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像一道分水岭。之后,蒋佳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再用纯粹的“讨厌”或者“避而远之”来看待年贺了。
他依然很少主动和人交流,但蒋佳能感觉到,他其实在观察,在听。他们之间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短暂的互动,无关紧要,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微澜。
有时她抱着一大摞作业本艰难地爬楼梯,他会一声不响地从后面接过最重的那一摞,送到教室门口放下,然后离开。
有时她下课和同桌讨论数学题,卡在一个步骤上争得面红耳赤,坐在后排的他偶尔会突然插一句话,言简意赅地点出关键,然后在她和同桌恍然大悟的目光中,继续看他的窗外。
他不再是那个印象中只有凶狠侧影的模糊形象,而是逐渐变得具体。她知道他转笔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知道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敲桌面,知道他其实不喜欢吃青椒,每次食堂有这道菜,他餐盘里的青椒总是被默默拨到一边。
有一次,班上一个男生大概是想逗蒋佳,故意藏起了她的卷子,看她着急的样子取乐。蒋佳找了半天没找到,有点恼火。那年贺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直接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伸出手,只说了两个字:“拿来。”
他比那个男生高了半个头,眼神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男生讪讪地笑了笑,把卷子从书底下抽了出来。年贺接过,放到蒋佳桌上,整个过程没再看那男生一眼,也没跟蒋佳说话。
蒋佳看着桌上的卷子,又看看年贺回到座位上的背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他。
他上课时偶尔转笔的样子,他低头写字时脖颈弯出的弧度,他听到好笑的事情时嘴角极轻微上扬的弧度。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分辨出他平静外表下,哪些是真正的无聊,哪些是细微的不耐烦,哪些,是极难得的放松。
这种发现让她有点慌。
她以为自己会讨厌他一辈子的。怎么现在,注意力反而越来越多地放在了他身上?甚至,当他偶尔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跟她说话,或者在她需要时默不作声地帮一把时,她心里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雀跃。
这不对劲。蒋佳想。这太不对劲了。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紧张而飞快。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试卷和焦虑的味道。
蒋佳和年贺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奇特的、不近不远的状态。说是同学,似乎比普通同学多了点难以言说的默契;说是朋友,又远谈不上,他们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
但蒋佳能感觉到,年贺在看着她。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那种偶尔抬头时,会发现他视线刚刚从自己这边移开;或者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总在她这边停留片刻。
有一次模拟考,蒋佳数学考砸了,心情低落到谷底。晚自习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很久没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
年贺站在她桌旁,放下一小盒包装朴素的巧克力,什么也没说,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蒋佳看着那盒巧克力,包装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她拆开一颗,放入口中,苦涩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奇异地安抚了她焦躁的情绪。她偷偷回头看了年贺一眼,他正低头做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那一刻,蒋佳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之前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慌乱和不由自主,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她好像……喜欢上他了。
喜欢这个曾经让她觉得是“混混”的少年。喜欢他的沉默,喜欢他不动声色的维护,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外表不符的细心。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如鼓,又带着点隐秘的甜。在兵荒马乱的高三尾声,这份悄然滋生的感情,成了她心底唯一柔软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