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发掘工作推进到墓道与主墓室连接的券顶部分。这里的结构经过岁月侵蚀与地下水浸泡,早已脆弱不堪。浮昭正蹲在地上,指导研究员记录一块带有铭文的残砖,沈未则在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地清理工具。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浮昭头顶上方一块墓砖因内部酥松,毫无预兆地坠落!
“小心!”
“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划破空气,一沉稳急促,一清亮惊惶。
浮昭反应极快,在听到头顶异响的刹那,身体就已本能地向左侧闪避。而她动作的同时,站在她侧后方的沈未竟也同样向左侧跨出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将浮昭推得更远。
“砰!”
墓砖砸在浮昭刚才停留的位置,尘土飞扬。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浮昭的心脏狂跳不止。沈未的动作绝非训练所得,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像极了前世在太医院,她们无数次在宫廷倾轧的刀光剑影中相互庇护的模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未。
沈未似乎也被吓到了,她看着地上碎裂的墓砖,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茫然。她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无措地攥紧了衣角,
“对、对不起,浮教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吓了一跳……”
她的解释,配上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简直无懈可击。
浮昭死死盯着沈未,试图从那清澈的眼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饰,
是巧合吗?
浮昭的心沉甸甸的,她宁愿相信这只是巧合。
如果连这种生死关头的本能都开始复苏,那距离沈未完全恢复记忆,还有多远?
“没事。”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冷硬,
“下次遇到危险,先确保自身安全。”
她刻意加重了“自身安全”四个字,然后转向安全员,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立刻停工!全面检查券顶结构。确保万无一失前,暂停此区域作业!”
中午在临时食堂用餐,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浮昭端着餐盘习惯性走向角落。沈未依旧像个小尾巴似的也端着盘子跟过来,怯生生地在她对面坐下。
“浮教授……我,我可以坐这里吗?”
浮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机械地用筷子挑拣着餐盘里的香菜,这是她两辈子都无法接受的味道。餐盘里作为点缀的香菜被一点点夹出来,整齐地堆在盘子一角。
她专注于这个动作,未曾留意对面。
沈未正小口吃着饭,目光无意间扫过浮昭的动作。
当看到浮昭将那几片香菜叶子嫌弃地拨到一边时,她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一瞬,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但下一秒,她便迅速垂眸,浓密的睫毛如同帘子般遮住了所有情绪,却依旧被恰好抬头的浮昭精准捕捉。
浮昭的心猛地一紧。
阿未前世就知道她这个习惯,所以每次帮她准备膳食时,都会细心将香菜提前挑拣干净。
“挑食而已,不是什么好习惯,别学。”
浮昭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落在沈未低垂的头上。
沈未抬起头,脸上已然换上懵懂的好奇,
“浮教授也不吃香菜吗?好巧,我也觉得味道怪怪的。”
她说着,学着浮昭的样子也从自己盘子里挑出一小片香菜,动作生涩。
浮昭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心中刚升起的疑虑又消散了大半。然而沈未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不过,”沈未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又带着点憧憬的笑容,
“浮教授您连挑食的样子都这么好看,一定……很受您在意的人喜欢吧?”
浮昭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知道了?她在试探?
不!浮昭立刻否定自己。
若她记得,眼神不会是这般纯净无邪的仰慕。
这只是一个新人对前辈的好奇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浮昭强迫自己镇静,垂眸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盘中的饭菜,声音染上一丝遥远而温柔的怅惘,
“确实……曾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得近乎叹息,
“她……也总笑我这点挑剔。”
沈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用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
“哦……原来……浮教授心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忘不掉的人啊……”
语气里,竟透着几分莫名的醋意。
浮昭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心中不忍,几次想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这样吧。
让她误会着,总比让她知晓那残酷的真相要好。
下午,浮昭安排沈未在临时文物处理室协助究员李工对几件刚出土,锈蚀严重的青铜器进行初步清理和登记,自己则去参加一个内部会议。
会议刚进行到一半,陈景雅便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附在浮昭耳边低语,
“浮教授,处理室出事了,那件疑似墓主徽识的错金铜盒……损坏了。”
…………
处理室内气氛压抑。
李工脸色铁青地站在工作台前,台上那只纹饰精美的扁方形铜盒,边缘赫然有一处断裂痕迹,一小块带着错金纹饰的青铜片脱落下来,躺在白色的衬布上,格外刺眼。
沈未站在一旁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怎么回事?”浮昭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两人。
李工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汇报,
“浮教授,我刚刚去里间取材料,不过两分钟功夫,出来就看到这样!当时只有沈未一个人在铜盒旁边!”他指着铜盒断裂处,
“这痕迹很新,分明是外力所致!我问她,她就说不知道,一转身就这样了!您看看怎么办吧。”
证据似乎确凿。
时间、地点、唯一在场人、新鲜的损坏痕迹……所有线索都指向沈未。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沈未泣不成声,慌乱地摇着头,
“浮教授,您信我……我不知道它怎么会断……我只是……我只是在看上面的花纹……”
可辩解在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王专家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冷哼一声,
“浮教授,这就是您力排众议要培养的‘灵气’?我看是‘晦气’才对吧,如此珍贵的文物竟然毁在一个实习新人手里!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上报到院里!”
周围其他闻声而来的研究员也议论纷纷,看向沈未的目光充满了谴责和鄙夷。
浮昭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千年前无力保护阿未的绝望感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看着沈未那泪流满面,孤立无援的样子,理智告诉她证据确凿,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不是阿未!不可能是阿未!
就在王专家义愤填膺地要求立刻处理沈未,甚至有人提议报警时,浮昭厉声喝道,
“都闭嘴!”强大的气场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她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去看那块脱落的碎片,而是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铜盒断裂的茬口,以及其本身的结构。良久,她捕捉到了几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断裂处除了新鲜痕迹,还有一些细微的锈蚀裂纹延伸开来。而且,铜盒的盖身结合处也有轻微松动。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
浮昭直起身,目光如炬,
“李工,你离开前,是否触碰过这个铜盒?尤其是盖子和盒身的连接处?”
李工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
“我……我好像顺手试了一下盖子紧不紧,但没用力……”
“那就是了,”浮昭指向断裂处那些细微的裂纹,
“这里,这处结构本身就已经因为内部锈蚀而极度脆弱,处于崩坏的临界点,你无意的触碰,很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沈未靠近时仅仅是时间到了,它便自己断裂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专家第一个跳出来反驳,“荒谬!怎么可能这么巧?”
“巧?”浮昭冷笑一声,她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小心翼翼伸向铜盒盖身那处细微的缝隙,
“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巧’。”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注视下,浮昭屏住呼吸,用镊子尖端沿着缝隙轻轻拨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铜盒的盖子竟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向上弹开了一条更明显的缝隙!
“这……这是……”李工目瞪口呆。
浮昭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盒盖完全打开。只见盒内藏有一个夹层,里面平整地放着一卷保存相对完好的帛书。
真相大白。
原来这铜盒本身就是一个带有自毁机关的秘密容器。李工之前的触碰无意间启动了机关,而沈未完全是恰逢其会,无辜背了黑锅。
整个处理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真相和盒内隐藏的帛书震惊了。
王专家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说不出话。
浮昭没有理会他们,她第一时间看向沈未。
沈未依旧站在原地,泪痕未干,愣愣地看着打开的铜盒和里面的帛书,似乎还没从这戏剧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当浮昭的目光投向她时,她才猛然惊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带着笑的眼泪。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将浮昭淹没。
自己刚刚竟然……竟然差点就相信了那些指控,怀疑了阿未!
自己甚至有一瞬间动摇了守护她的决心!
这种自我厌恶加倍涌上心头,让浮昭几乎无地自容。
“对不起……”
浮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走到沈未面前,第一次主动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让你受委屈了。”
沈未用力地摇了摇头,眼泪甩落。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双眼深深望着浮昭。
浮昭别开眼,不敢再与她对视。
她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事情已经清楚,是场意外。铜盒和帛书的事,任何人不得外传。现在,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众人神色各异地散去。
处理室里只剩浮昭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孤独而漫长。
她看着工作台上的铜盒和帛书,心中却没有半分发现重要文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在悬崖边走了一遭的后怕。
她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却一次次地将沈未置于风口浪尖。
她以为自己在探查真相,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险些失去。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刚才沈未泪眼朦胧望着她时,她分明在那清澈的眼底深处,瞥见了一丝极淡的……冰冷。
是错觉吗?
浮昭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