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引》 第1章 楔子 天璇二十一年,隆冬。郢州死了个前朝余孽元寄雪。 传闻几年来,他将二十多年前,带头歼灭少虞国的几位仙师长老赶尽杀绝,只为报灭国之恨。最开始也有人替他说话,都是与元寄雪一辈的年轻人,识人不清。但随着其手段愈发狠辣,斩臂、刎颈、断首,无不令人胆寒,那些辩驳的声音逐渐淡化乃至消失,大家终于一致认同,此子所作所为,可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 除此以外,又有人翻出他烧毁紫云幡,放出归墟三十万怨灵为祸苍生的旧账。 以崖山十二宗为首,整个江湖武林在其手下损兵折将,纷纷视之为仇。 就是这么个令仙门恨不能杀之后快的人物,最后竟坠亡于弱水河畔一个无名小楼前。猖狂一世,寥寥收场。 但比起自戕,众人更愿意相信,是某位隐世高人不忍人间生灵涂炭,出手降服罪人。 至于是哪个高人,民间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当年少虞国末年时横空出世的竹林七侠。 就有人反驳道:“竹林七侠为首两位就是元寄雪的亲爹亲娘,难保那剩下五个与之不是一丘之貉!” 还有的说,是四年前千师盟会上夺得魁首的几位少侠。 又有人反驳道:“十位少侠死了四位,活着的怎知不是入了元寄雪的麾下,与他同流合污?!” 吵到后来,已成一桩奇谈。 不过流传最广、信众最多的,还是最后一个版本: 元寄雪之师云衔山大义灭亲,将其推下高楼,而后闭门清修,以求赎清这孽徒的罪过。 人们说及此,总要先摇一摇头,再长叹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道:“如此大叛逆者,怕是十辈子都赎不清造下的孽呦。” 不论真相如何,这种百折千回、英雄歧路的故事,人人都爱听。 可就算故事编的再荡气回肠,道理讲的再慷慨激昂,也总有听腻的一天,世事流水般过,江湖是个天才与庸人都络绎不绝的地方,等到新的英雄粉墨登场,新的故事,才更为人们津津乐道。 于是这个背负累累血债后离奇死亡的天才少年的故事,在几十个寒来暑往的冲刷下,如一卷古籍,哪怕有人无意翻开,也早已无法从磨损的字迹上找到当年的蛛丝马迹。 迄今,整整七十年。 第2章 鼓妖毕罗 元寄雪醒来的时候,残月初升,天蓝阴阴的。 他眼前迷迷蒙蒙糊了一层雾似得,下意识想去够手边的东西,然后一骨碌从榻上跌下来,摔了个结实。 在他视线所不能及之处,一道声音怯怯问:“你醒了啊,没事吧。” 元寄雪久不闻人声,乍一听,吓了一哆嗦。抬头去看,眼中只有一道影影绰绰的白。 不等他说话,对方已经带了哭腔:“你终于来了......” 元寄雪大骇,他连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又活了的问题都没思索明白,从哪儿又来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 他皱着眉道:“你,你冷静一点,你是哪位……?” 白影动了动,似乎是在抹泪,而后,她扶着元寄雪坐下来,断断续续讲起故事。 这小姑娘自称赫连弥,据她所言,此地是西境四十八国之一,名唤乌丘。 如今的乌丘只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小国,但几十年前,它论起实力,也是西境数一数二的霸主,矿场无数,宝石美玉堆叠如山。举国上下可谓财大气粗,乌丘王室更是穷奢极欲,日日只知寻欢作乐。 但逢敌国犯境,烧杀掳掠,王室只一味求和,无数边城就这么成为敌人的囊中之物。 若是一两代国主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代代国主都是这般不思进取。终于,在十七年前,上一代乌丘王在位时,敌军铁骑攻入王都。整个乌丘国哀鸿满地,生灵涂炭。 而上一位乌丘王,正是赫连弥的父亲。 不过对于当时的赫连弥来说,这些事远在天边,碍不着她。她与胞兄赫连伽的生母仅仅是一名中原来的伶人,母子三人在宫中十分不受待见,九岁时母亲去世,两人便被草草冠以封号,送去了边疆小城。名为受封,实为流放。好在兄妹感情甚笃,相依为命这许多年,过的也算满足。 一朝国破,年少的兄妹二人仍对那身陷王都的便宜爹抱有幻想,于是赫连伽一路征召兵马,杀回王宫,靠着出其不意,反将敌人一军。 进了王宫大殿,方知老国主已经危在旦夕。老国主看到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儿子,又想到他傲人的功绩,当即传位于赫连伽。 然后,就当着赫连弥的面,这位苍老的父亲貌似苦口婆心的劝说赫连嘉,把妹妹嫁给敌国的国主,结姻缘之好,才能使他的王位更加稳固。 赫连伽闻之暴怒,利落地抽出身侧短刀,手起刀落,鲜血飞溅,老国主当即毙命。 这一刀后,赫连伽彻底成了乌丘说一不二的王。 只是人无完人,文韬武略的奇才举世罕见,不幸的是,赫连伽并非其中之一。 虽然在领兵作战上他堪称骁勇,但于治国一事,他简直就是个白痴。 之后的几年间,乌丘的政务,几乎都是由国主新娶的尉迟王后所操持的。 正如老国主所言,姻亲的确是巩固王位的不二之选,尉迟王后乃国相独女,得了国相卖命,一时间,乌丘又一次走上了繁荣的上坡路。 可惜平和转瞬即逝,尉迟王后嫁进王室两年后,抱病而亡。赫连伽对此不屑一顾,他与王后感情不深,因母亲之故,平日里偏爱一个出身微末的妃子。故而赫连弥虽伤心不已,却也没有能力左右一国之君的决定。国主寝殿内的歌舞一日比一日热闹,她眼睁睁看着乌丘再一次朝着谷底滑去,终于鼓起勇气向哥哥谏言,成效甚微,劝的多了,反招厌恶。 时年中秋,赫连伽从中原找来一个戏班为宴席添趣。就在这之后,他性情大变,常常为一件小事便大动肝火,赫连弥越看他越怕,越怕就越躲,躲着躲着,二人不说形同陌路,也再难回到当初同气连枝的关系了。 赫连弥生命的最后一天,正巧,是新年夜。 圆月当空,赫连弥在宴会上触怒了哥哥,被赶回寝殿,她屏退众人独自离开,途经小湖时,被一双手推进了湖里。 西境少水,赫连弥一个旱鸭子,都没来得及挣扎,就彻底沉寂在了浮着薄冰的水底。 人死后,魂魄离体,赫连弥飘在王宫上空,越过抱着自己尸首悲痛难当的哥哥,看到了那个杀死自己的凶手。 那是一只妖。 “停一下停一下。”元寄雪疑惑道,“你修过玄门法术?” 赫连弥一愣,否认道:“没有,西境很少有这些东西。” 元寄雪也不再问,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他盯上了我,我被他害的只有一缕魂魄留存于世,只能离开王都,我在这里看了很多古籍图腾,招过很多次魂,整整十七年……只有你来了。” “招魂?这具身体是谁的?”元寄雪才想起来这一茬。 赫连弥连忙道:“不,不是谁的。” “什么叫不是谁的?”元寄雪问。 “就是,不是人的,是木偶的。”赫连弥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长串,元寄雪才拼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乌丘国的习俗里,就有一样是制作木傀儡,几乎家家户户都挂着一墙的傀儡,想要招魂上身,根本用不着真正的人。 “我想请你,杀了那只妖,不要让他在王都里胡作非为了。”赫连弥恳切道。 元寄雪有点头疼。 他按了按额角,觉得如今年月几何这种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倒不如赫连弥颠三倒四的说辞值得细究。 元寄雪深吸一口气,开始盘问她,“第一件事,你没有修习法术,凡胎肉眼是怎么看出来对方是妖的?别告诉我它在你们这儿不披人皮。 第二件事——枉死之人,魂魄以四十九天为界,四十九天期过,便会被遣往灵界,无召不得出,你是怎么回来的。或者说,谁送你回来的?” 赫连弥身形一僵,向后退了两步,张开嘴想辩驳什么,最终还是选择默不作声。 “不论你为什么不愿意讲,总归,你是想那只妖死,对吧?我答应你了。”元寄雪循循善诱,“何况你我无冤无仇,你还替我塑了肉身,我理应报答。所以,无论你有什么故事,我都答应帮你杀它。你细说来,让我再分辨分辨。” 或许是谎言被揭穿有些难堪,赫连弥歪过头去不看他,过了良久,又从头讲起了那只妖。 “它是我母亲留下的,一面鼓。” 元寄雪挑眉:“一面鼓?” “是一面铃鼓,大概是戏班用的吧。我小时候听嬷嬷讲,母亲是父王出游时,在大漠中捡回来的,身边只有这一面鼓,但已经老旧了。母亲走前,把鼓交给我,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毁了它。”赫连弥娓娓道。 “但我没有那个能力毁掉它,这面鼓有灵,它根本不会破。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说,叫我把血滴在鼓面上,放它出来,它就了却我一桩心愿。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我哥哥养了一支军队,没有粮,队里队外都在闹起义,日子太难了。” “所以,赫连伽的兵能够一路攻进王都,是因为你许了愿?” “算是吧。”赫连弥苦笑道,“实话讲,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杀我。当初放它出来时,它曾发誓为我所用。” “好,这算一个问题。是谁,把你从灵界送回来的?”元寄雪追问。 赫连弥思索道:“应该是这面鼓的主人吧,但并非是他送我回来……说来话长了。” “我没有去过灵界,从来没有。我死以后,本来都要下葬了,但是我哥哥突然反悔,我不知道他把我的尸骨埋在哪里,我找了很久,王都里到处都是招魂幡,他在找我的魂魄。可是我怕,我怕回去以后会再死一次,就离开了王都。这么多年,根本没有人来遣送我去什么灵界。 半年前,我半梦半醒时,看到一个人,他说,想找到尸骨,就回到王都去。但谅我孤身一人,可以为我找一个帮手。” “就是我?”元寄雪指了指自己。 “对,”赫连弥肯定道,“就是你。” “他给了我一截红线,说只要缠在木偶身上,你就会回来。”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我缠的可能有些紧了,你手腕现在疼吗?” 元寄雪顿感不妙。 他摸黑在身上摸了半天,这才发觉,在他脖颈处,乃至手腕脚踝,无一不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红线。 前世因为“偃师后人”的名号,元寄雪荣登仙门悬赏金第一名,还是断层的。陡然看见偃师的傀线,心中不由生出些亲切感。 可惜亲切归亲切,这可不是个好东西。 偃师,直白点讲,就是傀儡师,傀儡师最擅长的,自然是制傀操傀,不过除了控制不会动的傀儡,偃师的傀线还有着更简便的用法——杀人。 细密的丝线缠上皮肉,稍一用力便能割骨断髓,如果不想立刻杀,也可以在对方身上留一节傀线,扎进血肉,像牵傀儡一样牵制住对方,定下期限,过时即死。 不巧的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擅用此术的偃师,是他五岁时就故去的亲娘。 他娘离开的实在太早了,关于制傀操傀一术,竟什么都没留下。他苦寻多年,也只知其微末。与他故乡远隔千里的蛮夷之地,哪里来的偃师遗物? “这都什么事啊……”元寄雪心力憔悴,喃喃道。 第3章 鼓妖毕罗·贰 等到天大亮,元寄雪该启程了,赫连弥又支支吾吾,说她是不去的。 “那我怎么走?一路问过去吗?”元寄雪对此很震惊。 赫连弥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出了城门,一直往南就到了。” 元寄雪一听要认方向就难受,坚称你不去我就不去,咱俩看谁更急。赫连弥泪眼婆娑了半天,居然没拗过他,一人揪着一魂在茫茫大漠里走了三天,日落西山时,元寄雪终于看到了王都的城墙边。 从角门进了城,一路专走小道,元寄雪边走着,偏头往大道上看,那边静悄悄没个人影,偶然瞧见一家檐下挂着盏桐油灯,很快就来人收掉了,有小孩趴在窗口向外望,下一刻便被爹娘揪着领子拎进屋去。 元寄雪疑惑道:“怕成这样?那妖杀了多少人?” “它……罢了,等你进了王宫,自己去看吧。”赫连弥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他跟着赫连弥,钻了个半人高的狗洞,进到王宫内苑。走上大路,远远看见前方拐角处拐出一队人,队中人衣着破烂,少年人居多,被边上几个守卫模样的人推推搡搡地往前走。 赫连弥看到这支队伍,脚步一滞,又快步跟了上去。 庞大的队伍被带到一处宫殿正后方,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座矮房,有火光从门缝中倒映出来,元寄雪略扫一眼,大致明白这些人被带到这里做什么了。 ——炼丹。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炼丹房。 只是仙门中人炼丹,很讲究丹炉的方位,也就是俗称的风水,因此各门各派的炼丹房常建在高山灵脉之上。眼前这座却不一样,大概是塞外艰苦,没那么讲究。 不过,它炼丹的原料却很讲究。 用的是活人。 元寄雪更莫名奇妙了:妖吃人不都是抱着生啃,难不成这鼓妖出身戏班子,格外在意形象,连吃人都要练成丹药慢慢品? 守卫拎着长枪,往队伍一指,将众人吓的纷纷跪地。 殿门启阖,有人匆匆忙忙搬来一把椅子,随后,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在搀扶中坐到了人前。 夜幕漆黑,元寄雪瞧不清坐上人的脸,那人也未必看得清底下,两方僵持了片刻,赫连弥向前走了两步,喊了一声,哥哥。 她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小,但元寄雪亲眼看着,在她说完后,座上人踉跄地站起身,向前猛跨了两步,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们。 “小弥?”他试探着问。 好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怎么没人管管这一地人的死活? 元寄雪终于忍不住了,但在他开口前,有人先拔了剑。 “说,鼓妖在哪!” 来人着青衣,几乎是瞬间闪至众人眼前的,剑招极快,萧中剑闪过寒光,直指赫连伽喉头。 赫连伽下意识推开赫连弥,却没注意手挨了个空。他似乎根本不怕剑落下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警惕道:“你找它做什么?” “毕罗是妖非人,它杀了我,杀了那么多人,终有一死!”赫连弥气道。 “不行!”赫连伽神经质地轻摇着头,“不行不行,它不能走,它不能走……” 一提到让鼓妖离开,赫连伽便念念有词地发起疯来,抱着脑袋,伏地哀嚎。 “看他手!他把手掌割开了!”又是一道响亮的尖叫,元寄雪这才看到,在青衣女身后,还有个一袭黄裙的小姑娘,看着不过豆蔻年华,大概还在筑基期,拿着柄楠木剑,有样学样的指着赫连伽。 随着赫连伽掌中鲜血在砖缝中弥漫开来,空地中忽地响起一阵一阵鼓声,时近时远,飘忽不定。 下一刻,一张金网从天而降,把三人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地上。 金网收缩,勒在皮肉上,针扎一样的疼,元寄雪知道这种织金网,是专门用来限制修士法力的,任你修为如何高强,只要被织金网一罩,便跟凡人没有半分区别。甚至修为越高,伤的越重。 元寄雪脸着地,艰难地睁眼,看见一双漆黑的靴子停在了眼前。 “把他们也关进去。”黑衣人道。 于是,刚才还对他视若无睹的守卫,立刻拖着被捆住的三人,往宫殿的偏门去了。 青衣女被摆了一道,一言不发,拖拽时金网摩擦,将她的兜帽扯了下来,她的剑也随之遗落在空旷的地面,元寄雪听见响声,偏头去看。 虞青潋! 她怎么在这儿! 那我师父呢?! 她不会认出我吧?要不要告诉她我是谁? 元寄雪面上气定神闲,心里已经翻起惊涛骇浪,不过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定把重生两个字瞒下来。 守卫裹着严严实实的铠甲,每步路都走的十分笨拙,三人被拖白菜一样拖进地道里,地道尽头拉着铁栅栏,此刻里面已经有住户了。 栅栏门一打开,原本在里面的四人瞬间往墙角挪了挪,半晌后,大概明白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才慢慢放下戒备。一个姑娘率先凑近,把伤得最重的虞青潋扶起来。 这四人三女一男,看装束,应当是某个门派座下弟子,看神态,被关进来的日子不会太久。 “你们是……?”那位男弟子问。 虞青潋道:“眠霜亭,虞青潋。” “在下霍永宁,你们叫我小昭吧。”黄衣小姑娘也跟着自我介绍道,“你们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目光聚在元寄雪身上,元寄雪打了个磕巴:“在下元……元琅,无名游侠罢了。” 虞青潋皱起眉,刚要说什么,扶她起来的小姑娘却开口了。 “原来您就是虞师叔,小辈北落师门商景微,久仰您大名。” 商景微颔首致意,她貌似是几人的领头,她行礼,剩下三人也起身,跟着她行礼。 “师伯前些日子说,聊州莲勺有一家荒废多年的戏院,近日多有鬼怪声响,叫我们去练练手,我们便想着从大漠里走,能快一些。途中偶然遇见从乌丘王都逃出来的难民,听他们讲有妖物在城中作祟,本想前来救人,不料这妖好生厉害,把我们困在这里,已经三日了。” 元寄雪听到这里,有些怀疑,北落师门是朔州仙门之首,与聊州之间确实只隔了西境大漠,不过,他印象中的北落师门,只招女弟子来着。 那边几人谈着话,他背对他们,把袖子撕成一条一条碎布,咬开指尖,凭借记忆画起破阵符。 这囚牢明显是布过阵的,寻常法术根本奈何不了。好在布阵唤灵是他师父云衔山的拿手好戏,只要元寄雪感兴趣,什么邪阵阴符他都照教不误。从前不觉得,如今看来,云衔山这种乱教一气的教学风格也是有优点的。 他脑子睡久了也生锈,浪费了一叠布条后,勉强画出了一个看着像样的。 身后众人对过了账,这才知道,原来这鼓妖由器物所化,前期甚少吸收天地灵气,只能靠后天吃人来弥补,吃了这么多年,恐怕已经是难以抗衡的大妖了。 说到这里,虞青潋正巧转过头来:“别动!” 说晚了。 她话音未落,元寄雪已经一巴掌把符纸拍到了门锁上,铁门“咔哒”一下,没开。 元寄雪:??? 他还没来得及质疑是否自己学艺不精,虞青潋便质问道:“你画的是什么符?” 元寄雪不回答,虞青潋就亲自上手抢布条了。 “无名游侠?”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四个字,忽而又问,“你姓什么来着?” “......袁,长衣袁。” 虞青潋斜睨他一眼,没再出声。 元寄雪眼巴巴望着栅栏,望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意识到赫连弥是不会来解救他的。 百无聊赖下,他就这么靠着栅栏打起盹来。 再睁眼,那只神出鬼没的妖已不知在他身旁站了多久。 平心而论,这只妖长得并不可怕,吊梢眼,柳叶眉,只是低头看人时似笑非笑,显得阴恻恻的。 它略过紧挨在他脚边的元寄雪,直勾勾盯着虞青潋,道:“好久不见。” “你是谁?”虞青潋防备道。 “你不记得我吗?没关系,你很快就记得了。”它挑眉笑道,“现在,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毕罗。” 毕罗话落,抬手打了个响指,那扇倒霉的铁门终于缓缓挪开了。 “走吧。请。”它比了个请的手势,元寄雪顺坡下驴,推开门就出去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家排成一列被押送至了殿中。拱顶门后,赫连弥和国主似乎已经吵过一架了。 “呦,又吵起来了。”毕罗进殿,笑吟吟地跟两人打招呼,“人带来了,国主,您自便吧。” 赫连弥看见它,瑟缩着往后躲了躲,转眼又看见身后的元寄雪,像是看见天降救星,眼眶瞬间红了。 毕罗在时,赫连弥不敢说话,它走了,她便立刻站到元寄雪几人身边,“它许了你什么好处?哥哥,收手吧......” 赫连伽张嘴欲言,最后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让她别说了。他走到长桌旁,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摸到了一个小方盒,从里面倒出两丸深棕的丹药,就要往嘴里吞。 赫连弥站在他身后,见赫连伽要吃,从身后猛地一推他,丹药脱手,骨碌碌滚没影了。 “你放肆!”赫连伽趴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摸了半晌,发现真的找不回来了,他瞬间青筋暴起,起身朝着赫连弥就是一耳光。 可这一耳光扇空了。 赫连弥身为鬼魂,没有香火、没有供养,孤零零飘荡了十七年,能维持形体本就不易,要去推他,还要浪费心力化为实体,哪怕是受供奉的鬼,化形一次,也要耗去十年香火,经过这么一遭,赫连弥的魂魄更淡了。赫连伽一耳光扇过来,甚至带着呼啸的风,可穿过赫连弥近乎透明的身体时,又显得轻飘飘的。 殿内一阵寂静,赫连伽如梦初醒般,想伸手去拉她,却再次扑了个空,他想找补,倒越说越激动:“赫连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以为是?我才是国主,整个乌丘应该都是我说了算,为什么你连,你连吃不吃补药都要左右我!” “那是补药还是毒药,你现在分得清吗?”赫连弥扯着嘴角,嘲讽的笑了笑。 “哈,你果然,你果然……”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戳到了赫连伽脆弱的神经,他忽地状若癫狂,一边大笑一边胡言乱语道,“你果然就是瞧不起我!枉我把你个累赘拉扯到大,我不把你嫁出去,封你做公主……你居然敢看不起我?!我就不该把你沉进水里,我应该听它的,直接烧死你啊!” 一时间,不论知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赫连伽。 赫连弥仿佛被万箭穿心而过,紧盯着眼前一母同胞的哥哥,良久,久到元寄雪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怯懦,轻轻问:“你说什么?” 房间里幽蓝的琉璃花砖在烛光下闪着诡谲的光,照在赫连伽脸上,把他与年龄不符的苍老暴露无遗,这是长期吞食灵丹的副作用。 赫连伽说完那些话,两眼一瞟,发现旁边乌泱泱还站着人,疑心他们是赫连弥找来的救兵,忙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是毕罗,是它做的,是它做的!” “够了!”赫连弥颤声一呵,赫连伽心虚地原地抖了三抖。 她看着赫连伽缩在地上的怂样,未置一词,朝里屋床榻边走去,指着床头长匣,对虞青潋道:“你的剑在这里。” 虞青潋伤在腹上,好在她是个不知道疼的,一听见宝贝剑的下落,三步并两步上前去,将剑拿回手中。 最厉害的前辈重新拿到了趁手法器,众人好像又找到了主心骨,北落师门的几人更是嚷着要去找那个毕罗算账。 元寄雪一抬脚,踢到个东西,追上去捡回来,正是赫连伽的宝贝“补药”。 他把丹药放在鼻下仔细一闻,除了刺鼻的草药气味,还有一股轻微的、极难被察觉的血腥气。 元寄雪心道不好:“都先等等,这是尸丹!” 他初入江湖时,正值时局动荡,野修散修极多,为了能快速增长修为,就有人研究出了以活人祭旗炼丹的邪术,练出来的丹药统称为尸丹。然而此法虽能在短时间内让灵力大增,也会带来不计其数的副作用。随着时局稳定,此等邪术也就日渐罕见于世了。 看小昭和商景微几人的表情,估计听都没太听过这种东西,倒是虞青潋蹙起眉,伸手向元寄雪讨要尸丹。 虞青潋接过尸丹,用力捏碎,一抹殷红在她指尖晕开,血腥气相比刚才浓郁数倍。 此时想想,赫连弥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如果她的母亲只是一介凡人,怎么会带着一面成了妖的鼓只身来到大漠?其次,在她的描述里,毕罗需要她滴血才能脱离鼓身,说明早有人封印过它,此人必然是个修士,可修士的封印,又怎能是一个普通人随便一滴血就能破掉呢?说什么效忠于谁,其实无论是赫连弥还是赫连伽,都是他还魂练丹的工具罢了,一个不听话,杀了继续换下一个。 挑拨是非,撺掇人心,最后让活人自相残杀,它坐享其成。这样的伎俩,它可太熟练了。 只是元寄雪想不明白,毕罗大费周章,把这一堆人绑来干什么?就算自己是横空出世,北落师门的弟子是意外闯入,那虞青潋呢,她为何而来? 元寄雪看着她,不动声色的远离了两步。 “跑什么,你跟我走。”虞青潋瞥了瞥他,把小昭和北落师门众人点了出来,“你们几个小心跟它对上,我引开毕罗,你们救人,救出来了,能跑多远跑多远,知道吗?” 几个小孩点头如捣蒜。 就在虞青潋指挥的空当,元寄雪翻箱倒柜,翻出了一沓残破泛黄的空符纸,他叠起来塞进口袋,转身跟上要去杀妖的虞青潋。 迈过殿前第四道月门,两人齐齐停了脚步。 位置不对。 门的位置不对。 中原的月洞门,一道挨着一道,大多是十二面墙,十二洞门,正视成满月,俯瞰为月牙。刚才走过的门,虽然也是一面面墙相邻,门开的却是左一道右一道杂乱无章,甚至有一面墙上开了两扇门。 如果能登高俯视,倒更像是……卦象! 果然,在第十二面墙之后,那座琉璃顶蓝花砖的寝宫再次出现在二人眼前,而赫连弥正如他们走时一样,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到他们,也觉得惊讶。 这是碰上鬼打墙了。 元寄雪指尖血珠还滴答着往下淌,他从口袋里掏出符纸,两下划拉出几个自己都好悬看不懂的鬼画符,好在这次运气不错,画出来的东西起码能用。 一张符纸拍上去,再走一遍月洞门,果然迎面来的是“炼丹殿”的后门。 毕罗正蹲在炼丹房的房顶,似乎根本没料到他们会出现。只顷刻之间,它眼底的惊讶转为狠厉,将袖一甩,翻出一面挂着小铃的鼓,双手合十,轻击鼓面。 鼓音入耳,如枯叶下虫豸窸窣爬行,震的元寄雪心口发酸,指尖发麻。 虞青潋握剑的手也微微颤抖,她咬破舌尖,刺痛唤回了一线神智,于是立刻拔剑出鞘,闪身向前方挥去。 怎料毕罗不仅不躲,反将鼓面置于身前,直面虞青潋的剑招。 剑意横飞割破鼓面,毕罗整个身体由胸前的鼓开始,霎那化为一线飞灰,速度之快,甚至让虞青潋来不及收回已经挥出的剑招,剑气隔空打在墙上,劈下无数土块,墙壁上横添一道凹槽。 而毕罗也不甘示弱,只听清脆一声铃铛响,杀气腾飞,虞青潋挥袖去挡,宽大的青袂瞬间被削去一片,两耳也淌出鲜血。 那边打的热火朝天,元寄雪拉开炼丹房的大门,炉子烧的火红,炉中还未有人的生气。 毕罗并不恋战,顾盼间,很快就看到了元寄雪的动作,这炉子似乎是它的软肋,只是开个门,就足以让毕罗目眦欲裂。 毕罗凌空俯冲而下,明显是奔着杀他来的,幸而虞青潋也不是什么草包,足尖一点,飞扑过来,一只手揪住元寄雪领口,将他甩出去,借势一扭腰,剑光顺着力道,在毕罗脸上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这一剑时实实在在的伤到了毕罗,它捂着脸,逃也似的向国主寝殿窜去。 它走了,藏在暗处的几个少年一溜烟跑出来,小昭刚喊了一声师父,虞青潋便祭出一张传送符,天旋顷刻地转,二人再次回到了寝殿前。 此时,毕罗手里正死死攥着一个仆人的脖子,一步一步向寝殿的拱顶门走去,那仆人的四肢近乎垂直于地,头颅倒仰,直直对着门口,没有任何挣扎与反抗。 赫连弥瞳孔骤缩,连逃跑都忘记了,梗着脖子,僵硬地往后退。 虞青潋举臂掷剑,双刃长剑跃过低空,直刺毕罗心口,捅出了一个大窟窿,墨一样的污血汩汩涌出。 它身体未动,单单转了个头,眼眸半眯,不笑不怒,只定定盯着人,带着说不出的阴冷,看一眼便让人浑身发毛。 毕罗盯了太久,却一点动作没有,虞青潋没了剑,半抬着手,挡在元寄雪前面,两人都没敢动。 下一秒它冷哼一声,随手丢开手中人,周遭鼓声惊响,伴着清脆铃声,毕罗又一次化作飞灰,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真的无影无踪。 两人在空地上草木皆兵了半炷香,等赫连弥都从惊魂未定中安稳下来了,他们才敢靠近大殿。 虞青潋走到一旁去拾剑,元寄雪蹲在地上,掀开那仆人脸上盖着的碎衣衫,露出其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一个木傀儡。 元寄雪拧眉,耳边传来机械碰撞的咔哒声。 他抬头,在赫连弥身后,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傀儡。 它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关节处缠绕着白色傀线,每节傀线都向空中延伸了两三寸,随后便无端消失,隐入虚无。 元寄雪向前走,谁知那木傀儡歪了歪头,竟然向后退了两步。 元寄雪再走,它再退。 “嘿。”元寄雪一下乐了,追着木傀儡跑了两步,把人家摔了个大马趴,这才大笑着站到虞青潋旁边去了。 虞青潋拎着剑,一脸麻木:“怎么回事?” 元寄雪收了笑容,老实答道:“不知道。” “那是傀儡兵,毕罗把他们安排在这里,是要杀谁。”赫连弥道。 “杀谁?”元寄雪和虞青潋异口同声。 “不知道呀......”赫连弥苦笑道,“它和赫连伽,就是用这些傀儡奴役城里的百姓,王都的人死光了,就去全国各地抓人,关进王城,继续杀......但直到我死前,都没见过会动的傀儡,它们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 赫连弥仔细回忆着,好像想起了什么,正要开口,身后嘹亮一声叫喊打断了宁静:“师父!他们都出王宫啦!北落师门的副门主来了,要见你呢!” “你能不能文静点!”虞青潋恨铁不成钢。 元寄雪连忙追问:“你想起来什么了?” “乌丘出现那些会动的傀儡,应该是在......是我死后的第二年,是......三十三年前。” “三十三年前,也没什么大事啊。”虞青潋肯定道,“你要跟我们走吗?去中原找精通鬼神的方士,他们说不定能为你借一副躯壳,让你还魂。” 赫连弥抬头,眼里亮晶晶的,看上去很心动,但很快,她就摇头拒绝了:“找不到尸骨,再有什么神仙法术也是徒劳,我这一生早该结束了,就到这里吧……你们也该走了。” 说罢,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七窍流血的赫连伽,道:“我还得把他埋了呢。” 赫连弥准备把他埋在内苑的枯树下,那棵巨大的胡杨树后有一个狗洞,正是元寄雪当初进来的地方。 元寄雪踩在小昭的剑上,小姑娘的御剑之术还不太扎实,两个人摇摇晃晃站在天上,半天没出发。 天边泛起鱼肚白,借着微微亮光,元寄雪能将整个王宫尽收眼底。赫连弥正用最后一丝力气化为实体,拿铲子在枯树下挖洞,埋完这具尸体,她自己也要消散了。 可赫连弥却忽地愣住了,她扔下铲子,用手在坑底刨着,片刻后,一具森然白骨映入眼帘。 这是她的尸骨,是她找了三十多年的尸骨。 赫连弥呜咽着哭了起来。 找到尸骨,她就能结束三十多年的漂泊无依,让魂魄安息,能入轮回,下一世睁眼,就是崭新的一生。 但是来不及了,她的魂魄已经要消散了,她已经不入轮回,不得超生了。 不敢直面杀死自己的凶手,即使得人相助,也要犹豫很久才回来。 哪里能想到,最害怕的地方,会藏着自己最心心念念的东西。 “我们要不要......” 小昭于心不忍,想下去帮忙。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元寄雪拦住她,“她命数尽矣,我们现在真的该走了。” 小昭长叹一口气,一手掐诀,楠木剑向王宫外飞去。 不知是因为离得远了,还是魂魄马上要散尽了,赫连弥的哭声渐渐淡出耳边。 元寄雪的注意力从身后抽离,他向前方望去,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徐徐从东方升起了。 第4章 玉梅白骨 元寄雪得出一个结论。 小昭的御剑术,真的还得再练! 北落师门来的人不少,占了府衙,一群姑娘煮粥的煮粥,治病的治病。小昭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下,围着府衙上空打了几个转,元寄雪一个踉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天而降,正中院里水缸。 “呀,天上来神仙啦?”不知是谁调侃了一句,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小昭从边上窜过来拉他起身,元寄雪湿了个透,低头看看自己,也跟着笑了。 “让你们跟过来,就是来笑的吗?” 堂下缓步走出一女子,平眉凤目,虽极美艳,却不见脸上有一丝笑容,众人一见此人,立刻收敛,各忙各的去了。 这张脸元寄雪不认得,但长的这么美、脾气还这么臭的,元寄雪倒是认得一个。 “谢兰馥!” 虞青潋站在廊下喊道。 元寄雪抬眼一瞧,她已换了一身白衣,头戴簪、腰系环,比以前可阔绰了不止一点。 “到此为止吧,你们不必去聊州了,剩下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见谢兰馥不为所动,虞青潋皱着眉,把对方拉到一旁窃窃私语。 衣裳沾了水皱皱巴巴,贴在身上冷得慌,元寄雪环顾四周,里屋躺了一地的伤员,一些干净衣物挂在边上,他也不客气,拿了就换,披外衫时手摸过脖颈,摸到一手淡淡的血迹。 元寄雪挑了挑眉,指尖在脖子上竖着一刮,没勾到傀线。 傀线消失了。 可他伸出手看看,两只手腕上照样是猩红一片。 得,这傀线还是分期消失的。 把鼓妖赶出乌丘,傀线只少了一处,那要怎么把手腕脚踝上的线都解开呢?再找找有没有被毕罗祸害的地方?还是更简单一点,直接杀了它。 元寄雪无从得知。 他走出门,正巧看见小昭一个人坐在阶上,无聊地揪草玩。 于是元寄雪坐到她身边,问:“现在是哪一年来着?” 小昭奇怪地看他一眼,答道:“天市十年,怎么了?” 元寄雪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天市这么个年号啊! 从前仙门以崖山十二宗为首,年号就取十二宗的宗名,每宗各主政十二年,所以一百四十四年为一轮。 按说如今虞、谢两人都还活着,甚至算得上正当壮年,年号却莫名奇妙改了。 又是哪一家打了胜仗夺了权?还是谁又跟谁并了宗门一家独大?! 小昭看他脸色一会儿一变,担忧道:“你没事吧,不会是落完水发热了吧?” 元寄雪确实有点头脑发昏,沉默半晌,他还是旁敲侧击问:“你知道凤鳞吗?就是能长生的那个宝贝。” “谁没听过啊,几十年前就丢了的东西,长不长生的,跟我们又没关系。”她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怎么了,你问它干嘛?” 元寄雪笑笑,只扯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家常,很快结束了这场对话。 几十年前的事了。 原来他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那还在这里晃悠什么啊!鬼知道是不是有人又耍阴招,故意把他找回来的,趁着人多眼杂赶紧跑吧。元寄雪如是想。 然而脚还没迈过门槛,神出鬼没的虞青潋又横剑拦住他。 “小昭——!把他看好了,这个人,跟我们一起去莲勺。”虞青潋笑眯眯道。 “?你要干什么,我……” 他话没说完,就见谢兰馥走上前来,一只手拖着一盏琉璃盅。 “算我私自借的,不走公账。”谢兰馥道。 虞青潋笑的不见眼,十分不客气的将琉璃盏收进乾坤袖里。 “我的天啊……”元寄雪终于将后半句话吐出来了。 现在的人已经富裕到琉璃盏随便借了吗? 没有人在意他的惊讶,不管是琉璃盏,还是鼓妖,虞青潋都拒绝向他解释,但她声称所有和鼓妖毕罗有关的人,在杀妖以前,都不许离开她的视线。 元寄雪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权衡利弊一下,万一跟着虞青潋,能把身上的傀线全解开,那也是好事一件。 这么想想,元寄雪又开心了点。 这一趟寻妖之路十分朴素,虞青潋燃尽一张寻迹符,跟着残留的香灰,三人一路御剑,走走停停。整整七日,在元寄雪马上要被小昭的御剑术甩吐时,虞青潋告诉他们,到了。 元寄雪一脸菜色走在最后,他们走了这么久,还没出朔、聊二州,放眼城内,依然是夯土为墙,草毡作顶,逢雨则漏,遇风则摇。 城门上飘逸两个大字——莲勺。 虞青潋步子很慢,几次都好像走岔了道,站在原地左顾右盼半晌,才如梦初醒般往前接着走。 莲勺城空了一大半,越往城西,人烟越稀少,百姓身上的行头也越破烂。 穿过最后一条有行人的街,周遭建筑却陡然宏丽起来。道路修到这里戛然而止,被一座朱漆府门取代。 朱门高丈余,门楣雕花雕的极精巧,黑木匾额提了三个大字,字迹与城门上的如出一辙。 这里是“偶仙台”。 此时年节刚过,还是数九寒天,偶仙台里草木葳蕤,池水碧波,俨然一副好春色。 “师父!”小昭折了一枝花,凑近鼻下一闻,道,“这是真的花呀师父。” 师父没理她。 入了大门,沿小路左行几步,站到第二扇门口,才能看到这院子的全貌。 大院尽头坐落一方庞大的戏台,粗略一看,长度足有六七丈,额枋上画的是二龙戏珠,飞檐雕成了凤凰模样,纵使木制的骨架已然腐朽,也不难看出昔日的犬马声色。 虞青潋快步走上戏台,台上木板嘎吱作响,她熟门熟路向后台走去,掀开帘子,三人脚步皆是一顿。 后台一切完好如新,桌上口脂盒敞着盖,只用掉了一半,绣花剑开了刃却不归鞘,斜倚在一旁,兀自威风凛凛。 这根本不是一个废弃戏楼该有的陈设。 虞青潋往更里面去了,元寄雪随意走进后台一间放置行头的小间,环顾四周,不过是几副头面,几杆长枪。 他一无所获的退出来,路过放着口脂的桌案,衣角带倒了两册竹卷。 竹卷滚落,顺势铺平在地,一张缺角泛黄的布从中间飘出,上面是暗红色几乎揉成团的一段话。 这块布有些年头了,像是他少年时看到过的物件,那时什么纸啊书啊,都被新建的仙门搜进自家书房,用来画幅写训了,凡间的富贵人家,多用布匹毛皮还来写字。 但他也不能完全确定。 因为这是一封血书。 都到了写血书的地步,那必然是情况紧急,既然急,那用布写还是用纸写,区别不大。 小昭逛了半天逛累了,看见元寄雪有所收获,也凑过来看。 “吾花氏……今有急…………弑长……忤逆……是为元子之妇……”大部分字糊在一起,看不清楚,元寄雪和小昭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写在末尾的那三个字。 “花,如,绯。” 元寄雪问:“花如绯?花如绯是谁?” “是我。” 虞青潋站在两人身后,言简意赅答道。 攻应该下一章出场。。。。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玉梅白骨 第5章 玉梅白骨·贰 元寄雪闻言,转头看向身后。 巨大的屏风下,虞青潋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手里提着一面铃鼓,冲两人挥了挥:“找到了。” 毕罗的鼓在这里,却不见它踪迹,虞青潋一摇鼓,银色小铃就叮当叮当跟着响。她把鼓扔给小昭,“它不在这里。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小昭捧着烫手山芋,紧张兮兮的问:“这样不会把那个毕罗摇过来吗?” “找东西包好,不要拍鼓面,鼓声不响,它不会回来。”元寄雪提醒道。 “哦哦哦。” 小昭听话的脱下外衫包住鼓,抱在怀里,准备离开。 帘子掀开,院子里青天白日,起了一股妖风。 偶仙台坐落于城西,城西就人迹罕至,即使聊州有仙门镇守,院里依然是妖魔横行,连带着整座城都不景气。这样煞气冲天的地方,整个中洲还有很多。 统称为......称为什么来着? 元寄雪想不起来了,他也没功夫去想了。 那阵妖风拂过廊下,围着虞青潋绕了一圈,旋即化为一个戴帷帽的白衣人,执剑拦住小昭。 “想走的话,把鼓放下。” 隔着一道幂篱,看不出对面是人是妖。元寄雪见他剑不出鞘,语气也算温和,想和他讲讲道理。 虞青潋到反应倒出奇的大,几乎是瞬间拔剑,追着那人杀,每一招挥下去,下的都是死手。 只消三招,那白衣人已落了下风,虞青潋手腕一绕,剑刃倒转贴近手臂,用剑柄挑开那层白纱,却被对方死死攥住手腕。 元寄雪站在一边,见那人身后倏忽窜出一丝火苗。 又是符纸! 他两指夹住血书,掷纸片一样掷出去,还是晚了一步。 “师父!”小昭又是一声惊呼。 以那白衣人为中心,戏台上气流翻飞,仿佛在时间里凭空撕开一条裂口。 一切的变化从裂口处开始,向周围飞速蔓延。 一息间,四下草木凋蔽,亭台院落却恍若新生。 那道生吞了虞青潋的裂隙还没消散,偶仙台内已是时移世易。 敢情那人根本不是点了什么符,他是开了一个阵! “小昭,别追!回来!”元寄雪大呵一声,生生叫住了腿比脑子快的小昭。 此时此刻,他只能确定一件事——不杀了刚才那人,他们出不去。 几乎是在那裂隙消散的同时,一个老嬷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路过戏台,当中有男有女,清一色舞勺豆蔻年华。 众人无不是脚步轻快,更有暗暗窃喜者,脸上还带着笑。 元寄雪和小昭都看到了站在队尾的虞青潋,他先发制人,捂住小昭的嘴,悄声道:“别喊,你师父不在这儿,越喊越回不来。” 小昭点点头,两个人蹑手蹑脚跟上大部队,去了正厅。 不走不知道,除了看戏的院落,偶仙台居然还有好大一个四进的院子,匾额上言简意赅的写着——“花家”。 所以这是在家里建了一个戏楼,还是在戏楼里安了个家? 怀着满心疑问到正厅,入眼先是一个紫衣薄纱的女子,柔若无骨的倚在旁,太师椅上端坐的另一人,应当就是花家乃至偶仙台的家主了。用人来称呼他,似乎不太妥当。花家主格外有气势,但并非是不怒自威,而是吨位太大,让人不由怀疑他是否拥有自理的能力。 至于长相,只能说似猪似牛,就是不似人。 不似人的花家家主意外的很通人性,朗笑着摸了摸络腮胡,就让嬷嬷把大家伙都带下去。 “等等。”太师椅旁的女子娇声道,“站在最后的那个——不是她!让她滚开,后面那个。” 嬷嬷上手拉开虞青潋,那个一直躲在虞青潋身后的孩子这才怯怯抬头。 那是一张和虞青潋极像的脸,叫人一看便知她二人关系,只是丁点大的孩子,也不难看出其眉目精致。 虞青潋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好在那女人只是叫住多看了两眼,没进一步发话。 出了门,虞青潋才敢摆出一副丢了魂的表情,紧紧把那孩子搂在怀里,挤到队伍中央走,试图抹去存在感。 这群人住的地方就在戏台东后侧,男女都是数十号人的通铺,左右不过一堵墙隔着,毫无**可言。 嬷嬷站到两间院门口的石桌上,拉长腔调,说着一股很地道的聊北官话:“你们都是安州渡来的吧?我们花家地方小,不养闲人!楼主给你们一条命,这辈子就老老实实留在这儿报恩,尤其是有些女子,别打些有的没的主意!” 听见外面嬷嬷训话,有人趴到墙头上看开热闹,那些人年龄更大些,一溜都是神清骨秀的美人,还算对得起偶仙台之“仙”字。 到了男女分开各找各床到时候,元寄雪看到了让自己瞠目结舌的一幕——那明眸皓齿的孩子,居然是个男娃娃。 虞青潋当然不可能把半大的弟弟带进女生院落,可他离了姐姐三步路就要掉眼泪,虞青潋只好耐下性子安慰。 “咱们那么远的路都走过来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你和哥哥们待两天,待两天你就习惯了,好不好青沄?”她坐在石凳上,捧着虞青沄的脸揩眼泪。 虞青潋安慰的脸都快绿了,终于有仁义之士来救她于水火。 “小朋友,这么娇气,从安州过来这一路,不会是姐姐背过来的吧?” 来人是刚才爬墙头中的一员,头扎方巾,穿着十分朴素,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男女女,凑成一窝好不热闹。 虞青沄把头从姐姐手里拿开,回头一看,十几双眼睛眨巴眨巴盯着他,还有女孩捂着嘴笑。他脸霎时红成了猴屁股,扭扭捏捏地站直,被姐姐从背后轻轻一推,推到了人群里。 他就这么跟着大伙走了。 虞青潋长舒一口气。 相比起弟弟,虞青潋显得适应良好,好像她天生就是这般顺风转舵的性格,无论对面牛鬼蛇神,都能投其所好的扯上两句,不过三四个日夜,便在百来号男男女女中混出了一席之地。 只是花家门庭若市,像她一样的学徒每个月都有两三批,虞青潋待的日子越久,越不安心。 她询问过楼主的生平来历,毕竟那个体型,打起仗来不被宰了下锅就算不错,居然还能开起戏楼?想想也有问题。 有人偷偷告诉她:“最早可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他是村里的木匠,长得也还凑合吧,娶到个大家族顶顶漂亮的小姐,可得意了!可惜生下来大公子天生有疾,两个人感情淡了,楼主就越来越放纵自己。现在那个任姨娘也是个神人,楼主那么……都下得去手,我都心疼她。” “哪里是放纵自己才成这样的,我来之前,我娘跟我说——”另一位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屋外的人听去了一点儿,“他是被上头的人罚了,用法术变成这样的。原因呀,就出在那位大夫人身上。” “大夫人?”虞青潋终于问到点儿不一样的,“大夫人怎么了?” “大夫人是先朝人呐,还是大家族呢,逃难来的,不知道跟霈都是不是一家子,不然就算是疯了傻了,也不会下嫁木匠啊。总之,上头的人肯定是知道了大夫人的存在,才怪罪下来的。” “……就光把他变成一只猪?”虞青潋觉得最后一句很不可信,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了别的地方,“大公子天生有疾?什么疾?还活着吗?” “嘘,”大家谈到此时,多少都有些害怕,但还是有人附在耳边告诉她,“东北角小山上有座竹林,大公子被关在那儿了。” 虞青潋刨根问底:“为什么。” 没人知道为什么。 最开始搭话的那位姑娘说,花家很久没有这对母子的消息了,大家都围着任姨娘转,任姨娘的女儿这些天也生了病,所以楼主根本没空管他们。 如果是常人,打听到这里也就作罢了,但虞青潋不会。一来她就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二来任姨娘这两天悄摸派了人来,给虞青沄送了一只烧鸡。 一只烧鸡,其实算不上什么,他们这些戏班的学徒,谁有点钱,都能溜出去上街买。 但她单独给一个小屁孩送,难免耐人寻味,虞青潋再想想进门那天被她叫住,心都要跳出来了。 可纵然她再害怕,日子还得走一步看一步的过。虞青潋在师傅手底下累的够呛,每日天不亮起来开嗓,老师傅教的却敷衍至极,众人空着肚子,一练就是一整日,一个月来,竟什么都没学下。 有人质疑,师傅就拉着脸,用听不懂的土话训人。嬷嬷看到了来打圆场,说都是为你们好。 这样的生活和平有余,又实在压抑,任姨娘的烧鸡、凌晨昏暗的戏台,虞青潋终于在某一夜彻底崩溃,她从给学徒划定的地盘翻出来,一个人进了后院。 其实她就是奔着小竹林去的。 小竹林外鬼影没有一个,与青潋摸着黑往里走,却看到月下坐着一位贵妇人,一左一右两个黑衣武士背刀而立,蒙面的医师正从角屋里进进出出。 她屏气敛息,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谁啊。”大夫人风声鹤唳。 虞青潋干脆不再躲藏,大大方方站出来,利落的跪到大夫人腿边。 “新买来的?”大夫人冷哼一声:“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的帕子丢了,出来找。”虞青潋低头答。 大夫人一拍桌案,怒道:“一个帕子,能丢到这儿来!” “风吹走的,满院都找了,就差这儿。”虞青潋扯撒谎来轻车熟路,不磕巴不犹豫,大夫人盯了她半晌,她还跟没事人一样,垂眸等对方继续发话。 一旁的丫鬟俯身与大夫人耳语几句,大夫人思考片刻,大笑着问:“你还有个弟弟?叫什么名字?” 虞青潋冷不丁抖了一下:“是有,舍弟叫……虞青沄。” “我问你的名字。”大夫人有些不耐。 “虞婧,虞青潋。” “安州来的?还有字呢,也是个大户人家吧?” 虞青潋摇头:“往事已矣,再大的官,哪里能大的过花家和夫人呢。” 大夫人又笑,再问:“那你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是谁吗?” “夫人是我的主子,夫人在乎的人,也是我的主子。” 大夫人听完,难得没有说话,身后婢女推着她向前,虞青潋被她薅住头发,被迫仰头去看。 她微笑道:“回去吧,我会让人帮你找找帕子的。” 虞青潋看到她的脸,噤若寒蝉,鸡啄米一样使劲点头。 大夫人额上刺着乌黑的刺青,双目紧闭,两只眼皮下空空荡荡——她没有眼睛! 虞青潋连滚带爬的跑下小山,到了山下,又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似的。 途径小湖,她又猛然想起扯谎用的手帕,连忙从腰间把它扯出,包在一块石头上,手忙脚乱丢进湖里。 站在小山下,小昭扯了扯元寄雪的袖子:“师父她……” “师父她没事。”元寄雪还想着那位瞎了眼的大夫人,她的额头上是,是…… 自从元寄雪重生,一到了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临了死活记不起来。 但他直觉,那一定是个很重要的符号。 身在阵中,唯一的好处就是行动自如,不担心被别人看见。 元寄雪大步流星上山,恨不得飞到大夫人跟前。 冲出林海,眼看着大夫人就在前方,他却无端闻到一缕浅淡的花香。 弹指间,白梅花瓣漫天,他跌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方才那个白衣人。 他静静伫立在倾塌半边的角屋门前,没有回头。 手速慢慢(滑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玉梅白骨·贰 第6章 玉梅白骨·叁 梅香悠悠飘过鼻尖,直熏得元寄雪头疼。 他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小昭把他摇醒时,头顶的天还是漆黑如墨,花家众人无影无踪,只有头戴帷帽的白衣人在一旁架炉烤火,身边不见虞青潋的踪迹。 元寄雪一骨碌坐起来,看看小昭,又看看白衣人,片刻后,小昭挠挠头,道:“他说认识我师父。” “那不是废话,”元寄雪心说不认识干嘛拉我们入阵,质问道,“你是谁?虞青潋人呢?” “你的魂魄,为什么少了一缕?”花信却不答他的话,歪着脑袋盯了他好久,幽幽道,“而且,应该是我来问,你是谁?”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元寄雪心中警铃大作。 “我找不到花姐姐了。”对方继续自顾自道,“你不说就算了,我也猜的到。” 元寄雪觉得这人智商多少有问题:“什么跟什么啊,猜的到什么?你和她什么关系?” 怎么还叫上姐姐了?! “我叫花信,如果你刚刚不去碰那位大夫人的话,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我是谁了。”花信道。 “这是临境阵,你开阵,是想让我们知道什么?”元寄雪蹙眉道。 “实话讲,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让你们知道,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只是在这个地方说话,不会被祂听见。”花信道,“我刚刚一直在想,明明我就跟在你们身后,为什么你们看不见我。” “…………”元寄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到底知不知道临境阵是干什么的啊!” “不知道,我想知道我姐姐在哪。”花信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瞬间,元寄雪的脑子和表情同时出现了一片空白。 他忍了又忍,才勉强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在内心天人交战后,元寄雪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把不完整的魂魄完完整整的吐出躯壳了,所以就算生了再大的气,都没有力气去发。 元寄雪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分别画了一个两层和三层的同心圆,解释道:“常见的临境阵,有两层的……” “那不常见的呢?”花信打断他。 “你闭嘴!”元寄雪恶狠狠道,“常见的临境阵,基本都是两层或三层。临境,顾名思义,身临其境的阵法,以某一人为中心,回到他的过去,但此人往往会在阵中迷失,陷入回忆无法自拔,大多需要靠外力逃脱,能自己醒来的,少之又少。 如果以开阵者本人为中心,那阵法通常分为两层,开阵人在中间这个圈里,其余人在外层的圈里,外层人对于阵中人事,只能看,不能碰,一旦碰了,就有可能改变中心人的过去,严重的,甚至会让中心人不复存在。如果不以开阵者为中心,那大体上和两层的阵差不多,只是一点——开阵者独立在其他入阵人之外,在第三层,不被其余人所观察。我和花信方才都靠近了那位大夫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个阵已经被破开一层了。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些不重要。” “临境阵会吸收入阵人的魂魄维持阵型,如果中心人不愿醒来或者就此迷失,那入阵人也有可能死在阵里。”元寄雪在两个圆上都打了一个叉,苦笑道,“我们现在,就是临境阵的养料预备役。” “那出去的办法……?”小昭弱弱问。 “渡劫期的修士可以强行破阵,创造阵法的仙师可以随意开阵,当然我们没有那个条件,所以,得把你师父喊醒,中心人醒了,阵法自会崩塌。”元寄雪道。 小昭蹭一下站起来:“那还等着干什么!赶紧去找师父啊。” 元寄雪只好再次解释:“我刚说什么来着?临境阵内,只能看,不能碰。你随手碰到个萝卜白菜,都有可能改变她的人生,她的人生改变了,本该在她人生中的你呢?” 说罢,他拍了哑火的花信一巴掌,“起来吧,这次谁都别碰什么大夫人二夫人,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花信真正出现,已经是虞青潋来到花家三个多月后的事情了。 那日虞青潋的手帕裹着石头沉进水底,就再也没有了下落,大夫人的“帮你找找”自然是假的,但大夫人没有忘记她,很快,花家上上下下都传遍了—— 大夫人说,要虞青潋嫁进门,当她的儿媳妇。 三媒六聘没有,拜堂合卺更没有,所谓的嫁进门,只是找个说法好听的仆人罢了。 这一点,虞青潋从看到大公子的第一眼就意识到了。 这位公子至今名讳不详,整日里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毯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虞青潋掀开毯子一看,他周身皮肤早已溃烂,血流出来凝结成痂,硬壳一样扒在烂肉上,顶着光看,能看到其下森森白骨,像是剁烂了肉又不削去筋,只好一块儿颤巍巍的挂在骨头上,像他这个人一样,活也尴尬、死也尴尬。 虞青潋扫视过他,一言不发的将毯子盖了回去。 按理说哪怕是找仆人,也是给大夫人的亲儿子找,于情于理,她这个当娘的都应该出来看看。 但虞青潋只见到了大夫人的一位婢女,婢女带着她,进了花家最诡谲莫测的祠堂。 准确讲,那不是祠堂,而是一座外观九层的小楼,楼内是一个整体的空间,不供祖宗牌位,供了一尊人身兽头,竖瞳长角的金像。 这就是花信口中的白石道人。 进了楼内,需跪地膝行,一步一叩首,虞青潋一路跪到金像脚下,烧了香,又是三拜九叩,一套流程结束,金像脚下台座“咔哒”一声,开了个口,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笔和一张金箔笺。 婢女在身后小声提醒道:“您现在是花家的少夫人,仙君仁慈,愿意庇护您的双亲,当然,您想把谁写上去,是您自己的事。” 虞青潋握着笔,思虑再三,还是把虞青沄的名字写了上去。 至于第二个人,虞青潋没有人选,她放下笔,婢女很有眼色的接过金笺,挂到了金像背后。 于是,虞青潋就这么潦草的从学徒晋升为花家少夫人,搬离了与他人抵足而眠的通铺,住进了后山上一处偏僻却也宽敞的小院,每日不必摸黑压腿吊嗓子,更不必借残灯背戏文,除了要伺候榻上那摊烂肉,过得是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虽然大夫人三令五申要她照顾好宝贝儿子,但虞青潋知道,大夫人不过是花家后院另一个囚徒,一季才得一天自由,那几句叫嚣,根本不足为惧。 花楼主对此事未置一词,比起默认,他更像是不在乎,从始至终没给过虞青潋一个正眼。反倒是任姨娘最初对她笑脸相迎,但千言万语,也只是为了知道虞青潋在金笺上写了什么。 虞青潋没有隐瞒的必要,实话答了,任姨娘那张八面玲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掩口笑道:“我记得你今年十五来着?到底年轻呀,不知道利害,总贪图一时富贵,唉......” 从那一天起,虞青潋再没正面碰到过任姨娘,她总疑心自己讨了对方的不快,提心吊胆十几日,发现一切如旧,她既没有缺衣少食,也没有遭人针对,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花信回来的消息传来时,虞青潋正坐在小竹林中那张石桌边吃饭。 她这个少夫人,没什么权力,但名号喊出来,还是能吓到几个人的,虞青沄仗着有姐姐,在戏班里作威作福,无人敢管,最后是虞青潋自己拎着棍子上戏台,把这小混蛋抽了一顿,这才让他消停下来。 打归打,虞青潋最宝贝的也只有这个弟弟,那些送来给大公子“补身体”的大鱼大肉,要么进了虞青沄的肚子里,要么被姐弟两个留下来,给戏班的好朋友加餐。 而躺在榻上的大公子,吃的是汤泡饭。 大公子虽然身残,但智不缺,莫名奇妙“娶”来个老婆,结果日日虐待自己,他也试图反抗,又是呻吟又是蛄蛹,换来了虞青潋响亮的两个耳光。 打完这两个耳光,她就听见山脚下几个伙计的吵嚷。 一人由远及近报信:“管事的回来了!别偷懒了!” “老赵头怎么才回来,他们靖妖司的路这么难走吗?”有人调侃道。 “哈哈哈哈快别说了!那梅花妖又被老赵带回来了!” 众人顿时哄笑成一团。 虞青潋站在小山上,听完了整场对话,忽然一笑,转头问大公子:“你知道梅花妖是谁吗?” 公子嘴里只能吐出苍老的“喝喝”,虞青潋冷哼一声,抛下他转身就走。 梅花妖是花楼主亲自管的事,虞青潋没胆子在后院问,她只好去前院戏班里,跟那群小姐妹打听。 学徒通常只能在偶仙台待一两月,学几句皮毛有个戏子的影儿,便会被其他戏班买走,但近几个月,偶仙台一场戏都没开演,没有观众,就没人买他们,那些学徒里的“老人”多少知道点秘辛,一五一十全倒出来了。 其中包括当初替她哄走虞青沄的小郎君,他有个很诗情画意的名字,叫易为春,但他做人向来不诗情画意,最爱贫嘴凑热闹,虞青潋问有没有人知道梅花妖,易为春一拍手,嬉笑道:“就是天天想把自己卖了的小五!” 虞青潋收了笑,问他:“哦,想把自己卖了,就这么好笑?” “嗐,他这个人吧,不对,他这个妖吧,脑子缺根筋。”易为春道,“楼主肯定跟他讲,咱们花家捡他回来是对他的再造之恩,要把他卖个好价钱才能报恩,他就迷瞪了,天天什么不想光想着报恩,张嘴就是要把自己卖了。问题是人家仙门收妖也得收大妖啊,他没修为没法力的,几次也没卖出去,楼主现在都不想理他了,这不是招人笑话?珍珠呢?珍珠你来说是不是。” 珍珠被点名了,便也唉声叹气的讲两句:“话不能这么说,谁的心都是肉长的,你不是小五,怎知他心里是不是难过呢?” “小五小五的,他没名字啊?”虞青潋好奇道。 有人抢答:“名字就叫小五啊,楼主找到的第五只妖,不叫小五叫什么。” “嘁,没意思。”虞青潋还当是什么人值得伙计笑成那样,原来真是个笑话,听了笑一下,权当是小插曲。 怎料故事是晌午听的,麻烦是晚上来的。 管家老赵说,楼主让小五在花家再待两年,沉下心来修习法术,等到了普通修士的元婴期,再去和仙门议价。 虞青潋十分诧异:“可我从未……” “自然不是让您教了,楼主请了老师傅来教,只是后山空地多,您管这一片,那便就由您来安顿那位师傅,还有他。” 老赵笑的亲切,虞青潋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她这个少夫人当的既碰巧,又有些过于顺利,在花家简直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局外人,结果到了老管家嘴里,竟成了“您管这一片”,她自己都不知自己有这么大的权力。 不管怎么讲,这一番话无疑是在抬举她,没有不笑着应下的道理,不仅得应下,还得摆出很在意的样子,她恨不能当下跑进后山,看看哪些地方可以住人。 “不用不用,这小子的事不值当太费心,那我就把他留在这儿了?您歇着,歇着哈。” 老赵堆着笑,逃也似的离开了。 “跑的够快的,你这么不讨喜吗?”虞青潋调笑道,转眼见小五绷着脸,愁眉苦脸的低着头,连忙呸呸两声,说自己讲错话了。 然后,就听小五皱着眉,一本正经道:“我饿了。” 虞青潋:……? 存稿箱什么时候可以自己码字[爆哭][爆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玉梅白骨·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