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走了之后,思念开始以另一种方式生长。
北京的雪越下越大,恒温箱里的 LX-0 却开始落叶。
我调高了温度,补了红光,叶片仍旧一片片发黄,像一封封被水浸过的信。
阿梨看不下去,半夜把我从实验楼拖回宿舍,塞进被子里。
“你再守着它,它会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可春天确实没有来。”
——
在那之前,其实我偷偷去机场送过他。
那天凌晨四点,首都机场 T3 航站楼灯火通明。
我戴着口罩,躲在值机柜台十米外的柱子后面,看他拖着黑色行李箱,背影高而瘦。
他的同伴在催:“林叙,快点!”
他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
我屏住呼吸,把帽檐压得很低。
他最终什么也没找到,转身走向安检口。
金属徽章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坠落的星。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电梯转角。
然后才意识到,掌心里那管自制的防晒膏,已经被我捏得变形,绿色膏体从指缝溢出,像无法言说的喜欢。
——
后来,我学会了在雪地里等消息。
每周三下午,我都会去老地方——图书馆西南角。
那扇窗已经被封死,桌子也换了新的木纹贴皮。
我把电脑放在他当年坐过的位置,屏幕亮度调到最暗,怕惊动什么。
校园网信号很差,刷新一次要等半分钟。
我盯着空白的聊天框,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流星雨。
偶尔会有新邮件提示,却是图书馆的催还书通知。
我点开,又关掉,像把希望折成纸飞机,再亲手揉碎。
——
一月的时候,他给我发过最后一条定位。
那是在西双版纳边境的原始林,信号格只剩一格。
定位后面跟了一句话:
【今天看到一株雄株,叶背的孢子囊比你画的丑。】
我回了一个【哈哈】,却显示发送失败。
再刷新,定位变成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从此以后,他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
我把那条失败的“哈哈”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
每次解锁,都能看到自己尴尬的笑,卡在半空中。
——
十二月之后,我开始替他照顾阳台上的银杏。
他走前把钥匙留给了我,说“偶尔帮我开窗透风”。
公寓在老楼顶层,阳台朝西,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
我每周去一次,给“小夏”浇水,调补光灯,记录生长曲线。
它的叶片越来越薄,像一张被反复描摹的纸。
有一天,我发现花盆边缘刻着一行字——
【如果我走丢,请把剩下的半句说完。】
我用指尖描摹那行字,却怎么也描不出后面的笔画。
——
十二月之前,他其实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
邮戳是 11 月 30 日,昆明。
正面是蓝得发黑的天空,背面用铅笔写着:
【这里的银杏不落叶,像不会结束的夏天。
——等我回去,教你认雄株的孢子囊。】
字迹潦草,像是边走边写的。
我把明信片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每天睡前都摸一遍。
直到边缘起毛,字迹开始脱落,像被时间舔过的糖纸。
——
直到后来,我开始给失联的人写信。
每周一封,用实验室的信纸,用 0.3 的铅笔。
第一封:【LX-0 长高了 0.7 厘米,但没你高。】
第二封:【今天下雪了,恒温箱的灯管坏了,我修不好。】
第三封:【我把防晒膏用完了,味道还是你的。】
……
我把信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却从不写地址。
它们被我放在抽屉最底层,像一堆无人认领的落叶。
——
他其实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那是 12 月 17 日凌晨两点,我在实验室熬夜赶数据。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差点摔了试管。
“喂?”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面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风吹过很远很远的树林。
然后,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小夏——”
声音被切断,只剩忙音。
我回拨过去,关机。
那一声“小夏”,像一颗子弹,贯穿了我整个冬天。
——
之后,我开始在雪地里种银杏。
我把 LX-0 的落叶一片片捡起来,用透明胶带封在 A4 纸上。
每一片叶子下面,写上日期,和他可能到达的地方。
然后埋在雪里,像埋一封封未寄出的信。
春天来时,雪会化,叶子会烂,字迹会模糊。
但思念不会。
它会逆着生长素的极性运输,一路向上,向上,
直到在心脏最顶端,开出一朵不会凋零的——
无人应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