却落不下泪。 他垂眸,脑中一片空白,不再追问。 香蒲静静坐在他身旁,本要出言询问,这孩子却率先开了口: “他......姓云?那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的声音传来。 隔着镂空的窗,男孩望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向着他所在之处,步步靠近。 一声轻笑已到了门口,随风吹入他耳中。 脚步声停下,一片绣着云纹的衣角显现,男孩目光上移,第一次清晰看见云溯未加任何遮掩的面容,双眼微微睁大,忽然唤起一点光亮,就连呼吸都同时屏住。 云溯轻推开门,抬眼看向床上忽然陷入呆滞的小人。 “想知道,我随时可以告诉你。但问别人名姓之前,是不是要自报家门?” 昨晚打UNO打懵了回家倒头就睡......吃完饭就来上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男孩听到骤然加快的心跳。 潇洒飘逸的诗人、阳刚雄壮的侠客、出尘清冷的修士,甚至于柔媚万千、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在此刻男孩的心里,都没有眼中人带来的冲击大。 他只消站在原地,便如雪山之上的松柏,自成一派孤行绝世意气风发之势;然,却不使人觉得寒冷傲然,那双碧蓝色眼眸望向人时,带着平静和不易察觉的温柔,就好似第一抹照耀雪山的日光融化春水。 ——顷刻驱散盘桓心头的黑暗。 对上云溯笑意渐盛的目光,男孩不由自主地交代了名字。 “叶灼。” 他攥起拳头,伸出食指沾了桌上杯中之水,有些笨拙却又分外认真地画出自己的名字。他并不识字,这两个字,还是央求楼中一个好心的常客教他写的。 云溯走几步靠近名为叶灼的男孩,这孩子又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在叶灼眼中,眼前的修士就连简简单单的走路,都自有一派潇洒自如、恍然若仙的风姿。 这让叶灼多少有些紧张,用手整理衣领。 云溯扬起眉,学着叶灼沾一点水,随性写下名字。 叶灼眼睛一动不动,心中默默记下“云溯”二字的笔画。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便是这个‘溯’字。” 云溯自小无父无母,一入万剑山寒暑苦练,又游历人间多年,从此了悟唯有以剑卫道可为终身所求。 然而,剑道孤寒,人心难测,他又身负天道枷锁,许多事情常常是多磨波折,不得所愿,正巧应了这个“溯”字。 他抬手轻轻抚过叶灼柔软的头发,道:“你的名字很好,叶灼。” 灼,既干脆又直接,熊熊火焰好似永远充满生机和希望,叶灼的将来还有许多可能,不似他,已然被天道锁定命途。 叶灼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紧缩。 他不太适应有些亲昵的触碰,但云溯身上淡而微寒的清浅香气裹在周围,让他有种被人划入保护地域的错觉,心中的惶惑不安自动退去。 云溯察觉到叶灼的紧张,便收回手;叶灼悄然松口气,却莫名有点失落。 观其反应,云溯心中好笑,面上不显,正了正神色。 他看向叶灼黑葡萄般的眼睛对视,虽有不忍,却也只得开口。 “今日子时,你母亲逝世于柴房。清晨我赶赴前往,醉梦楼楼主已将其火化,骨灰尽数撒于河中。” 他顿了顿,“尔后,正在城中大肆寻找你的踪迹,我探听到是奉了陆家的命令。” 叶灼冷哼一声,并不意外,将前因后果道来。 十年之前,芙蓉同一个不明修士热恋,珠胎暗结,从此在楼中地位一落千丈,生下叶灼后急切地寻找一个可以攀附之人。 三年前,跌落谷底的芙蓉得了家主青眼,一跃升天,声名再登巅峰。 然而陆家主母、陆天河之母善妒声名在外,先前便因陆家主朝三暮四,将两个外室活活逼死;很快,主母发现芙蓉存在,陆家主自然是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女子得罪主母,任由陆家家仆将芙蓉打得半残。 “她就是从那时起身体变坏,”叶灼神色一黯,继而想到陆家的穷追猛打,话中带了怒气,固执道:“陆家不肯放过,早知道这样昨日我便带上匕首,捅了陆天河心口!” 此言一出,云溯神色一凛,眉头压低,一把拉过他,口中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咽下,但心中担忧不减。 叶灼自知失言,却也不肯收回,等了半晌不见云溯训斥,抬头发现他面色冷肃自己哑了火,道:“你......不说什么?” 云溯心道叶灼也只是孩子,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街上找你的仆从携枪带棒,牵着狗找人,很快会找到此处,现下必须离开。” 闻言,叶灼立刻抓起床头衣裳,他没打算连累药庐里的人,也不能再麻烦云溯,忍着心头的酸涩穿好衣服便跳下床。 可将冲出门外时,却被云溯一把捞起。 “去哪里?” “离开啊。”叶灼现在被云溯提起双脚悬空,闷声道:“放我下来。” 云溯奇怪道:“你这么点大,知道往哪里跑?跟我走。” 说完,他将人揽于怀中,再次戴上面具。 叶灼心中惊诧又惊喜,一张总是苦瓜生气过于早熟的脸蛋竟也焕发出真正像个孩童的光彩,不自觉挂上有点傻气的笑。 他牢牢抓住云溯的手,看见云溯眉心红莲闪过一抹异色时,好奇却也没敢多问。 【你把他带到哪里去?过家家玩够了,别忘了你的任务!】 【闭嘴。】 不过三日,云溯就已经厌烦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当下携着叶灼离开。 他一路疾行至城郊,陆家严防死守,几十个修士守在出入口。而陆天河,就站在他们当中,简直冤家路窄。 云溯立于暗处,扫过一眼,那些修士当中,最高已至元婴,其余也有金丹期的修为。陆天河在当中,反而是最薄弱的一个。 如今以他筑基期压制的修为显然不可匹敌,云溯正思索着如何解开封印同时不暴露身份牵连万剑山,却听领头的一个元婴道:“你们一旦发现那小鬼的踪迹,当场截杀,不要留情!” 叶灼生生忍下咒骂,云溯捏了捏他的手心,将人困于怀中。 他原本解开修为的心思顿时迟疑。 有此命令,难道是陆天河出于私欲,为了昨日叶灼人前偷盗之事要致人于死地? 可他印象中,陆天河虽然狂妄,但在早年陆家一直没什么权力,四个家仆于他既是保护亦是限制,直至遇见主角后,才洗心革面,崭露头角。 如今来了这么多人,一定在陆家的默许之下。 甚至,可能就是陆家主本人的命令。 紧接着,陆天河接下来的话让云溯心中一沉。 “叔,”陆天河嫌弃地摸摸手边暂时替代用的剑,转脸嬉笑道:“我才知道他是昨日偷钱的小杂.种,年纪小小竟然已经存了报复陆家人的心思,你们打死之前,可否让我戳上几剑?” 他如往常一般一点都不掩饰心中恶意,却意外遭到拒绝。 “大公子,处理干净那女人留下的一切东西,是家主之令,不要节外生枝。” 元婴修士的一句话坐实背后出手之人正是同芙蓉牵连的陆家主,云溯看向身边气得两眼发红的叶灼。 叶灼再也忍不住道:“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为什么非要杀我!” 男孩的声音虽小,但修士五感灵敏,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雷击已经劈到眼前。 云溯携人闪身躲过,一道追踪术甩出,对面修士即刻注意到他们的踪迹。 粉碎一道追踪术于他而言,即使是筑基期,亦不成问题。 元婴修士惊讶道:“有点手段......观其气息,分明只是个筑基。众人听令,布阵!” 陆家修士极为娴熟,且一早就在此处坐下准备,一息之间阵法已成,铺天盖地锁住两人。 “哈哈!小杂.种,你就算有人保护又如何?这可是我陆家的‘万鬼归宗’之阵,即便是化神强者,也难以逃脱,更不要说他一个筑基期。他可要因为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灼浑身一激灵:“你放屁!” 头顶之上,咒术散成层层束缚的金色锁链,围成半球将二人锁于其中,且随着外围之人咒语的念动,越缩越小。 云溯抬头望着,万鬼归宗,陆家三大阵法之一。 陆家于修为一道不算顶尖,独以阵法见长,其诡谲莫测、百发百中的特点在修真界中独树一帜。 就以万鬼归宗为例,这个阵法需得多人施展,炼化布置极为繁复绝不外传,有越级攻击压制之效;以在场修士的修为,确实如他们所言,杀死化神期修士也有七成可能。 修士居于阵中,锁链重重而下;越是靠近,越能听到鬼啸之声不绝于耳。 这声音无法用封锁听觉隔开,它会从识海之中攻击修士,使其坠入黄泉幻想之中,受万鬼嚎哭之摧残,以达到击破识海、修为大减且永久残损的效果,设下阵法之人再从中攻击,彻底击溃阵中人。 然而,从阵法起效开始,阵中两人看上去竟是没受到任何影响。 “怎么回事?!” 一修士低声道:“我们刚设阵,那大的毕竟是修士,不受影响正常;可小的明明白白是个凡人,为什么不哭不闹?” 无他,此时的云溯,已经悄然解开修为限制,他以一层寻常人看不见的法力,覆盖叶灼周身,以隔绝所有影响。 云溯单手一握,如今合体期的力量......比他后来的大乘期还是差不少。 就比如说,大乘期能够完全不露声色处理掉眼前的渣滓。 合体期的他不出手尚不会暴露修为,但一出手,剑气外泄留下痕迹,修真界只要同他打过架的,一眼就能认出是剑尊的手笔。 麻烦的不是打架,是打完架之后的事。 云溯可以打服整个陆家,但前世万剑山覆灭,便有剑修独来独往、在主角挑拨下树敌颇多、势单力孤的原因。 云溯思索之中,沉默了一段时间,一回神,腰间的玉带已然被叶灼攥住。 叶灼双眼微红,眼眶中泪水要掉不掉。 “别带我走了,”他低声道,“待会儿我故意冲过去,他们肯定先对我出手,另一头防备薄弱,是离开最好的时候。” “对不——” 云溯一把捂住叶灼的嘴。 误会大了,他刚想出言让叶灼放心,可对上那双坚定又愧疚的眼睛,忽而想起掌门师兄曾提过剑气的使用。 由本人使出的剑气,会有独特之处;但若是将剑气借给叶灼,再由他使出,便与寻常剑气没有两样。 掌门常将剑气借给外出跑商的弟子,他不曾收徒,倒是从未借与他人剑气,如今...... 云溯轻轻一捏叶灼的耳垂,那里瞬间染上薄红。 “说什么胡话。” “你只差一样东西,就能打他们一顿,带我出去。” 第7章 第 7 章 在叶灼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一瞬间,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裹挟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传到他手上。 剑有些分量,叶灼年纪尚小,执其于手中,剑尖略沉;他立于原地,感受汹涌如巨浪涌动的剑势,就掌控在自己手中,心跳便如擂鼓一般。 “挥出去。” 随着云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道剑光不带一丝响动,闪过众修士眼前。 无人明白这一道光预示什么:“......那是?” 下一刻,四散崩开的锁链、脚下骤然裂开的大地就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精心严密布下的阵法顷刻毁灭,流转于阵中的法力受阻倒流,直逼施法众人;首当其冲的是几个元婴,他们灌输法力最多,当下受到的反噬最重,汪洋之势化作攻心利箭,逼得几人呕出鲜血跪伏于地,再起不能。 日后他们再去寻找医修,才发现这次攻击在根本中留下畏金畏水的弊病,从此不时发作。 其余金丹期的修士也不好过,陆天河趴在地上,被剑光的余威削去一半头发,现下顶着一头过肩的栗色头发在风中凌乱;在他身旁,是又一次破碎的剑。 叶灼看着刹那扭转的局势,仍不敢相信。 他曾经最厌恶那些道貌岸然、将凡人视为蝼蚁的修士,可一有了更强大的力量,他们也会像凡人一般,脆弱得像纸片,无计可施。 如果他能成为强大的存在...... 叶灼的目光在每一个修士身上划过,心中的野望已在不自觉中滋长。 陆天河对上他的眼神,一个激灵,当即喊道:“别杀我!都是他们的主意!” 剑柄抬起,那剑上还有三分之一未使用的剑气,就算杀不死陆天河,给他点深刻的教训完全不成问题。 然而叶灼忽然回头,剑柄又悄然放下。 他的眼中倒映着一派淡然的云溯,咬牙下了决定。 “走!” 一个晃神,云溯不防被叶灼往前牵着跑,从大路跑入山间小道。 云溯心道御剑可比两条腿跑路快得多,却也有些好奇小孩严肃着急带着他逃跑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故作讶异道:“你这是要带我往哪里去?” 他停下脚步,叶灼也随之停下,回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到森林里,我知道有个山洞,他们找不到的。” 凡人的伎俩玩不过修士,这样躲,怎么可能躲得过。 云溯却是心中一动。 “方才,你为什么不动手?” 他赠予叶灼剑气也有此意。 先前云溯忧心叶灼内心恨意过多,但一味劝阻说教只是压制;那道剑气力量不大,破阵之后,若是打到陆天河身上,会使其受伤却不损耗根本。 云溯便考虑过,不如让叶灼打陆天河几下,以消气疏散心胸;却没想到这个十岁不到的小孩转头拉着他先跑了。 叶灼定定看着他,忽而又偏过头去。 在他眼里,云溯只是一个筑基期修士,明明自己还处于危险之中,偏偏将手上唯一强劲的武器给了他。 日后有的是时间报复陆家,何必这个时候当着云溯的面伤人,让他伤心失望。 “我是怕后面还有追兵,”叶灼囫囵想了个借口,顿了顿,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抬,眼睛迅速看过云溯一眼,又垂下,道:“......打不过会受伤。” 一个小小凡人担心一个修真强者的安危,简直前所未有、天方夜谭。 云溯眼角眉梢都软化几分,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是同门中天资最高的一个,虽然年纪最小,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保护他。 没想到过了三世,头一次有个未成人的孩子同他说这样的话,一时间还不知作何反应。 云溯顺手正了叶灼的衣襟,道:“剑给我,不躲森林。” “那去哪儿?” “万剑山。” 叶灼睁大眼睛。 作为司幽城中人,他自小听过无数个万剑山的传说,可除了上次偷溜到陆家马车到达万剑山山门之外,从来没正式踏入过这个被公认为剑修圣地的门派。 “是不是要去还这把剑?剑是万剑山掌门送的吗?” 叶灼小心翼翼问道,至于为什么猜想掌门要送云溯这把剑......他偷偷仰视云溯被面具覆盖的脸。 任谁见到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对他好些吧? 云溯挑了挑眉,没有回答,一把将小孩捞到身后,御剑腾空而起。 ...... 万剑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众险奇的山峰。 跨过山门之后,登上三千石阶,才正式来到万剑山群峰。万剑山域内有主峰五座,云溯降临于进入万剑山的最低一峰,坤元台。 坤元台分前后殿,前殿正给通过初筛的报名者们做入住登记;后殿,是外门弟子领取门令、安置外客之所。 一到后殿,云溯左手轻挥,收起伪装;殿中弟子听到动静,远远一望,赶忙迎上前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小师叔,凌戊听候师父吩咐恭候在此,有事禀告。” 凌戊是掌门弟子,虽然天资尚缺,但管理内外大小一干事得心应手,于经商一道上颇得掌门真传,还兼有一手好医术。 云溯看着凌戊仍旧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的模样,一时语塞。 这也是云溯重生后,第一次再见到他;前三世,凌戊总是最早遭受灾难的几个弟子之一,纵使云溯有心去救,可往往是救得一次,却赶不上接踵而至的意外。 万剑山其他弟子更是如此。 “小师叔?” 叶灼凝神听着凌戊对云溯的称呼,似乎十分在意;而云溯也因为再次的呼唤,终于从久远的情绪中脱离。 “你师父早知道我会来坤元台?” 凌戊笑道:“您怎么忘啦?师叔每次有事外出,十次里有三次抓来魔修,六次被求战之人跟了一路,一次捡回老弱病残。” “每每回山,您总是把前两类人先甩到坤元台揍到半死,后一类人扔到坤元台修养。所以师父收我为徒时便告知,在坤元台,总能等到神出鬼没的师叔。” 云溯听到“揍到半死”时便顿觉不妙,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站立的小萝卜丁。 叶灼正听得两眼放光。 云溯:...... “所以师叔,”凌戊笑容如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移到叶灼身上:“这次——显然是最后一种了,哎呀,之前师叔从来没有捡过这么小的孩子呢!” 叶灼警惕地看他一眼,让凌戊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微微睁大,细细上下打量,啧啧两声。 “他还挺有主意,叫什么名字?” “叶灼。” 云溯将叶灼往凌戊的方向推去,叶灼身体虚弱,病尚未痊愈,精通医术的凌戊来照顾他再合适不过。 叶灼脸色微暗,不似刚来时兴.奋欣喜,他回头看向云溯,踟蹰片刻,终究还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只是乌黑的眼眸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溯只以为叶灼有些害怕陌生,低声说了句放心,又开口道:“把后殿朝东那间屋子安排给他,我今夜过来。” 他心想那里是阳光最足最温暖的地方,如今正值寒冬,那里最合适,又转向凌戊道:“你有什么事要说?” 凌戊道:“试炼修士的名单已尽数送到师父之处,师父要您即刻过去——也不说有什么事,只是略有忧色,总在树下徘徊,踩得草地秃了一块。” 云溯了然,那就是没什么大事。 掌门师兄从小擅长装模做样骗师弟师妹,常以此法将他们骗到最不喜欢的长老府上帮忙,为虎作伥,从中赚取好处。 这一次只怕也是如此,是要诓骗他过去做事。 云溯刚要拒绝,可转念一想,万一师兄真有要事,那便不妙。 于是终归还是决定走一趟。 他同叶灼道别一声,便腾空离去,却未曾注意到跟着跑出后殿的叶灼一直随他跑到崖边,站在石头上,远远望着飘然若仙的身影隐入层云之中。 叶灼仍由山风吹着脸庞,纵使已经看不到云溯的任何一点踪迹,他也没有离开。 凌戊拿来一件披风给他盖住。 “看我们师叔,是不是太好看,看呆了?” 他语出惊人,叶灼连连咳了几声,凌戊反倒嘿嘿笑。 “哦——你还小,不懂的。” 谁说他不懂,叶灼冷哼一声,离凌戊远了几步。 少顷,他又忍不住开口:“你唤他师叔,他也是万剑山中人?那是什么地位?” 方才沉默的那段时间,叶灼已然发现自己先对云溯的印象和云溯真实实力完全是两回事,那柄剑上的力量也十有**是云溯自己的。 这一点,让叶灼高兴,紧接而来是说不清的懊丧。 凌戊惊讶道: “师叔没告诉你?” 他一拍掌,连连叹气。 “老毛病了,他还不改。” 这下勾起了叶灼强烈的求知欲,他别扭着问了凌戊好几次,凌戊玩够了,才大发慈悲告诉他一件往事。 “大约是七八年前,师叔救回来一个叫香蒲的姑娘,他又长成那样,姑娘家的就对恩人春心萌动。当时香蒲还不知道他什么身份什么年纪,送了几次花,师叔也没明白意思。” “后来一不做二不休,她绣了一个鸳鸯荷包,要在离开那日清晨表明心意。结果被我师父先看见了,在人家面前叫破了师叔的尊号。” 叶灼心忽然漏跳一拍。 “......后来怎样?” “后来?那人家姑娘自然就认为相差太大,毫无可能;当场将荷包藏在袖子里,回去路上抹眼泪扔下了万丈深渊。” 第8章 第 8 章 万剑山主峰,扶桑崖。 扶桑崖是万剑山一切大事兴办之所,亦是历代掌门居处。 掌门头戴玄冠、一身青衫立于峰顶的扶桑神树之下,观望远处云海迅疾而来的白衣身影,狡黠一笑。 云溯一早发现前方泰然执扇轻摇的掌门,心道看他轻松的样子,草地也根本没秃,八成又耍了骗人来的把戏。 “师弟啊,师兄备好茶水点心,就等你过来详——” 他话未说完,一柄剑破空而来,猝不及防擦过绣着竹叶的袖口,气刃便破了袖口。 原本风度翩翩的掌门霎时间露出大半个胳膊,瞠目结舌地抬起手。 “有你这么对师兄的师弟吗?!你这不得赔我衣服!” 云溯习惯性看破他耍赖控诉的一套,平淡道:“柳砚尘。” 掌门柳砚尘一抖,把话咽下肚子里。 师弟性情冷淡刚直,又继承了师父那一套极重规矩的性格,往常绝不轻易叫他名字;如今这么一声,想必是真生气。 上次把师弟骗到温柔乡里的下场他还记得,云溯扔他到蜘蛛妖洞穴里挂了三天......出来后柳树都榨干成了柳条。 柳砚尘想到他在山门让弟子围攻师弟、现在又骗人过来,立刻打了个哈哈,然后一挥破成两半的衣袖,讨好道: “师兄弟说什么赔不赔!这剑是弟子的吧?我让人拿回去,你先快坐!” 云溯眯眼看他,最终还是掀袍坐下。 放在他眼前的是一杯神树叶子泡成的茶水。此茶对修行有益,但极苦,柳砚尘上任掌门后,一定要在茶中添入蜂蜜茉莉等香甜之物。 如此,茶的效力减弱,却味道清新回甘,兼有一丝淡且适宜的苦调和;柳砚尘对此极为得意,常以此茶宴请宾客。 只是前世万剑山覆灭后,幸存却修为尽失的柳砚尘不能再泡此茶;云溯死前听闻他倒是随遇而安,回到人间开了一家客店,店中专卖“剑山香茶”。 云溯端起茶杯饮下一口,心中感叹,师兄也是个奇人,到哪里都不忘赚钱。 对面,柳砚尘见云溯面色稍缓,便也轻轻坐下,观其神色。 从云溯出关以来,柳砚尘发现他不时陷入神游沉思的状态,眼神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样淡然,但总觉得他在遮掩什么。 师弟一心向道,与外隔绝,纵使以他们多年师兄弟的关系,柳砚尘也知道他开口云溯不会正面回答。 不过,今年云溯主动说要选徒,能有人伴在他身边,到底是个好的迹象。 柳砚尘两指一弹,一幅写得密密麻麻的长卷在他和云溯之前逐步展开。 “这就是我同你说的紧要之事,”柳砚尘稍显得意,“凌戊将名单呈给我,我这个心细如发、眼光绝佳的万剑山掌门,又帮你挑选了一轮。” “如今,卷轴之上或是天资绝佳、或是命格奇异之辈,怎样?特地让你这个剑尊先来掌眼。” 云溯道:“这就是你说的必须马上过来的事。” 柳砚尘心道,那不然呢?看师弟的热闹当然是头等大事。 他故作伤心执起半片袖子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天德道人曾受师父请求为你断命,说你命带华盖,姻缘不顺,妻星受争,安稳找个道侣几乎不可能,随时可能出家做佛修;现如今终于想着要找个徒弟,能克化一下你孤星之命。师父已去,师兄可不得为你好好考虑。” 云溯心中暗叹,拿起长卷相看。 选徒本就只是红莲发布任务中的一个流程,只是为了让他和陆天河起冲突、并促使陆天河同主角相见。 他注定不能从中选出徒弟,师兄的一番心思终归要白费。 云溯扫过一眼,看到一个熟悉名字迟疑停住。 “陆天河?” 柳砚尘听到,一把伸手将陆天河名字盖住。 “他不算,”柳砚尘眼睛一转,尴尬道:“里面也有我想选的人......陆家不是有钱嘛,师兄想着他要是过得去,万剑山就多一份资助。” 云溯直接道:“师兄,他不能选。” 陆天河必然同主角纠葛,进了万剑山,胳膊肘往外拐是毫无悬念的事。 柳砚尘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眼睛却滴溜溜转,似乎另有打算。 云溯继续往下看。 他甚至在当中看到日后不少追随主角、没有名分实则暧昧舔.狗的虾兵蟹将,亦有一串违逆主角、下场凄惨的炮灰。 历经三世,他原本是心平气和地看过一切,直至发现一个极其意想不到的名字—— 撕拉一声,长卷顷刻一分为二。 “师弟?!” 柳砚尘瞬间站起,他没有错过云溯一瞬间变得空白又急转为空前愤怒憎恶的眼神,立刻上前要抢过撕碎的长卷查看,却不想被云溯抢了先。 云溯抬手注入法力,长卷上密密麻麻的字顷刻间化作烟尘消散入空中。 “无碍,”云溯当即抢在柳砚尘之前说道,语气极为冷淡,实则后颈已经冒出细密的汗:“一时失控,辛苦师兄重做一份,也不必再请我来看,选徒之事,我自有把握。” 不等柳砚尘追问,云溯腾云而去,不给一丁点透露的消息。 他穿梭于云海中,极速赶回万剑山最高、最为险奇的山峰,亦是剑尊一人独居之处,剑墟。 剑墟之顶常年积雪,纷飞的雪花扑在脸上,让云溯渐渐冷静。 世上能让他永久防备之辈,有且仅有那一位。 天命之子,万灵之体,真正的主角,沈明澈。 云溯挥手将整个剑墟即刻封锁,当即问道:“沈明澈怎么会在名单里?!” 这句质问直指监视他已久的红莲。 红莲传来一声压抑的笑。 【他一直都在试炼名单里,只是注定会落选而已。】 【我等你发现很久了......你真的很像个剑修,脑子从不拐弯。想想,主角既然在试炼后能捡到陆天河,那他本人自然就在附近呀!】 红莲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似乎连它自己都十分沉浸其中。 【你是和他牵绊最深的人,是正宫,他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侣,早早就有相见的机会。按照命运,沈明澈不仅会在试炼中同陆天河相识相知,更是给你留下惊鸿一瞥的印象。只是你生来性情冷淡不会主动寻求,日后才会与他正式产生纠葛。】 云溯听得心头愈发火起,思绪翻涌,脸上却半点不显。 他历经三世,每一次都不按既定命途行事,导致他对沈明澈周围的人分外熟悉,却偏偏对天命主角本人很是陌生。 如今回想沈明澈的模样,云溯皱了皱眉,连他自己都记不大清楚,那张脸在他记忆里,不知何时罩上一层迷雾。 【剑尊阁下,你这次会真心爱上他吧?】 红莲期待地问。 云溯心下一沉,却故作轻蔑地扬眉道:“勉强试试,他姿容尚可,本尊也决定不再一意孤行,何必为不爱他丧命。” 红莲心满意足地消失,云溯却闭上双眼。 既然人都进了报名单子,显然,沈明澈此刻就在万剑山坤元台。 想想都膈应。 ...... 傍晚,叶灼梳洗干净,换上凌戊小时候的旧衣裳,倚靠窗边,远望霞光笼罩下的天地。 云溯,他什么时候来? 半大少年的心情全然表露在脸上,他托住消瘦的腮,扑扇着一双大眼睛,分外安静地等待。 云溯又到底是谁? 叶灼有了许多猜想,越猜想越是心乱。他曾经追问凌戊云溯的身份,可对方只是笑而不语。 “笃笃。” 门轻敲两声后缓缓而开,面上带笑的凌戊走来,要带叶灼出去吃晚饭。 “我之后再去。”叶灼道。 凌戊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不必等了,师叔传信来说,他今夜有事,让你好好吃饭休息。” 叶灼眼中难掩失望。 凌戊哈哈一笑,将一个半旧的芙蓉香囊递给他。 “师叔还说,你还欠他钱,让你安心,他一定会来讨债。” 那枚香囊再次回到主人手中,叶灼记起自己当初在草屋中留下的字条,脸霎时通红,只想回去把自己当初强装成熟的话吞掉。 在云溯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是个幼稚可怜的小孩,甚至不用那么懂事,也可以。 他捏了捏手中香囊,从分别之后持续的不安因为一句简单的话消散。 叶灼利落地跟到凌戊身后,随他走向西边的长廊。 “你今日便暂时同初筛入选的人一同用餐,来。” 参与试炼之人来到坤元台后,入住后殿西侧;叶灼走入长廊,还未到大堂,便远远听到热络交谈的声音。 “等等,”叶灼脚步一顿,犹豫道:“陆天河,就是那个陆家的大公子,他来了没有?” 他一早知道陆天河要参与试炼,并不怕这只纸老虎,可他并不想这时候因为自己给云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凌戊呵呵一笑,叫他不必担心,只管跟上。 走入大堂,一众年纪十**、至多二十来岁的修士举杯畅饮,互相交谈。 他们年纪不大,但此次来万剑山是各有准备,又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说话间或带着试探之意,或是显露锋芒。 叶灼随凌戊在一处舒适又不起眼的角落入座,这才从周围人交谈声中得知陆天河受伤,正在厢房中接受治疗,今夜不便出席。 “说起来要不是沈公子,陆天河还没办法这么早得救呢!” 叶灼抓住筷子的手一顿,险些脱手。 沈公子?哪里来的狗屁人物,救人善恶不分,便宜陆天河了。 “不错,当时我与沈公子同行,途中遇见遭受攻击的陆家人,若非沈公子及时查看陆天河脉中暗伤,并将其引出,明日非得抬上来参加试炼不可!” “第一关试炼无非是测个资质,不过陆天河要是抬上来,那可丢大人了......” 叶灼把跑到嘴边的“活该”二字咽下,徒留一声冷哼;纵使如此,他身旁的人也随之看来,一见惊讶不已: 哪儿来的小鬼? 那个颇为推崇沈公子的修士刚要开口逼问两句,却见坐在他身旁的掌门弟子凌戊看似不经意瞥来一眼,顿时哑了嘴巴,心道只怕是个有关系的。 凌戊坐在此处,周围的人话语间虽夹枪带棒,但都还算克制;而二楼栏杆旁,两个修士正争得面红耳赤。 叶灼细细看去,他常年聚于醉梦楼,便认得出两人的衣裳,一红一蓝,分别代表司幽城中两个生恨已久的小家族。 他扯了扯凌戊的袖口,凌戊抬眼,已然发现异常却来不及阻止,只见其中一人突然扔出飞刃,直指对面命门! 众人亦是发现二楼动静,四下哗然。 蓝衣躲过红衣的致命一击,大怒,抽出一柄长刀,挥刀一砍—— 凌戊腰间长剑瞬间飞出,挡住其攻势,他飞身上楼,一左一右接下二人法力,横在其中。 “放下!” 红蓝两边皆不肯罢手。 “要放他先放!当年之事一清二楚,哪里由得你们家颠倒黑白!” “无理,分明是你们家抢我们东西,你又先要我的命,否则我怎么会出手?!” 正在僵持之时,一段雪白绸缎扬起,如水一般,悄然化去二人法力,并将之引回两方体内。 那股引导的法力,至纯至精,沁人心脾,两人瞬间如入真境,心头妄念与怨气具消。 “是、是沈公子!” 一人忽然叫道,此话一出,大多数人皆是茫然,却又一小半人脸上忽然亮起光彩。 叶灼嘴巴一撇——八成就是那个随便救人的沈公子。 一声轻叹从门外传来,飘渺如梦似幻,人们一时都起了好奇心。 “二位,可听明澈一言?” 人未到,其声先至。 他的声音宁和温柔,又清冽好听得似山间泉水、风中铃声。 名为沈明澈的男子尚未露面,便赚足了在场之人的好感。 全场的吵杂缓缓消失,人们一时间都围上前,要看看是何方人士有如此手笔和风姿。 叶灼托腮,无语地看着身边纷纷站起来的修士,个个像长颈鹿一样伸长了脖子。 “让一下,挡住我夹肉了。” 一句话,分外突兀地打破安静。 上帝在创造云溯的时候: 武力 天赋 颜值 智力 心计----- 心眼子不是很多哈而且喜欢正面硬刚......叶灼就是另一个阴比类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 第9章 第 9 章 一时间,众人仿佛如梦初醒般,从方才被全然吸引心神的状态脱离。 聚集在沈明澈身上的目光便少了,回神做自己的事情,除此以外,还不时有人朝着叶灼的方向看来。 方才众星捧月之景一瞬降成了大堂门口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 “咳。” 接下叶灼那句话的,是对面一声轻咳,温和的男声继续道:“打扰了。” 下一刻,沈明澈着一身月白色衣衫,飞身上前。 他青丝翩飞、一对玉珏配在腰间叮当作响,端的是神仙之姿;定睛细瞧,其人生得温润可亲、眉眼唇鼻无一不佳,好似精雕细琢的一个玉人。 可惜的是,其脸色略有苍青,显然病气缠身,不过也为之增添几分琉璃般的易碎感。 这副绝佳的外表让不少关注沈明澈的人心生好感,加之沈明澈上楼,三言两语劝下红蓝二人,便更让人好奇他的来历。 叶灼仍然埋头吃饭,心里想着云溯。 他想一个人静静思考,却经不住刚才主动提起“沈公子”的人坐在他身旁,再次开口: “沈公子人美心善,生来带有治愈他人的水灵根。那两家的人,也曾被沈公子救下,如今定然是看在沈公子的面子上,才握手言和。” ......真是有点吵。 叶灼挪远了些,挪动的瞬间,忽然感到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给他的直觉并不太好,隐隐有怒气;叶灼生来就在醉梦楼察言观色,因而分外确定此人对他心有不满。 他假作不知,借着转身换座位的时候,不经意回首一看—— 那是二楼,沈明澈正背对着他,和红蓝二人相谈甚欢。 叶灼心道,装得真像。 他可没时间去想沈明澈为什么对他不满,哼了一声端起饭碗便走。 身后,有人仍在滔滔不绝,声音传入叶灼耳朵里。 “沈公子自然是此次试炼剑尊亲传的热门人选。他年纪十六,天资卓绝,出身亦是不凡,就算是剑尊,也不可能没看到这样优秀的人!” 叶灼脚步一顿,顿时没了食欲。 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还没理清,如今又来一个沈明澈。 云溯是万剑山中人,还被凌戊称为小师叔,地位肯定很高......条件这样好的沈明澈尚且要通过三道试炼才可以进入万剑山,成为云溯的同门。 那他呢? 叶灼放下碗筷,两手空空走出大堂,一个人静悄悄走上回房的路。 西边的长廊架在悬崖边,对着崖面的那一侧,空茫的月光洒在叶灼前面的木制廊桥之上。 崖外,细密的雪花纷纷而下。 他走入廊桥,边走边看着自己磨损露出脚趾的鞋尖,走得很慢,前后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得只剩叶灼的脚步声,间或有几处猫头鹰的呜呜声。 “猫头鹰冬天晚上叫——哎呀,连鸟都要找鸟陪,我却今夜孤单一个。” 一句花楼里年轻姐姐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在叶灼脑中,让他更加烦躁,当下加快了脚步,顺着弯曲的廊桥跑。 哒、哒、哒,哒、哒、哒。 他急冲冲跑,一直到下廊桥,才弯腰扶着膝盖喘气,冷风灌入喉咙,是火辣辣的疼,叶灼却不在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却不想,一个分外熟悉、清冷一如最初见面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 “......怎么跑这么快?” 叶灼猛地抬头。 不远处,云溯坐在他房前的石凳之上,肩头落了些飘雪,冷肃的神色化开些许,投来的眼神中带着并不掩饰的关切。 惊喜一瞬间涨满心房,他顾不上气喘,又往前冲,不慎才冲几步被脚下石子绊倒,双膝一跪摔到雪地之中。 惊得云溯站起,也快步向叶灼走来。 叶灼迅速爬起,几步跑向他只等待了一个下午的人,将要握上手时,放松往前一倒。 果不其然落入一个有着松竹之香的怀抱。 云溯将半搂着的叶灼从怀中薅出,叶灼便伸手试探着轻轻抓住他的手。 云溯随意握住,牵着一个忽然多云转晴的少年回到温暖的屋内。 “我休息得很好,放心!” 叶灼拉着云溯的手覆上自己的额头,但他常年身体虚弱,疾病初愈尚未好全,刚说两句便又咳了起来。 一咳还停不下来,偏偏叶灼又想忍住,反而咳得更加厉害。 云溯有了郎中曾经嘱咐的经验,动作虽仍不熟练,却也能够给人顺气;收拾处理一番后,他将叶灼按到了厚实的被窝卷里。 “你该睡了。”云溯道。 叶灼两个乌黑的眼睛没有一点睡意:“......我们明天怎么见面?” 他还想问,什么时候见,在哪里见?只是怕云溯嫌弃他话多,才说了一句便闭上嘴巴,眼睛一动不动专注地看着云溯。 云溯挑起他额前碎发,失笑道:“明日有事,你且安心休息。” 叶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身体好之后,他便要离开万剑山,那宁可永远不要好;可每天病歪歪躺在坤元台,也只能等待,云溯哪一天来,或者哪一天不来。 不,他不能只问云溯后日来不来。 他是想每日都能见到云溯。 叶灼闭上了眼睛,身旁的熟悉气息包裹着他,意外使他迅速入睡。 云溯垂眸看着叶灼的脸庞,虽然瘦削枯黄,却掩盖不住眼角眉梢的灵动,和骨子里透出的清秀。 叶灼沉睡之时,他轻叹一声。 午后有事不来是托词。 他于剑墟之上,静坐数个时辰,以平心静气。黄昏时分便到了坤元台前殿大堂,远远看见叶灼进入、沈明澈引众人关注的场面。 云溯回想起沈明澈进入之时目光汇聚,指尖轻叩。 作为主角的沈明澈总是如此,所到之处便为焦点,总能毫无理由招来在场所有人的好感。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叶灼竟然不在被沈明澈吸引的范围之内,甚至因为叶灼的意外介入,沈明澈当下便少了一半关注。 ——或许是年龄太小? 云溯看得出叶灼不大喜欢沈明澈。 他皱眉,心道叶灼还是该离沈明澈远些。 明日弟子试炼,到底还是轮到他,远远在高台之上对沈明澈惊鸿一瞥。 【要给沈明澈独一份的注意,同时完成惹怒沈天河让其出错的任务。】 第10章 第 10 章 次日辰时,坤元台。 虽说资质查验于正午时分才开启,然而有些修士一早便在前殿跪坐等候。放眼望去,通过报名的人已经到了三四成。 凌戊卯时未到便已经到达坤元台前殿预备,让人好奇的是,昨日那个出现的孩子,今日再次出现,坐在墙边的一个蒲团上,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有人便悄声议论。 “长得眉清目秀......凌师兄年轻有为却没有情人和道侣,他常常跟着,怕不是凌师兄拜入万剑山前的私生子?” 凌戊正在整理名册,闻言手一抖。 那些年轻修士不过炼气筑基,自然不懂得凌戊一个金丹修士,能将他们每个字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得怨念地望向角落迷迷糊糊的叶灼。 这小鬼,天不亮就在他门口裹被单守着,只为了跟着他来坤元台。 “我不捣乱,我就只看看。” 叶灼拿出不答应就纠缠到底的气势,凌戊想着既然是小师叔带来的,又只是个孩子,带过去也无妨。 却没想到小鬼还能给他带来这样的传言。 怎么不传是他小师叔的呢? 然而凌戊想起云溯那张脸,瞬间头皮发麻,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 就算叶灼显然是师叔费心照顾的,就算石头开花太阳从西边升起,可小师叔一个剑痴,很难想象他和甜蜜情爱、生儿育女这种事挂上钩。 他抬手抽出又一卷名册,小心翼翼展开。 这卷名册上面都是重点关注人物,然而从师父那里送回来,便被撕成了两半。 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什么?” 叶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像鬼一样溜到凌戊身边,一个趁其不备,便已经将内容大致扫了一眼。 凌戊抬手要赏他一个爆栗,却没想到小孩躲得极快,转身就要跑走。 “回来,”凌戊有些惊诧他反应迅疾,一手轻松将其捞回,“你倒敏捷,可知有些东西未经同意不能看。” 叶灼乖乖垂下眼睛,一副知错的态度。 “对不起,”叶灼认错干脆直接,十分熟练,小声道:“我给凌师兄泡茶,师兄不要生气。” 凌戊狐疑地看他一眼,叶灼怎么也学着别的修士叫他师兄? 他总感觉叶灼有哪里不对,似乎在掩盖什么。 “师叔问起来,你可不能说我使唤你啊?” 叶灼当即点头道:“是我主动要求,当然不会牵扯凌师兄。” 一个小孩能闹出什么风波? 凌戊挥一挥手,示意随他去了。 叶灼悄然送了一口气,赶忙去准备茶水。 方才他偷看长卷,自然是毫不意外却又有点沮丧地发现两个熟悉的名字,陆天河和沈明澈。 那份长卷上列着不少出身不凡、或是少年成才之人,且精要写出他们的经历。因为对陆天河再熟悉不过,叶灼特意留心了沈明澈。 沈明澈,年纪一十六,生于沙漠之城金沙洲,出生那日天现异象,一场瓢泼大雨拯救了即将消失的绿洲。 在其抓周那日,一个不知名的修士路过,给尚为婴儿的沈明澈引气入体,显出其极为精纯滋润,能够治愈创伤的水灵根。 从三岁起,天资卓绝又良善的沈明澈便定期为修士和凡人治病,美名远扬;可惜体弱,无法承担太过繁重的修炼,却也在十六岁时步入筑基之境,已然超过九成九的同龄修士。 筑基......叶灼握了握拳,他十岁,连炼气都没碰过边。 随着时间推移,日头渐上,前殿位置几近坐满;离午时正还有一刻,掌门柳砚尘终于缓缓而来,执起一把墨玉扇,一袭青衫便走到殿前。 他出场既不惊奇,亦不诡谲,更没什么排场,相较于大门派的掌门人似乎过于平凡。 然而,柳砚尘虽然平和可亲,但上扬的眉眼间流露出审视和疏离,自有一番运筹帷幄的气势。 “师父。” 众人起身行礼,凌戊上前一拜,道:“资质查验的窥天镜已经于殿前广场布下,护阵的长老弟子全部到位,目前均无异常,只是......” 柳砚尘唇角微勾,展开折扇,端的是一派风流天成:“只是还有两个未到,本座从扶桑崖过来时,已看到有人正往坤元台而来。” 众人左右查看,原来未到的竟是近日颇有名气的沈陆二人。 有不少受过沈明澈恩惠的人开始为他担忧。 “沈公子今日一早往山下去,便是为了帮陆家将陆天河送来。他委托我向掌门致歉,还望掌门见谅。” 一人主动站出,叶灼踮起脚尖看去,认出此人正是昨日极为推崇沈明澈的那位。 柳砚尘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轻笑一声,竟是一言不发。 “凌戊,”掌门折扇轻摇,声音平缓:“一切照常进行,倘若正午时分此二人未到,便取消资格。” 大殿中,竟无一人发话,方才出言之人还要辩驳,立刻得了凌戊一个警告的眼神,顿时什么话也不敢说。 柳砚尘本想抓人出来做个杀鸡儆猴的规矩,只是看到凌戊已然压下,心道将事情闹大也不利于今日第一次试炼的进行,便先将此事按下不表。 他一挥手示意,长老弟子便引着殿中通过初筛的人列队来到殿前广场。 柳砚尘则落座正南方台上,俯视下方笔直站立的众人。 凌戊立于众人面前,开始宣读规则: “诸位列队静候,听到名字,站到广场中央的窥天镜之前,将法力注入镜子下方的石柱之中。” 他指向中央一根半人高的石柱,上面平放着一面外表极为寻常的铜镜,正是所谓万剑山查检资质专用的窥天镜。 “等等。” 一个长老弟子突然出声,他灵根中带土,对人的气息极为敏感,严肃道:“殿中还有一人。” 凌戊一愣,登时明白殿中之人是谁,话音刚落,还不等他把小鬼抓来,叶灼便已经默默从柱子后面走出。 柳砚尘饶有兴致地招招手:“过来。” 昨日云溯一离开,他就从凌戊的传音里知晓云溯莫名其妙捡了个娃娃。 叶灼依言登台,抬眼好奇地打量万剑山现任掌门,当下心中便得了结论——掌门长得像只笑面狐狸。 柳砚尘让叶灼站在他座位旁边:“师弟眼光不错,捡小孩都捡个神清骨秀的。” 简单一句话却让叶灼猛然抬头,他的衣袖被不慎被一双布满冻疮和干纹的手抓住。 “掌门,我......”叶灼神情急切,低头才发现自己情绪激动之下失礼,立刻松手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抬首已是神情恳切,终于问出辗转在心间已久的忧虑: “他是什么人?请您告诉我!” 柳砚尘脸上那种随意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思索。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转,停顿片刻,看着愈发着急的叶灼的脸,故意嘶了一声。 “他?”柳砚尘装作不懂,“是谁啊?” 他怀了逗弄叶灼一番的心思,只见眼前少年瞬间涨红了脸,正经说出那个珍视的名字,那副模样让掌门险些开怀大笑。 结果一个熟悉的如利剑般充满威胁的感觉忽然从柳砚尘脊背窜上。 柳砚尘一抖,数日前后腰被打的那一拳还在隐隐作痛。他眼睛扫过不远处一株古树,立马正了神色。 “你说本尊的师弟啊——他可风光了,你早晚便会知晓。” ...... 站立于高处古树下的云溯脸色微沉。 柳砚尘从小到大被人追着打,直到跨入合体期才没人针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远远望着叶灼瘦弱的身影,今日早来,也有顺便看一看他的打算。 【剑尊阁下,不要关注和任务无关的事。你要做的,是对主角青眼相加,并且羞辱陆天河。】 云溯揉了揉眉心。 【夸赞沈明澈容易,羞辱陆天河更是简单,讽刺他靠着家族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几句话的事,就能离开,相信你完全能做到。否则,之后的任务你如何完成?】 “本尊自会做到。” 云溯嘴上说着,实则神游太空。 他在想,陆天河会和沈明澈一起出现,那叶灼怎么办。 他当即传音给师兄,让师兄先让叶灼离开。 传音结束,他便看见柳砚尘低头同叶灼说了些什么,叶灼又小声回复。 原本以云溯的修为可以轻易听清内容,可柳砚尘有意做了手脚;虽然柳砚尘比之云溯修为稍低,可他出手一隔绝,云溯便只能听到一些模糊字眼。 根本串不起来。 片刻后,师兄回复他的传音。 [你家小孩自己不愿意回去,我没办法啦。] 云溯根本不信。 叶灼虽然倔强,但也极懂事,绝不会无缘无故留下给自己招致祸患。 他认定是师兄又耍了心眼,骗叶灼留下。 思及此,云溯左手不自觉搭上赤红色剑柄,若有意外,如今以他的力量都来得及。 他的腰间,阔别已久的玄剑鸣刃完好无损,灵力充沛。 此时此刻,剑身外溢出的灵光在剑鞘外游走,静谧却蕴藏着极大的能量。 “柳掌门!” 一个不大却分外清晰的呼唤声传来。 云溯抬首望去,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终于到了。 另一边,柳砚尘、叶灼以至于坤元台众人,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就在正午即将到来的前一瞬间,万众瞩目的沈明澈终于到达。 他的身后,是由沈家家仆推着轮椅带上坤元台的陆天河。 柳砚尘:这次我真的冤枉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 第11章 第 11 章 沈明澈今日装束极为简约,走入坤元台众人中,有如鹤立鸡群,反显出其谦卑和独特的气质。 叶灼立于掌门身侧,发觉掌门身体稍有前倾,对来者起了兴趣。 沈明澈恭敬道:“弟子沈明澈拜见柳掌门。我与陆公子有一面之缘,又共同参与试炼,不忍看他因意外之伤错过第一关。因而一早下山,为公子再次治疗,误了上山时辰,万望掌门见谅。” 当——当——当—— 他话音刚落,午时正,试炼开始的钟声敲响。 其余人等心下皆是叹服:沈明澈既救下陆天河,又助他来到坤元台,恰巧还能赶在规定时间之前,实在是运气和实力兼备,人品更是不俗。 柳砚尘仔细打量一番,微微颔首:“倒不算迟。你二人即刻入队等候传唤。” 沈明澈眸光一闪,走入众人当中;而陆天河坐在轮椅上,被仆从推到沈明澈身旁的站位,脸色仍有些苍白。 陆天河不便起身回礼,只得坐在轮椅上虚弱回道:“多谢掌门。” 他的身体并没有残废,只是被昨日剑气的余威重击,外伤较重,内里经脉阻塞,一动便浑身疼痛,出行不便。 若非当日遇见沈明澈及时将暗伤处理,今日他连轮椅都坐不了,非得抬上来不可。 陆天河心中暗骂,那个小鬼到底哪里来的那柄剑?家中高手反复看过,竟是认不出剑气的来源。 他拧了拧右手无名指新戴上的一枚宝戒。 其余事情都可之后再谈,他负伤也要来万剑山只为过这第一关,今日定要一切顺利。 两人站在队伍最后,前方密密麻麻人头挡住,陆天河便没看清柳砚尘身边还站着一个孩子。 而沈明澈看似站直,实则陷入沉思,一时间亦未发现叶灼悄然停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高台之上,凌戊将名册长卷展开,悬浮于空中。 “一号,洪顶天。” 一个年纪二十上下、一身红色的高个麻秆走出,叶灼一瞧,正是昨晚起争执的二人之一。 洪顶天上前,伸出干瘦如柴的手,哈了一声,将法力注入石柱之中。 窥天镜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 众人中有些见多识广的,便同身边之人解释。 “一般来说,门派和家族测资质所用的皆为试灵石,只要将手放于其上,根骨如何便一目了然。然而万剑山从开宗立派以来,便只用这窥天镜筛选人才;试者需得连续注入法力,直至十个呼吸之后镜面亮起,方才算是通过第一次试炼。” 十个呼吸说来简单,然而此时此刻广场正中的洪顶天呼吸越来越重,接触石柱的手臂不停颤抖;到第八次吸气时,他竟是直接支撑不住,瞬间脱手弹飞,轻薄的身体落到距离石柱三丈之外的地上,骨头发出嘎嘣一声。 默默旁观的叶灼心想,他只怕是骨折了。 凌戊语气如常:“下一个。二号,兰立地。” 兰立地一身蓝衣,便是同洪顶天看不对眼的另一个修士。 她身材丰腴,又是场上少有的女子,引来几个肆意打量的目光;兰立地眼也不抬,一把飞刃射出,直击中最为放肆之人的头冠。 见那人冷汗涔涔,她才冷笑一声,上前将手贴于石柱之上。 与洪顶天相似,兰立地在注入法力时极为困难,但她稍强些,几近虚脱撑过十息,镜面只是稍稍亮起。 柳砚尘招手让叶灼附耳:“如何,你觉得她厉害不厉害?” 他问这样的问题,本也不期待叶灼一个对修仙毫无所知的凡人能答上,不过是坐在这里实在无聊,找人解闷。 叶灼却是垂眸片刻,尔后认真答道: “未必厉害。我刚才听到,既要撑过十次呼吸,又要镜面亮起。兰姑娘的镜面虽亮,却光芒暗淡。” 柳砚尘心说这小家伙有点聪明劲儿,又听叶灼继续道: “她比前一个坚持得更久,说明耐力更好训练更多,窥天镜以此筛选身体强壮的人;至于镜面的光,她的光呈现多色,并以红色为最,是否就是修士们所说的天赋?” “要成为一个厉害的修士,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叶灼指尖挠了挠脸颊,“我是这么想的。” 柳砚尘没有立刻回答,眼中有了几分欣赏。 他猜想的天赋,便是所谓修士的灵根。 自行推测都能说个大差不差,年纪虽小心思不少,不错。 他当即给某个人传音。 [师弟,你哪里找的小鬼?太机灵,长大了想必是个很会骗人的男人。] 另一头的云溯:...... 他时常无法理解柳砚尘的胡话。 [哎呀,你出来玩玩嘛,不要躲在树后面,我看这孩子挺想见你一面。] 古树下的云溯默默擦拭剑鞘。 [昨日才见过,师兄,要看热闹场上有得是。] 不要拉他出现。 云溯远远看见柳砚尘耸肩撇嘴,托腮百无聊赖地叹气,看着场下还在测试资质的人。 而他脑中,红莲正在聒噪地给他排演,如何对沈明澈青睐、又如何讽刺陆天河。 【陆天河一个家族少爷,从小堆金积玉、众星捧月长大,你揭破他没有家族什么也不是,他肯定生气,然后自我反省配不上好感对象沈明澈,开始独自努力!】 云溯:“......” 这样的话红莲翻来覆去说了三遍,他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认定,他会因为别人说破他家族供养而生气?” 依据他前三世对这个纨绔子弟的了解,陆天河极为家族感到自豪,只会因此更加得意洋洋:别人都没我家这样强横,偏偏我有! “而且,”云溯碧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陆天河和沈明澈二人的身影,缓缓道:“他们看起来,可不像有好感的模样。” 事实上,云溯回想前几世,陆天河其实是在万剑山试炼失败后的一个月,才有了他在疯狂追求沈明澈的传闻。 他并不会因为沈明澈救他而产生好感,据云溯当初私下的查探,沈明澈身上有陆天河不得不求的东西。 红莲听完他的话,卡了壳。 【可是、这一次一定要让沈明澈受到你的关注、你和陆天河必须起矛盾!否则,你的重生可能又要面临失败。】 【要不,你暗示他你就是昨日打伤他、带走小孩的修士?】 这点一揭开,陆天河必然恼怒无疑。 当然,也会将万剑山卷入和陆家的纠纷之中。 云溯沉吟片刻,远远望着等待测试的人越来越少。 “知道了。” 他可并不打算这么做。 得益于前几世收到的信息,云溯知道陆天河修行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时间一点点推移,午时将过,沈明澈身前最后一人走到中央,成为又一个无法通过第一关的修士。 目前为止,几百人筛选下来,竟是只有十几人通过第一关。 沈明澈上场,开始将法力注入。 他的名声在外,已经测过的众人都屏息关注,只见沁人心脾的水之灵气涌入石柱之中。 而他施法时逸散而出的一点气息游荡在场内,竟使周围之人恍惚有灵台清明、身心舒畅之感。 “果然是天生奇才!只是沈公子生来体弱,可否能坚持到十息之后?” “等等......快看!” 十次呼吸仅过一半,暗淡的镜面竟是先行亮起,发出柔和却盛大的水蓝色波光,沈明澈亦是一脸惊诧,不慎收回了手。 凌戊上前查看,镜中画面已然显现,山间茂密的树林之中,一股清澈见底的溪流自上而下,蜿蜒潜行,汇入江河湖海。 凌戊脸上惊喜不已,当即道:“是水天灵根!” 他们选出的人中,也有几个单灵根的,然而此刻听到“天灵根”三字,均是双眼一亮,纷纷上前。 一字之差,便是一道修行上的沟壑。 沈明澈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纵使周围均是为他惊奇的声音,亦是谦逊有加,就连刚开始因他掐着时间到来而略微不满的柳砚尘,此刻也轻轻点头,表示赞许。 唯有立在掌门身旁的叶灼失了神,几步上前欲要说什么话。 “他......” 陆天河循声朝他这处看来,叶灼惊觉失言,收回话头,乖乖站回原位。 叶灼洗干净收拾了一番,乍一看陆天河不能确认,一双眼死死盯着叶灼不放;叶灼垂眸,暗自镇定,只装作并不相识。 家仆将他推上广场,来到沈明澈身后,这时,陆天河彻底将叶灼眉眼看得清清楚楚。 “是你?!” 陆天河怒目圆睁,骂道:“小杂——” “种”字未出,忽而疾风突起,一片带着剑墟上霜雪之气的枯叶携风斜飞,擦过他的嘴角,登时留下一条拇指头长短的血痕。 陆天河一抹嘴角,嘶嘶叫了几声,根本顾不上找叶灼算账。 只见风渐渐轻缓,又是几片枯叶落下,叶灼伸手,一片红褐色的枫叶悄然落到他掌心。 天外一个冷冽的声音传来。 “是何人在此喧哗。” 声音暗含内劲,清晰且暗含威慑地传到每个人耳边,像是刹那间在所有人心上压了一块重石。 叶灼听到这个声音,熟悉得让他浑身一抖,抬首张望天地四周。 陆天河则大气不敢出,沈明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隐隐有着期待。 众人恍惚的一瞬间,一个身负玄剑、长身玉立的身影出现北侧。 仅是一眼,便被他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吸走所有心神;明明未曾施加任何威压,却又被他锐利和天然压迫的气势镇住,不敢轻易动作。 刹时间,静寂无声。 他的眸光轻轻扫过众人,一群年纪尚轻的修士竟是无人敢与之对视,唯有沈明澈泰然相对。 眉间红莲光芒一亮。 【对视了对视了!】 刚刚出场的云溯本人压低眉头,立刻移开目光。 等看到南侧高台之上,他身上冷肃之气骤然消减。 几下清脆的鼓掌声,从高台之上传来。 柳砚尘抚掌一笑,终于是解开凝结的氛围。 “好师弟,剑尊大人,恭候你大驾已久了!” “此次我万剑山又得一个天灵根,说起来,上一个天灵根,还是师弟你呢。” 如果要起一个标题,本章应该是:装杯(流汗黄豆) Ok呀,接下来要开始加快进度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