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盒事件后,浮昭意识到自己过度的关注和维护非但没能保护沈未,反而一次次将她置于众矢之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采取一种更安全的方式……
清晨的汇报会,浮昭刻意晚到了几分钟。她换了一身干练的深色西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沈未努力稳住声线,开始汇报。
她确实下了功夫,甚至大胆地对一组刚修复的陶器纹饰提出了一个关于其与某种早已失传的祈福仪式可能存在关联性的猜想。
几位资深研究员听了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连王专家都挑了挑眉,难得地没有立刻出声反驳。沈未汇报完毕,沈未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浮昭。
浮昭抬起眼,目光扫过报告,最终落在沈未脸上,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猜想,需要证据支撑。”她的声音冷澈,
“你引用的那篇关于民间仪式的田野调查报告,可信度存疑,其作者的研究方法在学界素有争议。在没有确凿的考古学证据链之前,这种缺乏根基的联想只会误导研究方向。”
这番话比以往单纯的格式纠错严厉得多,满室人都感受到了她今天不同寻常的冷淡。
沈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点刚刚冒头的期待被无情碾碎。
“是……浮教授,我会改正的。”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王专家竟然开口了。
“浮教授,虽然沈未的猜想确实缺乏实证,”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带着一种反常的“公正”,
“但她一个新人,能跳出常规思维想到这个层面也算难得。咱们做研究的,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天马行空嘛,不必如此……严苛。”
这话看似在为沈未说话,实则是将沈未架在火上烤。既坐实了对沈未不专业指控,又暗讽浮昭过于不近人情。
浮昭心中冷笑,王专家这以退为进的伎俩,无非是想凸显自己的宽容,进一步离间她和沈未。
“考古学是科学,不是文学创作。”
浮昭的目光扫过王专家,最后定格在沈未低垂的头上,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严谨,是唯一的标准。沈未,会后把你查阅的所有相关资料,包括那篇田野报告,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来源评估报告给我。我要看到你批判性思维的体现。”
沈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更低地应了一声:“……是。”
一整天沈未都异常沉默,像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小兽。她默默地推进着浮昭布置的任务,连王专家日常找茬也只是麻木地听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于辩解,也没有再流露委屈。
浮昭心中愈发不安。她宁愿看到沈未哭闹或者哪怕是一丝不满,也好过现在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傍晚,浮昭经过资料室,听到里面传来沈未和陈景雅低声交谈的声音。
“陈姐,浮教授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严格?”是沈未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陈景雅叹了口气:“浮教授一向要求很高,但……对你,似乎格外……”
“是因为我太笨了,所以浮教授忍不住讨厌我吗……”沈未突然打断,委屈藏都藏不住。
浮昭的脚步猛地顿住,
讨厌?她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陈景雅一时语塞。
浮昭几乎要冲进去,抓住沈未的肩膀告诉她不是!绝不是!
可她不能。
浮昭将手中的文件攥得更紧,转身离去……
是夜,浮昭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这一次,梦境里交织着沈未白天死寂的眼神和那句“忍不住讨厌”的诘问,最后化作阿未毒发时看向她的不解和失望…
冷汗浸透睡衣,心脏狂跳不止。鬼使神差地,她裹紧外衣来到了青囊冢的发掘现场。那是她痛苦的根源,也是她唯一能直面过去的地方。
月光比前夜更加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浮昭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墓砖前,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而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对不起……阿未……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忏悔,声音被夜风吹散,
“我不是厌恶你……我怎么会厌恶你……我是恨我自己……是我没用……如果当时我能再谨慎一点…再检查一遍……或许就不会……”
“我该怎么办……我连告诉你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这样看着你……看着我亲手把你推开……”
浮昭沉浸在崩溃的边缘,完全没有察觉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器材棚阴影里,一个身影骤然僵住。
沈未因为昨日浮昭提到的 “重要的人”,和今日判若两人的冷淡心烦意乱,难以入眠。本想找个清静地方独自待会儿,却万万没想到会撞见浮昭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
听着浮昭痛苦到极致的忏悔,听着她反复否认“厌恶”,听着她语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和自责……
沈未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恨意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死死咬住手背。
浮昭哭到几乎脱力,才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转身的瞬间,月光偏移,恰好照亮了器材堆放处一角。那里,似乎有一片衣角在阴影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人?!
浮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谁?听到了多少?!
巨大的恐慌取代了悲伤。
不能让人发现她的秘密,尤其是……沈未…
“谁在那里?!出来!”
阴影里,那片衣角猛地一僵。
浮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准备随时呼叫安保。
可如果是沈未,她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阴影里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男声,
“浮……浮教授?”
一个穿着后勤工作服揉着惺忪睡眼的年轻男队员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忘记带走的保温杯。
“对、对不起,浮教授!我……我白天落东西在这边,刚想起来拿……不是故意打扰您加班的……”他显然被浮昭刚才凌厉的语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解释,
浮昭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脱感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不是她。
原来真的不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威严的模样,
“下次注意,发掘区夜间禁止随意逗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气已恢复平静。
“是是是,我马上走!马上走!”
后勤队员如蒙大赦,抱着保温杯飞快跑走了。
浮昭独自站在原地,只是一场虚惊。
却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可能被沈未窥见时,那瞬间涌起的恐慌。
她终是没有勇气去面对。
然而,浮昭并不知道。
就在她与那名后勤队员对话心神松懈之际,在更远的探方凹陷处,另一个身影正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壁。
是沈未。
在浮昭发现那名后勤队员并出声呵斥的瞬间,她便凭借着前世在危机中练就的敏捷,悄无声息缩进了这处隐蔽的凹陷,完美避开了浮昭的视线。
她听着浮昭与后勤队员的对话,听她声音里那瞬间的凌厉和随后强装的镇定,听着后勤队员仓皇离去的脚步声……
直到浮昭也带着一身落寞和疲惫默默离去,四周重新归于寂静,沈未才脱力般从凹陷处滑坐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真相。
这个词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恨意,依旧存在。
可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能让浮昭的痛苦……如此的深重?
如果浮昭也是受害者,如果她们都是被阴谋玩弄的棋子……那她这千年的恨又算什么!?
她要知道真相,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天,浮昭明显感觉到沈未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心中警铃微作。
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吗?不,不可能,昨晚那个后勤队员的出现是意外,她应该没有暴露。
她只能将这份不安压下,继续维持着表面的疏离。
午后,浮昭单独和陈景雅讨论帛书的初步解读,以及下一步的文物保护与深入研究方案。
沈未被安排在外面的大办公室整理资料。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浮昭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陈景雅……那个似乎对浮昭格外了解的助手。
她们在里面谈什么,需要关着门谈这么久?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陈景雅先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浮昭站在她旁边,似乎因为讨论有了进展,眉宇间的凝重都散去了些许,甚至在对陈景雅交代最后一句注意事项时,唇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细微的笑意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沈未。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文件,指尖却用力到泛白。
浮昭送走陈景雅,目光扫过大办公室,自然地落在了沈未身上。看到她依旧埋首工作,心中那点因讨论顺利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她走到沈未桌旁,公事公办地问,
“上午让你整理的出土植物种子分类清单,完成得怎么样了?”
沈未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还在核对,有些种子碳化严重,形态辨识有困难。”
“遇到困难可以先放一放,或者请教李工。”浮昭的语气依旧平淡,
“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
这话本是出于关心,但听在沈未耳中,却成了不耐烦的催促。
她抬头,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顶撞的语气,
“浮教授是嫌我效率太低,耽误您和陈助理讨论重要事情了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这语气里的醋意,太过明显。
浮昭也怔住了。她看着沈未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不满和委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赌气般的情绪。
她在……生气?因为自己和陈景雅单独谈话?
这个认知,让浮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丝不敢置信的悸动掠过心底。
“注意你的态度,沈未。”浮昭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冷了下来,
“工作是工作,不要掺杂不必要的个人情绪。”
这话如同又一盆冷水,浇在了沈未头上。她看着浮昭瞬间冰封的脸,心中那股无名火燃烧得更旺却,也无处发泄,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重新低下头,心不在焉的敲击着键盘。
浮昭看着她这副样子,疑惑更甚。
必须做点什么打破僵局,也……确认一些事情,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