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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鼓妖毕罗·贰

作者:时青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等到天大亮,元寄雪该启程了,赫连弥又支支吾吾,说她是不去的。


    “那我怎么走?一路问过去吗?”元寄雪对此很震惊。


    赫连弥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出了城门,一直往南就到了。”


    元寄雪一听要认方向就难受,坚称你不去我就不去,咱俩看谁更急。赫连弥泪眼婆娑了半天,居然没拗过他,一人揪着一魂在茫茫大漠里走了三天,日落西山时,元寄雪终于看到了王都的城墙边。


    从角门进了城,一路专走小道,元寄雪边走着,偏头往大道上看,那边静悄悄没个人影,偶然瞧见一家檐下挂着盏桐油灯,很快就来人收掉了,有小孩趴在窗口向外望,下一刻便被爹娘揪着领子拎进屋去。


    元寄雪疑惑道:“怕成这样?那妖杀了多少人?”


    “它……罢了,等你进了王宫,自己去看吧。”赫连弥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他跟着赫连弥,钻了个半人高的狗洞,进到王宫内苑。走上大路,远远看见前方拐角处拐出一队人,队中人衣着破烂,少年人居多,被边上几个守卫模样的人推推搡搡地往前走。


    赫连弥看到这支队伍,脚步一滞,又快步跟了上去。


    庞大的队伍被带到一处宫殿正后方,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座矮房,有火光从门缝中倒映出来,元寄雪略扫一眼,大致明白这些人被带到这里做什么了。


    ——炼丹。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炼丹房。


    只是仙门中人炼丹,很讲究丹炉的方位,也就是俗称的风水,因此各门各派的炼丹房常建在高山灵脉之上。眼前这座却不一样,大概是塞外艰苦,没那么讲究。


    不过,它炼丹的原料却很讲究。


    用的是活人。


    元寄雪更莫名奇妙了:妖吃人不都是抱着生啃,难不成这鼓妖出身戏班子,格外在意形象,连吃人都要练成丹药慢慢品?


    守卫拎着长枪,往队伍一指,将众人吓的纷纷跪地。


    殿门启阖,有人匆匆忙忙搬来一把椅子,随后,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在搀扶中坐到了人前。


    夜幕漆黑,元寄雪瞧不清坐上人的脸,那人也未必看得清底下,两方僵持了片刻,赫连弥向前走了两步,喊了一声,哥哥。


    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小,但元寄雪亲眼看着,在她说完后,座上人踉跄地站起身,向前猛跨了两步,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们。


    “小弥?”他试探着问。


    好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怎么没人管管这一地人的死活?


    元寄雪终于忍不住了,但在他开口前,有人先拔了剑。


    “说,鼓妖在哪!”


    来人着青衣,几乎是瞬间闪至众人眼前的,剑招极快,萧中剑闪过寒光,直指赫连伽喉头。


    赫连伽下意识推开赫连弥,却没注意手挨了个空。他似乎根本不怕剑落下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警惕道:“你找它做什么?”


    “毕罗是妖非人,它杀了我,杀了那么多人,终有一死!”赫连弥气道。


    “不行!”赫连伽神经质地轻摇着头,“不行不行,它不能走,它不能走……”


    一提到让鼓妖离开,赫连伽便念念有词地发起疯来,抱着脑袋,伏地哀嚎。


    “看他手!他把手掌割开了!”又是一道响亮的尖叫,元寄雪这才看到,在青衣女身后,还有个一袭黄裙的小姑娘,看着不过豆蔻年华,大概还在筑基期,拿着柄楠木剑,有样学样的指着赫连伽。


    随着赫连伽掌中鲜血在砖缝中弥漫开来,空地中忽地响起一阵一阵鼓声,时近时远,飘忽不定。


    下一刻,一张金网从天而降,把三人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地上。


    金网收缩,勒在皮肉上,针扎一样的疼,元寄雪知道这种织金网,是专门用来限制修士法力的,任你修为如何高强,只要被织金网一罩,便跟凡人没有半分区别。甚至修为越高,伤的越重。


    元寄雪脸着地,艰难地睁眼,看见一双漆黑的靴子停在了眼前。


    “把他们也关进去。”黑衣人道。


    于是,刚才还对他视若无睹的守卫,立刻拖着被捆住的三人,往宫殿的偏门去了。


    青衣女被摆了一道,一言不发,拖拽时金网摩擦,将她的兜帽扯了下来,她的剑也随之遗落在空旷的地面,元寄雪听见响声,偏头去看。


    虞青潋!


    她怎么在这儿!


    那我师父呢?!


    她不会认出我吧?要不要告诉她我是谁?


    元寄雪面上气定神闲,心里已经翻起惊涛骇浪,不过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定把重生两个字瞒下来。


    守卫裹着严严实实的铠甲,每步路都走的十分笨拙,三人被拖白菜一样拖进地道里,地道尽头拉着铁栅栏,此刻里面已经有住户了。


    栅栏门一打开,原本在里面的四人瞬间往墙角挪了挪,半晌后,大概明白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才慢慢放下戒备。一个姑娘率先凑近,把伤得最重的虞青潋扶起来。


    这四人三女一男,看装束,应当是某个门派座下弟子,看神态,被关进来的日子不会太久。


    “你们是……?”那位男弟子问。


    虞青潋道:“眠霜亭,虞青潋。”


    “在下霍永宁,你们叫我小昭吧。”黄衣小姑娘也跟着自我介绍道,“你们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目光聚在元寄雪身上,元寄雪打了个磕巴:“在下元……元琅,无名游侠罢了。”


    虞青潋皱起眉,刚要说什么,扶她起来的小姑娘却开口了。


    “原来您就是虞师叔,小辈北落师门商景微,久仰您大名。”


    商景微颔首致意,她貌似是几人的领头,她行礼,剩下三人也起身,跟着她行礼。


    “师伯前些日子说,聊州莲勺有一家荒废多年的戏院,近日多有鬼怪声响,叫我们去练练手,我们便想着从大漠里走,能快一些。途中偶然遇见从乌丘王都逃出来的难民,听他们讲有妖物在城中作祟,本想前来救人,不料这妖好生厉害,把我们困在这里,已经三日了。”


    元寄雪听到这里,有些怀疑,北落师门是朔州仙门之首,与聊州之间确实只隔了西境大漠,不过,他印象中的北落师门,只招女弟子来着。


    那边几人谈着话,他背对他们,把袖子撕成一条一条碎布,咬开指尖,凭借记忆画起破阵符。


    这囚牢明显是布过阵的,寻常法术根本奈何不了。好在布阵唤灵是他师父云衔山的拿手好戏,只要元寄雪感兴趣,什么邪阵阴符他都照教不误。从前不觉得,如今看来,云衔山这种乱教一气的教学风格也是有优点的。


    他脑子睡久了也生锈,浪费了一叠布条后,勉强画出了一个看着像样的。


    身后众人对过了账,这才知道,原来这鼓妖由器物所化,前期甚少吸收天地灵气,只能靠后天吃人来弥补,吃了这么多年,恐怕已经是难以抗衡的大妖了。


    说到这里,虞青潋正巧转过头来:“别动!”


    说晚了。


    她话音未落,元寄雪已经一巴掌把符纸拍到了门锁上,铁门“咔哒”一下,没开。


    元寄雪:???


    他还没来得及质疑是否自己学艺不精,虞青潋便质问道:“你画的是什么符?”


    元寄雪不回答,虞青潋就亲自上手抢布条了。


    “无名游侠?”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四个字,忽而又问,“你姓什么来着?”


    “......袁,长衣袁。”


    虞青潋斜睨他一眼,没再出声。


    元寄雪眼巴巴望着栅栏,望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意识到赫连弥是不会来解救他的。


    百无聊赖下,他就这么靠着栅栏打起盹来。


    再睁眼,那只神出鬼没的妖已不知在他身旁站了多久。


    平心而论,这只妖长得并不可怕,吊梢眼,柳叶眉,只是低头看人时似笑非笑,显得阴恻恻的。


    它略过紧挨在他脚边的元寄雪,直勾勾盯着虞青潋,道:“好久不见。”


    “你是谁?”虞青潋防备道。


    “你不记得我吗?没关系,你很快就记得了。”它挑眉笑道,“现在,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毕罗。”


    毕罗话落,抬手打了个响指,那扇倒霉的铁门终于缓缓挪开了。


    “走吧。请。”它比了个请的手势,元寄雪顺坡下驴,推开门就出去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家排成一列被押送至了殿中。拱顶门后,赫连弥和国主似乎已经吵过一架了。


    “呦,又吵起来了。”毕罗进殿,笑吟吟地跟两人打招呼,“人带来了,国主,您自便吧。”


    赫连弥看见它,瑟缩着往后躲了躲,转眼又看见身后的元寄雪,像是看见天降救星,眼眶瞬间红了。


    毕罗在时,赫连弥不敢说话,它走了,她便立刻站到元寄雪几人身边,“它许了你什么好处?哥哥,收手吧......”


    赫连伽张嘴欲言,最后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让她别说了。他走到长桌旁,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摸到了一个小方盒,从里面倒出两丸深棕的丹药,就要往嘴里吞。


    赫连弥站在他身后,见赫连伽要吃,从身后猛地一推他,丹药脱手,骨碌碌滚没影了。


    “你放肆!”赫连伽趴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摸了半晌,发现真的找不回来了,他瞬间青筋暴起,起身朝着赫连弥就是一耳光。


    可这一耳光扇空了。


    赫连弥身为鬼魂,没有香火、没有供养,孤零零飘荡了十七年,能维持形体本就不易,要去推他,还要浪费心力化为实体,哪怕是受供奉的鬼,化形一次,也要耗去十年香火,经过这么一遭,赫连弥的魂魄更淡了。赫连伽一耳光扇过来,甚至带着呼啸的风,可穿过赫连弥近乎透明的身体时,又显得轻飘飘的。


    殿内一阵寂静,赫连伽如梦初醒般,想伸手去拉她,却再次扑了个空,他想找补,倒越说越激动:“赫连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以为是?我才是国主,整个乌丘应该都是我说了算,为什么你连,你连吃不吃补药都要左右我!”


    “那是补药还是毒药,你现在分得清吗?”赫连弥扯着嘴角,嘲讽的笑了笑。


    “哈,你果然,你果然……”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戳到了赫连伽脆弱的神经,他忽地状若癫狂,一边大笑一边胡言乱语道,“你果然就是瞧不起我!枉我把你个累赘拉扯到大,我不把你嫁出去,封你做公主……你居然敢看不起我?!我就不该把你沉进水里,我应该听它的,直接烧死你啊!”


    一时间,不论知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赫连伽。


    赫连弥仿佛被万箭穿心而过,紧盯着眼前一母同胞的哥哥,良久,久到元寄雪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怯懦,轻轻问:“你说什么?”


    房间里幽蓝的琉璃花砖在烛光下闪着诡谲的光,照在赫连伽脸上,把他与年龄不符的苍老暴露无遗,这是长期吞食灵丹的副作用。


    赫连伽说完那些话,两眼一瞟,发现旁边乌泱泱还站着人,疑心他们是赫连弥找来的救兵,忙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是毕罗,是它做的,是它做的!”


    “够了!”赫连弥颤声一呵,赫连伽心虚地原地抖了三抖。


    她看着赫连伽缩在地上的怂样,未置一词,朝里屋床榻边走去,指着床头长匣,对虞青潋道:“你的剑在这里。”


    虞青潋伤在腹上,好在她是个不知道疼的,一听见宝贝剑的下落,三步并两步上前去,将剑拿回手中。


    最厉害的前辈重新拿到了趁手法器,众人好像又找到了主心骨,北落师门的几人更是嚷着要去找那个毕罗算账。


    元寄雪一抬脚,踢到个东西,追上去捡回来,正是赫连伽的宝贝“补药”。


    他把丹药放在鼻下仔细一闻,除了刺鼻的草药气味,还有一股轻微的、极难被察觉的血腥气。


    元寄雪心道不好:“都先等等,这是尸丹!”


    他初入江湖时,正值时局动荡,野修散修极多,为了能快速增长修为,就有人研究出了以活人祭旗炼丹的邪术,练出来的丹药统称为尸丹。然而此法虽能在短时间内让灵力大增,也会带来不计其数的副作用。随着时局稳定,此等邪术也就日渐罕见于世了。


    看小昭和商景微几人的表情,估计听都没太听过这种东西,倒是虞青潋蹙起眉,伸手向元寄雪讨要尸丹。


    虞青潋接过尸丹,用力捏碎,一抹殷红在她指尖晕开,血腥气相比刚才浓郁数倍。


    此时想想,赫连弥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如果她的母亲只是一介凡人,怎么会带着一面成了妖的鼓只身来到大漠?其次,在她的描述里,毕罗需要她滴血才能脱离鼓身,说明早有人封印过它,此人必然是个修士,可修士的封印,又怎能是一个普通人随便一滴血就能破掉呢?说什么效忠于谁,其实无论是赫连弥还是赫连伽,都是他还魂练丹的工具罢了,一个不听话,杀了继续换下一个。


    挑拨是非,撺掇人心,最后让活人自相残杀,它坐享其成。这样的伎俩,它可太熟练了。


    只是元寄雪想不明白,毕罗大费周章,把这一堆人绑来干什么?就算自己是横空出世,北落师门的弟子是意外闯入,那虞青潋呢,她为何而来?


    元寄雪看着她,不动声色的远离了两步。


    “跑什么,你跟我走。”虞青潋瞥了瞥他,把小昭和北落师门众人点了出来,“你们几个小心跟它对上,我引开毕罗,你们救人,救出来了,能跑多远跑多远,知道吗?”


    几个小孩点头如捣蒜。


    就在虞青潋指挥的空当,元寄雪翻箱倒柜,翻出了一沓残破泛黄的空符纸,他叠起来塞进口袋,转身跟上要去杀妖的虞青潋。


    迈过殿前第四道月门,两人齐齐停了脚步。


    位置不对。


    门的位置不对。


    中原的月洞门,一道挨着一道,大多是十二面墙,十二洞门,正视成满月,俯瞰为月牙。刚才走过的门,虽然也是一面面墙相邻,门开的却是左一道右一道杂乱无章,甚至有一面墙上开了两扇门。


    如果能登高俯视,倒更像是……卦象!


    果然,在第十二面墙之后,那座琉璃顶蓝花砖的寝宫再次出现在二人眼前,而赫连弥正如他们走时一样,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到他们,也觉得惊讶。


    这是碰上鬼打墙了。


    元寄雪指尖血珠还滴答着往下淌,他从口袋里掏出符纸,两下划拉出几个自己都好悬看不懂的鬼画符,好在这次运气不错,画出来的东西起码能用。


    一张符纸拍上去,再走一遍月洞门,果然迎面来的是“炼丹殿”的后门。


    毕罗正蹲在炼丹房的房顶,似乎根本没料到他们会出现。只顷刻之间,它眼底的惊讶转为狠厉,将袖一甩,翻出一面挂着小铃的鼓,双手合十,轻击鼓面。


    鼓音入耳,如枯叶下虫豸窸窣爬行,震的元寄雪心口发酸,指尖发麻。


    虞青潋握剑的手也微微颤抖,她咬破舌尖,刺痛唤回了一线神智,于是立刻拔剑出鞘,闪身向前方挥去。


    怎料毕罗不仅不躲,反将鼓面置于身前,直面虞青潋的剑招。


    剑意横飞割破鼓面,毕罗整个身体由胸前的鼓开始,霎那化为一线飞灰,速度之快,甚至让虞青潋来不及收回已经挥出的剑招,剑气隔空打在墙上,劈下无数土块,墙壁上横添一道凹槽。


    而毕罗也不甘示弱,只听清脆一声铃铛响,杀气腾飞,虞青潋挥袖去挡,宽大的青袂瞬间被削去一片,两耳也淌出鲜血。


    那边打的热火朝天,元寄雪拉开炼丹房的大门,炉子烧的火红,炉中还未有人的生气。


    毕罗并不恋战,顾盼间,很快就看到了元寄雪的动作,这炉子似乎是它的软肋,只是开个门,就足以让毕罗目眦欲裂。


    毕罗凌空俯冲而下,明显是奔着杀他来的,幸而虞青潋也不是什么草包,足尖一点,飞扑过来,一只手揪住元寄雪领口,将他甩出去,借势一扭腰,剑光顺着力道,在毕罗脸上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这一剑时实实在在的伤到了毕罗,它捂着脸,逃也似的向国主寝殿窜去。


    它走了,藏在暗处的几个少年一溜烟跑出来,小昭刚喊了一声师父,虞青潋便祭出一张传送符,天旋顷刻地转,二人再次回到了寝殿前。


    此时,毕罗手里正死死攥着一个仆人的脖子,一步一步向寝殿的拱顶门走去,那仆人的四肢近乎垂直于地,头颅倒仰,直直对着门口,没有任何挣扎与反抗。


    赫连弥瞳孔骤缩,连逃跑都忘记了,梗着脖子,僵硬地往后退。


    虞青潋举臂掷剑,双刃长剑跃过低空,直刺毕罗心口,捅出了一个大窟窿,墨一样的污血汩汩涌出。


    它身体未动,单单转了个头,眼眸半眯,不笑不怒,只定定盯着人,带着说不出的阴冷,看一眼便让人浑身发毛。


    毕罗盯了太久,却一点动作没有,虞青潋没了剑,半抬着手,挡在元寄雪前面,两人都没敢动。


    下一秒它冷哼一声,随手丢开手中人,周遭鼓声惊响,伴着清脆铃声,毕罗又一次化作飞灰,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真的无影无踪。


    两人在空地上草木皆兵了半炷香,等赫连弥都从惊魂未定中安稳下来了,他们才敢靠近大殿。


    虞青潋走到一旁去拾剑,元寄雪蹲在地上,掀开那仆人脸上盖着的碎衣衫,露出其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一个木傀儡。


    元寄雪拧眉,耳边传来机械碰撞的咔哒声。


    他抬头,在赫连弥身后,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傀儡。


    它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关节处缠绕着白色傀线,每节傀线都向空中延伸了两三寸,随后便无端消失,隐入虚无。


    元寄雪向前走,谁知那木傀儡歪了歪头,竟然向后退了两步。


    元寄雪再走,它再退。


    “嘿。”元寄雪一下乐了,追着木傀儡跑了两步,把人家摔了个大马趴,这才大笑着站到虞青潋旁边去了。


    虞青潋拎着剑,一脸麻木:“怎么回事?”


    元寄雪收了笑容,老实答道:“不知道。”


    “那是傀儡兵,毕罗把他们安排在这里,是要杀谁。”赫连弥道。


    “杀谁?”元寄雪和虞青潋异口同声。


    “不知道呀......”赫连弥苦笑道,“它和赫连伽,就是用这些傀儡奴役城里的百姓,王都的人死光了,就去全国各地抓人,关进王城,继续杀......但直到我死前,都没见过会动的傀儡,它们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


    赫连弥仔细回忆着,好像想起了什么,正要开口,身后嘹亮一声叫喊打断了宁静:“师父!他们都出王宫啦!北落师门的副门主来了,要见你呢!”


    “你能不能文静点!”虞青潋恨铁不成钢。


    元寄雪连忙追问:“你想起来什么了?”


    “乌丘出现那些会动的傀儡,应该是在......是我死后的第二年,是......三十三年前。”


    “三十三年前,也没什么大事啊。”虞青潋肯定道,“你要跟我们走吗?去中原找精通鬼神的方士,他们说不定能为你借一副躯壳,让你还魂。”


    赫连弥抬头,眼里亮晶晶的,看上去很心动,但很快,她就摇头拒绝了:“找不到尸骨,再有什么神仙法术也是徒劳,我这一生早该结束了,就到这里吧……你们也该走了。”


    说罢,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七窍流血的赫连伽,道:“我还得把他埋了呢。”


    赫连弥准备把他埋在内苑的枯树下,那棵巨大的胡杨树后有一个狗洞,正是元寄雪当初进来的地方。


    元寄雪踩在小昭的剑上,小姑娘的御剑之术还不太扎实,两个人摇摇晃晃站在天上,半天没出发。


    天边泛起鱼肚白,借着微微亮光,元寄雪能将整个王宫尽收眼底。赫连弥正用最后一丝力气化为实体,拿铲子在枯树下挖洞,埋完这具尸体,她自己也要消散了。


    可赫连弥却忽地愣住了,她扔下铲子,用手在坑底刨着,片刻后,一具森然白骨映入眼帘。


    这是她的尸骨,是她找了三十多年的尸骨。


    赫连弥呜咽着哭了起来。


    找到尸骨,她就能结束三十多年的漂泊无依,让魂魄安息,能入轮回,下一世睁眼,就是崭新的一生。


    但是来不及了,她的魂魄已经要消散了,她已经不入轮回,不得超生了。


    不敢直面杀死自己的凶手,即使得人相助,也要犹豫很久才回来。


    哪里能想到,最害怕的地方,会藏着自己最心心念念的东西。


    “我们要不要......”


    小昭于心不忍,想下去帮忙。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元寄雪拦住她,“她命数尽矣,我们现在真的该走了。”


    小昭长叹一口气,一手掐诀,楠木剑向王宫外飞去。


    不知是因为离得远了,还是魂魄马上要散尽了,赫连弥的哭声渐渐淡出耳边。


    元寄雪的注意力从身后抽离,他向前方望去,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徐徐从东方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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