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辞》 第1章 碎玉 永巷的青苔漫过阶石时,沈清辞已经数了三百二十七个日夜。 冷宫的梁木腐得发潮,风穿过破窗棂,总带着深秋的寒气,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指尖抚过袖口磨破的边缘,那里曾绣着缠枝莲,是当年初入宫时,母亲亲手为她绣的。 “娘娘,喝口热粥吧。” 贴身侍女挽月端着粗瓷碗进来,碗沿豁了个小口,里面的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沈清辞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草上。那是三年前,他亲手栽在景仁宫的,说她的性情像兰,清冷里藏着韧劲。 那时的萧彻,还是太子。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皇家秋猎。她是太傅沈家的嫡女,随父伴驾,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正好撞进他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低声问她:“沈小姐,无恙?” 她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像跌进了春日融化的湖。 后来他频繁出入太傅府,有时是讨教功课,有时是借几卷孤本,目光却总在她身上打转。他会在她练字时,悄悄在砚台里多加一勺清水;会在她被妹妹刁难时,不动声色地解围;会在月下,递给她一支刚折的红梅,声音比落雪还轻:“清辞,待我君临天下,许你凤位同眠。” 她信了。 十六岁那年,她以太子良娣的身份入宫,一路宠冠东宫。他为她在东宫辟了暖阁,冬日里燃着最上等的银骨炭;他寻遍天下名匠,为她打造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含苞的兰,说等她及笄,便亲自为她簪上;他甚至为了她,拒绝了陛下赏赐的美人,在奏折里写下“此生唯卿”四个字。 那时的景仁宫,夜夜有他的笑声。他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他的名字,笔锋刚劲,墨色浓得化不开;他会在她生辰时,瞒着所有人,带她去御花园看萤火虫,万千流萤绕着他们飞,他说:“清辞,这天下的星光,都不及你眼底的亮。” 可这一切,在他登基那年,碎了。 新帝登基,要立后。朝臣们都说,镇国公的女儿林婉儿,才是后位的不二人选。镇国公手握兵权,是萧彻稳固帝位必须拉拢的势力。 她跪在他的御书房外,雪落了满身,像一尊快要冻僵的玉像。他出来时,龙袍加身,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少了几分少年的温柔。他扶起她,指尖冰凉:“清辞,委屈你了。” 她望着他,声音发颤:“陛下还记得那年的红梅吗?” 他别开眼,喉结滚动:“朕记得。但朕是天子,不能只记得儿女情长。” 后来,林婉儿成了皇后,入主中宫。而她,从太子良娣,降为清嫔,迁居偏僻的碎玉轩。 他不是没来过。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躺在她身侧,不说一句话,只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不属于她的、皇后的熏香,心像被钝刀一片片割着。 “陛下,”她轻声问,“你还爱我吗?” 他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清辞,别问。” 爱,却不能说;爱,却要亲手将她推开。这或许,就是帝王的无奈。她懂,所以她忍。她在碎玉轩里,守着那盆兰草,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等着他扫清障碍,等着他兑现当年的承诺。 直到那一天,皇后林婉儿的贴身宫女,捧着一件染血的龙袍闯进碎玉轩,哭着说皇后被人下毒,昏迷不醒,而那件龙袍上的毒,与碎玉轩里搜出的毒粉一模一样。 她被押到太和殿时,他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镇国公跪在殿中,老泪纵横:“陛下!臣女与皇后姐妹情深,绝不可能下毒!求陛下明察!” 林婉儿的妹妹林月如,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那日去碎玉轩看望清嫔姐姐,亲眼见她对着皇后的画像诅咒,还说……还说要让皇后不得好死!”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那包毒粉,是她父亲生前为她备的解毒药,被人换了;那句诅咒,是林月如故意挑衅,她气极了才说的气话。她想解释,可他看她的眼神,像淬了冰。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你可知罪?” “臣妾无罪。”她挺直脊背,目光倔强地望着他,“陛下,你信我。”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龙涎香在大殿里弥漫开来,却驱不散那蚀骨的寒意:“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将沈氏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她踉跄着被拖下去,回头望他,他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那一天,碎玉轩的兰草,被连根拔起,扔在了雪地里。 冷宫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捱。挽月为了给她偷一个热馒头,被侍卫打得腿骨断裂,至今还躺在床上哼哼。而她,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子,数着他会不会来,数着自己还有多少力气,能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娘娘,你看!”挽月突然指着窗外,声音发颤。 沈清辞抬头,看见冷宫的门被推开,一群禁军簇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是萧彻。 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看一件即将破碎的琉璃。 “陛下……”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很烫,烫得她皮肤发麻。“清辞,”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朕来接你了。” 她愣住了,眼眶突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三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皇后……”她哽咽着问,“她醒了?” 他点点头,避开她的目光:“她醒了,说……说下毒的是林月如,与你无关。” 原来如此。不是他信她,是有人替她洗清了冤屈。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陛下要带臣妾去哪?”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碎玉轩。”他说,“朕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不必了。” 他皱眉:“清辞,你闹够了没有?” “臣妾没有闹。”她望着他,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陛下,这冷宫很好,臣妾住惯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的愠怒:“沈清辞,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陛下要杀便杀。”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反正臣妾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从你立林婉儿为后的那天起,从你把我打入冷宫的那天起,沈清辞就已经死了。”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就这么恨朕?” 恨吗? 她曾爱他入骨,爱到愿意为他舍弃家族荣耀,爱到愿意在深宫里守着一个虚无的承诺。可他呢?他用他的权力,他的权衡,将她的爱一点点碾碎,踩在脚下。 “陛下,”她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不恨你,只是……不爱了。” 不爱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萧彻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看着她消瘦的脸庞,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那年秋猎时,撞进他怀里的那个少女;失去了东宫暖阁里,为他研墨的那个良娣;失去了他曾许诺要与之凤位同眠的,他的清辞。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冷宫,龙袍的衣角扫过地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散。 门被重新关上,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沈清辞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失声痛哭。 原来,最痛的不是爱恨交织,而是当你终于攒够了失望,连恨都觉得多余。 永巷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像谁在低声哭泣。那盆被她偷偷从雪地里捡回来、重新栽在破瓷碗里的兰草,叶子又黄了一片 第2章 寒梅 萧彻回到御书房时,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的触感,冰凉,粗糙,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干涩。他想起初见时,她的皮肤像上好的暖玉,碰一下都怕碎了。是他,把那块玉,摔在了地上,还狠狠地碾了几脚。 “陛下,镇国公求见。”太监总管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禀报。 萧彻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镇国公林肃走进来,一身朝服,神色却有些不安。“陛下,”他躬身行礼,“臣听闻……陛下去了冷宫?” “怎么?”萧彻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镇国公是在教朕做事?” 林肃连忙跪下:“臣不敢!只是……皇后刚醒,身子还弱,若听闻清嫔之事,怕是又要动气。” 萧彻冷笑一声:“镇国公倒是关心朕的后宫。只是不知,令嫒林月如,何时能从慎刑司里出来,给朕,也给清嫔一个交代?” 林肃脸色一白,额头抵在地上:“逆女犯下大错,罪该万死,任凭陛下处置!只是……还请陛下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饶她一命。” “皇后?”萧彻拿起案上的玉佩,那是当年他送给沈清辞的定情信物,后来被他收了回来,玉佩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她醒了之后,只字未提林月如,只问了清嫔的近况。镇国公,你说,朕该信谁?” 林肃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话。 萧彻挥挥手:“下去吧。告诉皇后,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不用她操心。” 林肃如蒙大赦,磕头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彻一人,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拿起那枚玉佩,贴在唇边,闭上眼睛。 他从未想过要真的废了沈清辞。将她打入冷宫,是权宜之计。林婉儿中毒,镇国公势大,他必须给林家一个交代,才能稳住局面。他以为,她会懂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默默忍受,等他解决所有麻烦。 可他忘了,她是太傅的女儿,骨子里有文人的傲骨。她可以忍受委屈,却不能忍受他的不信任。 “李德全。”他开口,声音沙哑。 “奴才在。” “去碎玉轩看看,把那里收拾得暖和些,再……再把朕珍藏的那几盆墨兰,送过去。”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萧彻望着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和沈清辞在东宫赏梅,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斗篷,站在红梅树下,笑靥如花。他说:“清辞,你知道吗?梅花开在最冷的天,越是苦寒,开得越艳。” 她说:“那陛下就是那寒冬,臣妾愿做这寒梅,在陛下身边,岁岁年年。” 那时的话,还言犹在耳,可人事,早已面目全非。 碎玉轩。 沈清辞被接回来时,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挽月的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走路,看见熟悉的庭院,哭得老泪纵横:“娘娘,我们回来了!我们终于回来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那几盆新送来的墨兰。叶片翠绿,长势正好,显然是精心养护过的。她知道,这是他送来的。 可这又能怎样呢?破镜难圆,碎玉难补。 “娘娘,陛下心里还是有你的。”挽月小心翼翼地说,“不然也不会接我们回来,还送了这么好的兰花。” 沈清辞轻轻抚摸着兰叶,指尖冰凉:“他心里有的,或许不是我,是他自己的愧疚。” 愧疚是最无用的东西,换不回她失去的三年,换不回她死去的爱情,更换不回……她腹中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 那是她被打入冷宫前一个月发现的。她拿着诊脉的单子,在御书房外等了他一夜,想给他一个惊喜。可他回来时,身边跟着皇后林婉儿,两人说说笑笑,恩爱异常。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婉儿的腰,听着他温柔地说“慢点,仔细脚下”,突然就不想告诉他了。 后来她被打入冷宫,惊惧交加,动了胎气。那个只有两个月大的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那天晚上,她流了很多血,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她甚至想,就这样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可她活了下来。不是为了萧彻,是为了那个没能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孩子。她要活着,等着看那些伤害她和孩子的人,付出代价。 “娘娘,皇后派人送来了补品。”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沈清辞瞥了一眼:“扔了。” “娘娘,这……”小太监有些为难,“是皇后的一片心意。” “本宫不需要。”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她,收起那些假惺惺的东西,本宫看着恶心。” 小太监不敢多言,捧着食盒退了出去。 挽月叹了口气:“娘娘,何必呢?皇后如今深得圣宠,我们……” “挽月,”沈清辞打断她,目光坚定,“我沈清辞,就算落得再惨,也不会去求一个抢了我夫君、害了我孩子的女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萧彻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脸色有些难看。 “清辞,”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皇后是真心想和你和解。” “和解?”沈清辞笑了,笑得凄凉,“陛下让她怎么和我和解?让她把后位还给我?还是让她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孩子,他是知道的。在她被打入冷宫后,李德全偷偷禀报过,说清嫔小产了。那一刻,他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帝王,他的喜怒哀乐,不能被任何人掌控。 “清辞,”他走上前,想握住她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朕……” “过不去。”沈清辞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满是血丝,“萧彻,你告诉我,怎么过去?我夜夜梦见那个孩子,他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保护不了他!你让我怎么过去?”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凄厉,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萧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突然意识到,他对她造成的伤害,远比他想象中要深。 “是朕的错。”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清辞,你要朕怎么做,才能原谅朕?” 沈清辞望着他,眼神空洞:“陛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离我远点。” 说完,她转身走进内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他和所有的痛苦与愧疚,都关在了门外。 萧彻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出他眼底深藏的痛苦和绝望。 窗外,寒风呼啸,吹落了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他想起那年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而如今,只剩下光秃秃 第3章 旧痕 萧彻在碎玉轩的廊下站了一夜。 寒风吹透了龙袍,带着深秋的凛冽,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浑然不觉。内室的门始终紧闭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和里面的人彻底隔开。 天快亮时,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件狐裘:“陛下,露重风寒,您龙体要紧。” 萧彻没有接,只是望着那扇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睡着了吗?” 李德全垂着眼:“回陛下,里面灯还亮着。” 萧彻的心沉了沉。她也一夜未眠。 他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有些伤口,不是靠一夜的守候就能愈合的,尤其是他亲手划下的那些。 回到御书房,案上的奏折依旧堆积如山,可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一本关于南疆战事的奏折上时,却突然想起了沈清辞的父亲——太傅沈敬之。 沈太傅是南疆战事的主和派,当年曾力排众议,主张与南疆部落和亲,以换取边境安宁。可那时萧彻刚登基,根基未稳,镇国公林肃等主战派势力庞大,沈太傅的主张最终被驳回,反而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下狱处死。 那时,沈清辞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求他彻查此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绝望,终究还是狠下心,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将她禁足在碎玉轩。 他以为那是权宜之计,等他稳住帝位,再为沈家平反。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而沈太傅的冤案,成了横亘在他和沈清辞之间,又一道血淋淋的旧痕。 “李德全,”萧彻突然开口,“去把沈太傅的案子卷宗,全部拿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卷宗很快被搬了过来,堆满了半张桌子。萧彻一张张翻看,指尖划过那些刺眼的“罪证”,心一点点往下沉。 所谓的通敌书信,笔迹模仿得拙劣不堪;所谓的人证,早已在狱中“病逝”;所谓的物证,不过是一块南疆常见的玉佩。 如此漏洞百出的案子,当年竟然无人敢质疑。只因背后推手,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 而他,为了坐稳那张龙椅,选择了牺牲沈敬之,牺牲了那个视他如子侄的太傅,也牺牲了沈清辞对他最后的信任。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铁青的脸色,“要不要传大理寺卿过来?” 萧彻猛地合上卷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必。此事,朕亲自查。” 他不能再等了。他怕再等下去,有些东西,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碎玉轩内,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着那几盆墨兰发呆。 挽月端着药碗进来,小声说:“娘娘,该喝药了。太医说您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沈清辞没有动,目光依旧落在兰草上:“这药,是他让人送来的吧?” 挽月点点头:“是陛下特意让人去太医院开的方子,说是……说是按您以前的体质调的。” 沈清辞自嘲地笑了笑:“他倒是还记得。” 记得她畏寒,记得她不喜太苦的药,记得她喝药后要吃一颗蜜饯。可这些记得,又有什么用呢?他记不住她父亲是被冤枉的,记不住她失去了孩子,记不住她在冷宫里受的苦。 “扔了吧。”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娘娘!”挽月急了,“您都咳了好几天了,再不吃药,身子会垮的!” “垮了便垮了。”沈清辞淡淡地说,“在这深宫里,身子垮了,或许反而是种解脱。” “娘娘您别这么说!”挽月红了眼眶,“太傅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您这样作践自己啊!” 提到父亲,沈清辞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是啊,父亲还等着她为他洗刷冤屈,她怎么能就这么倒下? 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 “挽月,”她放下碗,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父亲的案子,还有希望翻过来吗?” 挽月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有!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只要您在陛下面前求求情,陛下一定会查的!” 沈清辞摇摇头,眼底一片灰暗:“他不会的。父亲是镇国公扳倒的,他要倚重镇国公,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太傅,去得罪手握兵权的国公爷?” 她太了解萧彻了。他是个好皇帝,隐忍,果决,懂得权衡利弊。可正因为如此,他不会为了私情,去动摇自己的江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林月如尖利的哭喊。 “放开我!我要见清嫔!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要陷害我!” 沈清辞皱眉:“她怎么出来了?” 挽月也是一脸诧异:“慎刑司看管严密,没有陛下的旨意,她怎么能出来?”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猛地推开,林月如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拦不住她的宫女太监。 “沈清辞!”林月如指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陛下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让陛下把我关在慎刑司受苦!”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她:“林月如,你下毒陷害我,证据确凿,何必在此撒泼?” “证据确凿?”林月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毒明明是你自己准备的,想嫁祸给我姐姐,却没想到被我撞破,反而咬我一口!沈清辞,你好狠毒的心!” “我狠毒?”沈清辞站起身,目光如刀,“比起你和你父亲,我还差得远!我父亲忠心耿耿,却被你们诬陷通敌叛国,含冤而死!我腹中的孩子,因你们姐妹的陷害而流产!林月如,这些血债,你以为一句‘不是我’就能抵消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带着无尽的恨意和悲凉。 林月如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皇后林婉儿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显然还没好利索,看见眼前的景象,皱了皱眉:“月如,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不快给清嫔姐姐道歉!” “姐姐!”林月如委屈地哭了起来,“是她冤枉我!我没有下毒!” 林婉儿叹了口气,转向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清嫔姐姐,月如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姐姐,还请姐姐不要放在心上。她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那样的事,陛下已经罚过她了,还请姐姐高抬贵手,饶了她这一次吧。” 沈清辞看着她,这个永远端庄得体、永远温柔善良的皇后,只觉得无比讽刺。 “皇后娘娘,”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果被关在慎刑司的是你,如果含冤而死的是镇国公,如果失去孩子的是你,你还会这么说吗?”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清辞不再看她,目光落在林月如身上:“想让我饶了你?可以。除非你跪在我父亲的灵位前,磕三个响头,承认你们父女的罪行!” “你做梦!”林月如尖叫起来,“我父亲是国之栋梁,怎么可能有罪!你父亲才是通敌叛国的奸贼!” “你找死!”沈清辞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林月如砸了过去。 茶杯擦着林月如的脸颊飞过,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林月如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林婉儿身后。 林婉儿护着妹妹,看着沈清辞,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愠怒:“清嫔姐姐,你太过分了!” “过分?”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比起你们林家对我沈家做的,我这点过分,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萧彻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争吵,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沈清辞通红的眼睛上。 林月如立刻扑到他面前,哭哭啼啼地说:“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清嫔姐姐不仅冤枉臣妾下毒,还辱骂家父,甚至拿茶杯砸臣妾!” 林婉儿也适时地开口:“陛下,此事都怪月如不懂事,冲撞了清嫔姐姐,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姐姐。” 一个哭诉,一个“求情”,一唱一和,将沈清辞塑造成了一个蛮横无理、挟私报复的恶人。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辩解。她知道,在他心里,或许早已认定了她是这样的人。 萧彻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悲凉,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林月如,”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林月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陛下,臣妾……臣妾无罪啊!” “无罪?”萧彻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扔在她面前,“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与南疆部落通信的密信,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月如看到那些密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起来:“不……不是我……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萧彻冷笑一声,“信上的笔迹,与你给你父亲的家书一模一样。你以为,朕查不出来吗?” 原来,他在查沈太傅案子的同时,也顺藤摸瓜,查到了林肃与南疆部落私下勾结的证据。所谓的沈太傅通敌,不过是林肃为了掩盖自己通敌的罪行,而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林月如下毒陷害沈清辞,也是受了林肃的指使,想借此彻底除掉沈清辞这个隐患。 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林家伪善的面具。 林婉儿也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密信,又看向自己的妹妹,嘴唇颤抖着:“月如……这……这是真的吗?父亲他……他真的……” 林月如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彻看着林婉儿,眼神复杂:“皇后,你都看到了。林家父女,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林婉儿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模糊了双眼:“陛下……求您……看在臣妾的面子上,饶了父亲和妹妹吧……臣妾愿意……愿意辞去后位,只求陛下开恩……”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她,心中没有一丝怜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萧彻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清辞别开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是天子,当以国法为重,何必问我一个后宫妇人。”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萧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会原谅他了。 “李德全,”萧彻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传旨,镇国公林肃,勾结外敌,罪大恶极,抄家灭族!林月如,同罪,赐毒酒!” “陛下!”林婉儿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林月如则彻底崩溃了,她疯狂地扑向沈清辞:“是你!都是你害的!沈清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侍卫及时拦住了她,将她拖了出去。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中。 碎玉轩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萧彻走到沈清辞面前,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低声说:“清辞,沈太傅的案子,朕会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多谢陛下。”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多谢,没有感激,没有喜悦,仿佛他做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彻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无以复加。他知道,他为沈家平反,或许能告慰沈太傅的在天之灵,却再也暖不了沈清辞的心了。 那些刻在她心上的旧痕,早已深入骨髓,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抹平了。 他默默地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沈清辞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水终于决堤。 父亲,你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可是,爹,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啊。 窗外的风,依旧呜咽着,像是在为谁哭泣。那几盆墨兰,不知何时,落了一片叶子,在地上蜷缩着,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4章 残烛 林家倒台的消息,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皇宫。 朝臣们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后宫里,更是一片死寂,再无人敢轻易提及“清嫔”二字。 沈太傅的案子很快平反昭雪,萧彻以国礼重新安葬了沈敬之,并追封他为“文忠公”。沈家的冤屈得以洗刷,可沈清辞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 她每天坐在碎玉轩的窗前,看着日升月落,看着花开花谢,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萧彻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只是站在廊下,默默地看她一会儿;有时会带来她以前喜欢的点心,放在桌上,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有时会跟她说起朝堂上的事,说他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安抚百姓,像是在向她证明,他没有辜负她父亲的期望。 可沈清辞始终对他冷淡疏离,不看他,不说话,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这天,萧彻带来了一支玉簪。 那支簪子,是他当年承诺要在她及笄时为她簪上的,簪头的兰花含苞待放,剔透温润,正是她最喜欢的羊脂玉。 “清辞,”他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递过玉簪,“当年答应你的事,朕……” 沈清辞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支簪子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陛下忘了,臣妾早已及笄多年。”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簪子的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是啊,她已经二十四岁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弥补,也回不到当初了。 他默默地收回手,将玉簪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朕知道,你心里还有恨。可清辞,我们……我们能不能试着,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陛下觉得,碎了的镜子,还能重圆吗?死了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萧彻被问得哑口无言。 “陛下,”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是天子,富有四海,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信任,比如爱情,比如……我。” 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沉寂,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朕……”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李德全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慌张:“陛下,不好了!南疆部落……南疆部落大举进攻,边关急报!” 萧彻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怎么回事?林肃不是已经被处置了吗?” “回陛下,”李德全急声道,“林肃虽然伏法,但他暗中培养的势力还在,与南疆部落里应外合,边关防线已经被攻破了!” 萧彻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林肃的野心。 “传朕旨意,”他沉声道,“命安远侯即刻领兵出征,务必守住边关!再调京畿卫戍部队,加强京城防务!” “奴才遵旨!”李德全匆匆退了出去。 萧彻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清辞,边关告急,朕要去御书房处理军务,可能……可能没时间来看你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 萧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他的背影,在廊下显得格外孤寂。 边关的战事,比想象中还要惨烈。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每一封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安远侯虽然勇猛善战,但南疆部落有备而来,又有林肃旧部接应,战事进展得十分艰难。 萧彻几乎住在了御书房,日夜不休地处理军务,批阅奏折,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 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沈清辞,想起她在东宫时为他温的茶,想起她在寒夜里为他缝补的衣袍,想起她曾说“愿为寒梅,伴君岁岁年年”。那些温暖的记忆,像微弱的烛火,在这冰冷的帝王生涯里,勉强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 可他不敢去见她。他怕看到她冷漠的眼神,怕听到她疏离的话语,怕那点微弱的烛火,被她的寒意彻底浇灭。 碎玉轩里,沈清辞也听到了边关战事的消息。 挽月拄着拐杖,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娘娘,听说……南疆那边打得很凶,安远侯已经好几次差点败了。”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有些烫。 她知道安远侯,那是父亲生前最赏识的将领,也是少数知道父亲蒙冤、却敢在暗中为沈家奔走的人。 “伤亡大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挽月叹了口气:“听说……尸横遍野,光是运回来的伤兵,就挤满了整个京郊的医馆。” 沈清辞沉默了。她想起父亲曾说,南疆的百姓也是华夏子民,战事一开,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的百姓。当年父亲力主和亲,便是不愿看到生灵涂炭。 可如今,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夜里,沈清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太傅府,父亲正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仔细地批阅她的功课。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清辞,”父亲抬起头,慈眉善目地看着她,“你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心怀悲悯。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权势地位,而是人命。” 她想扑过去抱住父亲,可父亲的身影却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爹!”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地上。她摸了摸脸颊,全是泪水。 第二天,萧彻难得地来了碎玉轩。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下的青黑几乎要蔓延到颧骨,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龙袍也有些褶皱。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清辞,安远侯……战死了。”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安远侯为了掩护主力撤退,身中数箭,力竭而亡。”萧彻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痛苦,“南疆部落已经逼近腹地,如果再想不出办法,京城……危矣。” 沈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权势地位,而是人命。” 她看着萧彻,这个她曾爱入骨髓,又恨入骨髓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困兽,眼中满是挣扎和绝望。 “陛下,”她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臣妾有办法,或许能解边关之围。” 萧彻愣住了:“你有办法?” 沈清辞点点头:“当年父亲主和,曾与南疆最大的部落首领达成过默契。那位首领有个女儿,名叫阿古拉,与臣妾曾有过几面之缘,性情豪爽,重情重义。如果臣妾去南疆,或许能说服她退兵。”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行!南疆战事正紧,你去了太危险!朕绝不同意!” “陛下,”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异常坚定,“如今安远侯已死,朝中再无合适的将领。如果臣妾不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京城沦陷,百姓遭殃吗?父亲在天有灵,也不会同意的。” “那朕派别人去!”萧彻急道,“朕可以派使者,带着重礼去见阿古拉……” “别人去不行。”沈清辞打断他,“阿古拉只信父亲,也只认臣妾。而且,此事必须秘密进行,若是让朝中主战派知道,只会横加阻拦。” 萧彻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了个人恩怨的悲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她说得对,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可他怎么能让她去冒险? “清辞,”他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算朕求你,别去。朕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哀求,像个无助的孩子。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疼,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着。 “陛下,”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天下百姓,也是为了我父亲。” 她终究还是挣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取下头上那支素银簪子,换上了一支最普通的木簪。 “臣妾今日便出发。”她说,“此事,还请陛下保密。” 萧彻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他拦不住她。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菟丝花,她的骨子里,有沈太傅的风骨和韧性。 “朕……朕派精兵护送你。”他声音发颤。 “不必了。”沈清辞摇摇头,“人多反而引人注目。臣妾只带挽月一人即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陛下,若臣妾此去不回,还请陛下……善待沈家仅存的族人。” 说完,她推门而出,挽月连忙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赢了天下又如何?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她。 窗外,那几盆墨兰不知何时开了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楚。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终于在绝境中绽放,却注定要在风雨中凋零。 残烛摇曳,映着他孤寂的身影,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悲凉。 第5章 归尘 沈清辞离开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她没有坐马车,只是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布衣,挽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和挽月一起,混在出城的人群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萧彻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心如刀绞。 他派了暗卫远远跟着,叮嘱他们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前往南疆的路,比想象中更艰难。 战火已经蔓延到了腹地,沿途到处是逃难的百姓,饿殍遍野,哀鸿遍野。沈清辞看着这一切,心像被揪紧了一样疼。 挽月的腿不好,走不了远路,没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沈清辞便扶着她,慢慢走,遇到能歇脚的地方,就停下来休息。 她们身上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只能靠乞讨和挖野菜充饥。沈清辞那双曾弹奏阳春白雪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粗糙得像老树皮。 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眼神里始终带着那份坚定。 这日,她们走到一处山谷,突然遇到了一股溃散的南疆士兵。 那些士兵显然是打了败仗,心情暴躁,看到沈清辞和挽月两个柔弱的女子,顿时起了歹心。 “老大,你看这两个娘们,长得还不错!”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狞笑着说。 为首的那个士兵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站住!哪儿来的?跟爷们儿乐呵乐呵!” 挽月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沈清辞身后。 沈清辞挡在挽月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们:“我们是赶路的百姓,还请各位军爷放行。” “放行?”那为首的士兵笑了,“到了爷的地盘,还想走?识相的,就乖乖跟爷走,不然……”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清辞知道,硬拼是不行的。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们可知我是谁?” 那士兵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前太傅沈敬之的女儿,沈清辞。”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去见你们的首领阿古拉,有要事相商。你们若伤了我,阿古拉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些士兵显然听说过沈敬之的名字,脸色顿时变了变。 为首的士兵犹豫了一下,显然有些忌惮。但看着沈清辞清丽的容貌,又有些舍不得放手。 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传来,几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几个士兵的喉咙。 士兵们来不及惨叫,就倒在了地上。 沈清辞和挽月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几个黑衣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动作利落,正是萧彻派来的暗卫。 “姑娘,此地危险,我们护送您前行。”为首的暗卫沉声道。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但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她点了点头:“多谢。” 有了暗卫的护送,接下来的路顺利了许多。他们避开了战火最激烈的地方,走小路,日夜兼程,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了南疆部落的驻地。 阿古拉见到沈清辞时,很是惊讶。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娇俏的部落公主,而是成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女首领,穿着兽皮铠甲,腰间别着弯刀,眼神锐利如鹰。 “清辞姐姐?”阿古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沈清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阿古拉,我来求你一件事。” 两人走进帐篷,屏退了左右。沈清辞将京城的情况,以及战火给百姓带来的苦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古拉。 “阿古拉,”她说,“当年我父亲与你父亲约定,永不开战,共享太平。如今你父亲已逝,难道你就要违背他的意愿,让无辜的百姓遭殃吗?” 阿古拉沉默了。 她恨林肃,恨那些欺骗她、利用她的人,但她也知道,战火蔓延,受苦的不仅仅是汉人,还有南疆的百姓。 “可是,”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我凭什么相信你?萧彻他……会同意停战吗?” “他会的。”沈清辞肯定地说,“我以沈家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们退兵,朝廷会既往不咎,还会与你们开展贸易,让南疆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阿古拉看着沈清辞坚定的眼神,想起了当年沈敬之对她的好,想起了那些没有战火的安稳日子。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如果萧彻言而无信,我阿古拉就是拼了整个部落,也绝不会放过他!”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阿古拉。” 南疆部落退兵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萧彻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听到李德全的禀报,他猛地站起来,手中的朱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退兵了?清辞她……” “回陛下,”李德全激动得声音发颤,“南疆部落已经全部退回了边境,还派了使者来,说愿意与朝廷和谈!暗卫传来消息,说是清嫔娘娘说服了阿古拉首领!” 萧彻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几步冲到门口,望着南方的方向,声音哽咽:“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这些天来的担忧、恐惧、焦虑,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巨大的喜悦和激动。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快!”他对李德全说,“备车!不,备马!朕要去接她!”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一个暗卫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跪在地上:“陛下……不好了……清嫔娘娘她……” 萧彻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怎么了?” “娘娘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林肃的残余势力伏击……”暗卫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用了毒箭……娘娘她……已经……归尘了……” “归尘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萧彻耳边炸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龙椅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她答应过朕,会回来的……她不会骗朕的……” “陛下!”李德全连忙扶住他,“您保重龙体啊!” 萧彻猛地推开他,疯了一样往外跑:“朕要去找她!朕要去接她回来!” 他骑着快马,一路向南,风驰电掣。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清辞,等朕!你一定要等朕! 终于,在一处山谷里,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一片刺目的红。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 挽月跪在她身边,哭得肝肠寸断。几个暗卫守在旁边,脸上满是悲痛和自责。 “清辞……”萧彻从马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 她的皮肤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清辞,你醒醒……”他哽咽着说,“你看看朕……朕来接你了……我们回家了……” 她没有回应,依旧静静地躺着。 萧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碎。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朕……”他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你说过,你不恨朕了……你说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你为什么要骗朕……” 山谷里,只有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呼啸的风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将她彻底掩埋。 归尘。 原来,她真的化作了尘,融入了这片她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萧彻抱着她,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亮升起,直到第一缕晨曦照在他身上。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麻木的悲痛。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低声说:“清辞,我们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步步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悲凉。 从此,这万里江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寂的宫殿,和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6章 永寂 沈清辞的遗体被运回京城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彻亲自抱着她的棺椁,一步步走进皇宫。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宫人们跪在道路两旁,低着头,不敢看他悲痛欲绝的脸。 他没有将她葬入皇陵,而是在碎玉轩的后院,为她建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冢前种满了兰草,都是他亲手栽种的。他说,她喜欢兰草,要让她永远伴着兰草的清香。 他遣散了碎玉轩所有的宫人,只留下了挽月。挽月的腿彻底废了,他便让人给她做了一副最好的轮椅,让她守着这座小小的院落。 从那以后,萧彻几乎住在了碎玉轩。 他不再去御书房,将朝政交给了几位忠心的大臣。他每天坐在沈清辞曾经坐过的窗前,看着那盆她亲手救活的兰草,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边关的安宁,说百姓的安乐,仿佛她还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清辞,你看,南疆的使者又来了,带来了他们特产的香料,还有阿古拉给你捎来的花环。她说,等来年春天,要亲自来看看你。” “清辞,今天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像极了你当年穿水红斗篷的样子。朕摘了一朵,放在你冢前了,你闻到香味了吗?” “清辞,朕为你父亲建了一座祠堂,香火很旺。百姓们都说,沈太傅是忠臣,是你,延续了他的忠义。”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兰草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挽月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样子,心里急得不行。她劝他:“陛下,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作践自己。您还有万里江山要守护啊。” 萧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化不开的悲凉:这江山,本就是她用命换来的安宁。朕守着它,便是守着她最后的念想。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化不开的死寂。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神,如今空洞得像一口深井,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依旧穿着龙袍,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威严。那件明黄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衬得他愈发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朝臣们忧心忡忡,几次三番上奏,请他保重龙体,亲理朝政。可他只是将奏折随手放在一边,淡淡地说:“有诸位爱卿在,朕放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碎玉轩的兰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萧彻亲手栽种的那些,也渐渐爬满了整个后院,郁郁葱葱,却带着一种清冷的孤寂。 他常常会坐在沈清辞的衣冠冢前,一坐就是一夜。 有时,他会拿出那支从未送出的玉簪,在月光下反复摩挲。簪头的兰花依旧含苞待放,剔透温润,可那个该戴上它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清辞,”他将玉簪轻轻放在冢前,声音轻得像梦呓,“当年没能为你簪上,如今,就让它替朕陪着你吧。” 风吹过,兰草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这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皇宫,也覆盖了碎玉轩的小院。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寂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 萧彻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咳嗽声越来越重。他的身体早已垮了,太医说,是忧思过度,伤及肺腑,已经无力回天。 他却不在意,只是觉得这样很好。或许,他就能早点去见她了。 挽月推着轮椅,端来一碗汤药:“陛下,喝药了。” 萧彻摇摇头,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挽月,你说……她会不会怪朕?怪朕来晚了?” 挽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哽咽着说:“娘娘不会的……娘娘心里,一直都有陛下……” 是吗? 萧彻笑了笑,笑得很轻,也很悲凉。 他想起那年秋猎,她撞进他怀里,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起东宫暖阁,她为他研墨,指尖划过宣纸的温柔;想起冷宫初见,她眼底熄灭的光,和那句“臣妾不恨你,只是不爱了”。 爱与不爱,恨与不恨,到了如今,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彼此最美好的年华,错过了一个可以相守一生的可能。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帕子上一片刺目的红,像极了那年她身下的血。 “挽月,”他虚弱地说,“扶朕去她冢前看看。” 挽月含泪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一步步挪到后院。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沈清辞的衣冠冢被白雪覆盖,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萧彻跪在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积雪。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清辞,”他靠在冢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朕来陪你了……这一次,朕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与那座小小的衣冠冢,融为一体。 挽月站在一旁,看着他安静地靠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知道,陛下终于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娘娘了。 她缓缓跪下,对着两座紧紧相依的“坟茔”,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花,落在兰草上,悄无声息。 碎玉轩的门,轻轻合上了。 从此,深宫之中,再无萧彻,也无沈清辞。 只留下一座空寂的院落,满院的兰草,和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关于爱与错过的故事。 永巷的风,依旧在吹,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为谁,唱一首永不停歇的挽歌。 这万里江山,终究成了一座空城,困住了他的余生,也埋葬了他们的爱情。 永寂无声。 第7章 兰烬 沈清辞走后的第三个春天,碎玉轩的兰草开得格外好。 萧彻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支半旧的玉簪——那是当年他亲手为沈清辞打造的,簪头的兰花苞上,还留着他反复摩挲的温度。风穿过兰叶,簌簌作响,像极了她从前在月下低低的叹息。 “陛下,南疆送来了新茶。”李德全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盏,见他望着兰草出神,终是忍不住低声道,“阿古拉首领说,今年的春茶格外嫩,让奴才务必给您送来。” 萧彻没回头,指尖划过冰冷的簪身:“她还说什么了?” “阿古拉首领说……”李德全顿了顿,“说清嫔娘娘当年托她照看的那片茶园,如今已是漫山青翠。她说,娘娘若还在,定会喜欢。” 萧彻的喉结滚了滚,将玉簪揣进袖中,起身往内室走。案上堆着些旧物:她未绣完的兰草帕子,边角磨得发亮的《诗经》,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当年教她写的“彻”字,笔锋稚嫩,却带着执拗的认真。 他拿起那张纸,指腹抚过纸上的褶皱。那年她坐在他膝头,握着他的手学写字,墨汁蹭了满手,笑得眉眼弯弯:“陛下的名字真难写,不如臣妾叫你阿彻好不好?” 那时他笑着应了,如今却再也听不到有人这样唤他。 夜深时,他又去了后院的衣冠冢。月光洒在新抽的兰草叶上,泛着莹白的光。他蹲下身,将那支玉簪插进泥土里,簪尾朝上,像一朵倔强待放的兰。 “清辞,”他声音轻得像月光,“阿古拉说茶园里的兰花开了,你若是想家了,便托个梦给朕。朕……朕去接你。” 风吹过,兰草叶扫过玉簪,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以为是她应了,猛地抬头,却只有满院寂静,和天边那轮孤月。 第二年,碎玉轩的兰草突然大片大片地枯了。太医来看过,只说是地气郁结,无力回天。萧彻亲自侍弄,换土、施肥、日夜守着,却终究没能留住。 最后一片兰叶落下时,他坐在空荡的花架下,第一次像个孩童般放声痛哭。 原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任你倾尽所有,也换不回最初的模样。 就像她,就像他们之间那束早已燃成灰烬的兰。 第8章 旧帕 挽月在整理沈清辞遗物时,发现了一方压在箱底的帕子。 帕子是素白的绫罗,边角已经磨破,上面绣着半朵未完成的红梅,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初学刺绣时的作品。她认得,这是当年沈清辞刚入东宫时绣的,说是要送给太子萧彻。 后来她被打入冷宫,这帕子便被遗忘在了箱底。 挽月摩挲着那半朵红梅,想起那年冬夜,太子妃(那时的沈清辞还是太子良娣)坐在灯下,笨拙地拿着绣花针,指尖被扎得通红也不肯停。她劝:“娘娘,夜深了,歇着吧。” 沈清辞却笑着摇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挽月你看,这梅枝我快绣好了,等绣完了送给阿彻,他定会喜欢的。” 那时的欢喜那样真切,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可如今再看,只剩满帕子的凉。 她将帕子拿去给萧彻看时,他正坐在窗前看奏折,鬓角已经有了霜白。接过帕子的瞬间,他手指猛地一颤,帕子落在膝上,露出那半朵孤零零的红梅。 “这是……”他声音发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是娘娘当年为您绣的。”挽月低声道,“没来得及送出去。” 萧彻拿起帕子,指腹一遍遍抚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仿佛想透过丝线,摸到她当年的温度。他想起那年她送他第一个荷包,针脚也是这样乱,他却整日系在腰间,生怕别人看不到。 “她总说自己手笨,”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可在朕心里,她绣的任何东西,都是最好的。” 他将帕子贴身收好,贴身的衣襟处,很快洇开一片湿痕。 后来,他常常对着那半朵红梅发呆。有时会拿起针线,笨拙地想把剩下的半朵绣完,却总在扎到手指时停住——他忽然明白,有些缺憾,是再也补不上的。 就像那半朵红梅,就像她没能说出口的那句“我还爱你”。 多年后,萧彻驾崩,临终前,他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指节泛白。李德全在整理遗容时,发现帕子上的半朵红梅旁,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用朱砂写的,像极了血: “等我。” 风从碎玉轩的窗棂吹过,卷起落在地上的兰草叶,轻轻覆在那方旧帕上,仿佛谁在无声地应着那句迟到了太久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