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门无声滑开,又无声地合拢,将外面街道上络绎不绝的悬浮车流与全息广告牌的喧嚣隔绝。
苏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慢地滑坐在地,接着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为了节信用点,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巨型广告牌交替闪烁的霓虹。幽蓝、惨绿、暗红。它们轮番侵入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将墙壁投映得如同一个故障的显示屏,也照亮了苏凌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年。
距离她在“希望灯塔”冰冻中心睁开双眼,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然而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人联政府对她这样的“苏醒者”非常仁慈。这间位于第七区“蜂巢”公寓的保障房,虽小但功能齐全;账户里每月定时拨付的、足以维持基本生存的信用点;以及一份盖着联邦社会融入部电子印章的“特招入学资格通知书”——凭借它,她可以进入启明星任何一所有“苏醒者“”特供专业的大学。
一切看起来都在将她拉回“正常”的轨道。
但只有苏凌自己知道,这一年,她像是飘在汪洋里的一叶孤舟。为了对抗那足以将她逼疯的茫然与孤独感,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个锚点,一个近乎偏执的目标。
查清当年的真相,自己的罹患的绝症到底是什么。
无论是灯塔还是公共图书馆的资料库,都只有浅显的纪录,她想查阅更多资料时,就会提示她权限不足。作为一个需要靠社会救济的底层公民,她的权限无疑是最低的。况且这个时代距离她所出生的那个年代隔了上万年,许多事情都掩埋在了历史长河里。
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简直难如登天,哦不对,按照现在的科技水平来说,还是登天比较容易。苏凌苦中作乐地想。
就目前星际形势,想要提升权限,要么从政,要么从军。但无论哪条路,目前摆在她眼前的都要求她先完成学业,如今大学教育全民普及,就连她这样苏醒的老古董,都具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但她不想去社融部安排的苏醒者特供专业,那些专业出来只能做一些社会边缘的工作,那相当于接受了这个时代的怜悯,扼杀了她向上爬的权利。
所以要想考上其他专业,只能指望一年一度的大学统考。
这也是这一年来她起早贪黑,正在努力的事情。这并非她的痴心妄想。按常理来说,这上万年产生的知识壁垒也许她穷尽一生都无法穿透。但这一年时间里,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学习效率异乎寻常。
那些晦涩的未来知识,仿佛天生就带着易于拆解的结构,她能轻易看透其核心逻辑。她敢肯定她冰冻前没有这种惊人的天赋,她不清楚这种变化是否是冰冻计划带来的影响。但这个能力对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所以她发了疯地学习,天天跑去大学旁听,泡在图书馆里。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学完所有知识,但应付考试似乎也勉强足够了。
“咕噜——”
胃部传来的轻微痉挛将她从沉思中拉回。苏凌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易的保鲜装置前,拿起一管标配的无味营养液,机械地倒入口中。黏腻的糊状物滑过喉咙,提供着生存必需的能量,却无法带来任何饱足与慰藉。
简单,高效,但毫无美感的食物。苏凌又叹了口气,将瓶管扔进垃圾桶里。
她目前所在的人类四大主星之一,启明星,并非物产丰饶之地,依赖进口导致天然食物价格高昂,远非她这个依靠社会救济的“穷鬼”能负担。
她踱到窗边,望着下方。城市在夜晚彻底苏醒,化作一头由光和数据构成的庞大生命体。悬浮车流如同奔涌的发光血管,高耸入云的建筑表面,巨大的全息影像演绎着商品的华丽。这是一个辉煌到令人目眩的时代。
但苏凌只觉得冷。这种冷,源于一种深刻的孤独感。如果当初自己能预想到如今的场景,她还会选择参加冰冻计划吗?
她又想起在她生命最后时刻出现在她病床前,自称是国家机关的的两人。他们称,希望她能参加一场冰冻计划,相关的费用由国家承担。即使当时他们也出示相关的证件和文件,但说实话,还是太可疑。
即使是现在,依旧充满着疑点。没有征兆的,突如其来的绝症;恰逢其时的,超出时代技术的冰冻计划;以及目前写在她病历那不太符合她当年症状地疾病。他们甚至没有去掩盖这些,为什么?
那时候的她,求生欲在疼痛的折磨下消失殆尽。然而比起她,她的父母更不能接受她的死亡。看着两人不到一年就仿佛衰老了十岁的脸庞,看着他们闪烁着泪光的眼睛,以及眼底的祈求,苏凌艰难地点头。
就这样,她将自己交付给了渺茫的未来。结果呢,她活下来了。与之相反的是,她的父母,她的亲朋好友,她所熟知的一切,在这时间长河里,化作历史的云烟。
她成了一个被时间流放的存在。身体的绝症已被这个时代的医学奇迹治愈,但精神的孤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荒芜。
窗外,巨型全息广告牌的光芒恰好由刺目的惨绿转为幽暗的深蓝,短暂的阴影掠过房间,将她脸上最后一丝软弱也一同掩去。
苏凌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她微微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这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胃里的营养液带来的虚假饱腹感正在消退,但精神上的某种东西却仿佛被重新填充。她转身,不再看那令人迷失的辉煌城市,目光落在房间桌面那悬浮的三面光屏上。出门前模拟测试报告依旧刺眼地显示着。
她走过去,没有立刻重新开始学习,而是调出了“希望灯塔”苏醒者资料库的公共接口。指尖在冰冷的虚拟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快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精神力异常增长”、“学习能力突变”、“冰冻后遗症”“、认知功能”。
不出意料,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除了一篇文章肯定了学习能力确实与精神力的呈正相关之外,大多是一些泛泛的心理学论文,或是关于苏醒者社会融入困难的官方指导文件。没有任何一条信息能明确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真正的核心信息,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壁垒隔绝在外,以她最低的公民权限,根本无法触及。
关闭搜索界面,她调出了那份让她备受打击的考试模拟题。失分点被高亮标注,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想当初她算是个高材生,哪经历过这么狼狈的时候,万年后的大学,它不好考啊!苏凌悲从心来。
就在她全神贯注时,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不是头痛,而是一种“推开窗”的感觉。仿佛大脑中某个一直被堵塞的区域豁然开朗,纷繁复杂的公式和概念自动排列组合,核心逻辑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这种明悟来得如此迅速和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懂这些。
但随之而来的,是精神深处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抽痛。很轻微,转瞬即逝,却让她骤然警觉。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去捕捉那片浩瀚而寂静的精神海。那里,除了她自己,空无一物。但那种被“赋能”的感觉,还存留在她的感知中。
她身上发生了未知的变化。这变化带来了惊人的学习能力,也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但她别无他法。
苏凌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感受着精神海中那片异常的知识海洋。便利,但令人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光屏上。无论如何,这份异常的能力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她必须利用它,抓住统考这个机会。
时间在思维的飞速运转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道难题被攻克时,已是深夜。持续的高强度学习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一种充实的满足感也油然而生。她完成了今日计划的最后一环。
她调出了个人终端的日程表。后天,上午8:30,启明星综合大学,第三考场。
目标的终点近在眼前。
她关闭日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种被“赋能”的感觉依旧存在,让她学习时事半功倍,但也伴随着精神耗尽时那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抽痛。这绝不仅仅是官方评测的B级精神力该有的表现。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与万年前的冰冻计划有关吗?与她那份来历不明、记录模糊的“绝症”有关吗?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间。
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她走到窗边,看着下方依旧川流不息的悬浮车流,凌晨时分,她所在的这颗名为“启明星”的人类主星,即便在第七区也不显露出一丝疲态。
她所在的这间狭小救济房,是人联政府提供给苏醒者的基本保障,位于第七区如同蜂巢般的公寓群中。在这里,她度过了苏醒后的一年,也是为了离开这里而拼命挣扎的一年。
窗外的广告牌又切换了一轮影像,绚烂的光芒再次涌入房间,苏凌的影子投映在墙上,勾勒出一道孤独却坚定的剪影。
她随即仰躺在床上,任由睡意向她袭来。
“嗯,明天继续……”苏凌迷迷糊糊地给自己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