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冢》
第1章 青囊冢
浮昭站在探方边缘,初夏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发掘现场,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眼前的墓葬结构奇特,规制远超寻常官员,却偏偏没有明确的墓志铭出土,如同巨石般压在整个团队心头。
“浮教授,”助手陈景雅拿着刚出炉的遥感扫描报告走近,眉头拧成川字,
“主墓室的遥感图像显示,棺椁旁有一个独立密封的石函,结构……很特别。”
浮昭接过报告,指尖划过打印纸上的灰度图像。那石函的形制,她太熟悉了,那是前世太医院用以存放极其重要或危险药剂的“青囊匣”,连密封的凹槽纹路都分毫不差。
寒意顺着脊背陡然攀升,她攥紧报告,指节泛白。
“准备开启主墓室。”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主墓室的清理工作细致而缓慢。当沉重的石函被运回临时文物处理室时,所有参与核心项目的人员都摒住了呼吸。
浮昭戴上无菌手套,亲自上前。石函密封极好,哪怕历经数千年,开启时依旧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一股混合着草药与尘土的气味弥漫开来。
石函内是个锦缎药囊,色泽暗沉,绣着太医院独有的云纹瑞草,以特殊技法保存得完好无损。
当浮昭用镊子轻轻拨开药囊,取出内部用油纸包裹至今仍未完全腐朽的药材样本时,她的动作瞬间僵住。那药材的形状,颜色…尤其是那股即便淡化仍带着一丝辛呛的独特气味……
不可能!
她的脸色在无菌灯下变得惨白。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千年前那个雨夜,她颤抖着手,将一包色泽气味与此一般无二的药材,亲手煎煮,喂给了她此生唯一挚爱的人。
那是承诺能假死脱身的秘药。
最终,却成了穿肠蚀骨的剧毒。
“……浮教授?浮教授!”陈景雅担忧的声音将她从窒息般的回忆中拉回。
浮昭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深潭,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一丝未曾平复的震颤。
“我没事。”她将药材样本迅速放回,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失态,
“立刻送去实验室,做全面的成分分析。”
浮昭独自站在实验室外的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陈景雅拿着报告匆匆走来,神色凝重。
“浮教授,结果……很诡异。”陈景雅将报告递给她,“成分非常复杂,多种药材的配比堪称绝妙,但核心的几味药……与已知的毒理模型部分吻合,尤其是其中一味‘碧落子’,古籍记载其性极寒,微量可镇痛,过量则……与记载中宫廷秘药的主要成分之一,描述高度一致。”
浮昭没有接报告,只是背对着她,后背绷得笔直。
高度一致……
千年轮回,她竟再次与这夺走她一切的毒药相遇。
何等荒谬,又何等讽刺。
“项目的公众开放日筹备得怎么样了?”她忽然问,声音干涩地转移了话题。
陈景雅愣了一下,回答道:
“差不多了,按计划,后天会有第一批相关院校的实习生前来报到和参观。资料都准备好了,只是……”她顿了顿,
“院里对我们迟迟没有突破性进展,似乎有些微词。这次开放日,也是希望借机展示阶段性成果,缓解压力。”
浮昭转过身,脸上已无波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嗯。按流程走吧。”
实习生报到日,考古队临时营地比平日热闹许多。
浮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青囊冢的发掘记录,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药囊的成分分析报告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景雅敲门进来:“浮教授,实习生们都到了,在做初步登记和背景了解。您要不要……”
“不必。”浮昭打断她,“你负责就好。”
她需要安静,需要独自消化这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浮昭起身,打算去发掘现场核心区透透气,那里此刻应该无人打扰。
刚走到脆弱文物临时工作区,一阵压低的争执声就撞入耳朵。
“你怎么回事?这件青铜器残片锈蚀严重,结构极其脆弱,谁让你乱动的!”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责备道。
“我、我只是看它快散架了……”一个清澈,带着点茫然无措的女声响起。
浮昭蹙眉走近。只见一个穿着简单卫衣,留着栗色短发的年轻女孩,正蹲在一个工作台前,手里还拿着那件她重点关注过,结构复杂且残损严重的青铜豆。旁边站着脸色不悦的资深研究员王专家。
“快放下!”王专家急了,“这是重要的礼器,损坏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女孩似乎被吓到了,手一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青铜器碎片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片小小的构件脱落下来。
王专家脸色大变:“你你你你!!!”
周围其他几个闻声看过来的实习生也倒吸一口凉气。
女孩看着手里脱落的小构件,又看看面前怒不可遏的专家,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涌上一种诡异的专注。她非但没有立刻放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那些锈蚀错位的部件间灵巧拨弄了几下。
“还敢动!”王专家几乎要上手去抢。
“等等。”浮昭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众人这才发现她的到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浮昭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件青铜器上,然后,缓缓移到了女孩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张脸……那张曾在她梦中出现过千遍万遍,带着依赖、带着眷恋、最终凝固在痛苦与不解中的脸……
是她。
真的是她。
跨越千年光阴,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浮昭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女孩也抬头看向她,清澈的鹿眼里带着局促和尚未消散的专注,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种奇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浮昭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件青铜豆。随后,她发现了异常。
原本因锈蚀变形几乎无法辨认具体结构的青铜豆,此刻虽然脱落了一个小件,但主体部分的部件,似乎都被微微调整过,呈现出一种近乎完整的平衡状态。尤其是几个关键的卡榫部位,位置关系被清晰地展现出来,那是连她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复杂结构。
浮昭的心跳再次失控。
前世,阿未不仅在药理上天赋卓绝,对于各种精巧的药具机关,也有着异乎常人的理解和掌握。她曾笑言,若阿未生于工匠之家,必是名动一方的大师。
如今……
浮昭压下翻涌的心绪,看向脸色铁青的王专家,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
王专家立刻打起小报告:“浮教授,这个新来的实习生,不听指挥,擅自触碰珍贵文物,还造成了损坏!这简直是……”
“我知道了。”
浮昭淡淡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女孩身上,审视中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贪恋,
“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未。”女孩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
“为什么动它?”
沈未眨了眨眼,斟酌着开口:
“我……我看它好像很痛苦,快要散架了,就……就想帮它一下。”
周围有人发出细微的嗤笑声,显然觉得这个理由荒谬又业余。
王专家更是气结:“荒谬!浮教授,这种没有纪律,还强词夺理的新人,绝不能留在考古队!”
浮昭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沈未。看着那双清澈,与前世一般无二,此刻却写满陌生与懵懂的眼眸。
前世,是她亲手熄灭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亏欠了她整整一个轮回。
这一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她周全。
她抬起眼,迎上王专家和不远处陈景雅略带惊讶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工作区:
“直觉告诉我,她可以留下。”浮昭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直接进核心组,我亲自带。”
一瞬间,整个临时工作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浮昭,又看看那个同样一脸惊愕的沈未。
破格录用?直觉?
一向以严谨冷静,甚至以不近人情著称的浮昭教授,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陈景雅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有出声。王专家张了张嘴,在浮昭冰刃般的目光下,终究把反驳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愈发难看。
沈未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气质清冷如霜,一句话就决定了她去留的女人,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亲近感,悄然滋生。
浮昭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只有她自己知道,转身的刹那,指尖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
她的救赎,她的罪孽,她的光,她的劫……
终于,回来了。
第2章 故人归
浮昭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背靠着门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沈未。
阿未!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千百遍,却不敢吐露分毫。留下她,是本能,也是折磨。
巨大的庆幸与愧疚交织成网,将她牢牢缠绕,几乎窒息。她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双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其中……夜色如墨,疲倦终拖拽着意识下沉,梦境将她拖回千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
那晚,雨水疯狂敲打着窗棂,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自己毫无血色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师父……”阿未蜷在榻上,呼吸微弱。她紧紧攥着自己官袍的一角,那双总是盛满星光和依赖的眸子,此刻被恐惧占据。
“他们……会杀了我,对吗?”
朝廷党争,波及太医院。需要有人来顶替莫须有的罪名,而身份特殊,无亲无故的阿未,成了最完美的牺牲品。
当时她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只能俯下身轻轻抚摸着阿未滚烫的额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
“不会的,阿未。师父不会让你死。”
她拿出一个瓷瓶,里面是自己耗费心血研制的“离魂散”。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脉搏皆无,与死亡无异。她已打点好一切,只待阿未“身故”被送出宫,便有人接应,远走高飞。
这是唯一的生路。
“阿未听话,把这个喝了。”自己将瓷瓶凑到阿未唇边,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阿未当时就那样信任的看着自己,乖乖地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效发作得极快,她的呼吸渐渐微弱,身体在自己怀中一点点变冷。
“阿未?阿未!”
自己轻声唤着,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更猛烈的雨声,虽然知道这是药效,但看着爱人“死”在怀中,那种撕裂感依旧真实得残酷。
计划本该如此……
然而,下一刻,画面陡然狰狞!
阿未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红的血沫,那双刚刚还盛满信任的眼睛猛地睁开,涣散的瞳孔里清晰映出自己的脸!
“砰!”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风雨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涌入。
“奉旨查抄!浮昭勾结妖人,以药蛊惑圣心,证据确凿!”
火光骤亮,为首的内侍监目光扫过怀中已无生息的阿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浮院使,好一出‘金蝉脱壳’!可惜,你这假死药……陛下早有察觉!”
他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
“你可知,这‘离魂散’早在三个时辰前,就已换成了‘归墟’,浮院使不会不知道‘归墟’的药效吧,毕竟……呵呵。”
“!!!”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血丝瞬间布满眼眶。
归墟!?那是她亲制的宫廷秘药,微量可去火镇痛,过量则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医术……自己赖以生存,济世救人的医术,最终竟成了杀死阿未的凶器!!!
无尽的悔恨、绝望、自我厌恶瞬间将她吞噬。最后自己紧紧抱着阿未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
……
“啊!”
浮昭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那股冰冷的绝望感依旧萦绕不散。她大口喘息着,四周是熟悉的现代化办公室,窗外阳光明媚。
是梦,又不是梦。
千年了,这份蚀骨的痛与悔,从未因时光流逝而减轻分毫。
“浮教授?”陈景雅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刚才王专家那边………浮教授,直觉不能当证据,核心组接触的都是未公开的一手资料,万一……”
浮昭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让他管好自己的事,沈未我来负责。”
门外的陈景雅顿了顿,应了一声:“好的。另外,院里催促进度的电话又来了,希望我们能在开放日前,至少拿出一项有分量的阶段性成果。”
“知道了。”浮昭揉了揉眉心,
“把青囊冢目前所有的出土文物清单和初步分析报告,送到我这里。还有,给沈未也准备一份基础资料,让她尽快熟悉情况。”
她需要工作,大量的工作,否则那无尽的悔恨迟早会将她吞噬。同时,她也必须将沈未放在眼皮底下,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另一边,沈未被临时安排在一间资料室,面前堆着陈景雅送来的厚厚一叠资料。大多是考古队的规章制度,安全守则以及一些公开的考古基础知识。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浮昭清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直觉?
沈未微微蹙眉,她可不相信学术严谨如浮昭教授这样的人,会仅凭直觉就做出如此破格的决定。
还有那个王专家口中的“珍贵文物”,那件青铜豆……当她触碰到那些锈蚀的部件时,手指仿佛有自己的记忆,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该如何去调整归位。就好像……她曾经无数次抚摸过类似的东西一样。
这很不对劲。
她甩甩头,目光落在资料最下方一份印着【青囊冢初步发掘报告(内部)】的文件上,想必是刚才陈景雅误放其中的。出于好奇,她翻开了报告。
开篇是墓葬形制、地理位置、年代推测等常规内容。她快速浏览着,直到目光定格在“主墓室特殊发现”一栏。
“……发现一保存完好的石函,内置锦缎药囊一只,绣有独特云纹瑞草……初步成分分析显示,内含多种罕见药材,核心成分为‘碧落子’……”
碧落子!?
一瞬间,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冰冷的宫墙,弥漫的药香,那双总是带着温柔与克制的眼睛……
是浮昭。前世的浮昭,穿着太医院院使的官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阿未,日后若有人欺负你,万不可再瞒我。”]
[“嗯!有师父在,我什么都不怕。”]
相依为命的温暖,暗室中交换的亲吻,指尖触碰时的心悸……那些属于“阿未”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然后,是那个雨夜。
那碗递到唇边的药……以及…撕心裂肺的剧痛!
浮昭那张脸在她的视线里,逐渐变得冰冷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再也无法穿透的纱!
背叛!冰冷彻骨的背叛!
她最信任最爱的人,亲手将她送入了黄泉!
……
黑暗吞噬了一切。
压抑千年的爱恋、思念,连同被背叛的痛苦与记忆,在这一刻全面复苏!
“嗬……”
沈未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却因为巨大的冲击而踉跄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籍哗啦啦掉落在地上。
她扶着书架,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又在下一刻被她狠狠擦去。
恨意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
什么情深义重,什么生死相许,全是假的!在权力和威胁面前,这个女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她!
沈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浮昭处理完手头的紧急事务,终究还是放不下被安排进核心组的沈未。那丫头对现代考古基本一窍不通,刚才又惹了王专家,独自在资料室会不会又出什么岔子?
她起身走向资料室,推开门的瞬间,心猛地一沉。
资料室一片狼藉,几本书散落在地上。沈未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肩膀微微起伏。
“沈未?”
浮昭放轻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沈未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双眼微微泛红,带着些许慌乱和无措,像只受惊的小鹿。
“浮、浮教授……”沈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她低下头,不安地绞着手指,
“对不起,我……我刚才不小心碰掉了书……我是不是很笨,什么都做不好……”
她的姿态,像极了前世阿未做错事后,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祈求原谅的模样。
浮昭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可她不能。
她死死掐住掌心,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
“没事,收拾一下就好,资料看的怎么样了?”
沈未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在……在看…只是看到那个‘青囊冢’的报告,里面提到了‘碧落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觉得心口好痛,头也好晕……有点……有点难过……”
她悄悄抬眼,观察着浮昭的反应。
果然,浮昭在听到“碧落子”三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沈未心底冷笑,面上却愈发楚楚可怜。
“浮教授,您说……是不是这个地方,不太干净啊?还是我体质太敏感了?”
浮昭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几乎是用了毕生的自制力才维持住声音的平稳,
“别胡思乱想。考古工作接触古代遗存,有时会产生一些心理上的共鸣,是正常现象。你……可能是太累了。”
她避开沈未探究的目光,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书,想掩饰自己翻涌的情绪。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沈未却突然也蹲了下来,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触。
微凉,带着一丝轻颤。
浮昭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动作大得近乎失态。
沈未的手指僵在半空,眼底迅速积聚起新的水光,带着受伤和不解,
“浮教授……您,很讨厌我吗?”
浮昭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讨厌?怎么可能讨厌?面前可是她爱入骨髓,又负之深切的人啊!
“不是。”她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干涩,“我只是……不习惯与人接触。”
沈未站起身,默默地将捡起的书放回书架,背影单薄而倔强。浮昭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可她能怎么说?又怎么敢说?
她只能将这一切苦涩咽下,将错就错。
“资料看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浮昭压下思绪说道,
“我送你回临时宿舍休息。”
“不用了不用了!”沈未连忙摆手,“我自己回去就行,怎么好麻烦浮教授您。”
活脱脱一个生怕给领导添麻烦的乖巧下属。
“顺路。”
浮昭的语气不容拒绝。她必须确认沈未安全回去才能安心。
沈未只好点点头,小声应道:“……谢谢浮教授。”
灯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看似同行……
第3章 咫尺深渊
浮昭几乎是一夜未眠。
沈未那怯生生的眼神,以及触碰时那微凉的指尖……
每一次回想,都在名为愧疚的心湖中激起痛苦的涟漪。
她清楚,将沈未留在身边是自私的。就像将一朵娇嫩的花放置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因她而坠入深渊。
可让她离开?她做不到。
那种失而复得后,再次面临失去可能性的恐惧,远比愧疚更让她难以承受。
就当是赎罪吧,浮昭在心底默念,
护她周全,助她成长,弥补自己前世亏欠的……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晓……
第二天一早,浮昭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召集团队核心成员开会。陈景雅、王专家,以及另外两位资深研究员悉数到场。她简明部署了当日的工作重点,主要集中在青囊冢主墓室的清理和出土文物的保护两方面。
会议尾声,浮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正努力做笔记的沈未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鉴于项目进展需要以及人才培养的考虑,决定让新人沈未从今天起,正式调入青囊冢核心课题组,由我直接负责指点。”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瞬的寂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王专家第一个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来,脸色涨红,
“浮教授!这不合规矩!她一个新人,连最基本的田野操作规程都没系统学习过,凭什么进核心组?就凭那莫名其妙的‘直觉’?这会严重影响我们的工作进度和保密性!”
几个资历较老的研究员也纷纷附和,看向沈未的目光满是质疑。
沈未本人更是惊呆了,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浮昭,又看看周围那些或不满或轻视的目光,脸颊迅速泛红,下意识地低头躲避。
浮昭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并无波澜。她早料到会是这样。
“规矩是人定的。”
浮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我看重的,是灵气和潜力。考古研究,有时需要的不仅仅是按部就班的经验,更需要打破常规的思维。我认为沈未具备这种特质。”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专家,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
“至于进度和保密,王专家,核心组的纪律由我亲自把关。如果出了问题,我负全责。你的精力应该更多地放在对出土陶器的序列整理上,那才是你的专长。”
王专家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悻悻地坐了回去,只是看向沈未的眼神更加不善。浮昭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沈未,语气放缓了些,
“沈未,散会后到我办公室一趟。”
“是……浮教授。”沈未小声应道,手指紧张地蜷缩在一起。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坐。”浮昭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开始整理桌面堆积如山的资料和报告。
沈未乖巧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第一天到校的小学生。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到处打量。满墙的书架,堆放的档案报告,以及……墙上那幅巨大的前朝都城考古遗址分布图。
浮昭将一份装订好的【青囊冢核心资料汇总(内部)】推到沈未面前,
“这是你需要优先熟悉的内容,涉及墓葬形制,出土器物类型学,以及一些基础的文物保护常识。有不懂的,先自己查资料,实在无法理解再来问我。”
语气疏离而专业,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人。
“好的,浮教授,我会努力的。”沈未接过资料,郑重地抱在怀里。
浮昭起身走向文件柜,余光却瞥见沈未正仰头盯着墙上那幅地图,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浮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幅地图上,有一个她用红笔特别圈出的地点,是根据零散的文献记载和前期勘探,推测为前朝太医院的大致区域,但具体位置一直存在争议。她不动声色地停下动作,假装整理柜子里的文件,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沈未身上。
沈未看了好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小心翼翼开口,
“浮教授……那个……墙上这幅地图,画得真好。”
沈未先是笨拙地夸赞了一句,然后才指向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区域,
“就是这里……标注的‘前朝太医院遗址推测区’……好像……稍微偏了一点点。”
浮昭拿着文件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她缓缓转过身,面上看不出喜怒,
“嗯?哪里偏了?”
沈未似乎被她的平淡反应鼓励到了,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个红圈偏东南方向大约两指宽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应该……更靠近这边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新人特有的紧张,
“我记得……嗯,我感觉……这边好像有一条暗渠的遗迹,太医院当年取水制药,应该会离水源更近才对……而且,这边的地势也更高燥一些,更适合储存药材……”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感觉”“好像”这类模糊的表述,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新人异想天开
的直觉猜测。
然而,听在浮昭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那条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暗渠,那处因为城市变迁而几乎无法考证的微小地势差异…
这些细节,连最资深的历史地理学家都难以完全确定,只存在于……曾在那里生活过的她和阿未的记忆里!
文件“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沈未被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手足无措地看着浮昭,
“对、对不起!浮教授!我胡说八道的!我什么都不懂!您别生气……”
她慌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那样子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浮昭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是巧合吗?
还是……阿未的记忆已经开始苏醒了?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抓住沈未的肩膀,追问她到底想起了什么!
但她不能。
浮昭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弯腰,从容的捡起地上的文件,唯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没事。”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你的……想法很特别。考古工作,确实需要大胆假设。”
她走到地图前,看着沈未刚才手指点过的那个位置,目光深沉。
若阿未的记忆能以这种温和的方式慢慢回归,那她们之间……是否还有一线微弱的可能?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又或是为了安抚自己,浮昭决定带沈未去发掘现场。
主墓室的清理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浮昭递给沈未一套干净的手套和口罩,让她在旁边观察学习。
沈未显得既兴奋又紧张,亦步亦趋地跟着浮昭,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左看看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刷去泥土,露出下面精美的壁画残片,右看看一件件锈蚀的青铜器被编号、记录、提取……眼睛亮晶晶的。
浮昭一边指导着工作,一边分神留意着沈未。心,在一遍遍的确认与否定中,备受煎熬。
这时,一名研究员对着粘连在青铜构件上的玉璜犯了难,
“浮教授,这玉璜锈蚀粘连,提取难度太大,您看这个……”研究员为难地汇报。
浮昭上前仔细查看,眉头微蹙,这确实是个棘手的活儿。
就在浮昭凝神思考解决方案时,站在她身后的沈未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向前凑近了些,目光紧紧盯着那粘连的部位,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极轻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浮昭猛地回头!
沈未被她吓了一跳,立刻缩回身子,脸上露出被抓包般的慌乱,
“对、对不起,浮教授,我……我就是看看……”
“你刚才说什么?”浮昭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我没说什么啊?”沈未茫然地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极了,
“我就是……觉得那个锈块的样子,有点像……像融化的糖稀?”
沈未努力搜刮着贫乏的现代词汇来形容,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
像融化的糖稀……
浮昭的心沉了下去。前世,阿未在捣药闲暇时,最爱吃那种琥珀色可以拉丝的糖稀。
应该只是潜意识的碎片,不成体系。浮昭再次说服了自己。
如果沈未真的恢复了完整的记忆,以她对药物的精通,绝不会用“糖稀”来形容眼前的难题。
“集中注意力,多看,多学,少凭感觉说话。”
浮昭松了口气,语气重归冷淡,带着领导式的告诫。
“是,浮教授。”沈未乖巧地应下,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下午,核心组成员在临时搭建的分析室里对青囊成分进行讨论,沈未被允许列席旁听。
讨论焦点集中在“碧落子”与其他几味辅药配伍后,可能产生的药理变化上。几位专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浮昭听着他们的讨论,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阿未毒发时的惨状,握着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王专家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看似认真听讲实则有些走神儿的沈未,心中积压的不满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故意拔高声音,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要我说,有些新人,连药材都认不全,就靠着些不着调的‘直觉’混进核心组,简直是儿戏!别到时候帮了倒忙,泄露了机密都不知道!”
这话意有所指,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沈未了。分析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未身上。
沈未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浮昭抬眼,王专家的刁难在她意料之中,但看到沈未这副样子,心中那股愧疚感瞬间压倒了理智。
“王专家!”浮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注意你的言辞!考古队的机密,靠的是严格的制度和成员的自觉,而不是靠排挤和臆测新人来保守!”
浮昭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专家带着隐隐的警告,
“沈未是我亲自选的人,她的一切都由我负责。如果你对项目组的决策有异议,可以直接向我提,而不是在这里含沙射影,影响团队氛围!”
王专家被浮昭当众如此严厉的呵斥,面子彻底挂不住了,脸色铁青却又不敢真的顶撞浮昭,只能愤愤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浮昭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泫然欲泣的沈未,
“不必在意无关紧要的话。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考古教授,她所有的原则和冷静在涉及到沈未时,全都变得不堪一击。
沈未抬眼看着浮昭,仿佛找到了依靠。她点了点头,
“谢谢浮教授,我……我会努力的。”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桌面下,沈未的手指却缓缓收拢,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浮昭,你现在的维护,真是……讽刺至极。
第4章 本能
几天后,发掘工作推进到墓道与主墓室连接的券顶部分。这里的结构经过岁月侵蚀与地下水浸泡,早已脆弱不堪。浮昭正蹲在地上,指导研究员记录一块带有铭文的残砖,沈未则在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地清理工具。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浮昭头顶上方一块墓砖因内部酥松,毫无预兆地坠落!
“小心!”
“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划破空气,一沉稳急促,一清亮惊惶。
浮昭反应极快,在听到头顶异响的刹那,身体就已本能地向左侧闪避。而她动作的同时,站在她侧后方的沈未竟也同样向左侧跨出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将浮昭推得更远。
“砰!”
墓砖砸在浮昭刚才停留的位置,尘土飞扬。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浮昭的心脏狂跳不止。沈未的动作绝非训练所得,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像极了前世在太医院,她们无数次在宫廷倾轧的刀光剑影中相互庇护的模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未。
沈未似乎也被吓到了,她看着地上碎裂的墓砖,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茫然。她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无措地攥紧了衣角,
“对、对不起,浮教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吓了一跳……”
她的解释,配上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简直无懈可击。
浮昭死死盯着沈未,试图从那清澈的眼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饰,
是巧合吗?
浮昭的心沉甸甸的,她宁愿相信这只是巧合。
如果连这种生死关头的本能都开始复苏,那距离沈未完全恢复记忆,还有多远?
“没事。”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冷硬,
“下次遇到危险,先确保自身安全。”
她刻意加重了“自身安全”四个字,然后转向安全员,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立刻停工!全面检查券顶结构。确保万无一失前,暂停此区域作业!”
中午在临时食堂用餐,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浮昭端着餐盘习惯性走向角落。沈未依旧像个小尾巴似的也端着盘子跟过来,怯生生地在她对面坐下。
“浮教授……我,我可以坐这里吗?”
浮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机械地用筷子挑拣着餐盘里的香菜,这是她两辈子都无法接受的味道。餐盘里作为点缀的香菜被一点点夹出来,整齐地堆在盘子一角。
她专注于这个动作,未曾留意对面。
沈未正小口吃着饭,目光无意间扫过浮昭的动作。
当看到浮昭将那几片香菜叶子嫌弃地拨到一边时,她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一瞬,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但下一秒,她便迅速垂眸,浓密的睫毛如同帘子般遮住了所有情绪,却依旧被恰好抬头的浮昭精准捕捉。
浮昭的心猛地一紧。
阿未前世就知道她这个习惯,所以每次帮她准备膳食时,都会细心将香菜提前挑拣干净。
“挑食而已,不是什么好习惯,别学。”
浮昭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落在沈未低垂的头上。
沈未抬起头,脸上已然换上懵懂的好奇,
“浮教授也不吃香菜吗?好巧,我也觉得味道怪怪的。”
她说着,学着浮昭的样子也从自己盘子里挑出一小片香菜,动作生涩。
浮昭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心中刚升起的疑虑又消散了大半。然而沈未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不过,”沈未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又带着点憧憬的笑容,
“浮教授您连挑食的样子都这么好看,一定……很受您在意的人喜欢吧?”
浮昭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知道了?她在试探?
不!浮昭立刻否定自己。
若她记得,眼神不会是这般纯净无邪的仰慕。
这只是一个新人对前辈的好奇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浮昭强迫自己镇静,垂眸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盘中的饭菜,声音染上一丝遥远而温柔的怅惘,
“确实……曾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得近乎叹息,
“她……也总笑我这点挑剔。”
沈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用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
“哦……原来……浮教授心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忘不掉的人啊……”
语气里,竟透着几分莫名的醋意。
浮昭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心中不忍,几次想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这样吧。
让她误会着,总比让她知晓那残酷的真相要好。
下午,浮昭安排沈未在临时文物处理室协助究员李工对几件刚出土,锈蚀严重的青铜器进行初步清理和登记,自己则去参加一个内部会议。
会议刚进行到一半,陈景雅便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附在浮昭耳边低语,
“浮教授,处理室出事了,那件疑似墓主徽识的错金铜盒……损坏了。”
…………
处理室内气氛压抑。
李工脸色铁青地站在工作台前,台上那只纹饰精美的扁方形铜盒,边缘赫然有一处断裂痕迹,一小块带着错金纹饰的青铜片脱落下来,躺在白色的衬布上,格外刺眼。
沈未站在一旁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怎么回事?”浮昭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两人。
李工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汇报,
“浮教授,我刚刚去里间取材料,不过两分钟功夫,出来就看到这样!当时只有沈未一个人在铜盒旁边!”他指着铜盒断裂处,
“这痕迹很新,分明是外力所致!我问她,她就说不知道,一转身就这样了!您看看怎么办吧。”
证据似乎确凿。
时间、地点、唯一在场人、新鲜的损坏痕迹……所有线索都指向沈未。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沈未泣不成声,慌乱地摇着头,
“浮教授,您信我……我不知道它怎么会断……我只是……我只是在看上面的花纹……”
可辩解在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王专家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冷哼一声,
“浮教授,这就是您力排众议要培养的‘灵气’?我看是‘晦气’才对吧,如此珍贵的文物竟然毁在一个实习新人手里!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上报到院里!”
周围其他闻声而来的研究员也议论纷纷,看向沈未的目光充满了谴责和鄙夷。
浮昭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千年前无力保护阿未的绝望感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看着沈未那泪流满面,孤立无援的样子,理智告诉她证据确凿,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不是阿未!不可能是阿未!
就在王专家义愤填膺地要求立刻处理沈未,甚至有人提议报警时,浮昭厉声喝道,
“都闭嘴!”强大的气场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她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去看那块脱落的碎片,而是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铜盒断裂的茬口,以及其本身的结构。良久,她捕捉到了几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断裂处除了新鲜痕迹,还有一些细微的锈蚀裂纹延伸开来。而且,铜盒的盖身结合处也有轻微松动。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
浮昭直起身,目光如炬,
“李工,你离开前,是否触碰过这个铜盒?尤其是盖子和盒身的连接处?”
李工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
“我……我好像顺手试了一下盖子紧不紧,但没用力……”
“那就是了,”浮昭指向断裂处那些细微的裂纹,
“这里,这处结构本身就已经因为内部锈蚀而极度脆弱,处于崩坏的临界点,你无意的触碰,很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沈未靠近时仅仅是时间到了,它便自己断裂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专家第一个跳出来反驳,“荒谬!怎么可能这么巧?”
“巧?”浮昭冷笑一声,她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小心翼翼伸向铜盒盖身那处细微的缝隙,
“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么‘巧’。”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注视下,浮昭屏住呼吸,用镊子尖端沿着缝隙轻轻拨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铜盒的盖子竟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向上弹开了一条更明显的缝隙!
“这……这是……”李工目瞪口呆。
浮昭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盒盖完全打开。只见盒内藏有一个夹层,里面平整地放着一卷保存相对完好的帛书。
真相大白。
原来这铜盒本身就是一个带有自毁机关的秘密容器。李工之前的触碰无意间启动了机关,而沈未完全是恰逢其会,无辜背了黑锅。
整个处理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真相和盒内隐藏的帛书震惊了。
王专家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说不出话。
浮昭没有理会他们,她第一时间看向沈未。
沈未依旧站在原地,泪痕未干,愣愣地看着打开的铜盒和里面的帛书,似乎还没从这戏剧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当浮昭的目光投向她时,她才猛然惊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带着笑的眼泪。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将浮昭淹没。
自己刚刚竟然……竟然差点就相信了那些指控,怀疑了阿未!
自己甚至有一瞬间动摇了守护她的决心!
这种自我厌恶加倍涌上心头,让浮昭几乎无地自容。
“对不起……”
浮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走到沈未面前,第一次主动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让你受委屈了。”
沈未用力地摇了摇头,眼泪甩落。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双眼深深望着浮昭。
浮昭别开眼,不敢再与她对视。
她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事情已经清楚,是场意外。铜盒和帛书的事,任何人不得外传。现在,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众人神色各异地散去。
处理室里只剩浮昭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孤独而漫长。
她看着工作台上的铜盒和帛书,心中却没有半分发现重要文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在悬崖边走了一遭的后怕。
她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却一次次地将沈未置于风口浪尖。
她以为自己在探查真相,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险些失去。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刚才沈未泪眼朦胧望着她时,她分明在那清澈的眼底深处,瞥见了一丝极淡的……冰冷。
是错觉吗?
浮昭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第5章 冰火之间
铜盒事件后,浮昭意识到自己过度的关注和维护非但没能保护沈未,反而一次次将她置于众矢之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采取一种更安全的方式……
清晨的汇报会,浮昭刻意晚到了几分钟。她换了一身干练的深色西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沈未努力稳住声线,开始汇报。
她确实下了功夫,甚至大胆地对一组刚修复的陶器纹饰提出了一个关于其与某种早已失传的祈福仪式可能存在关联性的猜想。
几位资深研究员听了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连王专家都挑了挑眉,难得地没有立刻出声反驳。沈未汇报完毕,沈未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浮昭。
浮昭抬起眼,目光扫过报告,最终落在沈未脸上,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猜想,需要证据支撑。”她的声音冷澈,
“你引用的那篇关于民间仪式的田野调查报告,可信度存疑,其作者的研究方法在学界素有争议。在没有确凿的考古学证据链之前,这种缺乏根基的联想只会误导研究方向。”
这番话比以往单纯的格式纠错严厉得多,满室人都感受到了她今天不同寻常的冷淡。
沈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点刚刚冒头的期待被无情碾碎。
“是……浮教授,我会改正的。”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王专家竟然开口了。
“浮教授,虽然沈未的猜想确实缺乏实证,”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带着一种反常的“公正”,
“但她一个新人,能跳出常规思维想到这个层面也算难得。咱们做研究的,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天马行空嘛,不必如此……严苛。”
这话看似在为沈未说话,实则是将沈未架在火上烤。既坐实了对沈未不专业指控,又暗讽浮昭过于不近人情。
浮昭心中冷笑,王专家这以退为进的伎俩,无非是想凸显自己的宽容,进一步离间她和沈未。
“考古学是科学,不是文学创作。”
浮昭的目光扫过王专家,最后定格在沈未低垂的头上,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严谨,是唯一的标准。沈未,会后把你查阅的所有相关资料,包括那篇田野报告,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来源评估报告给我。我要看到你批判性思维的体现。”
沈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更低地应了一声:“……是。”
一整天沈未都异常沉默,像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小兽。她默默地推进着浮昭布置的任务,连王专家日常找茬也只是麻木地听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于辩解,也没有再流露委屈。
浮昭心中愈发不安。她宁愿看到沈未哭闹或者哪怕是一丝不满,也好过现在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傍晚,浮昭经过资料室,听到里面传来沈未和陈景雅低声交谈的声音。
“陈姐,浮教授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严格?”是沈未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陈景雅叹了口气:“浮教授一向要求很高,但……对你,似乎格外……”
“是因为我太笨了,所以浮教授忍不住讨厌我吗……”沈未突然打断,委屈藏都藏不住。
浮昭的脚步猛地顿住,
讨厌?她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陈景雅一时语塞。
浮昭几乎要冲进去,抓住沈未的肩膀告诉她不是!绝不是!
可她不能。
浮昭将手中的文件攥得更紧,转身离去……
是夜,浮昭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这一次,梦境里交织着沈未白天死寂的眼神和那句“忍不住讨厌”的诘问,最后化作阿未毒发时看向她的不解和失望…
冷汗浸透睡衣,心脏狂跳不止。鬼使神差地,她裹紧外衣来到了青囊冢的发掘现场。那是她痛苦的根源,也是她唯一能直面过去的地方。
月光比前夜更加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浮昭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墓砖前,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而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对不起……阿未……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忏悔,声音被夜风吹散,
“我不是厌恶你……我怎么会厌恶你……我是恨我自己……是我没用……如果当时我能再谨慎一点…再检查一遍……或许就不会……”
“我该怎么办……我连告诉你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这样看着你……看着我亲手把你推开……”
浮昭沉浸在崩溃的边缘,完全没有察觉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器材棚阴影里,一个身影骤然僵住。
沈未因为昨日浮昭提到的 “重要的人”,和今日判若两人的冷淡心烦意乱,难以入眠。本想找个清静地方独自待会儿,却万万没想到会撞见浮昭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
听着浮昭痛苦到极致的忏悔,听着她反复否认“厌恶”,听着她语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和自责……
沈未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恨意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死死咬住手背。
浮昭哭到几乎脱力,才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转身的瞬间,月光偏移,恰好照亮了器材堆放处一角。那里,似乎有一片衣角在阴影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人?!
浮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谁?听到了多少?!
巨大的恐慌取代了悲伤。
不能让人发现她的秘密,尤其是……沈未…
“谁在那里?!出来!”
阴影里,那片衣角猛地一僵。
浮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准备随时呼叫安保。
可如果是沈未,她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阴影里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男声,
“浮……浮教授?”
一个穿着后勤工作服揉着惺忪睡眼的年轻男队员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忘记带走的保温杯。
“对、对不起,浮教授!我……我白天落东西在这边,刚想起来拿……不是故意打扰您加班的……”他显然被浮昭刚才凌厉的语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解释,
浮昭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脱感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不是她。
原来真的不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威严的模样,
“下次注意,发掘区夜间禁止随意逗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气已恢复平静。
“是是是,我马上走!马上走!”
后勤队员如蒙大赦,抱着保温杯飞快跑走了。
浮昭独自站在原地,只是一场虚惊。
却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可能被沈未窥见时,那瞬间涌起的恐慌。
她终是没有勇气去面对。
然而,浮昭并不知道。
就在她与那名后勤队员对话心神松懈之际,在更远的探方凹陷处,另一个身影正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壁。
是沈未。
在浮昭发现那名后勤队员并出声呵斥的瞬间,她便凭借着前世在危机中练就的敏捷,悄无声息缩进了这处隐蔽的凹陷,完美避开了浮昭的视线。
她听着浮昭与后勤队员的对话,听她声音里那瞬间的凌厉和随后强装的镇定,听着后勤队员仓皇离去的脚步声……
直到浮昭也带着一身落寞和疲惫默默离去,四周重新归于寂静,沈未才脱力般从凹陷处滑坐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真相。
这个词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恨意,依旧存在。
可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能让浮昭的痛苦……如此的深重?
如果浮昭也是受害者,如果她们都是被阴谋玩弄的棋子……那她这千年的恨又算什么!?
她要知道真相,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天,浮昭明显感觉到沈未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心中警铃微作。
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吗?不,不可能,昨晚那个后勤队员的出现是意外,她应该没有暴露。
她只能将这份不安压下,继续维持着表面的疏离。
午后,浮昭单独和陈景雅讨论帛书的初步解读,以及下一步的文物保护与深入研究方案。
沈未被安排在外面的大办公室整理资料。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浮昭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陈景雅……那个似乎对浮昭格外了解的助手。
她们在里面谈什么,需要关着门谈这么久?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陈景雅先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浮昭站在她旁边,似乎因为讨论有了进展,眉宇间的凝重都散去了些许,甚至在对陈景雅交代最后一句注意事项时,唇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细微的笑意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沈未。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文件,指尖却用力到泛白。
浮昭送走陈景雅,目光扫过大办公室,自然地落在了沈未身上。看到她依旧埋首工作,心中那点因讨论顺利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她走到沈未桌旁,公事公办地问,
“上午让你整理的出土植物种子分类清单,完成得怎么样了?”
沈未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还在核对,有些种子碳化严重,形态辨识有困难。”
“遇到困难可以先放一放,或者请教李工。”浮昭的语气依旧平淡,
“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
这话本是出于关心,但听在沈未耳中,却成了不耐烦的催促。
她抬头,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顶撞的语气,
“浮教授是嫌我效率太低,耽误您和陈助理讨论重要事情了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这语气里的醋意,太过明显。
浮昭也怔住了。她看着沈未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不满和委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赌气般的情绪。
她在……生气?因为自己和陈景雅单独谈话?
这个认知,让浮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丝不敢置信的悸动掠过心底。
“注意你的态度,沈未。”浮昭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冷了下来,
“工作是工作,不要掺杂不必要的个人情绪。”
这话如同又一盆冷水,浇在了沈未头上。她看着浮昭瞬间冰封的脸,心中那股无名火燃烧得更旺却,也无处发泄,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重新低下头,心不在焉的敲击着键盘。
浮昭看着她这副样子,疑惑更甚。
必须做点什么打破僵局,也……确认一些事情,她想。
第6章 首轮试探
浮昭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从自己办公室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样本盒,里面是从主墓室角落收集的成分尚未明确的凝结物。
她将样本盒轻轻放在沈未桌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些凝结物的成分分析遇到了瓶颈,常规检测无法定性。你……之前似乎对这类未知物质有些特别的感觉?说说看。”
这是一次冒险。她刻意提及,只为捕捉沈未的一丝异动。若沈未真在恢复记忆,定会对这与前世息息相关的东西有所反应。
沈未的目光触及样本盒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她认得,这是前世她被当作药人试药时,太医院地窖里常见的由药物残渣和泥土混合形成的垢块。一股强烈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喉头,几乎让她作呕。
她本能地想推开盒子,指尖即将触碰到盒壁的瞬间,却硬生生僵住。
不能露馅!
沈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已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浮教授不是说……要严谨,不能凭感觉吗?我……我可能帮不上忙。”
浮昭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眼底,没错过那一闪而过的嫌恶。
“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她不动声色地抬手,作势要收回样本盒,
“若没头绪,也不必勉强。”
“等等!”沈未突然起身按住盒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我……我试试看!”
她不能让浮昭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尤其是在那个陈景雅面前!哪怕要依靠这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沈未端着样本盒走到窗边的实验台,戴上手套,憋着气用小刮刀取了一点样本放在载玻片上。浮昭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未一开始的动作还很僵硬,但渐渐地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实验台上敲击着,突然,沈未猛地抬起头看向浮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浮教授……这里面……好像……有‘石胆’的成分?而且……处理方式很特别……像是煅淬法..又不全是……”
石胆?
浮昭的呼吸骤然停止!
石胆,性烈有毒,用量极其考究,是前世宫廷某些秘药中才会用到的禁忌药材!而所谓的“煅淬法”,正是太医院用于处理毒性剧烈药材的不传之秘。
沈未看着浮昭剧变的脸色,乱地放下工具,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看着……好像……应该是这样……我瞎猜的……”
浮昭无暇理会她的慌乱,一把夺过样本盒,声音里难掩激动,
这个发现很重要!我立刻安排针对性检测!”
她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却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沈未一眼,
“你……”浮昭声音干涩,“做得……很好。”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沈未一个人僵在原地,心乱如麻。
她好像……又闯祸了?
几天后,考古队的工作重点转移到对一批刚出土金属器皿的保护上。
浮昭正在指导两名研究员处理一件结构复杂的青铜敦。沈未被安排在一旁,清理几件相对简单的青铜匕和镞。她低着头,动作看起来依旧有些生涩,但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只是那过分安静的姿态里,透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室内一时只有水流声和毛刷摩擦金属的细响。
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哼唱声悄然响起,调子空灵哀婉,刺痛了浮昭的耳膜。
声音来自沈未的方向。
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刷洗着手中的文物,仿佛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微微开合的唇瓣间流泻出的,正是那首自己前世安抚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的阿未时,反复哼唱的旋律。
浮昭手中的镊子“哐当”一声砸在托盘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沈未身上,眼眶瞬间通红,
这曲子!她怎么会?!
浮昭在心底疯狂寻找着合理的解释,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
“沈未!”声音沙哑的厉害,“你……你在哼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让旁边的研究员都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浮昭。
沈未似乎也被惊到了,旋律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清澈的鹿眼里晰地映出浮昭惊惶失色的模样。
“浮教授?”她怯生生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我没哼什么呀……就是……随便哼了几下……”
“随便哼了几下?”
浮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曲子……很特别。你从哪里听来的?”她死死盯着沈未的眼睛,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沈未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微笑道,
“这个啊……是梦里听到的哦。”
“梦里?”浮昭的心猛地一沉。
“嗯。”沈未点了点头,眼神飘向窗外,
“最近……总是反复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很黑,很难受……但是总有这段旋律在耳边,听着听着……就没那么害怕了……”
浮昭看着她那副带着些许后怕的无助模样,强烈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几乎想立刻冲过去将她的阿未拥入怀中,告诉她“别怕,都过去了”。
就在浮昭心神剧震,几近失控之际,沈未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回头看向她,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
“浮教授,您……好像很熟悉这个曲子?难道……您也做过类似的梦吗?还是说……”
她微微歪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浮昭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个曲子,对您来说……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轰!
浮昭只觉得大脑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沈未这是在暗示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纯净的眼眸深处,是不是也藏着她无法窥见的嘲弄和报复?
浮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能回答!她无法回答!
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沈未,努力维持着往日的镇定,
“胡说什么!”她厉声打断,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仓促和狼狈,
“不过是……一首有点特别的古调,偶然听过罢了!专心做事,不要再哼唱这些无关的东西!”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沈未的脸,几乎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清理室的门口,
“我出去透透气。”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的所有视线。
浮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额头布满了冷汗,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沈未无意的哼唱和提问,就像一套组合拳,精准地击溃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而她除了狼狈逃避,毫无还手之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景雅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浮教授!”陈景雅看到浮昭脸色苍白靠在墙上,不由得一怔,随即担忧地蹙起眉头,
“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浮昭勉强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只是里面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什么事?”
陈景雅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她,语气凝重,
“是关于帛书的。技术部门的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非常……奇怪。那些标记的构成方式,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古代密码体系,但使用的符号又是纯粹的古代纹饰变体。这简直……闻所未闻!”
年代错位尚未厘清,如今又添新的变数……
浮昭只觉刚刚压下的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就像身处一座巨大的迷宫,每当以为找到了一丝线索,下一秒就会出现更多岔路。
陈景雅敏锐地察觉到了浮昭状态不对劲,远不止是“闷”那么简单。
她看着浮昭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轻轻扶住了浮昭的手臂,声音放得柔缓了些,带着关切,
“浮教授,您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喝点水?这些资料我可以晚点再跟您详细汇报。”
这个动作,虽然只是出于同事之间最基本的关心,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浮昭找到了一丝的实感。她下意识地借了一点力,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疲惫地闭上眼,
“……我没事,景雅,我只是…需要……缓一下。”
清理室虚掩的门缝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狭窄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外面这一幕。
浮昭仓皇逃走后,沈未心中却没有丝毫报复得逞的快意,鬼使神差地跟到了门口,本想瞧瞧浮昭的失态,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亲密”的画面。
浮昭脸色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而那个陈景雅,不仅靠得那么近,还……还伸手扶住了她!而浮昭,竟然没有推开!她就那样任由陈景雅扶着,神情是前所未见的……依赖和放松?!
一股酸意和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瞬间烧毁了沈未所有的理智。
凭什么?!
浮昭对着自己的时候,永远是冰冷疏离,甚至还带着恐慌的逃避。
可对着那个陈景雅,她却能流露出这样的真实脆弱的姿态?!
难道在她心里,自己真的就连一个普通同事都不如吗?!
沈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冲出去的冲动。她看着陈景雅低声对浮昭说着什么,看着浮昭微微点头……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多看一秒,她怕自己会彻底失控!
沈未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清理室内,
门外,浮昭短暂地平复了片刻,终究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我没事了。”她接过文件夹,语气重拾工作时的沉稳,
“关于帛书的发现,立刻召集技术组核心人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另外,这件事的知情范围必须控制在最小。”
“明白。”
陈景雅点头,看着浮昭强行镇定的样子,眼中忧虑未散,但也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会议。
浮昭站在原地,疲惫的闭上双眼。
她永远都在独自前行,身后没有灯火,身前白雾茫茫。
第7章 药囊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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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城 第7章 药囊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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