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归途》 第1章 孤岛 房间的门无声滑开,又无声地合拢,将外面街道上络绎不绝的悬浮车流与全息广告牌的喧嚣隔绝。 苏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慢地滑坐在地,接着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为了节信用点,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巨型广告牌交替闪烁的霓虹。幽蓝、惨绿、暗红。它们轮番侵入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将墙壁投映得如同一个故障的显示屏,也照亮了苏凌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年。 距离她在“希望灯塔”冰冻中心睁开双眼,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然而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人联政府对她这样的“苏醒者”非常仁慈。这间位于第七区“蜂巢”公寓的保障房,虽小但功能齐全;账户里每月定时拨付的、足以维持基本生存的信用点;以及一份盖着联邦社会融入部电子印章的“特招入学资格通知书”——凭借它,她可以进入启明星任何一所有“苏醒者“”特供专业的大学。 一切看起来都在将她拉回“正常”的轨道。 但只有苏凌自己知道,这一年,她像是飘在汪洋里的一叶孤舟。为了对抗那足以将她逼疯的茫然与孤独感,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个锚点,一个近乎偏执的目标。 查清当年的真相,自己的罹患的绝症到底是什么。 无论是灯塔还是公共图书馆的资料库,都只有浅显的纪录,她想查阅更多资料时,就会提示她权限不足。作为一个需要靠社会救济的底层公民,她的权限无疑是最低的。况且这个时代距离她所出生的那个年代隔了上万年,许多事情都掩埋在了历史长河里。 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简直难如登天,哦不对,按照现在的科技水平来说,还是登天比较容易。苏凌苦中作乐地想。 就目前星际形势,想要提升权限,要么从政,要么从军。但无论哪条路,目前摆在她眼前的都要求她先完成学业,如今大学教育全民普及,就连她这样苏醒的老古董,都具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但她不想去社融部安排的苏醒者特供专业,那些专业出来只能做一些社会边缘的工作,那相当于接受了这个时代的怜悯,扼杀了她向上爬的权利。 所以要想考上其他专业,只能指望一年一度的大学统考。 这也是这一年来她起早贪黑,正在努力的事情。这并非她的痴心妄想。按常理来说,这上万年产生的知识壁垒也许她穷尽一生都无法穿透。但这一年时间里,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学习效率异乎寻常。 那些晦涩的未来知识,仿佛天生就带着易于拆解的结构,她能轻易看透其核心逻辑。她敢肯定她冰冻前没有这种惊人的天赋,她不清楚这种变化是否是冰冻计划带来的影响。但这个能力对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所以她发了疯地学习,天天跑去大学旁听,泡在图书馆里。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学完所有知识,但应付考试似乎也勉强足够了。 “咕噜——” 胃部传来的轻微痉挛将她从沉思中拉回。苏凌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易的保鲜装置前,拿起一管标配的无味营养液,机械地倒入口中。黏腻的糊状物滑过喉咙,提供着生存必需的能量,却无法带来任何饱足与慰藉。 简单,高效,但毫无美感的食物。苏凌又叹了口气,将瓶管扔进垃圾桶里。 她目前所在的人类四大主星之一,启明星,并非物产丰饶之地,依赖进口导致天然食物价格高昂,远非她这个依靠社会救济的“穷鬼”能负担。 她踱到窗边,望着下方。城市在夜晚彻底苏醒,化作一头由光和数据构成的庞大生命体。悬浮车流如同奔涌的发光血管,高耸入云的建筑表面,巨大的全息影像演绎着商品的华丽。这是一个辉煌到令人目眩的时代。 但苏凌只觉得冷。这种冷,源于一种深刻的孤独感。如果当初自己能预想到如今的场景,她还会选择参加冰冻计划吗? 她又想起在她生命最后时刻出现在她病床前,自称是国家机关的的两人。他们称,希望她能参加一场冰冻计划,相关的费用由国家承担。即使当时他们也出示相关的证件和文件,但说实话,还是太可疑。 即使是现在,依旧充满着疑点。没有征兆的,突如其来的绝症;恰逢其时的,超出时代技术的冰冻计划;以及目前写在她病历那不太符合她当年症状地疾病。他们甚至没有去掩盖这些,为什么? 那时候的她,求生欲在疼痛的折磨下消失殆尽。然而比起她,她的父母更不能接受她的死亡。看着两人不到一年就仿佛衰老了十岁的脸庞,看着他们闪烁着泪光的眼睛,以及眼底的祈求,苏凌艰难地点头。 就这样,她将自己交付给了渺茫的未来。结果呢,她活下来了。与之相反的是,她的父母,她的亲朋好友,她所熟知的一切,在这时间长河里,化作历史的云烟。 她成了一个被时间流放的存在。身体的绝症已被这个时代的医学奇迹治愈,但精神的孤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荒芜。 窗外,巨型全息广告牌的光芒恰好由刺目的惨绿转为幽暗的深蓝,短暂的阴影掠过房间,将她脸上最后一丝软弱也一同掩去。 苏凌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她微微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这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胃里的营养液带来的虚假饱腹感正在消退,但精神上的某种东西却仿佛被重新填充。她转身,不再看那令人迷失的辉煌城市,目光落在房间桌面那悬浮的三面光屏上。出门前模拟测试报告依旧刺眼地显示着。 她走过去,没有立刻重新开始学习,而是调出了“希望灯塔”苏醒者资料库的公共接口。指尖在冰冷的虚拟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快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精神力异常增长”、“学习能力突变”、“冰冻后遗症”“、认知功能”。 不出意料,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除了一篇文章肯定了学习能力确实与精神力的呈正相关之外,大多是一些泛泛的心理学论文,或是关于苏醒者社会融入困难的官方指导文件。没有任何一条信息能明确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真正的核心信息,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壁垒隔绝在外,以她最低的公民权限,根本无法触及。 关闭搜索界面,她调出了那份让她备受打击的考试模拟题。失分点被高亮标注,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想当初她算是个高材生,哪经历过这么狼狈的时候,万年后的大学,它不好考啊!苏凌悲从心来。 就在她全神贯注时,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不是头痛,而是一种“推开窗”的感觉。仿佛大脑中某个一直被堵塞的区域豁然开朗,纷繁复杂的公式和概念自动排列组合,核心逻辑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这种明悟来得如此迅速和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懂这些。 但随之而来的,是精神深处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抽痛。很轻微,转瞬即逝,却让她骤然警觉。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去捕捉那片浩瀚而寂静的精神海。那里,除了她自己,空无一物。但那种被“赋能”的感觉,还存留在她的感知中。 她身上发生了未知的变化。这变化带来了惊人的学习能力,也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但她别无他法。 苏凌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感受着精神海中那片异常的知识海洋。便利,但令人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光屏上。无论如何,这份异常的能力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她必须利用它,抓住统考这个机会。 时间在思维的飞速运转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道难题被攻克时,已是深夜。持续的高强度学习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一种充实的满足感也油然而生。她完成了今日计划的最后一环。 她调出了个人终端的日程表。后天,上午8:30,启明星综合大学,第三考场。 目标的终点近在眼前。 她关闭日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种被“赋能”的感觉依旧存在,让她学习时事半功倍,但也伴随着精神耗尽时那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抽痛。这绝不仅仅是官方评测的B级精神力该有的表现。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与万年前的冰冻计划有关吗?与她那份来历不明、记录模糊的“绝症”有关吗?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间。 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她走到窗边,看着下方依旧川流不息的悬浮车流,凌晨时分,她所在的这颗名为“启明星”的人类主星,即便在第七区也不显露出一丝疲态。 她所在的这间狭小救济房,是人联政府提供给苏醒者的基本保障,位于第七区如同蜂巢般的公寓群中。在这里,她度过了苏醒后的一年,也是为了离开这里而拼命挣扎的一年。 窗外的广告牌又切换了一轮影像,绚烂的光芒再次涌入房间,苏凌的影子投映在墙上,勾勒出一道孤独却坚定的剪影。 她随即仰躺在床上,任由睡意向她袭来。 “嗯,明天继续……”苏凌迷迷糊糊地给自己加油。 第2章 试探 天花板传来极轻微的嗡鸣,将苏凌从混沌的梦境中拉扯出来。未来的闹钟还真是奇特,直接安装在天花板上,让人不起床就关不上闹钟。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准备进行晨间体能训练。汗水能让她感觉真实,感觉自己在切实地为之努力,而非仅仅依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赋能”。 训练完毕,快速洗了个冷水澡,她拿起一管营养液,正准备补充能量。就在这时,门铃响起。门外的是莉亚,一个同样住在第七区蜂巢房的苏醒者女孩,这里她俩年纪相仿,认识之后莉亚偶尔过来串门。自醒来后苏凌为了准备考试独来独往,莉亚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手里捧着两管不同口味的营养液,这是她们这些依靠救济的苏醒者能获得的少数"奢侈品"。 "我看你昨晚很晚才回到宿舍,"莉亚把一管标注着"热带水果味"的营养液递过来,脸上带着微笑,"这个口味还不错,给你换换心情。" "谢谢。"苏凌接过,侧身让她进来。莉亚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苏凌那还没关闭的布满复杂演算痕迹的光屏,眼中混合着敬畏与茫然。 "你……真的要去参加统考啊?"莉亚坐在房间唯一的椅子上,小声询问,带着确认的意味。 "嗯,试试看。"苏凌拧开营养液,抿了一口,人工香精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 "真好,"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营养液,"我就不敢想,我光是看到那些教材就头痛。社融部的老师说,我们能把特供专业的知识学好,顺利毕业,找到一份安稳工作,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不甘,更像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苏凌没有接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她轻微晃动营养液的细微声响。她看着莉亚,这个和她一样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女孩,却仿佛已经被这个时代无声地规训,接受了被设定的、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这让她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难过。 苏凌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自己,接受安排,泯然众人,在陌生的时代的边缘苟活。她张了张嘴,想劝她也跟她一样考虑统考,但想想,她自己都是靠不知来源的异常“赋能”在支撑,不然,光是学个星际通用语就能让她头大,更别说看教材了。 "莉亚,"苏凌状似随意地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营养液的壁管,"你当初……是因为什么被冰冻的?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 莉亚握着营养液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啊,就是……很普通的航行事故。客船遇到了星际乱流,生命维持系统受损……等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她语速稍快,带着一种的流畅感,反而透出一丝不自然。 苏凌心中了然,莉亚同样有所隐瞒。在这座苏醒者聚居的"蜂巢"里,每个人似乎都带着自己的秘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后,她心中微微一动,问道:“莉亚,你在灯塔查询资料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权限不足的情况?尤其是关于我们自身,关于冰冻之前的?” 莉亚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灯塔提供的适应手册和历史概要,我觉得已经够看了。更深奥的,我们也用不上吧?”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好像听另一个早我们几年苏醒者说过,他试图查过当年地球末期的一些冰冻记录,结果终端被警告了,说他权限不足,涉嫌触碰敏感信息。” 地球末期?敏感信息?苏凌的心沉了一下。看来,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被无形的墙阻挡。 “他……为什么会去查地球末期的记录,难道他是来自地球时代的苏醒者?” 莉亚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啊,你是指……万年前古地球末期的那批‘最初冰冻者’?那么古老的存在怎么可能轻易遇到。”她笑了笑,否定了苏凌的猜测,带着一种对遥远传说的疏离感。 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冰冻者都是在人类进入星际大航海时代后,因各种意外被冰冻的,这样的苏醒者大多被安置在人类各个主星的社融部。而像苏凌这样来自万年前古地球的"最初冰冻者",记录在案的寥寥无几,且大多信息模糊。 她自己也对莉亚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来历。在查明真相、获得足够自保能力之前,她觉得"地球时代冰冻者"这个标签太过显眼,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还好公共信息库中公众可查询的、最基本的个人资料仅会显示她是个苏醒者,所以她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来历时,将冰冻年代模糊地指向"星际大航海时代早期",原因标注为"航行事故"。这并不算完全的谎言,苏凌心想,这只是……一种必要的模糊处理。 莉亚没有察觉苏凌的思绪翻涌,继续说着听来的传闻,“不过听说好像目前人联里有一位大人物也是那个时代的,上万年前的人类,没准跟我们都不是一个物种了。”她语气里带着单纯的感慨,并无太多深意。 无视了后半句将她一同扫射的吐槽,苏凌的注意集中在前半句。大人物?地球时代的苏醒者能攀升到高位?这似乎与她目前接触到的、关于苏醒者边缘化的信息有所出入。是幸存者偏差,还是……只有“成功”的个例才被记录和传颂?那些“不成功”的呢?像她这样尚未显露价值的呢? 她又想起自己那异常的学习能力,与脑海中偶尔泛起的波澜,是否就与那被掩盖的“绝症”真相有关,这么想着,心中那份查明真相的渴望更加灼热。 莉亚抬起头看向她,好奇地问:"苏凌,那你想好要报什么专业了吗?"她对苏凌的信任比苏凌对自己的还要强,都没考虑过苏凌会考不上这个选项。 苏凌沉吟片刻,这个问题她早已深思熟虑。"机甲操纵。"她给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却坚定。 "机甲?"莉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个……不是很难吗?而且听说很危险!" "嗯,是很难。"苏凌没有否认,"但你也知道,前线和虫族的摩擦一直没断过,军方对机甲驾驶员的需求很大。所以,这个专业的招生标准,相比其他顶尖专业,会稍微……灵活一些。"她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实际上是录取门槛有所降低,尤其是对出身背景要求不那么严苛。这对她而言,是一个难得的、相对公平的竞争窗口。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星港的轮廓在稀薄的云层后若隐若现。"而且,"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憧憬,"谁还没有一个星辰与大海的机甲梦呢。" 这句话半真半假。纵横星海,确实是深埋在她心底的渴望,源自万年前那个只能躺在病床上仰望星空的女孩。但更重要的,是机甲军人的身份所能带来的权限提升、信息渠道以及……力量。只有获得力量,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去探寻被掩埋的真相。 莉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是无法理解的表情,但没再说什么。她又坐了一会儿,分享了一些从其他苏醒者那里听来的、关于不同专业毕业后去向的零碎信息,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她轻声的说“祝你明天顺利”。 “会的。”苏凌微笑起来。 送走莉亚,苏凌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莉亚的相互试探和隐瞒,更加印证了她的判断,这片看似提供庇护的"蜂巢",水面之下并不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明天的统考是第一步。她必须走出去,必须获得更高的平台和权限。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学习资料,调出了考试要求的《基本权利与义务》和《星际安全条例概要》等文化课程,快速复习着。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中流逝。窗外的天空已被晚霞染成了瑰丽的紫红色。巨大的星港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晰,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偶尔有执行夜间巡逻任务的舰艇拖着蓝色的尾焰,无声地划过天际,没入浩瀚星空。 明天,她将走入那个决定命运的考场。 她不知道是,在她埋头苦读的时候,关于她“稳定的B级精神力伴随异常学习效率”的数据,正作为一条“待观察”记录,躺在某个加密数据库的角落,权限等级不高,但已被标记。 她也不知道是,在星球的另一端,汇总了近期所有"**型精神力波动"的简报,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的光频上呈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在关于"第七区蜂巢公寓,异常能耗模式,疑似高强度脑波活动"的简短描述上停顿了数秒,随后页面被轻轻翻过,未做任何批示,只归类入"长期监控-低优先级"档案。 夜幕彻底笼罩了海文星。苏凌检查了一遍明天考试所需的身份凭证和终端设备,设定好唤醒时间,然后躺在了那张坚硬的床铺上。 闭上眼睛,万年前父母强忍悲戚的面容,病床冰冷的触感,入冰冻舱前那道刺目的白光,醒来后这个世界繁华而疏离的景象,莉亚怯懦又带着秘密的眼神,星港那令人心生敬畏又无限向往的庞大阴影……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最终,所有这些纷乱的思绪,都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明天,必须成功。 第3章 暴走 天花板的闹钟准时响起,那轻微的嗡鸣今日听起来格外刺耳。苏凌瞬间睁开眼,没有半分赖床的**。她利落地起身,没有进行晨练,只是静静地完成了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今天,她需要将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启明星综合大学的标准测试中心。严格的安检流程,冰冷的电子提示音,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都让苏凌的神经微微绷紧。她跟随蓝色指引光带,步入庞大的环形考场,找到自己的隔间。当透明护罩无声落下时,她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进入了一个只属于她的角斗场。 文化课笔试,她再次进入了那种奇异的“赋能”状态。题目不再是障碍,而是等待拆解的密码。她的速度极快,但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如同细针攒刺般的太阳穴胀痛。她咬牙忍耐着,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直到提交的最后一刻。 短暂的休息后,真正的考验——精神力基础测评开始。 佩戴上神经感应头盔,苏凌的意识被接入一个纯白的虚拟空间。最初的感知敏锐度和逻辑构建测试,她完成得游刃有余。 然而,当测试进入精神抗压模块时,异变陡生! 模拟的精神干扰如同潮水般涌来,起初是杂乱的噪音,随后是混乱的视觉碎片,最后变成了直接冲击意识本源的沉重压力。苏凌集中意志抵抗,但那压力越来越强,仿佛要将她的意识碾碎。就在她感到难以支撑,头痛欲裂,意识边缘开始模糊的瞬间。 一股灼热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她精神海深处爆发! 不是她熟悉的那种的“赋能”,而是更加原始、更加狂野、仿佛要冲破一切束缚的洪流! “嘀——!嘀——!警告!检测到异常高强度精神波动!能量层级急速攀升!A级!A !突破阈值…接…接近S级临界点!” 隔间内,刺耳的警报声猛然炸响!她座位旁的监控光屏上,代表精神力的能量曲线如同失控的火箭,疯狂向上飙升,瞬间冲破了A级上限,毫不停滞地直奔S级领域而去!耀眼的红光在隔间内疯狂闪烁,甚至引来了附近隔间考生惊愕的目光和考场监管系统的紧急锁定。 “怎么回事?” “那个隔间!有人精神力暴走了!” “能量反应超标!启动紧急抑制程序!” 苏凌对外界的混乱毫无所觉。她只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漩涡中心,庞大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要将她纤细的神经和脆弱的肉身彻底撕裂!剧烈的痛苦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视野里一片血红。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即将在这股力量下彻底瓦解的前一刻。 一股清凉的、如同水波般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在她狂暴的精神海中浮现。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意识的最深处,仿佛一道早已设定好的、无声的壁垒。这道壁垒温柔而坚定地展开,将一切攻击阻挡在了壁垒之外。 外界,监控光屏上那根疯狂攀升的能量曲线,在触及S级门槛的前一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拽住,戛然而止!随后,它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直线下跌,A , A, B ……最终,稳定在了一个B级的区间,微微波动,不再异常。 警报声戛然而止,闪烁的红光也恢复了正常的待机蓝光。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系统自检完成。未发现外部干扰。判定为测试者精神力短暂不稳定波动。最终评级:B级。”电子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给出了结论。 考场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精神力暴走在考场上也不是罕见的情况,但波动如此诡异的还是第一次见。他们通过对讲机询问苏凌身体情况是否正常,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最终将其记录为一次罕见的个体异常。 隔间内,苏凌虚脱般地瘫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头痛依旧,但那股撕裂般的狂暴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刚才那样的狂暴,和她冰冻前罹患的“绝症”症状类似,但是更为强大,迅猛,也没像刚才那样被一道壁垒隔绝。那股几乎要毁灭她的力量是什么?后来那股保护了她的清凉力量又是什么?她一无所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虚弱。 她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勉强完成了后续的基础能量操控测试和下午的体能评估,成绩自然是平平无奇。当最后一科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感觉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 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走出测试中心,外面模拟的黄昏霞光在她眼中模糊一片。 启明星没有太阳,这颗星球依靠精密的光谱模拟系统维系着昼夜循环。光线没有温度,也没有阳光特有的、会随着时间流动的质感,稳定得令人窒息,每天都像是前一天的精确复刻,连光影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在这永恒不变的光照下,唯一在剧烈变化的,只有她自己,和那颗被迷雾笼罩的心。 没心情去欣赏途经的人造街景,苏凌只想尽快回到那个狭小但熟悉的房间。 推开蜂巢公寓的房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试图去拿桌上的营养液,但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 “呃……” 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意识瞬间被黑暗吞没。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坠入了一片无尽的、幽暗的海洋。 虚无,寂静。 这里仿佛是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苏凌的“意识”在其中漂浮,如同一粒微尘,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只有一种回归本源般的宁静与……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在那绝对的黑暗深处,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那光芒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顽强地吸引着她残存的意识向它靠近。 随着“视线”的拉近,那光芒的源头逐渐清。那是一个……破碎的晶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央,通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瓦解。晶体本身黯淡无光,但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深处,却有点点极其微弱的、如同星辰余烬般的碎光在顽强地闪烁,明灭不定。其两块较大的碎片边缘,隐约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水波般柔和的光晕。 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承载了万古悲伤的意念,从那个破碎的晶体中弥漫开来。没有具体的记忆或知识,只有一种纯粹的情绪洪流,那是某种至关重要之物彻底破碎带来的绝望,以及一丝深埋在这所有悲伤之下,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执念。 这又是什么?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就在她的意识被这疑问和悲伤淹没时。 “苏凌!苏凌!你在里面吗?我听到好大一声响!” 莉亚焦急的声音和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眼前的破碎晶体与无尽黑暗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唔……” 苏凌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灯光让她一阵眩晕。她发现自己正倒在地板上,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酸痛无力,脑袋更是如同被重锤击打过。 “苏凌!你回答我!你怎么了?”门外的莉亚听起来快急哭了,“你别吓我啊!” 苏凌挣扎着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对着门口嘶哑地喊道:“我……没事……”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你声音不对!开门让我看看!”莉亚显然听到了,更加焦急,“你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我叫医疗机器人?” “不……不用。”苏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积聚力气,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只是……太累了,不小心……摔了一下。休息……休息一下就好。”她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不希望任何人看到她虚弱的模样,而且,她对莉亚也算不上信任。 门外的莉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你真的没事?你保证?我刚才听到那声响……” “真的没事。”苏凌靠在床沿,闭着眼睛努力让声音平稳,“考完试……脱力了。谢谢你,莉亚,让我……一个人静静休息一下就好。”她需要独处,需要消化这接踵而来的冲击。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马上叫我!” 听着脚步声远去,苏凌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虚脱般瘫软在地,冷汗涔涔。她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身体的极度疲惫还在其次,真正让她感到刺骨寒意的是精神上的混乱与恐惧。那差点撕裂她的狂暴力量,那及时出现保护了她的壁垒,还有昏迷中那个散发着无尽悲伤的破碎晶体……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这和她查不到的“绝症”有关吗?和冰冻计划有关吗?她不知道,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身上可能发生着无法解释的,极其危险的事情。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令人不安的念头,却发现那破碎晶体的影像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依旧是令人炫目的辉煌。但她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而她连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都不清楚。 要过几天才出成绩,她深吸一口气。希望一切顺利。 第4章 转变 莉亚背靠着关闭的房门,轻叹了口气,脸上早已没了在苏凌门外的惊慌与关切,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复杂。 她抬起手腕,一个伪装成普通装饰手环的微型终端正在发出微弱的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激活了它。一道细微的光屏投射在空气中,上面快速闪过几行加密代码,最终汇成一句简短的指令:[确认目标状态,评估潜在风险。] 莉亚的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隔壁那个刚刚摔倒,虚弱却倔强的女孩。 “你们根本不明白!这不是力量,这是诅咒!” 一个桀骜而痛苦的声音,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响。紧接着又浮现起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一张年轻、英俊却写满愤怒的脸庞,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那是她上一次任务的目标。“基石”组织命令她接近那个被称为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机甲驾驶员。 莉亚闭上了眼睛,将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为什么又是这样? 苏凌和他是如此不同,却又在某些方面如此相似,那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坚韧,那种对自身命运不自知的挣扎。刚才在门外,听到苏凌摔倒的声音,感受到她那微弱却固执的“没事”,莉亚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拒绝一切帮助,独自走向毁灭的青年。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中的迷茫被一种决然的坚定所取代。她快速在光屏上输入回复:[目标状态稳定,因考试疲劳短暂昏厥,已恢复。精神力波动事件疑为意外,风险等级暂定低。持续观察中。] 信息发送成功,加密信道关闭。 然而她的操作并未停止。指尖在腕带另一个不易察觉的区域轻轻一按,一道更为隐秘、波段也截然不同的微光闪过。一个新的,界面简洁甚至有些冰冷的虚拟输入框弹出。 莉亚的神情变得更加专注,她快速键入新的内容,刚才那份报告的侧重点截然不同: [目标G-7-083,统考后出现体力严重透支迹象,于住所内昏厥。自述摔倒,拒绝援助。精神力波动事件(B至A )后身体出现明显不良反应,疑似存在未知负荷或隐患。建议:提高关注等级,其稳定性或低于预期。] 这条信息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在发送出去的瞬间,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懈下来,她靠着门,用手臂盖住眼睛,肩膀微微颤动。这一次,她告诉自己,绝不会让历史重演。她会好好“观察”,用她自己的方式。如果苏凌真的是另一个“钥匙”,她至少要确保,这把钥匙不会像之前那样,被轻易地,残酷地使用和丢弃。 这无关任务,这是她对自己良心的……最后一次救赎。 …… 几天后,统考成绩公布的时刻终于到来。 苏凌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沉默了一阵,才点开了查询界面。光屏上数据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文化课成绩一般,堪堪达到录取线,这不意外,未来的知识多且复杂,她在一年里学完别人十几年的知识,这还得益于她异常的学习能力。旁边的精神力基础测评等级,清晰地标注着 “B级”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测试过程中出现异常波动,经复核,最终等级以稳定后数据为准。” 伴随着成绩单而来的,还有一封自“启明星综合大学招生委员会”的邮件。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瞬。她先是感叹了一下未来教育考试的效率,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苏凌同学: 经审核,你的统考成绩已达到我校‘机甲操纵专业’录取标准。现予以正式录取。 …… 请于标准历30日内,凭本通知书及身份编码至学院报到注册。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下面是具体的报到时间、地点,以及一长串需要自行下载阅读的入学须知和物资清单。 录取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一种巨大的、迟来的疲惫感反而先于喜悦涌了上来。整整一年,她的世界被狭小的救济房、无尽的教材和模拟试题填满,像一只绷紧到极致的发条。此刻,发条骤然松弛,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苏醒已一年的时代,除了生存和赶考,就再无其他,就这么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活了一年。 窗外,启明星的巨型全息广告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变换着色彩,悬浮车流如同发光的血管在城市峡谷间奔涌。但这一次,苏凌看着这片景象,心中不再是疏离的冰冷和格格不入,而是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好奇。 她决定,这一个月,她要暂时放下书本,去认识这座城市。 最初的几天,她只是在她所在的第七区“蜂巢”公寓附近漫无目的地行走。她第一次注意到街角那家永远飘着怪异合成食物香气的小店,注意到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身体经过不同程度改造的行人,注意到公共光屏上滚动播放的、关于遥远星域战事的新闻快讯,以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流行文化符号。 她走进一家喧闹的、充斥着机油和能量液味道的悬浮滑板改装店,看着年轻的学徒们用精密的工具调试着板底的等离子喷射口,讨论着她听不懂的参数。她也曾站在一个巨大的全息游戏厅外,看着里面的人戴着沉浸式头盔,在虚拟世界中激烈搏杀,身体随着动作微微颤抖。 当心态发生了转变时,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也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自己与这个时代的隔阂。她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贪婪地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周后,她鼓起勇气,使用有限的信用点,乘坐公共悬浮巴士,前往城市的核心区域。她去了传说中的“星港观景平台”,看着庞大如山脉的星舰在泊位间缓缓移动,引擎喷出的幽蓝尾焰照亮了部分天空。那种震撼,远非透过公寓小窗窥视所能比拟。 她还去了一片被称作“数据深渊”的公共网络接入广场。无数人静静地坐在提供脑机接口的座位上,意识沉浸在浩瀚的信息海洋中。苏凌没有尝试连接,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无声无息却磅礴的数据洪流。 当然,她也没有完全忘记正事。她特意去了一趟大学城附近,在学院外围走了走,感受着那里与第七区截然不同的学术氛围。她甚至在旧货市场的一个摊位上,用极低的价格淘到了一本纸质版的、几乎被淘汰的《基础机甲发展史》,书页泛黄,带着岁月的味道。 这一个月,她没有再强迫自己学习新的知识,而是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收着这个时代的景象、声音和气息。她依然会进行基础的体能训练,也会在夜晚安静地回顾已经掌握的知识,但心态已然不同。 果然,如果不以考试为目的,每一个知识都显得格外有趣。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当她再次站在公寓的窗边,望着下方那座她初步探索过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时,心中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沉静。她依然是时间的遗民,依然背负着秘密,但脚下这片土地,不再仅仅是她需要“融入”的冰冷背景。 它开始变得具体,变得复杂,也……变得有那么一点点,像是一个可以称之为“现在”的地方。 不久后,她将带着这份初步的“认识”,踏入机甲学院的大门。前方的挑战依旧严峻,但她的行囊里,不再只有沉重的过去和未知的恐惧,也多了一丝对这个新时代的、鲜活而复杂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