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没有坐马车,只是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布衣,挽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和挽月一起,混在出城的人群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萧彻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心如刀绞。
他派了暗卫远远跟着,叮嘱他们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前往南疆的路,比想象中更艰难。
战火已经蔓延到了腹地,沿途到处是逃难的百姓,饿殍遍野,哀鸿遍野。沈清辞看着这一切,心像被揪紧了一样疼。
挽月的腿不好,走不了远路,没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沈清辞便扶着她,慢慢走,遇到能歇脚的地方,就停下来休息。
她们身上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只能靠乞讨和挖野菜充饥。沈清辞那双曾弹奏阳春白雪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粗糙得像老树皮。
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眼神里始终带着那份坚定。
这日,她们走到一处山谷,突然遇到了一股溃散的南疆士兵。
那些士兵显然是打了败仗,心情暴躁,看到沈清辞和挽月两个柔弱的女子,顿时起了歹心。
“老大,你看这两个娘们,长得还不错!”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狞笑着说。
为首的那个士兵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站住!哪儿来的?跟爷们儿乐呵乐呵!”
挽月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沈清辞身后。
沈清辞挡在挽月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们:“我们是赶路的百姓,还请各位军爷放行。”
“放行?”那为首的士兵笑了,“到了爷的地盘,还想走?识相的,就乖乖跟爷走,不然……”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清辞知道,硬拼是不行的。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们可知我是谁?”
那士兵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前太傅沈敬之的女儿,沈清辞。”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去见你们的首领阿古拉,有要事相商。你们若伤了我,阿古拉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些士兵显然听说过沈敬之的名字,脸色顿时变了变。
为首的士兵犹豫了一下,显然有些忌惮。但看着沈清辞清丽的容貌,又有些舍不得放手。
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传来,几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几个士兵的喉咙。
士兵们来不及惨叫,就倒在了地上。
沈清辞和挽月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几个黑衣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动作利落,正是萧彻派来的暗卫。
“姑娘,此地危险,我们护送您前行。”为首的暗卫沉声道。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但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她点了点头:“多谢。”
有了暗卫的护送,接下来的路顺利了许多。他们避开了战火最激烈的地方,走小路,日夜兼程,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了南疆部落的驻地。
阿古拉见到沈清辞时,很是惊讶。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娇俏的部落公主,而是成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女首领,穿着兽皮铠甲,腰间别着弯刀,眼神锐利如鹰。
“清辞姐姐?”阿古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沈清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阿古拉,我来求你一件事。”
两人走进帐篷,屏退了左右。沈清辞将京城的情况,以及战火给百姓带来的苦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古拉。
“阿古拉,”她说,“当年我父亲与你父亲约定,永不开战,共享太平。如今你父亲已逝,难道你就要违背他的意愿,让无辜的百姓遭殃吗?”
阿古拉沉默了。
她恨林肃,恨那些欺骗她、利用她的人,但她也知道,战火蔓延,受苦的不仅仅是汉人,还有南疆的百姓。
“可是,”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我凭什么相信你?萧彻他……会同意停战吗?”
“他会的。”沈清辞肯定地说,“我以沈家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们退兵,朝廷会既往不咎,还会与你们开展贸易,让南疆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阿古拉看着沈清辞坚定的眼神,想起了当年沈敬之对她的好,想起了那些没有战火的安稳日子。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如果萧彻言而无信,我阿古拉就是拼了整个部落,也绝不会放过他!”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阿古拉。”
南疆部落退兵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萧彻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听到李德全的禀报,他猛地站起来,手中的朱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退兵了?清辞她……”
“回陛下,”李德全激动得声音发颤,“南疆部落已经全部退回了边境,还派了使者来,说愿意与朝廷和谈!暗卫传来消息,说是清嫔娘娘说服了阿古拉首领!”
萧彻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几步冲到门口,望着南方的方向,声音哽咽:“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这些天来的担忧、恐惧、焦虑,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巨大的喜悦和激动。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快!”他对李德全说,“备车!不,备马!朕要去接她!”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一个暗卫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跪在地上:“陛下……不好了……清嫔娘娘她……”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怎么了?”
“娘娘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林肃的残余势力伏击……”暗卫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用了毒箭……娘娘她……已经……归尘了……”
“归尘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萧彻耳边炸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龙椅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她答应过朕,会回来的……她不会骗朕的……”
“陛下!”李德全连忙扶住他,“您保重龙体啊!”
萧彻猛地推开他,疯了一样往外跑:“朕要去找她!朕要去接她回来!”
他骑着快马,一路向南,风驰电掣。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清辞,等朕!你一定要等朕!
终于,在一处山谷里,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一片刺目的红。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
挽月跪在她身边,哭得肝肠寸断。几个暗卫守在旁边,脸上满是悲痛和自责。
“清辞……”萧彻从马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
她的皮肤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清辞,你醒醒……”他哽咽着说,“你看看朕……朕来接你了……我们回家了……”
她没有回应,依旧静静地躺着。
萧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碎。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朕……”他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你说过,你不恨朕了……你说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你为什么要骗朕……”
山谷里,只有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呼啸的风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将她彻底掩埋。
归尘。
原来,她真的化作了尘,融入了这片她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萧彻抱着她,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亮升起,直到第一缕晨曦照在他身上。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麻木的悲痛。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低声说:“清辞,我们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步步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悲凉。
从此,这万里江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寂的宫殿,和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