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阴谋压在肩上,可能太沉重,年幼时催生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比如说,遮住一只眼睛扮演海盗。
七八岁时他们将一艘很小的木船推进果酒湖,做工精巧,配有像模像样的船帆和船舵,如镜的湖面映射出童话城堡般的蒙德城邦,积木小船在蓝天白云间穿梭。小海盗和小航海员(由他的义兄饰演)趾高气扬地从清泉镇航行到蒙德桥头,在石桥底下不慎触礁搁浅,小船卡在乱石堆,优秀的船员们凫水上岸。
短裤湿嗒嗒地滴水,桥上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足印,他们趴在桥头愁眉苦脸地看骨折的小船,吃着蒲公英籽儿的鸟双双飞走,守城的士兵大惊失色地将莱艮芬德的两个孩子送回家。
提出主意的迪卢克挨了克利普斯老爷好一顿训,义兄气得脸鼓鼓的,父亲故意板着脸“审问”凯亚的时候,迪卢克虚张声势地说:“凯亚没有错!”
他依附哥哥的谎言,逃过父亲的责备,没躲过迟来的高烧。那时候他总是消极,灰心丧气地认为是神明对他不诚实降下的惩罚。
仆从们和医生轮番上楼,拿来冷热水毛巾药品,到了后半夜他的体温才趋于稳定,他迷迷糊糊地听到医生和克利普斯说明情况,后者松了口气,恳请医生明早再来复查。大人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寂静笼罩对于孩子来说过于宽敞的房间,血缘的低语像是火苗在墙壁上放大的影子,扭曲着跳土著的舞蹈。
他孤独,害怕,不想在热病中独自睡觉。他悄悄哭泣,在泪光中看到门被推开一条小缝,迪卢克提着鞋子,蹑手蹑脚地钻进房间。
孩子们枕着同一个柔软的天鹅绒枕头,细声细语地交谈,迪卢克用手帕擦掉他的眼泪和冷汗,问他头晕不晕,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睡觉,为什么想当海盗。
十几年后,凯亚不记得有没有回答前几个问题,只记得那个夜里他仰着脸对哥哥说:
“我想去阿卡狄亚。”
“那是哪里?”
“是……很远的地方,在海对面的山上。”他年纪太小,记不清复杂的地名,光记着许愿的魔力。“在那里大家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迪卢克闭眼躺着,想象遥远的乌托邦,身下的长发像铺开的红罂粟花瓣:“要坐好久好久的船吧?”
“可能还会遭遇风暴。”
“可能还会遇到人鱼和海妖。”
“会有人鱼和海妖吗?”他想起歌声美妙的传说。
“有的吧。”迪卢克不确定地说。
“那我会经过他们,然后去到山上。”
“好远,也好危险。”
他们沉默了一会,凯亚说:“但我还是想去阿卡狄亚。”
他转脸看着哥哥,异邦人的星形瞳孔被火光映照,像两点真正的明星。
“在传说里,它还是一切愿望的应允之地,我想……我想要他们回来,我想……”他没有再说。
他同样年幼的兄长看向他,灯在侧脸上镀上温和柔软的浅光:“凯亚有一定要实现的愿望吗?”
是的。
希望不要被停留在雨夜。
被父亲抛下的雨夜,兄长头也不回的雨夜,使他生来从没见过晴空的雨夜。
小迪卢克突然坐起来,有些兴奋地说:“那我们去找阿卡狄亚吧!它在海对面的话,我们从荆夫港出发。等我跟爸爸去做生意后,我也会赚到许多钱,够造足够大的船,也是你的船,凯亚可以继续当海盗,去找到那个奇迹降临的地方。”
热病带来幻觉般的眩晕,凯亚凝望义兄,觉得他的红头发比寓言故事中最柔顺鲜艳的丝绸还要闪耀,像是藏宝洞里最昂贵的珍宝。如果成为海盗,他一定要将华美的丝绸紧紧攥在手心。
“我们一起去吗?”
“当然啦,”灼热的火光照亮他的雨夜,“我们说好的。”
但最终,谁也没去到阿卡狄亚。
酒瓶放到桌上,跃动的烛火将影子在墙上拉得虚长。凯亚身上透着盥洗室的水汽,散开的长发在后背拖曳出湿漉痕迹,沾湿的衬衫贴上皮肤。半湿半干的眼罩丢在桌角。他手掌遮住半张面孔,静默片刻,打开抽屉的锁,从深处拿出丝绒包裹的红玻璃。它在火光和醉态中显得那么美,红色晶体柔软地折射轻盈而微弱的光。
他拿着它,想起十岁的迪卢克刚刚获得神之眼的时候。作兄长的双手捧着那枚玻璃球,兴冲冲地越过院子的篱笆,踩着长满天蓝苜蓿和车轴草的小路朝他跑来,大声地喊他的名字。他从城里纵马回来,初夏的暖风吹过他汗湿的脸庞和长发,声音顺着风扬得很远。凯亚从露台探出头,见到装卸葡萄的工人们给他让路,唤着他,小少爷小心。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正的神之眼。两个孩子聚在一起,头抵着头看神明的恩赐,他当时觉得这玻璃球好大一颗,哥哥一只手拿不住。凯瑟琳怕孩童遗漏,特地给迪卢克的短裤缝多一条链带。
过往的一切已成过眼云烟。回首现在,神之眼被抛下多年,远离主人的元素力容器不会再爆发出耀眼灼热的光。凯亚也不再握不住它,这四年来它时常躺在他的手心,只要他攥紧拳头,火光就会掩藏在他手中。
他喝醉酒时总拿它出来看。没有褪色的红光是杳无音讯的义兄存活的唯一证明。他害怕它熄灭,也害怕它明亮,像昔日那阴沉雨夜,它催动义兄的剑刃划出冲天的焰火。
今晚过后他彻底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凯亚仰靠在椅子上,双臂搭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染火的双手剑,长长地叹息。
如此、如此明艳、美丽的红头发,他怎会认不出来?
孩提时代散落在他枕边,偷尝禁果的少年时期垂落在他脖颈,悔恨的四年里时常出现在他梦中,和绑着神之眼的缎带颜色一致,恐怕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种红色。
迪卢克活得好好的,离开骑士团后依然为蒙德城的安危操心,每晚兢兢业业地扫荡邪恶,比他一个职业骑士还操心,没有神之眼也不耽误他追逐正义。
凯亚皱起眉头。除了神明,他没听说过谁可以完全不通过神之眼去获得非凡力量,是迪卢克天赋异禀,还是四年前招致死亡的猩红玻璃球还在他身上?
他想起克里普斯的死状,想起迪卢克杀死父亲时平静得恐怖的表情,雨水流过苍白的脸,圆眼睛的弧稍上挂着滴滴下坠的水珠,死寂得像灰败的余烬。
静止不动地思考的凯亚猛地坐直,放下搭在桌上的脚。
凌晨五点,骑士团的塔楼宿舍亮着一屋暗灯,骑兵队长先是狠狠地在公文纸上谎报敌情——用华丽到惹人恼怒地花体字写下“本日执勤没有找到‘暗夜英雄’的踪迹”——再抽屉翻出私人信纸,连写五个问候开头,又把它们撕下团成球丢进垃圾篓。
与此同时,另一边——
暗夜英雄本人从奔狼领走回到晨曦酒庄附近的森林。黎明前黑暗浓重,漆黑的树影沉沉压低,散发幽蓝荧光的小灯草蓄起一点夜露,他踩过花草萌生的小径,植物发出银币摇晃的昕昕声,低垂的花瓣给斗篷蹭上水迹。
他靠在树木后,凝神观察酒庄附近是否有人,矮身跳下树林的高坡,借夜色的掩护钻进葡萄林。片刻过后,晨曦酒庄的新主人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擦拭洗净的长发。
爱德琳敲敲房门,听到请进,开门问道:“要吃些夜宵吗?”
“准备一些。”
女仆长下楼通知厨房备餐。迪卢克确保发尾除去魔物烧焦尸体的怪异气味,穿上衬衫,纽扣系到顶端下一颗,袖子挽到小臂处,腰背挺直,懒散闲适,依然绅士得体。埃泽十二点后给他留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和至冬的产业链有关系,他翻看几遍,用沾水钢笔修改一些语句,让埃泽明天重新拟写新文件。
厨房将食物送到房间,爱德琳站在一边等候。迪卢克握着刀叉切开一盘香料浓郁的鹿肉,若有所思地问她:“邀请函寄出去了?”
“还没。要提前吗?”
“这几天派人去寄。”他想了想,说,“如果凯亚来了,问问他要把老宅的东西搬走,还是运到新宅子。”
爱德琳有些意外:“凯亚少爷……他已经一个月没来小住了。”
迪卢克想起临走前,凯亚脸上夹杂着懊悔和无措的微妙表情,说:“可能过几天会来,庄园像往常那样招待他就行。如果他早上来,让人叫醒我。”
女仆长记下他的吩咐,等他喝完汤后收走餐具。书架上放置一沓信件,用深蓝色缎带绑好,最后一封信止于冬末,写信人笔触平静地谈起石门附近的地脉异动,末尾不经意地提起当年埋在酒庄后的千风佳酿。
这不会是最后一封。
宅邸一楼的灯光亮起,树篱和鸢尾丛刷上暖光,工人、仆从、理事们陆续开始工作。葡萄不听话的新生枝条被细心地缠回到架子上。酒桶运出酒窖,通过河流海洋销往大陆的另一端。再过两个小时,埃泽会看到他的工作上的新任务。二楼彻夜照明的灯吹灭,夜风吹拂窗帘和床幔,葡萄园的清淡的芬芳涌入室内,书桌上镇纸压紧蓝色墨水纸张,淡色纱帐下隐约能看见红发的年轻男人躺在床上,阴影遮住他的眼睛,风神送来梦乡。
诗酒之城的酒业帝国开启崭新的一天,流淌到提瓦特各地的澄澈酒液带来数不清的摩拉,向晨曦酒庄泵进名望和权力的新鲜血线。
而这庞大的财富机器每一日的运转周期,都以主人的睡眠作为开端。
发出来给凯亚当生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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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