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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鼓妖毕罗

作者:时青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元寄雪醒来的时候,残月初升,天蓝阴阴的。


    他眼前迷迷蒙蒙糊了一层雾似得,下意识想去够手边的东西,然后一骨碌从榻上跌下来,摔了个结实。


    在他视线所不能及之处,一道声音怯怯问:“你醒了啊,没事吧。”


    元寄雪久不闻人声,乍一听,吓了一哆嗦。抬头去看,眼中只有一道影影绰绰的白。


    不等他说话,对方已经带了哭腔:“你终于来了......”


    元寄雪大骇,他连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又活了的问题都没思索明白,从哪儿又来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


    他皱着眉道:“你,你冷静一点,你是哪位……?”


    白影动了动,似乎是在抹泪,而后,她扶着元寄雪坐下来,断断续续讲起故事。


    这小姑娘自称赫连弥,据她所言,此地是西境四十八国之一,名唤乌丘。


    如今的乌丘只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小国,但几十年前,它论起实力,也是西境数一数二的霸主,矿场无数,宝石美玉堆叠如山。举国上下可谓财大气粗,乌丘王室更是穷奢极欲,日日只知寻欢作乐。


    但逢敌国犯境,烧杀掳掠,王室只一味求和,无数边城就这么成为敌人的囊中之物。


    若是一两代国主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代代国主都是这般不思进取。终于,在十七年前,上一代乌丘王在位时,敌军铁骑攻入王都。整个乌丘国哀鸿满地,生灵涂炭。


    而上一位乌丘王,正是赫连弥的父亲。


    不过对于当时的赫连弥来说,这些事远在天边,碍不着她。她与胞兄赫连伽的生母仅仅是一名中原来的伶人,母子三人在宫中十分不受待见,九岁时母亲去世,两人便被草草冠以封号,送去了边疆小城。名为受封,实为流放。好在兄妹感情甚笃,相依为命这许多年,过的也算满足。


    一朝国破,年少的兄妹二人仍对那身陷王都的便宜爹抱有幻想,于是赫连伽一路征召兵马,杀回王宫,靠着出其不意,反将敌人一军。


    进了王宫大殿,方知老国主已经危在旦夕。老国主看到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儿子,又想到他傲人的功绩,当即传位于赫连伽。


    然后,就当着赫连弥的面,这位苍老的父亲貌似苦口婆心的劝说赫连嘉,把妹妹嫁给敌国的国主,结姻缘之好,才能使他的王位更加稳固。


    赫连伽闻之暴怒,利落地抽出身侧短刀,手起刀落,鲜血飞溅,老国主当即毙命。


    这一刀后,赫连伽彻底成了乌丘说一不二的王。


    只是人无完人,文韬武略的奇才举世罕见,不幸的是,赫连伽并非其中之一。


    虽然在领兵作战上他堪称骁勇,但于治国一事,他简直就是个白痴。


    之后的几年间,乌丘的政务,几乎都是由国主新娶的尉迟王后所操持的。


    正如老国主所言,姻亲的确是巩固王位的不二之选,尉迟王后乃国相独女,得了国相卖命,一时间,乌丘又一次走上了繁荣的上坡路。


    可惜平和转瞬即逝,尉迟王后嫁进王室两年后,抱病而亡。赫连伽对此不屑一顾,他与王后感情不深,因母亲之故,平日里偏爱一个出身微末的妃子。故而赫连弥虽伤心不已,却也没有能力左右一国之君的决定。国主寝殿内的歌舞一日比一日热闹,她眼睁睁看着乌丘再一次朝着谷底滑去,终于鼓起勇气向哥哥谏言,成效甚微,劝的多了,反招厌恶。


    时年中秋,赫连伽从中原找来一个戏班为宴席添趣。就在这之后,他性情大变,常常为一件小事便大动肝火,赫连弥越看他越怕,越怕就越躲,躲着躲着,二人不说形同陌路,也再难回到当初同气连枝的关系了。


    赫连弥生命的最后一天,正巧,是新年夜。


    圆月当空,赫连弥在宴会上触怒了哥哥,被赶回寝殿,她屏退众人独自离开,途经小湖时,被一双手推进了湖里。


    西境少水,赫连弥一个旱鸭子,都没来得及挣扎,就彻底沉寂在了浮着薄冰的水底。


    人死后,魂魄离体,赫连弥飘在王宫上空,越过抱着自己尸首悲痛难当的哥哥,看到了那个杀死自己的凶手。


    那是一只妖。


    “停一下停一下。”元寄雪疑惑道,“你修过玄门法术?”


    赫连弥一愣,否认道:“没有,西境很少有这些东西。”


    元寄雪也不再问,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他盯上了我,我被他害的只有一缕魂魄留存于世,只能离开王都,我在这里看了很多古籍图腾,招过很多次魂,整整十七年……只有你来了。”


    “招魂?这具身体是谁的?”元寄雪才想起来这一茬。


    赫连弥连忙道:“不,不是谁的。”


    “什么叫不是谁的?”元寄雪问。


    “就是,不是人的,是木偶的。”赫连弥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长串,元寄雪才拼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乌丘国的习俗里,就有一样是制作木傀儡,几乎家家户户都挂着一墙的傀儡,想要招魂上身,根本用不着真正的人。


    “我想请你,杀了那只妖,不要让他在王都里胡作非为了。”赫连弥恳切道。


    元寄雪有点头疼。


    他按了按额角,觉得如今年月几何这种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倒不如赫连弥颠三倒四的说辞值得细究。


    元寄雪深吸一口气,开始盘问她,“第一件事,你没有修习法术,凡胎肉眼是怎么看出来对方是妖的?别告诉我它在你们这儿不披人皮。


    第二件事——枉死之人,魂魄以四十九天为界,四十九天期过,便会被遣往灵界,无召不得出,你是怎么回来的。或者说,谁送你回来的?”


    赫连弥身形一僵,向后退了两步,张开嘴想辩驳什么,最终还是选择默不作声。


    “不论你为什么不愿意讲,总归,你是想那只妖死,对吧?我答应你了。”元寄雪循循善诱,“何况你我无冤无仇,你还替我塑了肉身,我理应报答。所以,无论你有什么故事,我都答应帮你杀它。你细说来,让我再分辨分辨。”


    或许是谎言被揭穿有些难堪,赫连弥歪过头去不看他,过了良久,又从头讲起了那只妖。


    “它是我母亲留下的,一面鼓。”


    元寄雪挑眉:“一面鼓?”


    “是一面铃鼓,大概是戏班用的吧。我小时候听嬷嬷讲,母亲是父王出游时,在大漠中捡回来的,身边只有这一面鼓,但已经老旧了。母亲走前,把鼓交给我,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毁了它。”赫连弥娓娓道。


    “但我没有那个能力毁掉它,这面鼓有灵,它根本不会破。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说,叫我把血滴在鼓面上,放它出来,它就了却我一桩心愿。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我哥哥养了一支军队,没有粮,队里队外都在闹起义,日子太难了。”


    “所以,赫连伽的兵能够一路攻进王都,是因为你许了愿?”


    “算是吧。”赫连弥苦笑道,“实话讲,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杀我。当初放它出来时,它曾发誓为我所用。”


    “好,这算一个问题。是谁,把你从灵界送回来的?”元寄雪追问。


    赫连弥思索道:“应该是这面鼓的主人吧,但并非是他送我回来……说来话长了。”


    “我没有去过灵界,从来没有。我死以后,本来都要下葬了,但是我哥哥突然反悔,我不知道他把我的尸骨埋在哪里,我找了很久,王都里到处都是招魂幡,他在找我的魂魄。可是我怕,我怕回去以后会再死一次,就离开了王都。这么多年,根本没有人来遣送我去什么灵界。


    半年前,我半梦半醒时,看到一个人,他说,想找到尸骨,就回到王都去。但谅我孤身一人,可以为我找一个帮手。”


    “就是我?”元寄雪指了指自己。


    “对,”赫连弥肯定道,“就是你。”


    “他给了我一截红线,说只要缠在木偶身上,你就会回来。”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我缠的可能有些紧了,你手腕现在疼吗?”


    元寄雪顿感不妙。


    他摸黑在身上摸了半天,这才发觉,在他脖颈处,乃至手腕脚踝,无一不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红线。


    前世因为“偃师后人”的名号,元寄雪荣登仙门悬赏金第一名,还是断层的。陡然看见偃师的傀线,心中不由生出些亲切感。


    可惜亲切归亲切,这可不是个好东西。


    偃师,直白点讲,就是傀儡师,傀儡师最擅长的,自然是制傀操傀,不过除了控制不会动的傀儡,偃师的傀线还有着更简便的用法——杀人。


    细密的丝线缠上皮肉,稍一用力便能割骨断髓,如果不想立刻杀,也可以在对方身上留一节傀线,扎进血肉,像牵傀儡一样牵制住对方,定下期限,过时即死。


    不巧的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擅用此术的偃师,是他五岁时就故去的亲娘。


    他娘离开的实在太早了,关于制傀操傀一术,竟什么都没留下。他苦寻多年,也只知其微末。与他故乡远隔千里的蛮夷之地,哪里来的偃师遗物?


    “这都什么事啊……”元寄雪心力憔悴,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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