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少志得意满,赴约时,特地精心搭配了一身奢华高定。
昨晚接到郁司青消息,他并不意外。郁司青虽然被带回宁家抚养,骨子里却流着贫穷的血脉,改不了小市民的脾性作风,所以才惹得宁家家主不喜,还未成年便被被赶出宁家。更何况他已经获得过兰亭杯金奖,如今这份奖项给他带来的更多是来自宁秀山和自己的麻烦,与其攥在手中和宁家作对,获取最大的收益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又想到昨夜昏暗窄巷中少年清冷的目光,季大少眸色暗了几分。
九点三刻,少年的身影终于出现,他换了一身灰色的卫衣,袖口处还沾着几点白色染料,但由于长相太过出挑,这身朴素的穿着哪怕在这间高档咖啡厅也并不显得邋遢,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疏离之感。
见少年提着画箱,季存之绅士地伸手去接,司青侧身避开,将画箱搁在桌上。季存之一边打开画匣,一边将一张空白支票推到司青眼前,笑道,“《艳光》这幅画就归我了,想要多少随便填,就当哥哥给的零花钱......”笑声在看见画箱里的画作时戛然而止。
“《艳光》我是不会出售的。”支票又被推了回来。
“你耍我?”季存之就要发作。司青却道,“我会主动退赛。”
“不止如此。”
“这幅画可以赠予宁秀山,虽然赶不上兰亭杯,但可以作为作品申报米兰艺术大学的暑期交流项目。”司青抿了抿唇,加快了语速,“即便我退赛,宁秀山也得不了金奖。不过要想讨好他,促成你们两家的婚约,还有别的法子,宁秀山一直想参加米兰的交流活动,只不过凭他的实力和作品,没有办法通过审核。”
“有了这两幅画,就能拿到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你想让宁秀山高兴,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季存之面露轻蔑,质疑道,“这个交流项目审核非常严格,你怎么知道这两幅画一定能通过?”
“因为三年前,我通过了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司青道。
季存之轻蔑一笑,似要出言挖苦,却突然噤声,神情变得游移不定。显然是对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有所耳闻。
司青见季存之默不作声,心中多了几分把握。季存之故意威胁他,无非就是为宁秀山打抱不平。他想利用季存之,自然要投其所好,让宁秀山高兴。为此,他还特意在社交平台上找到了宁秀山的账号。
和低调的司青不同,宁秀山是个小网红,除了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画作,更是常常晒自拍和日常,凭借颜值圈了一批死忠粉,每天更是将要考上米兰艺术大学挂在嘴边。米兰艺术大学每年都有面向全世界中学生、大学生的交流项目,虽然不限人数但要求极其严苛。
季存之皱了皱眉,显然想不通,失去兰亭杯金奖,又不收支票,对于司青来说,显然是个赔本买卖。向来运筹帷幄心高气傲的季存之终于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没能看透司青。
“你到底想要什么。”季存之问道。
司青抿了抿唇,藏在桌子下的小手指不自觉地挠着掌心。他说出在心里酝酿了一整晚的谎言,以异常平静的语气。
“我想要钱,很多钱,季家给不起。”
季家在华国已算顶尖豪门,若再往上,也只有樊氏这种庞然大物了。季存之若有所思地望着司青苍白而平静的脸。
“你是做生意的,一定认识比季家更有钱的人,比如樊家人。”司青的语速很快,“季家虽然有实力,但季董事长年富力强,大权在握,你手中的资源有限,但是樊家不一样。”
“只要搭上樊家,我要什么有什么。”
明明是充满铜臭的市侩言论,被司青带了几分冷意的声音说出,倒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再看司青,说话时始终神色淡然,瞧着倒有几分可信,季存之哂道,“你倒是眼光好。”
“我答应你。”
“明晚八点,望舒台水墨天青雅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樊净这个人,口味太刁钻。”
季存之随口说出几个当红男女明星的名字,“就连顶流都被这位樊总拒之门外,你只怕要失望了。”他将桌上那张空白支票重新推到司青面前,“做生意,我的确不如樊净,但有一点我比他强得多。”
季存之抛眨眨眼,突然伸手,抚上司青的脸颊,语气暧昧,“我从不拒绝美人。”
季存之走后,司青几乎用光了一整包纸巾擦拭方才被碰到的皮肤。洗手间的镜子中映出少年略显苍白的脸颊,唯有方才被纸巾大力擦拭过的一小片皮肤泛着红。他突然又有些忧心地摸了摸那块红痕,扑了些冷水在脸上,那小块儿红痕才不明显了。
司青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打开手机搜索方才季存之提到的几个明星。望着手机屏幕中一张张或妩媚张扬,或精致靓丽的脸蛋,司青有些懊恼地揉揉脸颊。
他这样的人,如何能比得上这些明星呢?可樊净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永远都会为了关于樊净的一切付出十二分的努力,毕竟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自由,甚至是画画的权利,都来源于樊净。
十二岁之前,他是滇南市一中一位教师的儿子,每日的生活平平无奇,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一个好大学,等母亲退休后一起到喜欢的城市生活。十二岁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海市新贵宁家养在外头的小少爷,从此和所有洒满阳光的岁月一刀两断。
和许多影视作品中早逝的白月光不同,他记忆中的母亲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着标配高级教师印花裙,整日板着脸站在讲台上或者教室窗外,向包括司青在内的所有学生投来愤怒的目光。
他从一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又总是孤身一人,所以小小的他总是缩在母亲所在高中教师的角落,等母亲下课带他回家。
直到有一次,母亲又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高中学生其实已经不大会被这种气势吓到,纷纷装鹌鹑屏息等待风雨过去。教室后的角落却突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咕”,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小的司青顶着一头炸毛,呆呆地望着讲台上怒发冲冠的母亲,一不小心吹出好大一个鼻涕泡,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涨得通红。教室内轰然的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此后大家也不再把他当做透明人,每到下课,总有胆大的学生敢当着“夜叉”母亲的面儿,给小小的司青送去些投喂,再去揉揉他带这些婴儿肥的小脸儿。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平凡的生活总是被爱意包围,直到母亲为了保护学生死于一场车祸。
在那个一切幸福戛然而止的瞬间,他麻木地站在灵堂中,听着此前称她为“夜叉”的学生呜呜咽咽地哭,听着学生家长的压低声音的议论。
十二岁时,他已经能理解死亡,他总是比同龄人懂得更多,也更能从四面八方的眼神中,敏锐地被同情和惋惜刺痛。
好在有当地有关部门的照顾,和学生家长的帮助,司青决定继续努力生活,就好像母亲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就在那时,宁家人找了上来,只过了一夜,他便从鸡窝飞上枝头。
有人说他命好,没了依靠反而找到了更大的靠山,也有人说他命差,明明和宁家其他几个孩子一样,衔着金汤匙出生,偏偏有个死脑筋的母亲,宁可带着他吃苦,也不让他回去当富家少爷享福。也有人感慨,说还不是宁家那老爷隐瞒了家室,郁老师这样有心气的人发觉被骗,这才甘愿放弃了大城市的金饭碗,逃到偏僻的边陲小镇隐姓埋名。
而他只望着灵堂中母亲遗照中那双并不温柔的眼睛。
若说悲剧的起源是宁家老爷对母亲的欺骗。那么序章过后,郁司青同父异母的弟弟宁秀山无疑是第一个粉墨登场的主演。
作为宁家大少,宁秀山无疑是出众的。姣好的容貌,聪明的头脑,人前永远温柔谦逊的性格。郁司青从未想过和他争什么,被认回宁家后,宁程远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儿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偏爱,但宁家作为海市望族,即便是最不受宠爱的小孩,也有教育名家量身打造的课程,和宁秀山同龄的司青,理所当然和宁秀山进入了同一所中学就读,一开始宁秀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尚且能保留几分尊重,只是有意无意地阴阳怪气内涵他的身世,或者在背人处立即收敛了的笑容。
这种虚假的友善持续到期末考后,宁秀山第一次人前失态,指着司青大声说他一个婊子养的怎么可能考年级第一?
司青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被接回家时,宁秀山的眼圈多了两圈乌青,司青的代价则惨痛得多,带着被宁程远抽出来的渗着血的鞭痕,足足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床走动。在宁夫人的授意下,偌大的宁家,满屋的下人,皆对司青冷眼旁观。
为了超越郁司青,宁秀山另辟蹊径,特地寻了画坛赫赫有名的大师关山月指导他绘画,谁知这位名师不识趣,反倒对司青在本子上随手乱画的涂鸦起了兴趣,非要收司青为关门弟子。
宁程远自然乐不可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名家,居然要分文不取收自己儿子为弟子,不论是哪个儿子,都是给宁家长脸的,大手一挥,宁秀山的老师便成了司青的。
对于司青来说,这无疑是幸运的,他的人生中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儿希冀,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令他痴迷,每一道光影都令他心驰神往,但同时也是他悲剧人生的开始。
宁秀山的针对与敌意,最终在宁夫人的冷漠与放纵下发展为一次次暴行。
那段日子司青并不愿意回忆,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总是会将痛苦稀释,以至于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拳脚和铁丝灼烫的惨痛,竟然已经模糊不清。人生也很是光怪陆离,总是在他承受不住苦难之时,给与他活下去的希冀。
樊净就是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樊净母亲楚慕勋幼年时曾失足落水,宁夫人恰好救了她,两人因此结下情谊。楚慕勋时常来看望宁夫人,偶尔也会带着尚在读书的樊净。只可惜每次樊净来,宁夫人都会把门反锁,他只能通过门缝,偷偷看那个跟在那位美丽的妇人身后的少年,描摹他优越的眉目,那时候他想,樊净很适合当自己的模特,因为他看到樊净的第一眼,就想把他画下来。
但第一次和樊净见面并不愉快,因为一点小事,宁秀山又将他反锁在禁闭室中,所谓的禁闭室就是一间黑屋子,他被关了一天一夜,已经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
在绝望之际,他听到了樊净的声音。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爬到门边,已经红肿流血的手指竭尽全力,敲打着房门。他饿了太久,已没了力气,敲门的声音微不可闻。
但没想到,屋外突然安静下来,几息后,房门终于被推开,明亮的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他却突然哭了起来。
被关禁闭的一天一夜,不知什么时候,他尿了裤子,后来又一直哭。脸上鼻涕眼泪,满身狼藉的样子太过狼狈,他不想让樊净看到。
他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中,矜贵如王子般的少年动作轻柔,不顾他满身污浊将他抱起。司青盖着那件带着清淡木质香调的昂贵外套,细细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
司青的目光重新聚焦,镜中少年已不复七年前那般形销骨立,他渐渐松了口气。
已经过去了七年,或许樊净早已忘了那次狼狈的初见。这样再好不过了,他终于可以重新认识他,以更好的方式。
镜中少年眼眸晶亮,仿佛落满了星子。