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物楼前的那块空地,原本是堆放废旧仪器的角落。
我花了整整三天清理:把锈坏的离心机搬走,把碎玻璃扫进纸箱,把水泥缝里长出的野草一根根拔起。
第三天傍晚,我蹲在空地中央,用卷尺量出 1.2 m × 1.2 m 的正方形,四角插上竹签,牵起橘色标记绳——
那是他当年在密云补采时用的同一卷绳子,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泥巴。
我把 LX-35 从恒温箱里抱出来,土球已经被新生的根须紧紧缠住,像一颗不肯松开的手。
移植坑挖到 40 cm 深时,铁锹碰到一块混凝土残块,我跪下去用手刨,掌心磨出血痕。
血滴在土里,立刻被吸干,像土地早就等这一口养分。
放苗、覆土、浇定根水——每一步我都默念他的名字一次。
最后,我把那块亲手削的白橡木牌立在北侧,木牌正面用烙铁笔烫出浅浅的字迹:
【ZX-35?林叙?2025.3.21?春分】
背面是用小刀一笔一划刻的小字:
“如果他先走,就让树替他留下。”
我蹲在木牌前,把第一杯无糖豆浆轻轻放在土面上。
豆浆表面浮着一层细白的泡沫,像雪崩那天他睫毛上的霜。
风一吹,泡沫碎开,淡褐色的液体渗进土里,像一封迟到的回信。
——
10 月 23 日,霜降。
下午四点,老生物楼的银杏叶开始往地上掉,像一场提前到达的黄昏。
我踩着黄叶去收发室,信箱里静静躺着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云蒸霞蔚的高黎贡山,雪线清晰可见;背面只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迹:
【ZX-35 长到 1.5 米了,你什么时候来?】
没有落款,没有邮戳日期,只有一枚模糊的“腾冲”钢印。
我把明信片举到阳光下,字迹在逆光里微微凸起,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
回到宿舍,我把明信片贴在恒温箱的左边。
——
那里原本贴着他去年画的望天树速写,如今被雨水和灯光褪得只剩轮廓。
明信片贴上去的瞬间,恰好盖住速写里他站的位置。
我伸出食指,隔着塑料膜描摹那行字,指尖冰凉。
恒温箱的计时器“滴”一声跳到 18:00,灯管亮起,LX-35 的影子投在明信片上,像一片正在长大的叶。
我对着空气轻声回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它长到 15 米,我就带他回家。”
说完,我按下计时器的暂停键,让时间在这一格静止。
——
但恒温箱的刻度,永远停在了 1.5 米
恒温箱的刻度尺是金属的,每隔 5 厘米一条黑线,最长标到 20。
我把 LX-35 移进去那天,指针指在 0.3。
第一个月,它蹿到 0.7;第二个月,0.9;第三个月,1.2。
第四个月,指针卡在了 1.5,再也不动。
我试过调高红光比例、增加昼夜温差、甚至偷偷把营养液换成他笔记里记载的“高黎贡山腐殖土浸出液”。
指针依旧纹丝不动,像被冻住的秒针。
我开始每天记录:
【Day 127?1.50 m?无新叶】
【Day 128?1.50 m?顶芽褐变】
……
第 150 天,我把记录本合上,锁进抽屉。
恒温箱的灯管仍在嗡嗡作响,玻璃门上贴着那张明信片,
“1.5 米”三个字在冷白光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夜里做梦,我回到雪崩现场,裂缝深处传来他的声音:
“小夏,别再量了,春天停在这里就好。”
我惊醒,恒温箱的指针依旧指向 1.5,
像一句被时间按下的遗言,
像一场永远到不了的 15 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