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倒台的消息,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皇宫。
朝臣们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后宫里,更是一片死寂,再无人敢轻易提及“清嫔”二字。
沈太傅的案子很快平反昭雪,萧彻以国礼重新安葬了沈敬之,并追封他为“文忠公”。沈家的冤屈得以洗刷,可沈清辞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
她每天坐在碎玉轩的窗前,看着日升月落,看着花开花谢,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萧彻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只是站在廊下,默默地看她一会儿;有时会带来她以前喜欢的点心,放在桌上,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有时会跟她说起朝堂上的事,说他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安抚百姓,像是在向她证明,他没有辜负她父亲的期望。
可沈清辞始终对他冷淡疏离,不看他,不说话,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这天,萧彻带来了一支玉簪。
那支簪子,是他当年承诺要在她及笄时为她簪上的,簪头的兰花含苞待放,剔透温润,正是她最喜欢的羊脂玉。
“清辞,”他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递过玉簪,“当年答应你的事,朕……”
沈清辞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支簪子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陛下忘了,臣妾早已及笄多年。”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簪子的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是啊,她已经二十四岁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弥补,也回不到当初了。
他默默地收回手,将玉簪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朕知道,你心里还有恨。可清辞,我们……我们能不能试着,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陛下觉得,碎了的镜子,还能重圆吗?死了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萧彻被问得哑口无言。
“陛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是天子,富有四海,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信任,比如爱情,比如……我。”
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沉寂,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朕……”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李德全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慌张:“陛下,不好了!南疆部落……南疆部落大举进攻,边关急报!”
萧彻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怎么回事?林肃不是已经被处置了吗?”
“回陛下,”李德全急声道,“林肃虽然伏法,但他暗中培养的势力还在,与南疆部落里应外合,边关防线已经被攻破了!”
萧彻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林肃的野心。
“传朕旨意,”他沉声道,“命安远侯即刻领兵出征,务必守住边关!再调京畿卫戍部队,加强京城防务!”
“奴才遵旨!”李德全匆匆退了出去。
萧彻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清辞,边关告急,朕要去御书房处理军务,可能……可能没时间来看你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
萧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他的背影,在廊下显得格外孤寂。
边关的战事,比想象中还要惨烈。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每一封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安远侯虽然勇猛善战,但南疆部落有备而来,又有林肃旧部接应,战事进展得十分艰难。
萧彻几乎住在了御书房,日夜不休地处理军务,批阅奏折,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
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沈清辞,想起她在东宫时为他温的茶,想起她在寒夜里为他缝补的衣袍,想起她曾说“愿为寒梅,伴君岁岁年年”。那些温暖的记忆,像微弱的烛火,在这冰冷的帝王生涯里,勉强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
可他不敢去见她。他怕看到她冷漠的眼神,怕听到她疏离的话语,怕那点微弱的烛火,被她的寒意彻底浇灭。
碎玉轩里,沈清辞也听到了边关战事的消息。
挽月拄着拐杖,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娘娘,听说……南疆那边打得很凶,安远侯已经好几次差点败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有些烫。
她知道安远侯,那是父亲生前最赏识的将领,也是少数知道父亲蒙冤、却敢在暗中为沈家奔走的人。
“伤亡大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挽月叹了口气:“听说……尸横遍野,光是运回来的伤兵,就挤满了整个京郊的医馆。”
沈清辞沉默了。她想起父亲曾说,南疆的百姓也是华夏子民,战事一开,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的百姓。当年父亲力主和亲,便是不愿看到生灵涂炭。
可如今,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夜里,沈清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太傅府,父亲正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仔细地批阅她的功课。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清辞,”父亲抬起头,慈眉善目地看着她,“你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心怀悲悯。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权势地位,而是人命。”
她想扑过去抱住父亲,可父亲的身影却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爹!”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地上。她摸了摸脸颊,全是泪水。
第二天,萧彻难得地来了碎玉轩。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下的青黑几乎要蔓延到颧骨,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龙袍也有些褶皱。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清辞,安远侯……战死了。”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安远侯为了掩护主力撤退,身中数箭,力竭而亡。”萧彻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痛苦,“南疆部落已经逼近腹地,如果再想不出办法,京城……危矣。”
沈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权势地位,而是人命。”
她看着萧彻,这个她曾爱入骨髓,又恨入骨髓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困兽,眼中满是挣扎和绝望。
“陛下,”她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臣妾有办法,或许能解边关之围。”
萧彻愣住了:“你有办法?”
沈清辞点点头:“当年父亲主和,曾与南疆最大的部落首领达成过默契。那位首领有个女儿,名叫阿古拉,与臣妾曾有过几面之缘,性情豪爽,重情重义。如果臣妾去南疆,或许能说服她退兵。”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行!南疆战事正紧,你去了太危险!朕绝不同意!”
“陛下,”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异常坚定,“如今安远侯已死,朝中再无合适的将领。如果臣妾不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京城沦陷,百姓遭殃吗?父亲在天有灵,也不会同意的。”
“那朕派别人去!”萧彻急道,“朕可以派使者,带着重礼去见阿古拉……”
“别人去不行。”沈清辞打断他,“阿古拉只信父亲,也只认臣妾。而且,此事必须秘密进行,若是让朝中主战派知道,只会横加阻拦。”
萧彻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了个人恩怨的悲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她说得对,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可他怎么能让她去冒险?
“清辞,”他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算朕求你,别去。朕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哀求,像个无助的孩子。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疼,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着。
“陛下,”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天下百姓,也是为了我父亲。”
她终究还是挣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取下头上那支素银簪子,换上了一支最普通的木簪。
“臣妾今日便出发。”她说,“此事,还请陛下保密。”
萧彻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他拦不住她。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菟丝花,她的骨子里,有沈太傅的风骨和韧性。
“朕……朕派精兵护送你。”他声音发颤。
“不必了。”沈清辞摇摇头,“人多反而引人注目。臣妾只带挽月一人即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陛下,若臣妾此去不回,还请陛下……善待沈家仅存的族人。”
说完,她推门而出,挽月连忙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赢了天下又如何?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窗外,那几盆墨兰不知何时开了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楚。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终于在绝境中绽放,却注定要在风雨中凋零。
残烛摇曳,映着他孤寂的身影,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