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我身在阿卡狄亚》 第1章 01 初春之际,晨曦酒庄年轻的主人从冰原回到风神祝福的城邦,此事反常地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一队不起眼的马车缓慢穿过森林,领头的骑手独自调转方向,在暖风削平的崖边静静远眺繁茂大片的葡萄园,黑马耐心地喷出鼻息。 他的回归在庄园内部掀起一阵小小的风暴,使各方陷入短暂慌乱的停摆状态。酒庄上上下下的人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涌到主宅边上,看车队踏过绿叶间夯实的泥路,滚动的车轮在湿润的土壤压下车辙,马蹄声嘚嘚,为首的骑士长发眉眼殷红如火。他在宅邸前驻马停步,把缰绳交给马夫,上了年纪的老人牵住温驯的高大的动物,激动得语无伦次向他问好。歇息的工人们围上来,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热情地和他说着话。女仆长形色匆匆提着裙摆下楼,看到她注视着长大的少爷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迪卢克·莱艮芬德,经历三年漫长的追猎之旅,凶猛桀骜的鹰终于回到生养他的天空和故土。 酒庄的人开始频繁地来城内订购和运输家具。他们不作掩饰地走在大路上,运送的桃花心木桌椅沉重华丽,想不引人注目都难。骑士□□出人手前去调查,并保护货物和运输人员免遭丘丘人的袭击。很快,莱艮芬德家少爷回到蒙德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人人皆知。 奇怪的是蒙德人似乎不太在乎,流言蜚语和八卦最集中的地方——酒馆,也少有人提那位消失四年的大少爷。 入夜,天使的馈赠坐满结束一天劳作的市民,一盏盏玻璃灯擦得闪亮,烛火照亮兴高采烈的脸庞。相熟的酒客坐在一起,桌子上摆放着厚重结实的扎啤杯,沾湿的报纸和纸牌随手排在一边,难辨真伪的戏谑传闻从这一桌飞到那一桌,男男女女大声欢笑,微醺的快□□过雕花窗玻璃浸入夜色当中。 门口的六指乔瑟拨弹竖琴和弦,照例吟诵两段开场白,示意酒客们来看他表演。角落有人起哄大喊“不要再唱老掉牙的北风了!”,乔瑟同样大声地吼回去“今天排了新歌!”。等到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他,他清清嗓子,半唱半念道:“狼牙骑士的传说随着风暴老去,诗人的目光投向时兴的神秘传言——” 夜色曾是盗贼出行的披衣,黑暗给予魔物作乱的气力; 哪有商人还敢在夜里赶路?只怕丢掉不止钱币和性命; 母亲叮嘱孩童日落前归家,唯恐异邦恶人虏他作奴役; 自由之民被困在恐惧之笼,风神的庇佑竟吹不散阴翳! 试问谁愿拿起正义的天秤,破去黑暗重扬北风的荣光? 直到鲜红的火焰映亮天穹!夜风见证焚净污秽的锋芒! 黎明时分窃贼倒挂神像下,愚人众丢盔弃甲逃得仓皇; 破晓曙光却隐去义人行踪,爱戴者遗憾赞其—— 六指乔瑟敏捷地弹出一串激烈的琶音,明明是新歌首唱,身边的酒客已经能猜到喊出尾音的答案: “暗夜英雄!” 查尔斯好笑地摇摇头,把调制好的午后之死推到吧台边,他对拿起酒盏的客人说道:“这暗夜英雄的人气越来越夸张。” 穿着制服跑来酒馆打发时间的第九小队队长,凯亚·亚尔伯里奇,心不在焉地啜饮烈酒:“是吗。” “两天前,城里的吟游诗人开始争着给‘暗夜英雄’写新诗,从蒙德城头唱到摘星崖,过几天他们还要在风神像下比一比谁唱得更好。乔瑟伙计这蹩脚的韵律,哪里唱得过那新来的诗人。” “有什么关系?我们的好伙伴乔瑟优点就是在唱歌这方面从不气馁,遇到唱得好听的就虚心学习,遇到唱得难听的就唱得更难听,说不定把竞赛者全部唱跑,他就能摘得桂冠了。” 酒保擦洗着工具问:“今天这么刻薄?工作不顺心?” 凯亚侧身看着酒馆里又唱又跳聊着无聊传闻的人们,仰首喝下半杯酒,吞吐着酒气抱怨道:“还不是这‘暗夜英雄’害的。做好事不提前打个招呼,几次坏了骑士团的计划,高层的老人们认为有这种实力却不愿露面的人可能成为隐忧,决定见识一下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托他的福,我最近都得值夜班。” 查尔斯给他续上蒲公英酒,开玩笑地说:“看在相识多年份上,查到什么消息可得告诉我一声。我一把年纪了,也好奇是什么人在守护这座城市,要不是酒庄最近忙得抽调不开人手,我得去野外逛逛。” “好好。我告诉你就是,可别去野外乱逛,代理团长知道了可是要大发雷霆。”凯亚满口应下,心思却在后半句。“晨曦酒庄最近是在扩建?” “是啊。迪卢克少爷,不对,现在该叫他老爷了,改了称呼一时间不太适应。”查尔斯笑了笑。“他前阵子回来,说打算卖掉莱艮芬德的旧宅,然后扩建和调整酒庄的建筑结构,以后他就住在那里了。” 握住酒杯的手指顿住。 “怎么突然卖掉旧宅?” 查尔斯在天使的馈赠当班十年,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水平一流,他对着面前这位莱艮芬德家的义子,没有多说任何不该说的话:“迪卢克少爷的想法比以前难猜得多,我们哪好问他?但凯亚先生或许能问出来。少爷回来后,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夜色渐浓,酒水殆尽,冰块消融。凯亚穿上外套,和熟人们微笑道别,推门离去,木门上装饰用的风铃和金属吊坠清脆地晃动。避开人们的视线,笑容像冬天的酒浆失去热源,冰冷迅速地凝结。 本意是趁闲暇时小酌一杯,变换心情,从查尔斯嘴里打听酒庄的情报,没想被戳中心事。 心情更糟糕了。 他掏出展开叠成小方块的公文纸,上面写了一串名单,几个名字被不祥的深蓝色圈上,凯亚挑出就近的一个倒霉鬼,敲响他的房门。屋内窸窸窣窣,像酒鬼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骂骂咧咧地来开门。门后夜月高悬,远方的风车不疾不徐地旋转,对街邻居露台爬满常青藤蔓,屋顶飘来喵喵声,噩梦自眼前年轻男人的笑脸上展露开端。 醉醺醺的走私犯在金盆洗手当天迎来一生中最黑暗的夜晚。 猫抓老鼠的游戏没玩尽兴。犯人招待得太快,把人押送回骑士团再出来,月轮已向西斜,夜晚进入后半段,凯亚呼出一口气,朝城门走去。他骑马在寂静辽阔的原野上侦查,着重关注深渊教团和愚人众可能出没的地方。如果不是丽莎提及琴每天愁得睡不着觉,他真没心思去管那半夜不睡觉的劳什子暗夜英雄。 荒凉的野草蹭过小腿。散布在蒙德边界的线人在三月初传信给他,纸上只有一句话:D已入境。不久后晨曦酒庄发出公告,他们的新庄主接管一切业务,酒业掀起新的波澜。歌德接到一笔价格可观的大订单,凯亚本人几次在大路上见到酒庄的员工用热气球运货,不自觉地帮忙护送。他和老员工聊着天去到庄园边上,隔着一片葡萄叶织成的绿涛,他看见崭新鲜艳的红房顶建筑屹立在中心,白鸽子盘旋低飞。 迪卢克自始至终没在城里出现。他犹豫不决,仍未下定决心何时去拜访。 他不确定迪卢克是否想见他。晨曦酒庄的产业链遍布蒙德,新庄主要和各方重新连接,回到交际圈内,重逢难以避免。该挑好时机选择再见的第一面,还是被动等待见面? 想了大半个月,凯亚没想好。 纵马的风扬起披肩,空气中突然传来焦灼的气味,凯亚精神一振,像深海鲨鱼闻到弥散的新鲜血腥味。他快马进入森林,小潭外围的树木枝叶轻微发黄打卷,像火焰撩过边缘。深渊法师破碎的骸骨面具洒在湿地,几具焚烧得面目全非的魔物尸体被铁链挂在树上,湖心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背对着他,正将剑从脚下深渊法师的躯体里拔出。 凯亚满腔不悦总算逮到一个发泄的机会,他轻佻恶劣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像盘旋在空中的窃笑。湖心的人早听到马蹄声,收起剑要离去,听到这声调笑的动静,转过脸,凯亚看见兜帽的阴影底下掠过一张鸟嘴状的面具。 “难得见面,别急着走嘛。”凯亚下马,游刃有余地走向湖中,浅水没过靴面,蒙面人当真一动不动,等他说完不着调的话。“这位先生,你和我都是蒙德的守护人,既然是友非敌,为什么不愿意摘下面具,开诚布公地谈谈?” 蒙面人对这官方腔调不感兴趣,一甩披风离开。骑兵队长猛然暴起,尖锐寒冷的冰元素力霎时间沿着湖面冻结,牢牢钳制住蒙面人的小腿。对着神秘强大的对手,凯亚毫不留情,冰冷的剑锋对准兜帽刺去,蒙面人转身,右手握一柄制式特殊的长剑自上而下地劈砍,挡下攻击。 长剑比寻常单手剑的锋刃更宽,剑格更长,整柄剑的长度可及胸高,无论怎么看,它都像一把双手剑,能轻易地进行劈砍和突刺。在蒙面人手里,它是锋利轻巧的武器。眼罩底下的皮肤突然抽痛,凯亚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单手使双手剑的人不少,但他认识的也不多,不巧,他义兄正是其中一个。 蒙面人脚边的冰面迅速融化,火元素力的明显特征。热气蒸腾,薄雾弥漫,两人在雾气中交手,西风剑一次次扫过宽大的兜帽,锐利诡谲的剑招被一次次挡下,蒙面人不作反击,只是每一次挡下他的剑锋,招招沉默,寡言,充满韧性,内敛着不愿释放的爆发性。 凯亚心想,不能吧。他亲眼见证闪耀的火红神之眼被仇恨和疑虑抛掷遗弃,那枚元素器官被他保留了四年,红光沉降,不再灼眼…… 他打了个寒战,想起迪卢克十五岁时刚睡醒午觉,捡起白鸽落在露台的羽毛,细羽在他的掌心里变成一团火苗和轻烟。想起冰凉湿冷的雨夜,没有得到神明垂眸的克里普斯老爷面对魔龙时爆发出强大的元素力。 冰元素力像林地中绽放的白花,寒气霎时间冲起,拨开遮眼的迷雾,冰柱以蒙面人为中心,像捕猎猛兽的网架突起地表收拢逼近。大面积的元素铺盖出乎蒙面人的意外,他裹着斗篷跃起后翻,躲开收拢的冰刺。 凯亚暗笑一声,竟把西风剑对准半空中的人甩手扔出去。 冰棱能被火融化,精钢可得花费点功夫。蒙面人睁大眼睛看长剑袭来,挑飞已经来不及,他只能扭转角度躲开。击向面具的剑偏离目标,划破兜帽,砰地钉上树桠。 张扬耀眼的红发从撕裂的布片中滑落,搭在后背和肩膀,长长的发丝光滑艳丽,像寓言中藏宝洞里最昂贵的丝绸。黄黑花纹勾勒的面具底下是一双火红的眼睛,像夜行动物般盯着他。 凯亚和树上的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骑兵队长只想回去问问同事们——你们眼睛也被飞鸟叼走了吗? 第2章 02 古老的阴谋压在肩上,可能太沉重,年幼时催生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比如说,遮住一只眼睛扮演海盗。 七八岁时他们将一艘很小的木船推进果酒湖,做工精巧,配有像模像样的船帆和船舵,如镜的湖面映射出童话城堡般的蒙德城邦,积木小船在蓝天白云间穿梭。小海盗和小航海员(由他的义兄饰演)趾高气扬地从清泉镇航行到蒙德桥头,在石桥底下不慎触礁搁浅,小船卡在乱石堆,优秀的船员们凫水上岸。 短裤湿嗒嗒地滴水,桥上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足印,他们趴在桥头愁眉苦脸地看骨折的小船,吃着蒲公英籽儿的鸟双双飞走,守城的士兵大惊失色地将莱艮芬德的两个孩子送回家。 提出主意的迪卢克挨了克利普斯老爷好一顿训,义兄气得脸鼓鼓的,父亲故意板着脸“审问”凯亚的时候,迪卢克虚张声势地说:“凯亚没有错!” 他依附哥哥的谎言,逃过父亲的责备,没躲过迟来的高烧。那时候他总是消极,灰心丧气地认为是神明对他不诚实降下的惩罚。 仆从们和医生轮番上楼,拿来冷热水毛巾药品,到了后半夜他的体温才趋于稳定,他迷迷糊糊地听到医生和克利普斯说明情况,后者松了口气,恳请医生明早再来复查。大人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寂静笼罩对于孩子来说过于宽敞的房间,血缘的低语像是火苗在墙壁上放大的影子,扭曲着跳土著的舞蹈。 他孤独,害怕,不想在热病中独自睡觉。他悄悄哭泣,在泪光中看到门被推开一条小缝,迪卢克提着鞋子,蹑手蹑脚地钻进房间。 孩子们枕着同一个柔软的天鹅绒枕头,细声细语地交谈,迪卢克用手帕擦掉他的眼泪和冷汗,问他头晕不晕,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睡觉,为什么想当海盗。 十几年后,凯亚不记得有没有回答前几个问题,只记得那个夜里他仰着脸对哥哥说: “我想去阿卡狄亚。” “那是哪里?” “是……很远的地方,在海对面的山上。”他年纪太小,记不清复杂的地名,光记着许愿的魔力。“在那里大家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迪卢克闭眼躺着,想象遥远的乌托邦,身下的长发像铺开的红罂粟花瓣:“要坐好久好久的船吧?” “可能还会遭遇风暴。” “可能还会遇到人鱼和海妖。” “会有人鱼和海妖吗?”他想起歌声美妙的传说。 “有的吧。”迪卢克不确定地说。 “那我会经过他们,然后去到山上。” “好远,也好危险。” 他们沉默了一会,凯亚说:“但我还是想去阿卡狄亚。” 他转脸看着哥哥,异邦人的星形瞳孔被火光映照,像两点真正的明星。 “在传说里,它还是一切愿望的应允之地,我想……我想要他们回来,我想……”他没有再说。 他同样年幼的兄长看向他,灯在侧脸上镀上温和柔软的浅光:“凯亚有一定要实现的愿望吗?” 是的。 希望不要被停留在雨夜。 被父亲抛下的雨夜,兄长头也不回的雨夜,使他生来从没见过晴空的雨夜。 小迪卢克突然坐起来,有些兴奋地说:“那我们去找阿卡狄亚吧!它在海对面的话,我们从荆夫港出发。等我跟爸爸去做生意后,我也会赚到许多钱,够造足够大的船,也是你的船,凯亚可以继续当海盗,去找到那个奇迹降临的地方。” 热病带来幻觉般的眩晕,凯亚凝望义兄,觉得他的红头发比寓言故事中最柔顺鲜艳的丝绸还要闪耀,像是藏宝洞里最昂贵的珍宝。如果成为海盗,他一定要将华美的丝绸紧紧攥在手心。 “我们一起去吗?” “当然啦,”灼热的火光照亮他的雨夜,“我们说好的。” 但最终,谁也没去到阿卡狄亚。 酒瓶放到桌上,跃动的烛火将影子在墙上拉得虚长。凯亚身上透着盥洗室的水汽,散开的长发在后背拖曳出湿漉痕迹,沾湿的衬衫贴上皮肤。半湿半干的眼罩丢在桌角。他手掌遮住半张面孔,静默片刻,打开抽屉的锁,从深处拿出丝绒包裹的红玻璃。它在火光和醉态中显得那么美,红色晶体柔软地折射轻盈而微弱的光。 他拿着它,想起十岁的迪卢克刚刚获得神之眼的时候。作兄长的双手捧着那枚玻璃球,兴冲冲地越过院子的篱笆,踩着长满天蓝苜蓿和车轴草的小路朝他跑来,大声地喊他的名字。他从城里纵马回来,初夏的暖风吹过他汗湿的脸庞和长发,声音顺着风扬得很远。凯亚从露台探出头,见到装卸葡萄的工人们给他让路,唤着他,小少爷小心。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正的神之眼。两个孩子聚在一起,头抵着头看神明的恩赐,他当时觉得这玻璃球好大一颗,哥哥一只手拿不住。凯瑟琳怕孩童遗漏,特地给迪卢克的短裤缝多一条链带。 过往的一切已成过眼云烟。回首现在,神之眼被抛下多年,远离主人的元素力容器不会再爆发出耀眼灼热的光。凯亚也不再握不住它,这四年来它时常躺在他的手心,只要他攥紧拳头,火光就会掩藏在他手中。 他喝醉酒时总拿它出来看。没有褪色的红光是杳无音讯的义兄存活的唯一证明。他害怕它熄灭,也害怕它明亮,像昔日那阴沉雨夜,它催动义兄的剑刃划出冲天的焰火。 今晚过后他彻底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凯亚仰靠在椅子上,双臂搭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染火的双手剑,长长地叹息。 如此、如此明艳、美丽的红头发,他怎会认不出来? 孩提时代散落在他枕边,偷尝禁果的少年时期垂落在他脖颈,悔恨的四年里时常出现在他梦中,和绑着神之眼的缎带颜色一致,恐怕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种红色。 迪卢克活得好好的,离开骑士团后依然为蒙德城的安危操心,每晚兢兢业业地扫荡邪恶,比他一个职业骑士还操心,没有神之眼也不耽误他追逐正义。 凯亚皱起眉头。除了神明,他没听说过谁可以完全不通过神之眼去获得非凡力量,是迪卢克天赋异禀,还是四年前招致死亡的猩红玻璃球还在他身上? 他想起克里普斯的死状,想起迪卢克杀死父亲时平静得恐怖的表情,雨水流过苍白的脸,圆眼睛的弧稍上挂着滴滴下坠的水珠,死寂得像灰败的余烬。 静止不动地思考的凯亚猛地坐直,放下搭在桌上的脚。 凌晨五点,骑士团的塔楼宿舍亮着一屋暗灯,骑兵队长先是狠狠地在公文纸上谎报敌情——用华丽到惹人恼怒地花体字写下“本日执勤没有找到‘暗夜英雄’的踪迹”——再抽屉翻出私人信纸,连写五个问候开头,又把它们撕下团成球丢进垃圾篓。 与此同时,另一边—— 暗夜英雄本人从奔狼领走回到晨曦酒庄附近的森林。黎明前黑暗浓重,漆黑的树影沉沉压低,散发幽蓝荧光的小灯草蓄起一点夜露,他踩过花草萌生的小径,植物发出银币摇晃的昕昕声,低垂的花瓣给斗篷蹭上水迹。 他靠在树木后,凝神观察酒庄附近是否有人,矮身跳下树林的高坡,借夜色的掩护钻进葡萄林。片刻过后,晨曦酒庄的新主人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擦拭洗净的长发。 爱德琳敲敲房门,听到请进,开门问道:“要吃些夜宵吗?” “准备一些。” 女仆长下楼通知厨房备餐。迪卢克确保发尾除去魔物烧焦尸体的怪异气味,穿上衬衫,纽扣系到顶端下一颗,袖子挽到小臂处,腰背挺直,懒散闲适,依然绅士得体。埃泽十二点后给他留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和至冬的产业链有关系,他翻看几遍,用沾水钢笔修改一些语句,让埃泽明天重新拟写新文件。 厨房将食物送到房间,爱德琳站在一边等候。迪卢克握着刀叉切开一盘香料浓郁的鹿肉,若有所思地问她:“邀请函寄出去了?” “还没。要提前吗?” “这几天派人去寄。”他想了想,说,“如果凯亚来了,问问他要把老宅的东西搬走,还是运到新宅子。” 爱德琳有些意外:“凯亚少爷……他已经一个月没来小住了。” 迪卢克想起临走前,凯亚脸上夹杂着懊悔和无措的微妙表情,说:“可能过几天会来,庄园像往常那样招待他就行。如果他早上来,让人叫醒我。” 女仆长记下他的吩咐,等他喝完汤后收走餐具。书架上放置一沓信件,用深蓝色缎带绑好,最后一封信止于冬末,写信人笔触平静地谈起石门附近的地脉异动,末尾不经意地提起当年埋在酒庄后的千风佳酿。 这不会是最后一封。 宅邸一楼的灯光亮起,树篱和鸢尾丛刷上暖光,工人、仆从、理事们陆续开始工作。葡萄不听话的新生枝条被细心地缠回到架子上。酒桶运出酒窖,通过河流海洋销往大陆的另一端。再过两个小时,埃泽会看到他的工作上的新任务。二楼彻夜照明的灯吹灭,夜风吹拂窗帘和床幔,葡萄园的清淡的芬芳涌入室内,书桌上镇纸压紧蓝色墨水纸张,淡色纱帐下隐约能看见红发的年轻男人躺在床上,阴影遮住他的眼睛,风神送来梦乡。 诗酒之城的酒业帝国开启崭新的一天,流淌到提瓦特各地的澄澈酒液带来数不清的摩拉,向晨曦酒庄泵进名望和权力的新鲜血线。 而这庞大的财富机器每一日的运转周期,都以主人的睡眠作为开端。 发出来给凯亚当生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02 第3章 03 骑兵队长没来,年轻庄主享受了安静的清晨,没受到任何不知趣的打扰,平白困倦了几天。晨曦酒庄等到一只夜里飞进卧室的信鸽,丢下一封字迹华丽潦草的信件,署名为K。 致D: 听说你回来了,骑士团的各位都感到高兴,琴表示这是一件好事,她还说了许多别的话,我不一一转述,你下次直接听她说吧。 不过真是凑巧!刚好在你回来的这段时间,蒙德出现一位做善事不留名的好好先生,吟游诗人们到处传唱他的事迹,赞颂他的歌谣一直飘到摘星崖,诗歌中称其“暗夜英雄”,你觉得这称呼如何? 目前对于骑士团来说,他的行动是有利的,但蒙德不允许独立武装的存在,接下来一个月会增强夜间巡逻,高层们和希望与这位神秘人“见一见”。昨天我们新晋的侦查骑士在石门一带——也就是酒庄西边的湖畔发现疑似神秘人留下的灰烬踪迹。我觉得你们的性格挺合得来,刚好离得近,你哪天去认识认识他,劝劝他收敛行事,以免被抓呗。 晨曦酒庄发送到骑士团的邀请函业已收到。法尔伽思来想去,安排了丽莎和我来参加宴席。他似乎觉得强迫我们面对面交流就能改善我们的关系。离登门赴宴还有三个星期,算是留足准备时间了?放心,我们只是走个流程,不会多说别的话。 (底下有一行字迹,被墨水涂成一团团,无法辨别。) 信封里还有一条皱巴巴的小纸条,像是从公文纸撕的。纸上画了几条线,抽象地勾出蒙德西边的地貌,其中几个地方标上星号。 另留四个字:“阅后即焚。” 像写信人下定逃避到底的决心。 第4章 04 晨九时,没喝醉的蒙德人在工作。 马车骨碌来到西风教堂外沿,迪卢克让车夫先回去,自己徒步走进教堂前广场。风神像十年如一日地没有磨损,石像坚固光滑,飞鸟偶尔停栖在风神摊开的手掌上,底座花草繁茂,信徒们呈半月形围着修女,跟着她齐声虔诚祷告: “巴巴托斯大人,我们赞美您, 赞美和风之力量削平尖矛般的险地, 温和之暖风为干燥城邦带来恩泽…… 赐予葡萄与苹果,歌声与佳酿, 蒲公英与希望之微风……” 隔着一道风花藤蔓缠绕的半圆形回廊,男人朝神像下投去一眼,收回目光,脚步不停。他手里握着一束塞西莉亚花和一瓶苹果酿,花束新鲜,叶片沾着露珠。 他绕开教堂,从旁边走到墓地,他的父亲沉眠于其中一块碑下。四年没来,教堂的布局和从前一样,他准确地找到父亲的位置,沉默地献花。在当年阴郁的日子里,似乎下不完的雨中,他亲眼目睹棺柩沉入泥下。 “父亲大人,今天天气很好。” 他站了一会,说出这么一句。 “我调了一种无酒精饮品,准备让人在酒馆推行,这是初样,先带过来给你尝尝。” 天气确实很好。托风神的伟绩,蒙德在两千年前驱散无休止的冷风暴,天气以晴天和小雨居多。蓝天绵延千里,白云飘荡,教堂顶楼钟声回荡,几只鸽子飞起,像彩窗上扬起一支小旗帜。和风拂过墓地各种颜色的小草花,龙胆婆婆纳和勿忘我轻微摇晃,绣球和福禄考明艳盛放,迪卢克拔开酒塞,半瓶苹果酿淋在墓碑上。 骑士团和他有龃龉,他再怨恨,也不希望情绪打搅父亲的身后事。父亲一直是巴巴托斯虔诚的信徒,他接受大主教西蒙·佩奇的好意,在教堂后挑了一块墓地,唱诗班的歌声和管风琴的乐声年年岁岁环绕着教堂,如果哪一天风神听到众人的祈祷而垂迹,想来父亲也能望到这番盛景。 这个时间点鲜少人在墓园逗留。他放下酒瓶,安静地站着,闻着树木和酒清新的气味,像在感受这久违的时光。 稳健的脚步声沿着道路走来,在转角处突然没声,两秒后调转方向,迪卢克垂眼看着碑文,出声说:“既然来了,没必要躲我。” 脚步如主人的心情般变得犹疑,试探。迪卢克回头,看到义弟站在墙边,穿着骑士团的制服和马靴,提着一瓶苹果酒。 凯亚迎上目光,尴尬地笑了笑,迈开步子:“哎呀……这不是担心迪卢克老爷不乐意见到这身衣服吗?” 他说这样的话含有五分真情实意。迪卢克穿着全套的暗色正装,搭锃亮的黎塞留皮鞋,整个人衬得很冷,搭在黑色衬衣领口的耳后长发犹如冷火。他一眼看出义兄不是来闲逛久别多年的城邦,而是专程来看他们曾经共同的父亲。 他于心有愧,不想在这种时间惹他不开心。 至于另外的原因嘛,他想起揉成一团扔进火堆里的信纸。 不过和迪卢克斗嘴,他很少有赢的时候。义兄轻飘飘地砸来一句令他牙疼的话:“你穿什么我没看过?” “哈,哈,见过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见是另一回事,”凯亚看到淋湿的墓碑,“哟,敬过酒了呀。是没闻过的味道,新产品?” 他走近墓碑蹲下,指尖触碰沾湿酒液的白花。迪卢克看他动作,说:“苹果酿,好奇的话拿回去喝。” 凯亚打开苹果酒,浇在地上:“好啊。你不会怪我的吧,伯父。我用珍藏的好酒和你换。” 他的称呼让迪卢克微微皱眉。苹果酒和苹果酿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迸发出微醺的香气,微风忽然急促,似是风神也嗅到醉人的酒香,平整的绿草和星碎小花随风摇曳。两兄弟并立在碑前,各自怀揣心事。 终究还是做兄长的先出声。 “爱德琳时常叹气,你近来没回去小住。” 另一个条件反射地推脱:“骑士团忙着和那位愚人众外交官勾心斗角呢,法尔伽指派骑兵小队严密观察至冬大使馆,还要轮值野外巡逻,一时间忙得脱不开身,劳烦迪卢克老爷替我向女仆长问好。” 他说完就后悔。兄弟站在父亲坟前,马靴和皮鞋相隔不过一尺,却如隔阋墙。四年间,他们各自从少年步入青年,容貌变得熟悉又陌生,时间似乎带走往昔的亲密,穿过两个肩膀之间的风声也生疏。暴雨掩盖谎言的气味,不坦诚和不见面逐渐成为心照不宣的坏习惯。 语言交流无法传递心与心之间的情感。他们之间有一堵牢不可破的玻璃墙,由暴雨、眼泪、背叛所组成,他站在这一边,兄长在他碰不到的另一边。 骑士团的成员一定想不到他们的队长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但迪卢克很熟悉。义弟刚来到他们家时,经常露出这种神色,他自己意识不到,和他长大的人能读懂。 寂寞的神情。 风轻轻悄悄拂过,吹动眼前的红发,花瓣上的酒珠滚落,父亲的碑上刻着一句墓志铭: “Et in Arcadia Ego.” (“即使在阿卡狄亚也有我。”) 他喊出义弟的名字:“凯亚。” “父亲怎么对待我,他也怎么对待你。同样的,他怎么对待你,我也怎么对待你。我们将你视作家族的一份子,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凯亚转过脸,迪卢克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惊愕的神色。 “你有没有想过父亲为什么不更改你的姓氏?哪怕他不知道亚尔伯里奇意味着什么。爸爸,和我,都不要求你抛下什么来融入我们。你保留你的过去,我们会接纳你的未来。” 凯亚喃喃道:“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 迪卢克摊开戴着漆黑手套的掌心,暗红色眼睛里的情绪平稳沉静:“那显然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语气太肯定。很不可思议地,凯亚在那一瞬间觉得有些委屈,好像真的是兄长做错了什么,害得他四年里闷闷不乐。他鼻子一酸,撇过脸,忍住不适合的情绪。 明明是他先做了不义之事。是他在迪卢克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用最亲密的身份,挑了最错误的时期去激怒那在雨夜里哀恸的儿子。他从来不怨恨剑锋挥出去的火焰,他痛苦的是冰系神之眼降临的一刻,兄长在阴沉的暴雨中凝视那玻璃球,吞下愤怒和仇恨,扔下曾引以为傲的长剑,头也不回地离开,在铁和泥土的味道里留下捂住眼睛的他。 他湿透的背影像一束沉浸在水中的玫瑰。海越深,红越模糊,最终变作悔恨梦中的幻影。 “我先回骑士团看那群不着调的新兵训练了。翘班太久不回去,被大团长抓住可就麻烦了。”情绪冲到眼罩底下,他觉得不妙,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 迪卢克不阻挠,说:“酒。” 他拿起墓前的半瓶苹果酿,封紧瓶口递去。 玻璃瓶顺利来到凯亚手上,像小时候在海湾,哥哥将装满贝壳的漂流瓶递给他一样。凯亚心情复杂地握住瓶身,大踏步离去。迪卢克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 第5章 05 在漫长的一段时间内,凯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义兄。 他们曾经亲密无间。那是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少年凯亚掀开古老血脉垂落的阴翳,常常暗中玩味古国留给他的信息。独一人隐瞒庞大的真相、长时间地复盘负面情绪对健康大为有害,使得他嘴唇染上焦虑和阴郁,独眼时不时闪过似笑非笑的神色。刚随兄长加入骑士团时,他总喜欢独行。这种不合群的举动招致同僚间的些许不满。他们暗示他的冷漠和不合作有损骑士团的形象。 凯亚并不在意他人的非议,但迪卢克在乎他的心情,所以一次次挡在义弟和前辈之间,不卑不亢地回答:“先生,我代我的弟弟向您致以歉意。请原谅,他并非有意挑衅您,他面无表情完全是出于天生性格的缘故,显得冷漠了一些,绝非对任何人不敬。” 大多数人扫过那颜色纯净的红发和诚挚的笑容,他的家徽、绶带、神之眼,会识趣地冷哼一声,顺着递来的台阶离开。偶尔有不长眼的家伙继续纠缠不休,指着他问“你算什么东西”,拥有完美礼仪但脾性谈不上太好的大少爷平静地收起笑,提出决斗,让他们在演习场上领教莱艮芬德长子那闻名城邦的恐怖的怪力、过人的傲气、使他的名声凌驾于家族之上的灿烈火光。 双手剑重重地拄在地上,不讲道理的前辈落荒而逃,凯亚躲在义兄的背后幸灾乐祸。 他们的行事让西风骑士团的老古板们头痛,法尔伽领受和事佬的差事,在某次任务结束后喊住迪卢克,两马并驾地聊天,问他凯亚怎么办。 “你的义弟不愿意和同事搭档。” 马背上的纤细少年转过头。白云从他头顶的蓝天流过,盛烈的日光打在赤红的睫毛上,投下浓密的阴影,黑马脚步迅捷,迪卢克抬起下巴,理所应当地回答:“我和他搭档。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仿佛他们在一起行动是天经地义的一样。他天然地散发着势在必得的轻盈感,没有人见到他的模样能够发自内心地讨厌他。 蒙德双子星的名号的至此敲响。他们默契无双,形影不离,兄弟间彼此交托后背,任务完成的速率快到出奇,在蒙德城内呼声极高。法尔伽不看方式只看结果,对此非常满意,僵化的“活教条”们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为蒙德缉凶惩恶,抓小偷大盗,击退魔物,也为公民护送车队,追走丢的猫狗,接受各种奇怪的委托。风神拨动时光之诗,塞西莉亚花年复一年地盛开,少年们在奔走的路途上一天天长高,骨相日渐成熟,长成落拓的青年人的样子。 凯亚过了十六岁,到蒙德合法的饮酒年龄,喜欢收队后坐在猫尾酒馆玻璃窗边,摇晃着酒杯看义兄在回家路上被不同的人告白。少年在喷泉边、猎鹿人餐桌旁、玛格丽特小姐的商品店内停下匆匆的脚步,耐心地听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告白者情感充沛的话语,一次次语气和缓地解释为什么拒绝,他甚至说的不是套话,对着不同的告白者他真诚地说出不一样的诚恳理由。 他还真是不出意外地更受欢迎了。蒙德人能数出一万个喜欢他的理由,跟喝醉酒说胡话一样简单,凯亚每次听都要啧一声,回头跟迪卢克细数比摘星崖的甜甜花还多的离谱缘由。他装模作样地模仿古怪强调: 他不和别人勾肩搭背。 “哟,我们的洁癖大少爷。” 他行走时后背挺拔。 “每一名骑士都应该做到的自我修养而已。” 他身负荣耀,虔信神明,待人彬彬有礼。 “风神大人一定感动得落泪。” 他怜悯弱小,匡扶正义。 “嗯嗯嗯,骑兵队长见义勇为。” 他扶女士下马车或者跳舞时总是轻轻地握住对方的指尖。 在森林巡逻的凯亚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正要点评这条理由,前头顺着树根下山的兄长回身,握住他的指节牵他下来,指尖瞬间像着了火,烫得他说不出话。 迪卢克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他的脸:“怎么,这条舌头不是很能说吗?” 他承认,迪卢克身上集聚着一切讨人心喜的美好品德。他拥有老贵族的优雅派头和骑士风度,摒弃了守旧的迂古板迂腐味道,却保留着少年人生动活泼的气息,叫无数年轻男女魂绕梦牵。他逐渐在骑士团受到敬重,往日对他有偏见的人被实打实的功绩折服。教会和骑士团对他青眼有加,大人们时不时拍拍他的肩膀,说期待他成年后迸发更灼热耀眼的光彩。红发的年轻人微笑,给予得体的回应。 与他相比,凯亚似乎处在晨曦的阴影中,人们提起莱艮芬德的两个儿子,他的名字往往跟在迪卢克的名字后。晨光照不到屋檐底下的人,浅浅的反光只能让他显得明亮一些,不够亮眼,但轮廓清晰而柔和。 凯亚一如既往地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他学会更妥帖地处理心中的矛盾和外在的人际关系,学会不动声色,用和哥哥一样友善的笑容伪装他血脉里高贵的、或者说恶劣的那部分,就连迪卢克也看他不真切,会被柔和的轮廓欺骗。他像条成功变出伪装色的食人鱼,成功地混进陌生的海洋,如鱼得水地生存,学会说流利地道的蒙德语,甚至擅长上流社会的语音和下三九市井用的黑话。他学会行骑士的礼节,能够像呼吸那么平静地撒谎,尝试利用环境胁迫他的敌人示弱。 可是每次收队回家,总和他人保持礼仪距离的兄长从后面勾住他的肩膀,亲昵地将侧脸贴上他的耳朵,旁人看到了,多半会感慨他们感情真好。少年滚烫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渡上后背,像在脊椎上点燃一串小火花,热得心里的冰块在融化,棱角融成点点滴滴的苦艾酒,顺着血管周身流淌,味道发苦,气味回甘。 “凯亚!”迪卢克凑到他耳边,“去喝酒。” 凯亚别过头,不自然地躲开他的气息:“爱德琳小姐说过不会再帮我们瞒着父亲了。” “有什么关系。”迪卢克不以为意,拉着弟弟去城外的小酒馆,像许多避开家长喝酒的青少年一样。只是作为酒业巨头的儿子们,这种程度的掩饰无济于事。他们坐在高脚凳上干杯,在悬挂鹿角的墙边对着的轮盘丢飞镖,凯亚输多赢少,迪卢克得意地笑话他,他立刻玩起海盗游戏,捂着眼睛说你欺负独眼龙不公平! 被家人知晓的风险也不妨碍两兄弟喝酒。他们学着别人酝千风佳酿,半夜偷偷地溜到庄园最东边,在老橡树根下挖深坑埋酒,等来年节日起出来痛饮。(实则埋酒的第二天,巡逻的工人就发现了树下的异常,爱德琳让人挖开后又埋了回去,且提醒不要惊动克利普斯老爷。)酒的原料是迪卢克根据凯亚的喜好配的。莱艮芬德的两父子在调酒方面大小争执不断,但儿子终究是继承了父亲的天赋和灵性,只消勤加练习,就能轻松驾驭烈酒的品性,调制出味道一流的佳品。 他的调酒技艺得到凯亚的认可。夜晚睡觉前,两兄弟照例说悄悄话。凯亚提起查尔斯调的酒不如他。迪卢克立马反问他什么时候背着他去了天使的馈赠。凯亚耍赖地倒在床上,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哎呀呀,海盗的眼睛受不了刺眼的阳光,他变得头晕眼花!” 义兄扑到他身上,搂着他滚作一团,淡茶红色的被单翻起像浪涛的褶皱。他力气太大,凯亚手脚并用也拗不过他,被擒拿双手地按在枕头上,气喘吁吁,哥哥撑在上方俯视他,背景是浅金色的锦缎幔帐。 抽条的少年身体瘦削,磕碰起来嶙峋硌手,迪卢克突然盯着他,像刚注意到什么新奇事物,看得凯亚直想要往后缩,如果没有被钳制的话他能躲到床底下。迪卢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义弟的脸呈现出有棱有角的线条,他像好奇,又像被蛊惑,没留意到自己情不自禁地俯身,稠密的红发从后背滑落,在耳后脸侧垂下,像天空坠下一千根猩红的丝线,像命运不可捉摸的大网将人捕获。 镶嵌星星的左眼忽然闪烁起来,睫毛不断颤抖:“你还不回房间睡觉?” 迪卢克一惊,被魔咒唤醒,慢慢松开他,凯亚默默地抽回胳膊。过了一会,义兄若无其事地提起他们从小玩到大的航海游戏,欲盖弥彰:“以免某个海盗触礁了,害怕天黑。” 这算哪门子好理由。义弟将柔软的天鹅绒枕头摔他脸上,将他赶出房间。 第6章 06 作为诗酒之城,蒙德几乎所有节日都和酒有关系。风花节的城邦装扮得花团锦簇,城门悬挂风车菊的青翠藤蔓,橡木酒桶随处可见,狂因狂欢的人们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游行的假面队伍热热闹闹地吹着喇叭拉着手风琴经过,一个戴贝雷帽的新面孔诗人居然不去风神像下斗曲,踩着乐福鞋快乐地缀在队伍旁边。 莱艮芬德的两个少爷白天恪守本分地巡逻,维持城内的秩序,工作包括不仅限于提醒游行队伍路线,抓住魔术师表演失败放生的兔子,带迷路的小孩去找粗心的大人,把酒鬼劝回家,或者用剑锋的寒芒把酒鬼吓回家……傍晚换班后便手牵手钻进人群里纵乐。 他们在第一个活动就输得被罚三杯蒲公英酒。在蒙德,你永远分不清饮酒究竟是惩罚还是奖励。弟弟比哥哥酒量好在年岁尚小的时候早早体现。凯亚一口饮尽扎啤杯的酒,拿杯子的手竖起根指头,调侃道:“照这个输法,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让埃泽来接你了,再请爱德琳小姐铺好床榻,备好今明天的醒酒茶,我明早去和法尔伽请假,说哎呀我们的迪卢克大少爷要睡上三天三夜……” 迪卢克喝得比他慢,不快似的皱着眉,语气却很愉悦:“你最近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法尔伽团长让我多多学习兄长的为人处事,他说这样才会受欢迎。” “他还建议施密特穿紫色的衬衫去告白,保准成功,而赫塔用一句话就拒绝了他。” 凯亚噎住,搜肠刮肚锲而不舍地和他斗嘴,迪卢克神采飞扬,吵得极其幼稚,一点也不像平时装出成熟可靠的模样。一个时辰过后,他们在集市转了一圈,喝了一样多的酒,凯亚刚微醺,迪卢克已经半醉,眼神迷蒙地看着青蓝的天空映射出黄昏的颜色。 乔太太在市集出口的位置吆喝自家的馅饼,“二十摩拉一个,皮薄肉厚汁水多!”凯亚给了四十摩拉,乔太太用纸袋包好馅饼:“两位小骑士巡逻结束啦?” “是的。”凯亚尝了一口馅饼,睁大眼尾圆润的眼睛拍马屁,“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人也越来越漂亮啦,爱德琳小姐前段时间提起您,说想要向您学习厨艺。” 乔太太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多给他们两杯橙汁,说女仆长可以随时来找她。末了,问一直沉默的骑兵队长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馅饼的味道。 “不……我……” “他喝醉了。”凯亚替兄长回答。 “嗯,”迪卢克慢半拍地说,“很好吃,谢谢您。” 夜色越晚人越多,他们不得不在肩膀的海洋随波逐流,直到飘到集市尽头。“来吧醉鬼。”凯亚扯住义兄的手背,费劲挤出广场,幸亏迪卢克还走得动路。他们攀上教堂的高阶,进去坐在长凳歇息,落日余晖穿透玻璃彩窗,斑斓地照彻整个厅堂遍地的酒鬼,牧师举着酒杯对圣象呢喃。西风大教堂建造风格神圣辉煌,但由于风神和祂的信徒们全是酒鬼,此处氛围从来庄重不起来。 凯亚转头去看义兄,迪卢克仰头靠在椅背上,躲开落在耀眼的彩光,眉毛蹙起,闭上眼轻轻地呼吸。他解开制服的领口的纽扣,下巴至喉咙拉出一截优美的弧线,羊脂凝膏般的白皙皮肤底下淡蓝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像藏在玉石中的蓝玛瑙,像冻港的冰层下沉默的河流。 他喝酒不上脸,凯亚却知道他一定是醉了。 义弟问他:“你怎么样?” 他眯起沾染水汽玫红色的瞳孔,说:“有些困,等会缓过酒劲就好。” 凯亚把他拉到自己肩上:“靠着椅子这样睡,你也不怕歪脖子。” 日头落得很快,玻璃彩光被一盏盏明灯替代,迪卢克意识昏沉,觉得自己没睡着,因为还能听到醉鬼牧师断断续续祷告颂词,还能想凯亚最近太瘦了,肩骨硌得他头疼。凯亚突然问他:“你要唱圣诗吗?” “……什么?” “圣诗。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唱歌吗?老巴尔萨来弹琴了。”义弟指给他看,歪歪扭扭醉醺醺地跨过大门的家伙正是管风琴师。他惊觉自己差不多睡到晚七点,接近唱诗的时间,一般而言管风琴和圣诗的声音会播撒全城——如果今天唱诗班没喝晕过去的话。 狂欢的酒城何须在意条条框框的规矩。酒鬼琴师开始忘情地敲打键盘,不管唱诗班能否准时到来。风呼呼灌进风箱,六百根音管中不同长短的空气柱震颤起来,教堂大小的乐器肃穆地轰鸣响动,老巴尔萨带头唱起歌,坐在长椅上的人们也抛开烦恼,抛开理智,大声地唱歌颂风神的圣诗。 迪卢克坐起,后背挺直:“你唱吗?” “不唱。”坎瑞亚人不相信尘世的神明。他疑心这是他没有得到神明认可的原因。 然而十六岁的迪卢克虔诚地信仰风神,相信家族追逐的荣光定会加诸此身,信奉正义必然长存。他痛痛快快地唱起来。哪怕微醺,教养依然在他身上发挥作用,他双眼紧闭,字正腔圆地吟唱,没有声嘶力竭,表情端正,只是唱得比以前大声些。他沉浸在献给神明的音乐中,没有留意到义弟在凝视他。 巍峨如山墙的器乐释放出隽永和缓的鸣奏,穹顶的光线在红发上流转,像有价无市的古代丝绸。宏伟磅礴的声乐使一千根交织的金线颤栗,千万片灯光旋转盘绕,每一根柯林斯柱在虔诚的赞美和祈祷中耸立拔起。酒精使头脑困倦,使听力敏感,凯亚放任思绪沉溺在音乐引发的狂想,于是管风琴的声音像排空浪潮席卷身体。他幻想坐在一片夜晚的海水里,哗哗的潮汐和月光在细白沙滩上散去,留下的清晰印象是迪卢克颤抖的眼眉,和张嘴时的表情。 那么、那么美丽的红头发,在他的视网膜中像火一般腾烧起来,留下鲜明神圣的光斑,使得恢弘伟大的音乐模糊了存在感。 莱艮芬德的儿子,喝醉了既不打架也不说脏话,只会大声地唱圣歌。 亚尔伯里奇看不到人群,看不到彩窗,看不到正在演奏的乐声,他只听得到哥哥歌唱的面容。 那日,暴风摧折之日, 世界屈从千风之神的威势, 时间宽恕盘踞北方的罪孽。 惶恐不止啊!忏悔不休啊! 祂将巨大的城市吹去, 连旧王的残骸都湮灭风中。 惶恐不止啊!忏悔不休啊! 北风的旧部屈膝折腰, 在祂的诸位英雄剑下受戮。 惶恐不止啊!忏悔不休啊!…… 不承接善意的无信者, 祈祷醒悟也已太迟!太迟! 当祂降临蒙尘的神座, 高天的啸响如箭破空, 昏聩的旧世界啊,来领受 公平公正永久永恒的审判! 英雄的后裔睁开双眼,默念圣诗的最后一句。管风琴的余音未歇,长久地在飞扶壁和天使塑像间盘桓,像风神的竖琴最后的颤音。 迪卢克对着祭台愣愣出神。没人知道此刻他脑海中翻腾着怎样的思绪。高歌的澎湃愉悦中,他想到第一次纵马猎鹿的快感,苍鹰盘旋而他弯弓射箭箭无虚发,他想起高挑的玻璃花窗泼洒透亮的蔷薇蓝和粉红鹅黄在白色制服上,拂晓的枢机卿将剑身纤细的仪式剑搭住他的肩膀,未开刃的剑锋赐予他铠甲的荣光。 他想分享圣灵给予他的喜乐,下意识看身边的人,凯亚却像被骤然的火光吓一跳,仓皇地避开眼神。琴师响亮地打了个酒嗝,满堂酒鬼爆发出没有恶意的哄笑,迪卢克唱完歌,拉着凯亚走出教堂,四月微凉的夜风吹到脸上,他们清醒了一些,去不远处的骑士团找马回家。 骑士们跨上马背。两匹马不紧不慢地走过蒙德桥,奔腾的湖水哗啦哗啦地涌向果酒湖,夜色喧腾。拐上乡间土路,氛围稍微安静,听到清脆爽快的嘚嘚声。 “你醒酒了?能骑马吗?” “可以。”迪卢克牵住缰绳,甚至记得提醒他,“我们还没去挖千风佳酿。” “差点忘了。” 回家的计划搁置,兄弟俩决定先去老橡树挖酒。途中经过清泉镇的居民举办篝火晚会,人们邀请他们参加,他们将马暂时停在农舍的院子里,马缰挂在墙壁钩上,到火堆边上和一群人手拉着手转着圈跳起乡村舞蹈。靴子在柴火边踏起飞扬的火星,姑娘们提着轻便简约的裙摆旋转,猎户争先对她们吹口哨叫好,妇人抱着娃娃为热闹拍掌。 跳完舞,浑身酒气在血管里活络起来,风吹到身上不冷了。他们精神振奋,快马加鞭去到庄园最东边,在橡树附近摸黑地找了半天铁锹,最后凯亚拿下挂在仓库檐底的提灯,伸到义兄面前:“点个火。” 神之眼持有者打了一个响指,防风灯亮起。 他们费尽功夫把酒挖出来,不记得当时埋得这么深。一年份的千风佳酿,味道尚未熟透,野浆果的酸甜发酵得刚刚好,入口清新不发涩。木桶陈化的醇厚香气和刺激味蕾的果酸混合相融,一丝清爽的薄荷味作为催化剂激发了其中的美妙。老橡树底下生了火堆,两个人烤火喝酒,酒顺着舌苔滑落滋润心窝,迪卢克趴在酒桶上轻轻哼着圣歌的调子,手指在橡木桶敲打节拍,凯亚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刚刚跳的舞。 凯亚荒腔走板地哼起舞曲的调子,哼着哼着音就准了:“这才是跳舞的歌。” 义兄跟着他哼了几句,到**部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跳舞吗?” “这是双人舞的曲子。”弟弟提醒他。 “你和我都会跳。” 白手套伸到面前,凯亚发现自己没法拒绝,他搭住他的手起身,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他们走到火边,义兄扶着他的腰,调整步伐,哼到舞步开始的节奏,两双腿一前一后默契地迈步,没有踩鞋,没有错漏。 火苗噼啪,柴堆在沉默中焚身,烘得橡树冠裂齿羽状的长叶像童话中的金叶片,星星黯然失色。空气飘浮着初夏的草木清香和火的味道,鸟儿已经睡去,今夜庄园无人不醉,喝多的巡逻人不会来打扰他们,最多听到两声夏虫的鸣叫。 “舞蹈课结束后,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跳舞。” “也就四年前的事情。” “好久。” “还行吧,不是有很多女孩子跟你跳舞吗?” “不一样,我是说和你跳舞。” “哪不一样?我刚刚在集市里还看到有人抱着黑猫跳舞。” “你居然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看到了。” 他们像惯常那样因一点细小的事情吵架,吵得差不多又莫名地和好。迪卢克哼起歌。 “我好像醉了。”他喃喃道。 火光映亮兄长的侧脸和半垂的眼眸,像瓷器镀上釉料。凯亚戏谑地勾起嘴角:“这位先生,你确实醉了。清醒的话你都嫌自己幼稚。” 迪卢克没有回应这句调侃。他睁大赤红的眼睛,倒映着无声燃烧的烈火,像黎明在瞳孔深处点燃:“唱诗的时候,你为什么看着我?” 过量酒精使大脑停止运转,他答不上来。火平等地映亮义弟的脸,他看到打颤的星星已经醉了。 静默之中,舞步旋转,火舌摇曳两下,迪卢克吻了他的嘴唇。 极浅的一个吻,像刚刚是风蹭过皮肤。他们还搭着肩,搂着腰,但不跳舞了,像无声的舞曲被按下暂停键,他们面对面地静立。两个人都怀疑刚才的吻是否真实。火堆为彼此的脸庞分割出剪影,作为背景和氛围熊熊燃烧,像为命中注定的时刻增添华彩。分不清是谁先主动,他们的距离拉近,像是某种确认,呼吸重新交缠在一起。这次清晰地品尝到酒气渗透了喉咙,鼻腔,口舌,每次呼吸鼻子里暖烘烘的,是清甜的酒精在挥发。 对方的嘴唇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